薛斐有些想不通,一时攥紧了手里的书本。
不可能,萧崎不傻。可是皇帝突然转变的态度,实在像是认定了萧崎对萧屹动手了。
微微敛眸,金色的日光落在他睫羽之间。
也许萧崎并没有对萧屹动手,可是皇帝却被什么人误导,以为是萧崎对萧屹动的手?那皇帝还真是……该聪明的时候,反倒不聪明了。不过若真是如此,误导皇帝的人,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公子,到了。”外头的车夫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薛斐回神拢了拢袖,挑开车帘,抬眼,正是工整严谨的两个字——沈府。
☆、谋定(待修)
西漠这边仍是黄沙漫天,与上回来羁押赵墉之时在西洲城所见的没有丝毫区别。
被胡人打得退据越阳城的西漠军士卒个个都跟丧家之犬似的垂头丧气,那些身上带伤的更是没士气,祝临在兵众中走过一遭,听到的只有唉声叹气。
自军中副将没了起便一直带着众将士奔逃的校尉此时寸步不离地跟在祝临身后,满心都是憋屈:“祝将军,将士们也是给胡人打怕了,才……”
“我知道,”祝临心下有些凝重,面上却不显,到底还是顾着自己是将军,不好在下属面前露了怯去,只轻轻笑笑,“大家都不容易,稍微愁苦一阵子也是人之常情。不过也大可不必忧愁太久,我不是来了吗?”
“是,”校尉皱皱眉,听他语气轻松从容,又想到从前对他在南疆战绩的听闻,一时间心下稍定,“将军来了,将士们便有了主心骨了,一定可以一雪前耻,打跑蛮子们。”
祝临其实心里也没什么主意,如今西漠军就是一群伤残兵众,又在胡人铁蹄下多次惨败,弱了气势,想要就此反败为胜,谈何容易?可是这些思虑他不仅不能说,甚至一丝端倪都不能露出。
西漠军气势已然弱了许多,不能再弱下去了。如果主将都唉声叹气,又怎么能叫士兵们相信,他们可以胜?
于是他只是故作轻松地点了个头,才岔开话问起正事来:“如今西漠十三城,还有几座仍在我大楚官兵手中?”
闻言,校尉却突然泄了气,眼神黯淡地垂下头:“如今……仅剩越阳,虢州,成川【注】三座了。”
“三座……”祝临想要皱眉,却到底是忍住了,面上恍若波澜不惊,“知道了,虢州还没失守就好。”
虢州西据玄门关,地理位置易守难攻,可正是因为如此,楚国便没有在虢州之后设立城防——这就意味着,一旦虢州失守,又没有兵力支援西北,胡人的军队便可以毫无阻碍地深入中原,直逼上京。
校尉却没有他这么沉得住气,一瞬间像是给戳中了什么痛处似的,眼睛都因恼恨而红了个透:“若不是靠着那点脏手段,蛮子们也杀不了副将,更别说攻入中原。他们就是一群卑鄙无耻的疯狗!”
“什么意思?王副将难道不是战死的?”祝临闻言微微皱了眉,略显疑惑地眯眸,盯住校尉。
校尉狠狠地握起拳,眸中厉色更甚:“西洲城一战前夜,他们不知道用什么手段往城里的水源里下了药,不少弟兄们都喝了水,王副将也在其中。所以胡人突然攻打西洲城时,王副将带头冲锋,才那么容易就被斩于马下……”
“水里被下了药,可你们是如何知道的?”祝临却并没有被他的愤怒带跑,只是冷静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反问。
校尉没有察觉他话里的意味深长,只是直眉愣登地答:“若不是李从事留心,我们许是到现在也不知道。”
“哦,李从事,”祝临敛眸将许多情绪掩去,只轻描淡写道,“听起来倒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不过我来越阳之后似乎还未曾见过他,他现在在哪?”
“他上一战为了护属下性命,受了重伤,现在还下不了床。将军要见吗,属下带将军去?”校尉叹了口气,也许是对那位李从事存着带累的愧疚,因而提到对方时甚至显得小心翼翼。
“见,自然要见。”祝临敛眸,答话的语气倒是轻描淡写,只是若薛斐身在此处,定会明白他这是要算计人了。
上京城如今已然彻底回暖,街道上的行人们一个个都换上了单薄春衫,姑娘们的服色尤是鲜艳,隐隐有着百花争妍的势头。
钟韫淑今日心情极好,悠悠闲闲地带着随身的小丫鬟四下转过一遍,买了一两支极是喜欢的珠钗,才预备要回五皇子府。
正待她要往马车边走的时候,她贴身伺候的小丫鬟忽然轻呼了一声,晦气道:“娘娘今儿出门不巧,竟碰上这个狐媚子。”
闻言,钟韫淑微微皱了眉,却并没有立刻出声斥责小丫鬟的无礼,倒是顺着对方的视线看过去——正对上柳家的赵姨娘一双杏眸。
女子相见,不管相熟与否,都是要暗自比较上一番的。原本钟韫淑的容貌在上京的姑娘中也算得上上之资,可与赵熹淳一对比,偏偏就差了那么几分——也许是骨子里那种倦懒清高,又也许是在采香楼耳濡目染出的一股风流之气。
第一眼,钟韫淑便皱起眉,心头微微生出点对这女子的不喜,不由低声与小丫鬟耳语道:“如何叫她狐媚子,你认得她?”
“这可不是勾得柳大公子三魂只剩一魂的采香楼熹淳姑娘嘛,”小丫鬟毫不掩饰对赵熹淳的不喜,见自家主子并没有斥责自己的小话,一时间也大胆了起来,“那时候柳公子为了纳她得罪了京中有名的纨绔,还被堵在街上厮打呢。也不知道这个妓|女有什么好的,全京城有钱的纨绔子弟,她哪个没接过。亏得柳公子还拿她当个宝呢。”
钟韫淑听她一口一个“柳公子”,便明白了小丫鬟对赵熹淳恶意的由来,但也并不戳破,只轻轻笑笑,带着心下那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优越感抬了抬下巴:“行了,不必说了。今日只有我在,这些我就当没听到,你日后要是还不谨言慎行,当心殿下拔了你舌头。”
“是,奴婢逾矩了。”小丫鬟也知道她这话说得并不怎么真心,因而只是随口应了,仍是略显轻蔑地朝赵熹淳那边望着。
钟韫淑收回目光,意味不明地笑了声:“走吧,回府。”
小丫鬟十分乖顺地垂下眸子,便扶她上了马车:“是。”
那头的赵熹淳也是看到了这边两人的,但到底离得远,并没有听清她们方才的对话。因而她也只是十分自然地收回目光,微微笑着与旁边车夫言语:“公子当真这么说的?”
“对,”车夫垂着眸子,与赵熹淳谁都不看谁,“既然齐王做了这个局,我们也不必再费多余的力气,顺水推舟便是。”
赵熹淳不置可否地笑笑,将方才拿起的木簪又放回了原处,眸中带了些深意:“你知道刚才过去的是谁吗?”
“知道,五皇子的侧妃,钟家那个庶小姐。”车夫一时不解她话里的意思,不免皱眉,却仍是一板一眼地答。
赵熹淳挑了眉,轻声道:“所以……公子这次是不准备保钟家的人了?”
“这次,那位并没有说什么,应该是没有保钟韫淑的打算。”车夫仍是垂着头,似乎对她极为恭敬。
赵熹淳抚了抚袖口,微眯起眸。
看来那位,终于下定决心要动手了。
她有些漫不经心地抬眸,目光缓缓越过众多摊位,落在不远处栽种在酒楼前的一株桃花上。春意盎然,桃花的香气,浓郁得过分。
钟韫淑的马车缓缓停在了五皇子府门前,府里的小厮向来有眼力见,一见马车停稳便立刻上前来,为钟韫淑挑开车帘。
被小丫鬟扶下了马车,钟韫淑理理衣襟,淡声与府里护卫道:“殿下今日可归来了?”
“一早便归了,只是今日府里有客,殿下怕是得晚些才顾得上娘娘。”护卫们都知道这位侧妃受宠,因而对她的态度十分恭敬,竟是比之外头那些家仆面对主母的态度还要谦卑。
“无妨,”钟韫淑向来知道轻重,一时也没有追问过多,只是冲他笑笑,便进了府,“殿下的公事到底更重要些。”
小丫鬟觑着她神色,小心翼翼道:“殿下这些日子似乎心情不怎么好,娘娘不趁此机会去安慰殿下一番吗?”
钟韫淑微微挑眉,沉思片刻后,轻笑:“你说得也有理,既如此,我等晚些时候,殿下的公事忙完了就过去。”
“是,”小丫鬟见她同意了自己的提议,一时间也眉开眼笑,“殿下往日里最喜欢喝娘娘煲的汤,这天气转暖了,娘娘可要……”
“你倒是有主意。”钟韫淑笑弯了一双眸子,连带着看小丫鬟的眼神都柔和了许多。
小丫鬟极其有眼色地垂了眸,笑道:“奴婢跟着娘娘从钟府嫁到五皇子府,自然要多为娘娘谋划。”
两人一路踏花而去,被五皇子府落了满地的姹紫嫣红染了一身清香,倒叫钟韫淑不像个已然出嫁的妇人,反是隐隐约约还能从她背影中看出点懵懂少女的影子。
作者有话要说: 存稿放完了,我找找大纲,重新看一遍就开始更新。虽然很羞耻,但是我真的忘记剧情了。哽咽。
☆、饮鸩
薛斐一如往常地淡然坐定在苏白面前,从容端着茶盏,微敛眸:“刘大人当真暗中同符州有联系?”
“千真万确,”苏白皱眉道,“他很谨慎,因而这些都做得极是隐秘,如若不是我叫人时刻盯着他任何举动,怕是都发现不了他那点小动作。”
“看来齐王这是铁了心要谋他皇兄的反啊,”薛斐也并不表现得多意外,只是意味深长地微眯了眸,“不是说齐王早前在京中与陛下关系极好吗,后来陛下登基,其他皇子质疑先皇遗诏的真伪,也是他最先站出来拥戴。如若他真有这个想法,为何事到如今才想起来觊觎皇位?”
苏白原没想过这个问题,如今被薛斐问起亦是想不通,因而只是微微摇了头。
两人一时顿在此处,薛斐不经意朝下望了眼,一群行人热热闹闹地拥簇在一块儿,正扬声讲着今日的奇事,边儿上一抹青白色身影悄无声息地经过他们,朝着沈家的字画铺子里走去。
薛斐听得这些人闲话内容,竟是什么“五皇子府外全是禁军”“那可是个大阵仗”一类的言语,一时间有些讶然:“萧崎怎么了?”
苏白抬眼朝着人群方向看了过去,有些漫不经心:“不知,我也未曾收到过什么消息。哎……那个不是柳府的赵姨娘吗?”
“嗯,”薛斐一早便认出了底下走进字画铺子的赵熹淳,只是轻描淡写地抿了口茶水,便起身,“我也去五皇子府凑凑热闹。能叫皇帝狠下心差人围了他府邸,真不知道他这是犯了什么事儿,还一点儿风声都没放出来。”
“既如此,你自己小心些。”苏白也不留他,只是微微抬眼与他道过别,又垂下头去。
薛斐笑笑,径自下了楼,只是嘴上说去萧崎那边儿凑热闹,他也并未立即前去五皇子府,只是先走进了沈氏的铺子,此刻赵熹淳已经不见了踪迹,也不知是走了还是藏到了什么地方。
“这不是薛公子吗,”旧时他时不时会来这里逛逛,店里的伙计也认得他,一见他进门便迎上来,面上堆起了笑,“薛公子可是好些时候没来过了,今日要看点什么?”
“随便看看罢了,你们公子今日可在?”薛斐神色淡淡,不着痕迹地瞄了眼帘子。
伙计也没多想,只是笑:“这……倒是不知薛公子问的是大公子,还是二公子了?”
“自然是你们大公子了,”薛斐闻言,心下有了几分计较,倒是似笑非笑地睨着伙计,“难道你们如今不是大公子掌事了?”
“掌事的自然还是大公子,不过这不是,二公子今日恰巧在店里。小的想着薛公子应当与二公子不怎么相熟,便先问上一问嘛,”伙计摸摸自己的后脑勺,嘿嘿一笑,在他面前也没有过多拘谨,“大公子今日不在,想来这些天该是在各个铺子核查账务的,薛公子若要亲自见着大公子,怕是得碰运气。”
“哦,”薛斐收回目光,淡笑着眯了眸,“我知道了,多谢你。不过我也不是非要见着他本人,可否劳小兄弟帮着带个话,就说……我前些天与沈大公子说的事儿,还请他仔细考虑考虑。”
“薛公子客气了,有什么事儿尽管吩咐小的就是。”这小伙计对薛斐的印象一贯好——毕竟在他看来,薛斐既不恃才傲物,又不仗势欺人,对他们这些下人也是客客气气的,因而十分爽快地应下了。
“那便麻烦小兄弟了。在下今日还有事在身,就先告辞了?”薛斐含笑与小伙计点头,一时间眉目都显得极致温和。
小伙计眉开眼笑:“薛公子走好,小的候着公子下回再来。”
薛斐轻笑着与他礼过,才缓缓出了店门,此时的日光已经有些晃眼,令人有种莫名的不适。
正如那些个胡侃的民众所说,五皇子府如今已经给禁军围得水泄不通了,今日的阵仗,实在比当时萧崎带人去堵赵坤时大了太多。也不知是因为赵坤当时的势力实在太弱,还是因为皇帝太看得起他萧崎。
这两日发生的一切,萧崎都敢指天发誓他全然不知情,可是瞄着皇帝如今冷若冰霜的脸色,他甚至怀疑只要自己说一句分辩的话,皇帝便会直接叫人将他拖出去斩了。
“父皇……”萧崎心里没底,也不知道皇帝为什么突然闹这么大阵仗,恼怒成这般模样,一时间只是暗暗皱着眉,不怎么有底气地唤对方。
沉默了许久的皇帝立时冷哼一声,抬脚便踹到他身上,直把他蹬得滚开了五六丈:“你还知道朕是你父皇?你指使顾彦逼宫时怎么不知道朕是你父皇?”
“顾彦?逼宫?”萧崎对他的话全然摸不着头脑,只是愣愣地僵在原地,“父皇在说什么?儿臣何时干过那等大逆不道的事情?”
“你没干过?好一个你没干过,”皇帝气急了,便要上来又是一脚,却给萧崎躲开了去,一时更是恼怒,指着他鼻子就骂,“顾彦什么都招认了,昨夜他带着那一群大内侍卫谋逆,意图在寝宫刺杀朕,都是你的手笔!”
萧崎四肢都冰凉,却忽然明白了个中缘由——这是有人在构陷他,想叫他死。
“父皇龙体可还安好?”他心下沉重,却仍是带着些试探意味地轻声问。
皇帝却被昨晚的惊险气昏了头,况且连日来他身子骨也一直不好,火气难免更大,一时间不领这个情:“拜你所赐,朕好得很。”
“陛下。”门外忽然一阵躁动,萧崎与皇帝皆抬目看去,只见一群禁军带着衣衫稍显脏乱的钟韫淑进了门。
萧崎心下大惊,一时间脑子里像是被灌了浆糊,全然没了主意,只剩下两个明晃晃的字儿——完了。
定安十九年末,皇帝毫无征兆地赐死了往日里上京民众最是夸赞的皇子,五皇子萧崎。这毫无端倪的杀意的原因,也随着五皇子的死被掩埋在贴了封条的五皇子府。
萧崎自然是不甘,即便毒酒端到了他面前仍旧挣扎着要见定安帝,可定安帝咬死了他要谋反,已经对他再无丝毫恻隐之心。
几个大内侍卫按着昔日风光无限的皇子,眼见着他做最后的挣扎,一生善恶都呈在了面前的酒杯里。只要鸩酒下肚,便尘归尘,土归土。
钟韫淑惨然躺在地上看着自己的丈夫,只是苦笑:“殿下……”
“本殿不怪你,”萧崎挣扎无果,终于认命地叹了口气,微阖眸,“你所说皆是实情,顾彦是我的人,我昨日也的确与他密谈过。但我确确实实未曾与他密谋造反,你可信我?”
“臣妾信。”钟韫淑苦笑着想往这边爬,却被另外两个侍卫架住了。
萧崎无奈地苦笑一声,终于不甘地端起酒杯,听钟韫淑唤了声“殿下”,到底是咬咬牙:“本殿不甘心,到底是谁在算计我,连顾彦都是他安排好的人……到底是谁……这上京诸多势力仿佛都被他玩弄在股掌之间……是谁……”
只是钟韫淑到底是回答不了的。
“我走了,你会如何?”忽然,萧崎像是突然想起钟韫淑是他妻子一样,抬眸望过来。
钟韫淑不答,只是咬唇垂下含泪的眼睛。
“是我想多了,哪来什么真感情,都是互相利用,”萧崎明白了她的意思,略显讽刺地笑了声,“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酒水下肚,萧崎居然出奇的平静:“罢了,我不求你与我同生共死,只是我不想死的不明不白。”
钟韫淑含泪不敢看他,却听得他倒地前含着喉头血腥留了句遗言:“看在我护了你……这么些时候的份上……帮我……求个真相……我在地|府里……等着看呢。”
作者有话要说: 我知道我短,但不要说出来。
☆、幸生
山雨欲来风满楼。
内忧外患之下,上京城的安定到底是维持不住了。萧崎死了没多久,兴许是短短时间内痛失三子,定安帝一夜之间病倒在了龙椅之上。
眼看着老皇帝每日不上朝,病得神志不清,朝中皇子又只剩下风流无能的七皇子萧岷与年纪尚幼的九皇子萧峻,一个能主事的都没有,一时间大小官员们人人自危。萧岷监国已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加之皇帝身体每况愈下,所有人都快坐不住了。
就在这时,更糟糕的消息凭空传到了上京。齐王军队转战颖州,一路北上,已达京畿。朝中众人这才慌了神开始正视起楚国的危难起来,可即便如此,这帮子禄蠡第一时间想到的,居然是迁都。这甚至叫平日里显得极其软弱无能的萧岷都在朝堂上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薛斐向来冷静,自然知道这种时候着急也没用,朝中已无可以调动的军队,小吴将军如今也随着齐王大军浩浩荡荡的北上失了音讯,上京失守,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这些事,仅凭他一个人并无改变的法子。只是越是如此,他就越是挂心身在西漠的祝临。
然而萧岷竟然是个有主见的,皇帝每日浑浑噩噩地喝着药苟活,他如今要监国却不能不想尽办法保住上京的安危。如今皇帝拿不出主意还缠绵病榻,他便狠了狠心自个儿做了主——
他要召平陵王回京,拥兵勤王。
虽说齐王都快要抵达上京城了,此时召令平陵王回京,实际上他们连平陵王还是否活着都不清楚,可如今也是没有法子的法子了。
薛斐总觉得上京要有大变动,实在放心不下,于是暗里差了陈敬带着自己的亲笔信前往西漠寻祝临。
没几日,齐王大军兵临城下。上京被围困,一切似乎已成定局。
而西漠的情形,亦是不比上京轻松。
一袭戎装的祝临端坐于马匹上,正欲同旁边的校尉说些什么,那位判国投敌的李从事便在士卒们愤愤的眼神中被押到了祝临面前。
祝临也懒得垂眸去看他,只是交代了校尉两句正经事,便拉了马缰,转过脸去,同底下士兵道:“带来见我做甚,该利用他传出去的假消息也传出去了,能利用他打的胜仗也打完了,胡人应当已经不信任他了。我军不留叛徒,斩了吧。”
李从事瑟瑟发抖地跪在了地上,仿佛愧疚万分地磕起了头:“祝将军,小的错了,小的错了,求将军饶我一命。将军,小的也是一时鬼迷心窍,小的……”
“聒噪的很,”祝临平日里与熟人相处吊儿郎当确实不假,但在军中该有的威严还是立得住,正事面前也不含糊,直接冲旁边的人挑了下眉,“还不动手,难道你在等本将军亲自动手不成?”
“将军,将军我错了……”李从事吓得屁滚尿流,慌忙间被几个青年士兵架住,未及过多求饶便是人头落地。
军中众人也没想到祝临这么有魄力说杀就杀,连点辩解的时间都不给李从事,俱有些被镇住了,一时间对他的恭敬也是多了几分。
祝临轻轻笑了声,眼底却是冷的。底下刚刚死了个人也顾不上,反倒有些漫不经心似的在马上向前倾身,显得颇有威慑力:“诸位都看到了,这就是投敌叛国的下场。我祝成皋,绝不姑息军中叛徒。”
“誓死效忠大楚。”军中表明忠心的喊声一时响彻。
天黑后是早已安排好的一场夜袭,祝临同副将兵分两路趁蛮军不备反扑,趁着晚间的风势火烧胡人军帐,匈奴人确实毫无防备,在楚军的围攻之下只好西撤——这些时候西漠战事稍微有了点成绩,楚军士气也涨了不少。
但祝临深知这一切不过是他利用假消息蒙蔽胡人,加之胡人从前未曾与他交手对他的打法并不熟悉的缘故,若是不能趁此机会给军队点喘息的时间,继续拉扯下去未必讨得了好。因此祝临也只道穷寇莫追,下令暂时留在城里养精蓄锐。
可惜天不遂人愿。
小校尉也许是前些时候在胡人手里打的太憋屈,好不容易看到了翻身的希望,一点也不肯放过,听闻他要撤,当即皱了眉,只当不知道这号令,带着一干人马往胡人撤的方向去追。
祝临远远看着他策马就去,心下一沉,战场上也不及问什么缘由,只是抽了下马鞭,厉声同身边的人道:“他这是去做什么,去送死吗?还不去把你们的校尉追回来。”
“将军,”小士卒皱了眉,“为何不乘胜追击。”
“你在质疑本将军的决断?”祝临闻言狠狠皱了眉,握紧了马缰。
“这一路往西皆是戈壁,若是将军下令去追,必能一举歼灭胡军,”在军中稍有些威望的从事站了出来,似乎有些痛恨祝临的不争,“这些蛮子杀了我们太多兄弟,有这样的好机会为什么不乘胜追击为兄弟们报仇雪恨。”
祝临持枪的手紧了紧,微眯眸盯住他,冷笑:“你是将军还是我是将军?这军中我说的话,还算不算数!”今日立的威,都立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那从事还待再说:“可刘校尉都追去了,且分明……”
“我的决定不需要向你解释,”抗命的他倒是见过,可这么理直气壮的祝临还是头一回见,他实在是有些火了,索性一马鞭抽到了这从事身上,“公然违抗军令,我现在就可以斩了你。来人给他绑回去,我还是不是将军了!”
士兵们被他这几声怒吼给震到了,虽然有些不情愿,但大多到底是还没有那个违抗他的胆子,只好压着从事往后撤。
“将军,那刘校尉是否需派人去接应?”跟在祝临身边的小卒也自然不敢明着跟祝临对着干,只是到底忧心旧时同行的安危。
祝临有些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思量片刻便有了决断:“我带人去追,你们留守城中。”
“将军,城中已然安定……”那小卒似乎是也想去寻刘校尉,见他这么说不由皱了眉 ,便想着磨他松口。
“玄门关容不得半点马虎,”祝临知道军中有主意的几个死在了胡人手上,却未曾想剩下的竟这么多榆木脑袋,也懒得跟他们过多解释,只好态度强硬地直接下达命令,“我让你守城你就守。你们别忘了,我才是将军。”
于是过早担负起江山的祝将军斥退了几个满心仇恨的汉子,一人一骑当先,带着几个年轻得近乎青涩的小子直愣愣地闯进了情形未知的戈壁。
胡人毕竟骁勇,况且楚军力量在他们面前本就显得微薄,校尉被围困是祝临意料之中的事。
救,极有可能他们一个都不能活着回去。可若是不救,西漠军本就对他不够顺从,今日要是刘校尉回不去,军中必生怨气,动摇军心。若是因此守不住玄门关,兴许从此整个楚国都要陷于胡人的铁蹄之下。
祝临这辈子头回觉得这么犹豫,他好像怯了。
“将军……”同行的几个小士兵显然也没料到胡人竟没有走远,反倒等人追上来打个回马枪,他们这么几个人冲进去,不过是多送几条人命,一时也不知所措地望向了祝临。
祝临微微叹了口气,无声启齿:“我不想死,还有人在等我回去……”
那几个小士兵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一时有些怔愣。
银白枪尖挥下,冷光晃了下众人的眼,祝临也只是微微仰起下巴,笑得有些轻蔑:“区区西漠蛮人,敢翻脸不认两国和谈,犯我大楚疆土,伤我楚国男儿,今儿我祝成皋便来教教他们,什么叫武德。”
那些个年纪轻轻的小兵忽然像吃了定心丸,找到了主心骨。
“今日回去,你们皆是大功臣。”
祝临提高了声音,策马而去,身后的士兵们也毫不犹豫地跟了上来,几人几骑,竟是冲杀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已是年末,西漠夜间寒凉,盔甲便显得格外冷硬。沙尘在马蹄的践踏中飞扬而起,匈奴人竟是也因此看不清楚军来了多少,当是有千乘万骑一般,丝毫不敢懈怠。
祝临一枪挑开几个领头的匈奴兵,枪尖直指他们军中主事。那位校尉见有人来救,这才从绝望中清醒过来,十分配合地带着众人往这边杀,试图杀出一条路与祝临聚首东撤。
到最后祝临也不知道自己这边还剩下几个人,两方士兵的血溅得到处都是,甚至沾到他脸上,从温热慢慢凉下来。祝临脑子都蒙了,唯一剩下的念头就是——他得杀,他要活。
他拼杀得快没了体力,刘校尉终于厮杀出了重围,策马冲向他这方。祝临眼前一黑,手中□□便落到了沙尘中。他想,兴许不用死了,兴许他还能见到阿斐。
只是他没听到刘校尉大惊失色地高声唤他“将军”,也没看到数只直直朝他这边冲来的剑矢。
☆、入幕
上京今冬的雪每一场都下的大,兴许因为定安十九年本就是个多事之秋,天公也不怎么作美。可能天气实在太冷,薛斐竟也病倒在了这个节骨眼儿上。
齐王军队试图强取皇城之时天光尚未乍破,可雪偏偏映得上京满天都是白。
皇帝依旧病病歪歪,但此时已经没多少人顾得上他,那些个平日里就怕事怕得要死的老东西做起那树倒猢狲散里的猢狲倒是娴熟,还没等齐王将上京攻破便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萧岷对这些心知肚明,却也无可奈何,问起大臣们应对计策,每个人都是顾左右而言他,着实叫人心寒。他索性也不问了,这小子虽说风流成性,京中也人人笑他无能,可他终究是个有血性的男儿郎。
“你们这些老东西倒是精明的很,不过大势已去,本殿下也没什么好说的,”昔日总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的无能之辈甩了袖子,冷笑着对这些楚国曾经的中流砥柱道,“你们要跑,甚至要归顺叛军,本殿下也管不着。只是本殿下是要同这皇城共死的。”他孤身一人褪了旧时沾满了脂粉味的华贵袍子,穿上了甲胄——柳温怎么劝也劝不听——却也只多守了皇城一天一夜,终于战死在城楼下。
往日里在背后说七皇子萧岷最是荒唐的那些大人们倒是跑了个七七八八。齐王军就这么浩浩荡荡地进京了,与之伴随而来的,是一场意料之中的杀戮。
后宫女眷,媚主误国,杀。
对齐军有批判指责之言者,是非不分,杀。
只是齐王到底是没把刀子动到老皇帝和九皇子身上,而薛斐因为毫无来由的伤寒,竟也在迷迷糊糊中熬过了这场浩劫。但他病好的第一日,便听闻齐王要派兵西去,竟是以祝氏一些旧时错处为由要压解祝临回京。
薛斐也顾不得什么形势不形势了,与齐王据理力争,齐王一怒,当即便要杀他,忍气吞声已久的苏白吓得跪在地上扯住齐王连声求情。
薛斐与京中许多年轻有抱负的官员倒是颇有结交,这些个人虽说为了保住性命不得不向齐王低头,但心里到底是不认同,此时趁着人多,也迭声跪在地上给薛斐帮腔,言道祝临并无错处,不该耽搁西漠战事。
就这样,齐王不得不放弃了立时对祝临动手的想法,却将薛斐下了狱。
钟殊走进沈家的字画铺子时,赵熹淳正正好在为沈瑾添茶,见他进门,赵熹淳十分乖顺地退了两步站到沈瑾背后,低低唤了声:“钟公子。”
钟殊知道赵熹淳为沈瑾办事,却到底是不怎么能接受她风尘里的出身,因而还是皱了皱眉,不着痕迹地将茶壶往沈瑾那边推了推,这才撩了袍子坐定下来:“沈小公子,倒是许久不见了。”
“明同哥哥这是说的什么话,况且如今竟也不叫我小瑾了,显得多生分,”沈瑾弯了眼睛,抿了抿刚沏好的茶水,含笑望着钟殊,“这可是御赐的贡茶,上好的银锋,明同哥哥不尝尝?”
“沈瑾。”钟殊有些不快地皱起眉,这次倒是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
“好好好,不同你作态,”沈瑾有些没趣地敛了假笑,往桌上一靠,“你可真是少有主动寻我的时候,今儿这是怎的,钟大公子连个小小的齐王都应付不了了?”
“不是应付不得,只是实在看不过眼,”钟殊仍旧皱着眉,“殿下什么时候到。”
沈瑾低笑了声,情绪莫辨:“原来你是来问这个的,但这个问题其实我也不清楚。怎么,钟大公子很着急?”
“只是我们朝中可用之人不多,我怕拖久了生事端罢了。如今这个局势,实在难说。”钟殊并不看他,只是垂着眸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殿下心里比你敞亮。”沈瑾似嘲非嘲地笑了声,示意赵熹淳给他添茶。
“该杀的都清理干净了,只要老皇帝一死,皇族血脉就只剩三人,齐王毕竟不是正统,”钟殊语气淡淡,似乎只是在言道什么寻常闲话,可这言语的内容却叫人不得不心下一寒,“只要九皇子也死,殿下便是唯一的正统。”
沈瑾懒懒地笑了两声,接过赵熹淳刚刚添满的热茶,挑眉望过来:“这话可是大逆不道得很。”只是他的语气确实没法让人感觉出丝毫的警惕,反倒像是随口玩笑。
“但殿下若真想要那个位置,九皇子非死不可,”钟殊冷冷地瞥他一眼,“老皇帝对他的态度我可是亲见了,惯是将他作储君般教导。况且,老皇帝病倒之初召见过薛子卓,我总疑心他交代过薛子卓什么。”
“我听说今日薛子卓下狱了?”沈瑾微一挑眉,语气倒是平淡轻松,“让他这个时候死在牢里不好吗,正正还能将罪名全推到齐王身上。”
钟殊微一皱眉,冷了声音:“薛子卓并不该死。”
“要成大事,你管他什么该不该死,况且他该不该死也不是你说的算的。”沈瑾倒是不以为然,反而有些轻蔑地笑了起来。
钟殊冷哼一声。
但沈瑾这瞎出主意到底也不是认真的,很快便敛了神色,站起身来:“你真要担心,还不如担心祝家那边。说到底钟焕都是祝成皋的亲舅舅,殿下真未必狠的下心对祝成皋动手。你知道的,殿下对与他有关的人到底是多有宽容。更何况殿下自己都说,祝成皋相貌同钟焕很像。”
钟殊一时怔住了。
陈敬快马加鞭地赶到越阳,却听说祝临身受重伤,危在旦夕。
前些天刘校尉贸然追击胡人被围困,祝临带人去救,原本以少敌多的局势,硬生生靠着那一股子千军万马的气势让胡人误以为楚军来了许多,叫祝临将刘校尉一干人救了出来。
只可惜祝临最后关头中箭倒下,虽说让刘校尉拼死带回,也昏迷多日未曾转醒。大夫想了许多法子,最后也只撂下一句“尽人事,听天命”。
小校尉跪在祝临床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的懊悔:“都怪我不听将军的话撤退擅自带着兄弟们去追,若是将军没去就好了,容我去死总好过将军出事。”
陈敬想,若是祝临醒着必然会骂这家伙“我还没死就给我哭丧”。但他一贯木愣也不会安慰人,只是听他哭了会,才道:“将军这边我来照顾就好。只要校尉带兵守好玄门关,将军一定会很欣慰。”
“是,是,”那小校尉哭够了,擦干眼泪起身,“我一定带着将士们死守玄门关,绝不辜负将军。”
校尉走了,这屋里才算安静下来。
陈敬也没什么主意,只好默默地留下来照顾祝临。这年关当口,上京也再没别的消息传来,胡人中途试图攻城,却被刘校尉和愤怒的将士们打退了。
正正到了三十那天。
陈敬原是守着祝临的,奈何这些天天天都为各种事情闹得没怎么休息,一时间竟是困得不行,不知什么时候便睡下了。
夜半这小子才转醒,屋里黑得紧,他有些恍惚地站起身,忽然发觉床|上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坐起来了。
陈敬一时间也不知道是惊还是喜,竟然忘了反应,半晌才低低唤了声:“将军。”
祝临转头望过来,夜里的一双眸子显得亮堂得过分。他似乎艰难地笑了笑,但身上的伤很快又疼得他笑不出来了。兴许是因为昏迷了多日,他这时嗓子还是哑的,很快便咳起来:“开窗。”
陈敬乖乖开了窗,投进来的月光叫屋里亮堂了些许,他再转头去看,竟发觉祝临亮堂的不是眸子,而是眸中的泪光。
这位从上京大老远赶过来的小士卒一时有些哑然。
“陈敬,”祝临却也不问他是什么时候到的西漠,为什么会到西漠,而是皱了皱眉,沙哑的声音叫他整个人都显得有些单薄,“我还以为我真的醒不过来了。”
陈敬鼻子就是一酸——他也是,他也差点以为祝临醒不过来了。
“可是我知道我不能死,”祝临抬手遮住了眼睛,兴许是觉得一个大将军在下属面前流泪太丢人,反倒低笑了声,笑声却像是带了哭腔,“我不能死。西漠军不能再失去一个将军了,玄门关不能失守……我们不能放胡人进中原。”
“将军。”不知怎的,陈敬忽然就心里堵堵的。
“我不能死,”祝临喉结狠狠滚动了下,像是咽了口涌上来的血一样,“我死了就是千古罪人。我不能死,上京还有我的家人,还有阿斐。我死了军队怎么撑下去,楚国怎么撑下去,祝家怎么撑下去,阿斐怎么撑下去啊。”
到底是忍不住落下泪来了。
陈敬不知所措地看着咳嗽起来的祝临,一时间话都说不出来,直直往他脚边上跪下来。
“我害怕,我没有把握,”祝临却没理会他的反应,只是闭着眼深吸一口气,狠狠咬牙,“可是我怎么能怕,我是将军,我怎么能怕。”
陈敬不知怎的,竟也随之凭空生出一股子悲意来。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写到这里了,果然完结有望。开心。
☆、旧事
定安二十年正月初一,老皇帝病死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齐王还没来得及装出一点悲伤的反应,平陵王的军队毫无征兆地到了上京,原本归顺齐王的起义军顷刻之间反水,为平陵王打开了城门。
大好的日子,上京却在落雪,萧岘将薛斐从牢里接了出来,礼数周到地唤了句“薛大人,别来无恙”。
薛斐也不是未曾怀疑过他,只是如今这样的局势,实在是叫他不知该说什么好:“王爷还真是聪明,如今用着拥兵勤王诛杀国贼的名头进京,有了齐王做垫背的,半分罪名都不用背。”
听他这般说,萧岘也不恼,只是淡笑着唤了宫人给他添上些热茶:“这也只能骗骗那些毫不知情的人罢了,总是骗不过薛大人这样的聪明人。我猜如今薛大人也该明白了,沈家那小公子,还有钟明同都是为我办事。”
“薛某可算不得聪明。其他几位殿下死的蹊跷,如今在世的正统,也就只剩三殿下你和九殿下了,不知五殿下的死,是不是也跟王爷有关?”薛斐冷眼看周围几个监视着殿内动态的侍卫,也不吃萧岘这一套。
“怎会与我有关,不过是皇叔好算计,若是我不出手,想来下一个死的就是我了。”萧岘却并不在意他的态度,只是微微笑着。
这还有什么想不明白?薛斐微微皱了眉。这些时候变故生发的太快,如今萧岘进京,才让他觉得思路陡然之间清晰了不少。从赵墉到五皇子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是有人在刻意推动一般,原本他以为背后的人是齐王或是废太子,未曾想平陵王。
甚至赵家倒台,齐王忽然起兵,都快的有些离谱了。
“王爷今日见我,总不会是为了与我闲话这些?”只是薛斐到底是太清楚这些上位者的心思,况且自己如今的处境也算不得安全,便不欲同他浪费时候,开门见山地将话题挑明了。
“许久不见了,闲话些家常又有什么,”萧岘却比他想的要沉得住气得多,低眸便是笑,“不过薛大人既然想同我谈,那我便也不绕弯子。我听闻父皇病中曾召见薛大人密谈,此事是真是假?”
“王爷这倒是从何处听说?”薛斐笑了,一双眸子微弯,眼底却没多少笑意。
萧岘轻轻笑了声,意味不明地抬眸盯住他一双眼睛:“我只想知道是真是假,薛大人便这般打太极吗?”
薛斐还没来得及再次开口,便感觉颈上一凉——一直旁观的侍卫将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退下。我不过同薛大人随便聊聊,何至于此,”萧岘抬手,也不知真心还是假意地斥退了那拿刀的侍卫,只是很快他便低笑着挑眉,“薛大人如今可以说了?”
薛斐心下微微一沉,也明白自己如今受制于人,思索片刻,方移开视线:“是又如何?先帝说了些什么,同王爷又有什么影响吗?”总归老皇帝已经死了,如今皇城都在平陵王的掌控之下,生杀予夺都是一句话的事。
“自然还是有的,”萧岘略显讥诮地笑了声,眸中闪过一丝叫人看不懂的光芒,“不过我猜……他对我这个断袖深恶痛绝,定然是提都不愿意提的,就算提了,也顶多是叫我去死。储君之位嘛,十有八九是落在那萧峻头上?”
薛斐心下微微一动,竟然凭空觉得这人有些可悲,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又听他道:“你可知皇叔为何起兵?”
“这薛某倒是不知。”薛斐垂眸,心下有些不解。其实齐王若是为了皇位,早前定安帝还没登基或是刚刚登基的时候便有机会,不至于等上这许多年。
“他从前可是一心向着他的太子哥哥,”萧岘似嘲非嘲地嗤笑了声,“可是他的太子哥哥做了皇帝后,便处处猜忌他,处处算计他,处处夺他的权。薛大人,如若你是皇叔你会如何?”
薛斐没能及时接上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