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
陈敬听了祝临的话,没好意思将心底那句“故作深沉”的评价吐露出来,便只得很给面子地默认了这位大将军的说法,带着满心对赵熹淳一事的无奈回了落脚的客栈。
薛斐公子握着那把显得有些骚包的折扇在左手手心敲了敲,愣是敲出了一股子不同于一般公子哥儿的风流。直至目送完愣头青大小伙子进门后,他才似笑非笑地对祝临道:“你如今的话倒是比从前多了不少。”
祝临被这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竟毫无道理地心虚起来,于是故作不经意地低着头掩饰:“一时兴致来了,就说得多了些,怎的,阿斐竟也嫌弃我吵闹了?”
两人“臭味相投”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如今已然到了祝小祖宗眉毛一挑薛公子就能知道他下面要说什么话的程度,薛斐自然是瞬时便将祝临的心思摸了个门儿清。
“我不看好陈敬。”他并未做过多转折,单刀直入。
“我早料到你会是这个态度,”祝临毫不意外,却无奈至极一般叹了口气,低垂着眉眼,神色似有怅然,“但我也没别的法子了。不管怎么说,祝家在朝中根基太深,我身为祝氏嫡长子,沾手兵权本就是件自讨苦吃的事。皇帝一早便防我跟防什么似的,当初肯放我进军中,怕是恨不得我早早死在南疆为好,如今我非但没死在南疆,还在军中站稳了脚跟,他只怕悔得捶胸顿足了吧。”
按理说,他二人当街议论圣上,已经算得上不敬之罪,平日里两人是决计不会行事这般不谨慎的。可大楚宵禁自永乐年间松弛后,如今早已是形同虚设,此时街上既无巡逻的官兵,亦少夜行的民众,祝临这才大着胆子抱怨上一回。
薛斐未曾反驳,但沉默片刻过后,犹重复道:“可以陈敬的心性,实难当将帅之任。”
“那便再磨砺一番。皇帝如今到了这个年纪,不愿意朝中再起风浪,行事甚为优柔,也惯是迂回。军权我再拖上一拖,许是能等到陈敬起来的那一日。”祝临也是就这些问题深思过的,因而并未过多犹豫便交待了自己的想法。
“可我以为这事怕是等不起,南疆军的军权在你手里,不仅皇帝怕,祝丞相也怕,其他世家更怕,”薛大人的语气并不冰冷,甚至称得上淡然,但这些话语的内容却足以使人如坠冰窖,“南疆驻军虽算不上精良,但胜在兵力充足。你能号动南疆军一日,皇帝就会猜忌祝氏一日,祝丞相也会为这猜忌提心吊胆一日。而其他世家,更是会以己度人地生出疑心——他们会担心你祝家一家独大,更是会猜你祝家企图谋反。诏令你回京,究竟单纯是皇帝的忌惮,还是有其他势力的手笔,谁都说不清。怕是……届时,若各方共同施压令你卸甲,你该如何自处?”
祝临不着痕迹地皱了眉,半晌没答上话来,许久才轻轻摇头:“可现下也没别的法子了。你不必忧心过多,我暂且还不算艰难,真到了那个时候……也断然不会让你难做。”
薛斐沉默片刻,心中几许滋味难明。须臾,他不知怎的竟不待细想便执着折扇轻轻敲了下对方额角,头回承诺得自己也没反应过来:“真到了那个时候,我也不会让你独自受人欺负。”
祝临一时不慎被敲了个正着,方反应过来便出手抓住了那柄折扇,视线上移对上薛大人的眸子,那股子压抑心底的无奈竟自行退散了。他眼底不由得浮出几分笑意来:“这不是谈正事吗,怎的还动起手来了?不过……既然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便要往心里去了。若是真有你说的那一日,我的身家性命……可全仰仗你了。”
薛斐方才出言未经深思,心下已微有踟蹰,此刻被他的目光一烫,更是不自在起来,只好轻咳掩饰,随即加力试图将折扇从对方手中抽出。然而祝临虽说生在惯而养尊处优的世家,但也毕竟是行过军打过仗的,手劲儿出人意料的大,薛斐这一抽竟还没能抽出折扇,反倒是引得自己一个站立不稳,不由前进半步。瞬息间,两人间距离前所未有的近了起来。
薛斐心下越发不自在,皱眉道:“松手。”
祝临仔细瞧着薛大人的眉眼,渐渐生出种前所未有的异样感觉来。前人有一说,灯下看人,能比平时多三分颜色,此时薛公子素日的浅淡疏冷为灯火暖色驱散,原便如谪仙般出众的容貌染了些许红尘声色,竟生出些风月缱绻的温柔来。
此刻月黑风高,四下无人,祝大公子就着心底那几分异样,秉着此刻无人知晓自己行径的大胆,耍赖似地一挑眉,抢过那把扇子,反是往高了举去:“不松。要么,你来抢?”
闻言,薛斐定定地看着他,并不开口,也无动作。须臾,他微微一笑,极快地前进一步便上手去抢那折扇。
祝临躲闪未及,被抓住了袖袍,失笑间,手中折扇已然回到对方手里。然而薛斐未曾习武,抢到扇子后踉跄了一下,祝临忙着去扶,两人骨头都硬得很,一时间撞了个头昏眼花。
祝临被这一下撞得生疼,却闷声笑起来:“让你抢,你竟是真的就来抢。”
“顺着你来你还不高兴?”薛公子稳住了身形后,理了理原也看不出不妥的袖口,笑意自唇角蔓延开来。
想一出是一出的祝大公子略一思索,觉得这话似乎是没法子反驳的,只好笑着把这事不着痕迹地揭过。
又行没几里,薛大人抬了抬下巴,提醒连自己家都险些没认出来的祝小祖宗:“祝府,到了。”
“嗯,”祝小祖宗轻轻应了一声,便欲去叫门,须臾又想起什么来,转头招呼薛斐道,“阿斐,你自个回府,路上仔细着些。还有......更深露重,早些歇息。”
这五年来在上京独来独往惯了的薛大人有些愣神,心情极是复杂地轻声应了,一时间竟没急着回府,倒是立在那处目送起祝临进门来。
祝大公子招呼完那句便不再回头,吩咐了家仆几句便钻进门去,夜色一般抓不住。
薛斐明白,对方自小就是如此,风风火火随想随做,便是走了南疆一遭也未曾有分毫改变。可最后跨进偏门那一刻,那人的身形却已然足够高大,不再是幼时模样。
长大了。薛斐笑笑,心下却忍不住生了几分怅然。
这是祝将军,祝大公子。
不是那个只会缠着自己唤“哥哥”要糖吃的小烦人精了。
☆、古板
疏星零落,夜已三更,祝临方才堪堪摸到自己房门的边。廊道的拐角处有一粒暖色隐约,他定睛去看,竟是祝丞相举灯立在那处,而对方的目光不知何时便已经落在了自己身上。
今日在采香楼染了一身脂粉味儿,虽说自己既没喝酒也没找姑娘,但毕竟去的不是什么正经地方,因而祝临此时乍见老父,还颇有些心虚。他呆立着与状似面无表情的祝丞相对视了片刻,见对方不出声,也只好自己主动开口打破尴尬:“爹,这么晚了……您不去歇息?”
祝丞相定定地看着他,目光深深,让人辨不分明情绪,那把极容易给面前这大儿子气得一抖一抖的胡子此刻在夜风里居然奇异地纹丝不动。许久,老爷子转身迈步,伴着一声声调并不算高的吩咐:
“来书房,我有话与你说。”
祝大将军亦步亦趋地跟上了眼前已然比自己矮上寸余的父亲,心底渐渐生出些不安。但转念想,自己都这么大了,总归不能再挨鸡毛掸子,他又渐渐镇定下来。
祝老爷子进了书房,掌了灯,便在案前坐下,一双鹰目盯在了祝临身上,这才悠然算起了帐:“这么晚才回府,自己说说去干什么了?”
祝临不乐意睁眼说瞎话,但又不愿意报出采香楼的名号,只好垂着头,闷声不语。
“怎么了不吱声,”祝丞相眯缝一只眼看着眼前这不声不响就长成了大人模样的儿子,“京中公子私底下声色犬马的不在少数,你纵算是去喝了花酒,我也不会多说什么。”
祝临早年跟父亲斗智斗勇的时候也不在少数,此时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他便明白老爷子怕是早就把事情掌握的八九不离十,略略权衡片刻,只好不大情愿地如实招来:“我……是去了采香楼,但未曾纵情声色……确实是做了些正经事。”
“正经事……”祝丞相不曾嗤笑,只是淡淡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又追问,“何等正经事?”
“我从前惯是做些什么,父亲心里不是清楚吗?现在亦是不曾变过。我说了父亲也不乐意,又何必追问,徒惹不快。”祝临语气波澜不惊,但在祝丞相听来却足以称为不敬了。
老爷子不满地皱了皱眉,淡声道:“和赵家有关系?你是查赵坤去了?”
赵坤是赵午嫡子,对花街柳巷深为喜爱,祝丞相这么猜确实有理有据。
“不是赵坤。”祝临皱了皱眉,却是实在不愿多说。
祝老爷子捋了一把胡子,神色瞬时严厉起来:“不是赵坤,却的确与赵家有关,是吗?祝临,你忘了离京前我怎么跟你说的了?”
“没忘,可那时候我也没答应。”祝临心知今日之事难以善了,心下叹气,却也不愿让步。
祝丞相端详了儿子死不悔改的模样片刻,气性一时全上来了,抄过手边砚台便砸了过去。祝临原是来得及躲开的,但想来躲开了自家老爹怕是更不快,只得钉在那处任砚台砸在了肩膀上。
“祝临,你以为你做的事就当真只是你一个人的事?”祝丞相怒极,奋而起身指着在他眼里冥顽不灵的儿子的鼻子便骂,“你真要动赵家人,其他世家怎么想我们祝家,圣上怎么想祝家!”
祝临自小便不爱听这等话,此时被灌了一耳朵,不快便从眼角眉梢挤出来了:“那又如何?赵家人自个儿手脚不干净,我只不过……”
未等他把这句说完,祝丞相便怒声打断了他:“祝家不需要你建什么千秋功绩光耀门楣!你能安安分分的,不祸得别人来对付我们就够了!我说过多少遍,树大招风!”
“爹,达而独善其身,非君子所为。”已然及冠的祝大将军,褪下那副吊儿郎当的伪装,里子却是实实在在的执拗。
祝老爷子深吸一口气,偏开脸来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他一眼都是污了眼似的,冷声道:“你闭嘴。我今日不想与你动手。无论如何,你不许再继续查探赵氏一族。不仅如此,京城里的公子们,你都不许交恶,同在京城,起码得说得上话。你与薛子卓走的近,我不多干涉什么,你要继续做你的武官,我也不多说什么。但你要与他一齐对付赵氏,我定不会允许。”
“这……儿子怕是做不到了,”祝大公子仿佛生怕祝丞相气的不够狠似的,一时间刚刚教训过陈敬的“为官之道”云云都成了烟云,“儿子不懂父亲那些大道理,行事只看自个儿的好恶。京中纨绔和赵家人,儿子就是横竖看不顺眼。儿子就看得顺眼薛子卓一人。所以父亲说的两件事,怕是儿子一件也做不到。”
“祝临!你生怕我祝家不倒是不是!”祝丞相四下没寻到能动手的东西,只好将案上的文书掀了过去。
祝临方才心情不错,所以受了砚台那一砸,但此刻怒气也被激了出来,却不愿意再受着,于是猛退了一步,任那文书尽数落在了地上。
祝丞相果然更加愤愤,恨声道:“你给我在这跪着,不想清楚不许起来。”言罢拂袖,擦过祝临便要出门,但没来得及拉开门,又犹豫着站住了。
想说的都说了,这种时候祝临也懒得再与故步自封的老父亲多做纠缠,于是撩了衣袍便跪,却又与方才那副又臭又硬的模样大不相同了。
祝丞相看他这时候又乖了,心头郁结更甚,冷哼一声又回身去捡散乱满地的文书,虽知道祝临垂着头看不清自己的神色,也做足了看他一眼就要在眼神中嫌弃一下的架势。
未几晌,没等祝丞相磨磨蹭蹭捡完文书,书房的门便被人敲响了。
门外的人扬了声音:“夫君?”原是祝夫人。
祝夫人出身皇商沈氏一族,是祝丞相在祝临母亲去世后娶的续弦,为祝丞相育有一子。
祝丞相冷冷瞟了眼“不争气”的大儿子,一语不发地开了门,对祝沈氏道:“夫人怎的过来了?”
祝沈氏生的不算倾国倾城,却是颇为雍容大气,虽说出身商家,却也在祝家染上了举手投足间的贵气,此时站在门口往里略略一望便明白了形势,微微一笑,柔声道:“没什么,只是听闻夫君……这时候还未曾歇下,所以过来看看。夫君这是与……成皋在置什么气呢?父子之间……”
“再过片刻我便去歇。成皋的事你不必多管。”祝丞相此时也是烦躁得很,这话未经思考便脱口而出。
祝沈氏微微愣了愣,却很快将多余情绪压下,轻声劝:“夫君这说的是什么活,成皋……虽说并非为我所出,但毕竟是我名义上的儿子。其他的事,我确实不便多管,但我让我眼见你们父子二人之间的关系生分起来却不管,这我却是做不到了。你们父子俩,能有什么说不开的,非要闹成这样?今日夜也深了,明儿你们都可要上朝,还是……”
祝丞相虽然未曾消气,却还是将这话听了进去,于是冷冷看了祝临一眼,哼道:“行吧,夫人先回房,我一会儿便过去。”
“那,成皋……”祝沈氏不好意思似的欲言又止了一下。
祝丞相颇不耐烦地一皱眉,冲着背后道:“听到了没,起来。”
祝临许是自觉这日玩儿也不尽兴,跪也不尽兴,听了赦令,也仍是无趣地木在那处没动,倒是祝沈氏进屋来拉他:“行了,跟你爹赌这气也没意思不是?快起来,早些去睡,明日上朝可别晚了。”
祝临淡淡扫她一眼,不着痕迹地将手臂抽了回来,这才慢慢悠悠地起身,一句话也未曾与祝丞相多说,起身便走。他跪的时候不长,膝盖却仍是有几分僵硬,走起路来也没那么利索,远远看来倒像是刻意磨蹭一般。
祝丞相皱着眉看他背影,低声斥道:“冥顽不灵。”
“夫君莫再与成皋置气了。他最多也不过是少年意气,待再年长些,必然会明白夫君是为他好。”祝沈氏又柔声劝,倒像是始终那般好脾气了。
☆、玉清
因着父子俩方生了矛盾,祝临一早也没与父亲同行,而祝丞相亦是拉不下脸来与儿子服软,因而下朝时,两人端着一副“相看两厌”的架势,便各走各的。
薛斐见着形势怪异,甚是莫名地走到祝临身侧,低声道:“怎的了?”
“没怎的,家务事,”祝临不愿多提,只单单扬了下眉梢,便没事人似的笑起来,压低声音半真半假道,“我这不是,昨儿逛花楼挨了打,现在老爷子还气着呢。”
薛斐闻言便不再多问,与他并肩走着,音调更低:“赵墉的案子,大理寺压着了。许大人本是想保了他性命,奈何苏大人怎么都不松口,结果这事到现在也没个定准。”
“苏大人?”祝临将神思从“家务事”中抽离出来,有些疑惑地皱了眉,“苏倚那个老顽固?”
他后半句的声调略高了些,引得近前的官员纷纷侧目。于是薛斐扬手做了个低声的手势,这才接着道:“是。苏老前辈虽说为人颇为固执,但毕竟死扣着律例,也惯是让人找不出把柄。只怕这次,他碍着了赵家人的事……”
结果怕是赵墉真被斩了,苏大人也该被赵氏盯上了。朝中真有那么几个出身寒门又不为权贵折腰的官员不容易,即便对苏倚稍有不认同,祝临也不愿意见着苏倚出事。更何况这事到底没查清楚,赵墉也的确是斩不得的。
祝临凝眸思量片刻,直视着对方眼睛,轻声道:“你如何安排?”
薛斐并未有多余神色,只是淡淡将笏收拾好,同他耳语:“我寻了苏玉清,他也劝过他父亲了,可到底没多大效果。”
“没事,赵家人本事大着呢,一个赵墉还保不下来?”祝临浑不在意地理了理袖口,忽地意识到了什么,近前去,又道,“等等,苏玉清是谁?”
未等薛斐回答,他便好似发现了什么极重要的事一般眯了眯眼,故意偏着头去看薛斐神色,“哦”道:“原来阿斐偷偷在京城找了新欢?怪不得这些年给我去信的频率是越发低了。”
薛斐轻轻咳了一声,想斥他一句,让他好好说话,却不知怎的没斥出口,倒是极耐心地解释:“玉清是苏白公子的表字,苏白公子便是那位苏大人的独子。我与他同年下场科考,他如今任大理寺主簿。什么新欢不新欢的,给你去信少了,不过是因为去南疆的驿使越发少了而已。”
“是吗……”祝临意犹未尽似的,仍是故作不依不饶地拿捏着腔调道,“他貌美还是我貌美?”
早前薛斐就习惯了这人整天没个正经,此时好笑之余也多了几分无奈,终于忍不住要说他了:“正经说话可好?”
“好好好,我正经说话,”祝临有些憋不住笑,但很快又作出一副惆怅样子抬胳膊肘怼了怼薛斐,“阿斐如今竟也嫌弃起我不正经来了。”
“我若要嫌弃,早八百年就嫌弃了。”薛斐睨他,也有些忍不住笑。
未及两人再继续玩笑一番,便有一文官凑近前来,笑得颇为温和,招呼道:“子卓。”
祝临微微扬首看向来人,只见那人一身官服穿的颇为熨帖,气质有如深山冷松,眉目干净秀气,倒有些山中方士的气韵。
“玉清?方才说到你呢。”薛斐见人上前,忙换了素日里一贯的浅笑,十分自然地将两人互相介绍过一番。
苏白的目光落在祝临身上,随即敛眸片刻,行事间毫无不妥之处,礼数周全:“祝将军,久仰麾下。”
祝临心头“啧”了一声,只道这苏玉清确实生的不错,但自个儿与薛斐认识得早,又自然而然地觉得薛斐应当与自己更亲近才是,于是一礼过后,不甚自在地掩饰过心头那微妙的酸意:“不敢,祝某才是久仰苏公子。”
“岂敢,麾下这么说可是折煞苏某了。苏某不过一介文人,祝将军年纪轻轻却已是名震三军的大将军,实在是令苏某这个无用人惭愧。”苏白维持着笑,分明是端的客套话,可偏偏就是叫人听不出半分不真心的意思。
“苏大人何必如此见外,直接唤祝某表字‘成皋’便是。再说了,什么名震三军的大将军,苏大人可莫要笑话祝某了,不过在南疆徒混了五年军饷罢了。”祝临笑笑,挑眉看向薛斐。
薛斐了然,轻咳一声,插|进话来:“行了,玉清你不必与他客气,他惯是个混的,从小到大不知道坏过多少规矩,不禁夸的。”
苏白笑笑,知道他二人打小长在一处,关系自来极好,自己却是不同:“子卓言重了,虽说按京中传言,成皋向来随性,也正有其洒脱之处。”
“京中纨绔子弟旧时挨过我毒打的不少,传言难道不是将我传作凶神恶煞?”祝临好笑,但见苏白确乎是好意,最初那点隔阂也消了不少,抬手便勾过两人肩膀,令三人并肩走到了一起。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得很,”薛斐睨他一眼,却并不将这位与自己勾肩搭背的小祖宗扒拉下来,“这般随便跟人漏底,岂不想想我那时一直与你同流合污,你抖的不光彩事还有我一份儿。”
祝临却不当回事,偏过头笑看他:“这算什么不光彩事,你还计较这些?大不了今日我请喝酒如何?”
“酒就免了,还是喝茶吧,”薛斐望了眼苏白,轻轻挑眉,“苏府规矩甚严,若是叫苏老大人知晓玉清在外头跟人喝了酒,怕是要发火的。”
祝临有些讶然地望向苏白,苏白敛眸,微低了头,却并没有不好意思,只是轻道声“惭愧”。
三人一道上了茶楼,楼里的小二早眼熟了薛斐与苏白,又见祝临衣着亦是不凡,一点都不敢怠慢,满脸堆着笑将三人迎上了楼。
在包间里坐了会儿,待茶水上来了,薛斐才小心将门窗关严实,坐回了桌边,淡声对着苏白开口:“玉清今日也不等去薛府寻我,下了朝就急急跟上来,不该是为了喝杯茶闲话一番,看来是赵墉的事有进展了?”
苏白微愣,有些迟疑地扫了祝临一眼。
祝临自然察觉到了他这一眼,一时无言,许久才抿了口茶,也不起身,只是等着薛斐发话。
薛斐也是愣了一下,似乎思量了片刻,这才轻轻叹了口气:“阿临不是外人,你但说无妨。”
苏白便又扫祝临一眼,这才缓缓踟蹰着开口:“父亲不肯松了这桩案子,他惯是眼里揉不得沙子,听我有为赵墉开脱的意思,也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勒令我不许再多管。我想这件事,从我父亲这边算是行不通的。”
这样的结果薛斐也早就料想到了,因而并不是很惊讶,只是微微一颔首,冲苏白轻笑:“无事,苏老大人一直是这么个脾气。既然如此,你便别再管了,看看赵家人那边怎么办吧。”
苏白闻言,似乎是因为自己没能办妥这件事有些急切,忙出声想解释:“子卓……我……”
“我知道你已尽力,不必自责,苏老大人如何想不是我们能左右的。其实他不肯松口也未必不是件好事,我之前还担心,我们插手得太多会不会引人怀疑。如今倒是省了事。”薛斐倒了杯茶,朝苏白一挑眉,并无失望之意。
祝临见状,也明白这会儿自己不该出声,但许是突然发觉薛斐也不再是旧时那个跟谁都处不好的冷脸小公子了,颇有点唏嘘。
苏白轻叹了口气,皱眉道:“可是父亲的态度太过强硬,倒是叫我忧心他会不会正面跟赵家人叫板。赵午如今位高权重,父亲这些年在朝中得罪的人也不少,怕是……”
赵午之流,不分青红皂白攻讦排挤政敌是常有的事,这在朝中早已是共识。不仅赵家,钟家、祝家亦或多或少做过这等事,不过分大小多少罢了。
薛斐静默片刻,淡淡看苏白一眼,许久才道:“别太担心,你多劝着些苏老前辈便是。”
祝临看薛斐方才沉默时的神情,便隐隐猜出了几分对方的心思。苏倚这老顽固虽说一惯秉公执法,却也太不懂变通了些。站在他们的角度,他做大理寺卿,可谓是无益无害。但若是赵午对苏老大人下手,皇帝念在苏倚劳苦功高,势必不会要他性命。
一旦苏倚被罢职,大理寺卿的位置空悬……皇帝虽说耳根子软,又沉迷享乐,但毕竟不是真的傻。两位少卿,一个刘大人就是个光吃俸禄的米虫,一个许大人又是赵党,被提拔为大理寺卿的可能性都很低。赵氏这些时日自个儿也烂摊子一堆自顾不暇,便是真使苏倚无端落了罪,也不至于累及家眷。苏白虽说资历尚浅,但毕竟是苏大人的儿子,家学渊源在此,又是当年的探花郎,算是真有才学的,上位大理寺卿,也不是没可能。
与薛斐关系好的苏白上位大理寺卿,朝中局势,反而对他们更为有利。
但这些话,却一个字也不能透露给苏白。
☆、秋风
苏白难掩忧色地点了下头,算是暂且搁下这事不提,又淡声与薛斐道:“还有一事。赵明乾预备下个月在赵府办个诗会,这些时日正满京城地给公子小姐们下帖子,也不知是何用意。”
赵明乾,便是赵家的大公子,赵坤。
“诗会?”薛斐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思索片刻,实在记不起有这么回事,便转而看向祝临,“我似乎没有接到帖子,阿临,你可知晓这回事?”
祝临皱了下眉,倒是认真回忆了片刻:“似乎没有,不过我家那个弟弟还在书院求学未归,应当也没接到帖子才是。”
“许是还没送到,他这么大张旗鼓,应当是会将几大世家的公子哥儿全请上。赵坤没那么蠢,要是特地漏了谁的话,也做得太难看了些。”苏白不以为意地给自己续了茶,抬手按了按眉梢。
“这天下终归还是姓萧。皇家在上头压着,他真要做点什么,也断然不会做得那么明显。先不要设想过多,届时再看形势便是。”薛斐并不怎么担心,只是举杯抿了口茶。
“既然子卓心里有数了,那我也就不多留了,”苏白见状,淡笑着起了身,同薛斐与祝临二人礼过,“我还有些公务未曾处理完,成皋,对不住,今日未曾陪你们二人尽兴,改日再赔罪。”
“无碍,公务要紧,玉清自去便是。”全程没说几句话的祝临轻声笑笑,十分大度地同苏白一举杯,仿佛杯中装的不是茶,而是酒。
薛斐见苏白出门去,有些好笑地给自己续了杯茶,直到饮尽才抬眸看向祝临:“咱们是再待会还是回去?”
“回去吧,我答应了陈敬放他回乡探亲,今日得去给他送行。他在上京人生地不熟的,我这个做将军的总要多照顾些。”祝临难得正经一回,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地站起了身,倒是叫薛斐有些不习惯了。
薛斐闻言,便起身按住他肩膀:“行,我去付账,你先在此稍等片刻。”
“方才我是不是说过我请?”祝临挑了眉,含笑看他。
“你说的是请喝酒,今儿喝的也不是酒,”薛斐也笑,但两人从前便是如此相处,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再者说了,跟我一道出门时,你何曾带过钱袋?”
祝临一怔,笑出了声:“也是,那你去吧。回头再请你去凌烟阁喝酒。”
“凌烟阁就不必了,”薛斐并不计较这些,只留给他一个背影,“你若说在府里请我喝酒我还信。”
祝临也不恼,直目送着薛斐下了楼,这才出门进了过道,正要下楼梯时,不经意瞥见茶楼窗外枝叶掩映间的两条人影,脚步便是一顿。
竟是七皇子和柳大公子柳温。
祝临忍不住退了回去,靠近窗边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虽说他方才归京不久,这些天的时间也足以让他知道,七皇子是个有名的风流皇子,最喜在那花街柳巷流连,这一点比之赵坤有过之而无不及。而柳大公子,则是柳公长子。柳氏早年也是赫赫有名的大家族之一,只是这些年越发没落。但柳家这一代的嫡长子柳温却很是争气,十几岁便文名在外,早年甚至和薛斐齐名。
这两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意趣相投的,柳温那种人最是清高,素来不喜赵坤作风,又怎会跟七皇子萧岷走到一块儿?
他扣住了窗棂,倾身待要看得再仔细些,却见那一紫一青已然拐出街角。
祝临忍不住轻“啧”一声,微微皱了眉。
待他下楼时,薛斐已经付好账在门口等着了。对方见他神思不定,便抬眸侧首来问:“这才一会儿不见,怎的就皱起眉头了。”
祝临斟酌片刻,只是轻咳一声道:“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府里还有些麻烦事要处理,得想法儿呢。”他倒不是刻意隐瞒薛斐,只是觉得自己需要详查那两人的关系再做定夺,以免扰乱对方的试听。
“什么事还能值得你这般伤神,”薛斐笑出了声,顺着这话往下一想,也不多问,只道,“你昨儿个跟祝丞相闹不痛快了,今儿这一早又不回府给他顺脾气,这会儿怕是给他老人家气得够呛。回去可有得你伤神的,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你倒是一点也不心疼我,还说起风凉话来了。真是世道变了,人心不古啊。”祝临好笑,直勾住他肩,嘴上依旧不正经,人却已经出了门。
薛斐挑眉,只是笑:“能怎么心疼你,那我该说些什么?说若你被祝丞相扫地出门了,大可来我薛府,我收留你?”
“不至于,”祝临轻笑一声,倒是自信得很,“我还不至于沦落到那个地步。”
“但愿吧,”薛斐意味深长地笑笑,好似已经预料到了什么,却又不多说,只是岔开了话头,“我今日得去户部走一趟,怕是不能跟着你闲逛。你现下是要去送陈敬出京?”
“自然是要去的,”祝临了然收回手,“那你先走吧,明日早朝见。”
薛斐十分有礼地笑笑,冲他不怎么正经地行了个礼,便淡笑着与他分开。
祝临寻到陈敬所在的客栈,已然是申时末。陈敬是乡下人出身,干活利索,一早便收拾好了行李在等。祝临虽然平日里没多少正经时候,但真办起正经事来却也意外的靠谱,直带着陈敬寻到早前让小厮联系的车夫,便给上些银子做盘缠。
陈敬平日里为人木讷,却是个极重感情的,一时间还有些舍不得这位不靠谱的大将军,上个车还红了眼眶。良久,这小士兵才找回点归家心切的感觉,撩着帘子冲祝临挥挥手:“将军,回去吧。陈敬必然将将军的交代铭记于心。”
祝临颇有些故弄玄虚地“嗯”了一声,只是仍站在那儿,冲他点了个头:“我此次放你归家探亲是特许,但不是叫你当逃兵的,你可明白?”
“属下明白,”陈敬淡笑着应了,犹豫片刻,有些踟蹰着再开口,“祝将军,薛大人为人机敏,心思瞧着重得很,又是个父母早亡的,怕是心肠也冷。”
祝临微愣,许久才笑出声来,冲他一挑眉,也不恼:“你是觉得他与我不是真心相交?”
“属下逾矩,”陈敬连忙低下头,“薛大人瞧着是个颇有城府的人,属下粗鄙,看不透薛大人的心思,只是觉得将军为人赤诚,怕有个什么万一,所以有此一提。将军若觉得不对,便当做耳旁风……”
“我知道了,你去吧。”祝临打断他的话,敛下眸子,叫人看不清他的情绪。
陈敬也摸不准他听进去了没有,只好规规矩矩道过别,跟着车夫踏上了归程。
马车缓缓驶动,前些日子陆陆续续落了好几场雨,官道上仍是湿润的,一时也未曾被车轮带起尘土。祝临杵在那处远望着马车驶离,心思百转千回。
他其实明白陈敬说的极对,薛斐很聪明,也极懂得隐藏自己的锋芒,在京中甚至没几个官员说他不好。这样的人,站在祝将军的角度来看,应当是说是极其危险的。可是他毕竟又是祝临,薛斐的发小,纵然觉得看不透薛斐的许多心思,也更愿意信他。
信他不会害自己。
念着祝丞相还在气头上,祝临也没有早早急着回家挨骂,直在外头闲逛到眼见着天色|欲晚才回到祝府。
只是祝府的情况似乎没他想的那么乐观,祝临敲过门后,应门的小厮从里面将门拉开一条缝来,见着是他,狠狠地一皱眉,满脸都是为难:“大少爷。”
“嗯。你这愁眉苦脸的是作甚?”祝临微微皱了眉,见他神色纠结,不觉想起今儿白日里薛斐那句“扫地出门”。
“老爷说……说今儿……不……不能让您进府。谁要是,让少爷进了,就……打断谁的腿。”小厮支支吾吾,脸都皱成了苦瓜。
“什……”祝临一噎,眼见着薛斐那句预言成了真,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竟然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半晌,他才迟疑着道:“那你让我睡哪儿去?”
“老……老爷说……叫……叫少爷自个儿想法儿。”小厮许是生怕这位大少爷给他发火,一时间被追问的都快哭了,就差跪下来求他寻个客栈住去。
祝临从前一惯听说祝丞相是个犟脾气,未曾想今日以这种情况见识到,还颇有些哭笑不得,但眼见这小厮战战兢兢生怕触了自己霉头的模样,也不好意思再纠缠下去,只得退开来,故作大度:“好吧,我自个儿想法儿。”
“谢,谢少爷!”小厮几欲喜极而泣,恨不能跪下给他磕个头了,忙生怕他反悔似的缩回府里,利索将门关了个严实。
看对方一时如临大赦地将自己拒之门外,祝临忍不住叹了口气,正准备往客栈走时,才想起自己没带钱袋。
今日才说过自己不至于沦落街头的祝小祖宗在原地愣了一会,哭笑不得地掉头往薛府走。
未曾想他竟还真被扫地出门,得靠薛斐收留了。
临到薛府,天色已经全黑,看门的小厮以一个与祝府小厮如出一辙的动作探出头来:“祝公子?这天都晚了,祝公子是来……”
“来、打、秋、风。”祝临一字一顿。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迟了,之前忘了改。
☆、夜灯
薛府的小厮哭笑不得地报了薛斐,这才迎祝临进门。祝临倒是个心大的,找到落脚的地儿便松了气儿,连自己亲爹还在生气这事儿都忘的一干二净,径直进门便与薛斐勾肩搭背起来。
薛斐本是自个儿在房里看书,听说祝临来外袍都没披便迎了出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又叫人勾了肩,一时间失笑,可正想挤兑两句时,背后追着的小厮又十分没有眼力见儿地嚷了两句:“公子……夜里凉,外袍……”
“大晚上的在那大呼小叫,有没有点规矩,倒是叫人家祝公子看你笑话。”薛斐有些无奈地回头冲他数落了两句,却并没有多少责备的意思。
小厮清楚薛斐的脾气,也知道这几句数落并不如何严肃,只是挠头笑笑:“公子自幼身子骨不好,哪里受得凉。公子脑中得装那些诗词文墨,不记得这些,羡知总不能不记得。”
“行了,”薛斐闻言倒是笑笑,让他自个儿先下去,“你去歇着吧,我安顿下祝公子就歇,不必候了。”
羡知十分乖顺地应了“是”,便自个儿退下了。
薛斐这才腾出空来挑眉望向祝临,语气中稍带揶揄:“我听下人说,你是来打秋风的?这是怎么个打法?”
“得,我就那么一说,”祝临一点也没客气地半靠在他身上,每一步都十分精准地跟在薛斐后头,“啧”道,“谁让你今儿乌鸦嘴成真。我如今是真给我爹扫地出门了,白日里说好的收留,你总不能翻脸不认吧。”
薛斐并不如何意外地闷笑两声,又赶在对方意图不正经之前拍了拍他的肩:“客房早给你收拾好了,就等着你人来呢。你要待个几天?只要不是待到地老天荒,都没什么问题。”
“那我若是真要待到地老天荒去,你还要赶我不成?”祝临挑眉,故意压低了嗓子问。
“寄人篱下还那么多话。”薛斐忍不住敲他,满眼都笑得生辉。
“行吧,那我不问了便是,谁叫我如今寄人篱下呢,”祝临状似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眸中却是笑着的,但没多久他便又发现了对方话里的问题,“等等,客房早就收拾了?你早猜到我会被我爹赶出来?”
“祝丞相那个脾气,京中谁不知道。看今日早朝形势我便有几分预感,一想你这个特别擅长气人的性子,就更觉得可能了。毕竟就算祝丞相最初没想赶你出来,等你回去再一发挥,也该差不多了。”薛斐虽然十分细心地提前叫人收拾了房间,但此刻挤兑起这位大少爷来也是毫不留情。
不过祝临这类极有自知之明的大少爷是向来不惮被人说的,此刻听了薛斐这番话,不仅没有丝毫的愧疚和恼怒,甚至笑出了声:“你倒是了解我得很。”
薛斐沉吟片刻,睫毛轻轻一颤,眸底便漏出些稀碎的光,只道“你也是有自知之明得很”,片刻后,又顾着这小祖宗的少爷脾气询问:“看情形你今日是没带换洗衣物了,我前些时候做了几件新的,还未曾上过身,你先拿去救救急?”
“你这般小心翼翼做甚,你我之间又不是外人。就算是上过身的,我都不嫌弃。”祝临笑弯了一双眼,略带点促狭地盯在薛斐眉眼间。
薛斐平日里是从来不怕与人对视的,这会儿却不知怎的,莫名给祝临的目光烫得敛了眸,许是夜间显得人眸子格外亮上几分,眼底又有着星子都没有的温度,倒是比星子更近。
两人都没留神走出了多远,等薛斐回过神却已经到了客房门口。他微微一抬下巴,将门打开,含笑冲祝临嘱托:“有什么事情吩咐下人便是,薛府规矩没你们祝家多,这会夜里没人守着,明儿起我再跟他们交代一声,今晚便先委屈你些了。我还有些公文要览,就不陪你夜谈了。”
祝临毕竟在南疆待过五年,也没早年那么多金贵讲究,十分从容地应了:“无碍,南疆可没有下人伺候,我不都活过来了?”
薛斐微微一怔,随即莞尔,声音轻了几分:“也是,阿临如今也是大将军了。”但那微不足道的情绪也只是一瞬,很快他又恢复如常,轻笑着退开来:“那你休息,我先回去了。”
“嗯,阿斐,你也早些休息。”祝临进屋,十分自然地冲他挥挥手。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薛斐这才猛然意识到,曾经总是比自己矮一个头的祝临,如今已经差不多同自己一样高了。
“知道了。”薛斐敛眸与他道别,便转身进了夜色。
祝临望他背影许久,待到人消失后才发觉自己像个傻子一样杵着,不自觉轻声笑笑,才缓缓将门合上。
屋内的摆设极其简单,但该有的都有了,锦被上搁了件素色的里衣,想是薛斐找出的新的给他放这儿的。祝临坐到边儿上散了发冠,余光瞥见一旁的衣裳和物什,有些讶于薛斐的妥帖,再念及京中人对薛斐的评价,以及薛斐本身无双的相貌,不由自主地想,日后若是薛斐成了亲,薛夫人怕是叫皇妃公主们都羡慕不来。
夜渐深,薛斐早早灭了书房的灯,祝临倒是睡性大,不怎么挑地儿,落了被窝便早早入了梦。
只是也不知是为何,祝临不行军的时候总是睡不太|安稳,不到三更天就给噩梦惊醒了过来,口耳里像是灌了水一般难受,连气儿都喘不过来。他有个坏毛病,夜里醒来不吹吹冷风便无法再安分睡下,于是只好独自揉着发红的眼眶,翻身披了外袍下地。
夜色倒是正当好,上京这时候的天气也尚且算是温和,夜里虽仍落着凉薄却也不至于太过。祝临被噩梦吓得没什么哈欠,只是眼里还氤氲着,看什么都跟蒙了层雾似的不分明。
行到庭院里时,这小祖宗方舒了一半的心,刚要往回返,却见着亭中光影,正晕着一个白衣人,不由得顿住了。
他定睛看去,原是薛斐自个儿搬了盏灯出来,在亭子里吹着风阅览文书。
祝大公子只犹豫了片刻,便轻手轻脚上前去了。
薛斐未曾回头看,只道是羡知起夜把自己撞了个正着,批着公文便在心里预备起了搪塞的话,只未等他这些话出口,背上便被披了件衣裳。
自个儿不会心疼自个儿的薛大人乍一被人这么别致地关心,有些怔愣地回头望过去,却叫祝临按了肩。对方整个人从他身后探出头来,含笑侧首望着他眼睛:“我说你在户部任职怎的白日里还总是这么空闲,原来公文都留在夜里批。你这是什么时候背着我一个人学了修仙之法?”
“什么修仙之法?”薛斐还没反应过来为何他会这个时候出来转悠,一时有些怔然。
祝临有些好笑地撑在桌面上一挑眉:“那你倒是告诉我,你一个肉|体凡胎,如何竟能不眠不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