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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君复竹山 当前章节:15042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9:11

“我……”薛斐微一皱眉,似乎想辩解什么,可才出口一个“我”字,又临时变了卦,将后半句话掐在喉头不肯再吐露了。

不过祝临也只是说几句玩笑话提醒他早些歇息,并不与他深究过多,很快便笑了笑,转身在他身侧石凳上落座:“我又不是真兴师问罪,你倒是紧张个什么劲儿。批你的公文便是,我就在这坐会。等你批完公文,正好逮你一块儿回去。”

薛斐提着笔迟迟不落,目光却在他身上扫过,见他只着中衣,才明白过来自己身上的是对方的外袍,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你等我做甚,我这还久着呢。大半夜的也不嫌外头天凉,就把外袍往我身上扔,自己一个人在风口吹着?”

“你倒好意思说我,你自己身子骨不好还半夜坐在这风口批公文,是嫌早朝那些老东西吵得烦想找个正当理由告个十天八天的假?正好我也烦他们,要告假不如一起啊。”祝临知道薛斐早年跟着薛老大人奔波时身体不好,所以即便看着对方穿了外衣还是忍不住将自己的外袍给人也披上去捂着。

“我……”薛斐还想辩驳,却突然卡了壳,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自小失了双亲,这些年薛家都靠他一个人撑着,少年老成,学着那些老大人们稳重都成了习惯,屋里屋外哪有什么人会认认真真与他辩驳这些。

羡知跟着他贴身伺候,知道的多注意的也多,可从来都是恭恭敬敬地请他回屋,甚至跪下求,却从来没有说过要陪他坐在这风口吹着,更不会这样理直气壮地驳他的话。

一时间心下都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薛斐只听到自己轻轻咳了一声,不甚自在地挪开视线:“算了,今儿我还真说不过你,你真非要在这坐会儿就坐会儿吧。”

祝临只是极轻极轻地笑了两声,帮他挑了挑油灯里的灯芯,那灯轻轻炸了一声,便更亮堂了,暖黄色的光直直落进薛斐眸底。

作者有话要说:  我不是故意迟的,我昨天忘记了存稿箱的存稿发完了的事情,刚刚写完论文挣扎着打开一开才发现没更。猛虎落地式道歉。

☆、疏桐

祝临平日里话不少,但祝家大公子到底也是系出名门,自小便学着那些繁杂规矩,就算心里不喜,也早就懂得同人相交的分寸,薛斐办着正事儿的时候,自然知道自己不该随意出声打扰,因而这一陪,还真就成了安安静静坐在人身边儿不出声只看着的陪。

月色浅淡,祝临没别的事儿做,也只能撑着下巴端详薛斐认真批阅文书时的模样。说来有趣,他幼时心思活络,向来坐不住,三字经都要背小半个月才能勉勉强强记住,此时却竟能熬着夜吹着冷风在这院子里眼都不眨地看着薛斐皱眉,又把眉头松开,抬腕落笔,一笔一划。

离京五年才回来,于他而言,上京的变化不可谓不大。这家铺子易了主,那户人家搬了屋倒是轻的,人变得快才是最叫他措手不及的。祝家的种种关系总是错综复杂,他倒不怎么关心,只是薛斐毕竟不同于那些乱七八糟的外戚。

薛斐是他的发小,打小搭伙在上京城祸祸别家孩子的竹马。他也曾为了些吃的玩的眼巴巴跟着薛斐喊了他十来年“斐哥哥”,连自家弟弟祝臤在他这都没这么亲近的待遇。可未曾想,他去南疆走了一遭,转眼这人就从“斐哥哥”变成了“薛大人”。

搁谁都冷脸的那个小公子也学会了对很多人假模假式地笑,身边亲近的也不止他一个人,同僚之间尽是来来往往的奉承。可即便如此,也不可否认如今的薛斐足够出挑,年纪轻轻便才名远播,也叫不少闺中少女暗自思慕。

“你总盯着我做甚,我都快不敢动了。”薛斐不知何时停了笔,微挑眉觑着他,眸中映着冷白的月光,裹挟点促狭的笑意。

祝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出了神,却也不至于觉得尴尬,只是皱了皱眉,目光向下移,落到人手边那一摞文书上:“户部的公文单落到你手里的就这么多,文官可真不轻松。我爹竟还想叫我弃武从文……我还是早些叫他醒了这春秋大梦吧。”

“你这话要是叫祝丞相听见,别说消气让你进祝府大门了,怕是要连夜赶你回南疆日晒雨淋去。”薛斐失笑,却也不嫌他待在边儿上烦,甚至有闲心同他玩笑。

祝小祖宗心下深以为然,也跟着笑起来,抬眼见油灯又暗了几分,十分自觉地起身拿着簪子挑了挑,顺手将一只要朝火里扑的蛾子捉了扔出亭去。

薛斐见他动作,不自觉跟着弯了弯眸,又抬腕沉心扑在公文里去了。

祝临轻轻打了个呵欠坐回薛斐身侧,习惯性朝人手底下瞟了两眼,却也不怎么关心内容,只囫囵得出个薛斐字儿写得真漂亮的结论便作罢。不过这位小祖宗幼时背那四书五经被折磨出了阴影,一见着白纸黑字儿就犯困,真真一言不发地盯着薛斐写了会儿字,很快就瞌睡起来。

在南疆时的日子过得并不金贵,祝临习惯了哪儿哪儿都能睡,这会儿也不嫌石桌冷硬。待到薛斐不紧不慢地阅完那些公文,如释重负地揉揉手腕时,姓祝的小祖宗早已趴在旁边睡了个天昏地暗。

薛斐微微皱了皱眉,念及祝临此时只着中衣,忧心对方睡着了伤寒,便很利索地上前将外袍给人披了回去,但毕竟睡这儿一夜也不是个事儿,还得想法儿给他弄回房去。

薛斐思索片刻,轻轻拍了拍祝临的肩,柔声唤他:“阿临,别在这儿睡,久了容易着凉。”

这般坦然的温柔对他而言已是破天荒了,然而睡着的人同生病的人总有些异曲同工之妙,最明显的一点便是不讲道理,祝临一点儿没觉出薛斐这两句话的温柔,反而皱起了眉。

薛斐没法子,又凑近了几分,直到影子尽数落在人侧脸上才低下头,轻声唤:“阿临,回房睡去?”

可祝临似乎是铁了心不肯自己站起来走回客房,死死趴在原处,任了对方怎么唤都八风不动。

薛斐稍有些无奈,但他着实做不出高声将人吵醒这样的不雅举动,直接把对方扛回去又不现实,只好在原地顿了会儿,半是出神半是想辙儿。

祝临生的一点也不像个武将,忽略他厌恶文墨这一点,倒是更像个儒生。这人平日里一身的张扬恣意总是将这等恬淡压下,此刻闭了眼静静睡着,那单单源自容貌的书卷气才微露端倪。

薛斐凑近了些,像是想将那份安适意味嗅个清楚,浅淡月色薄如云烟,略显苍凉地落在人睫羽之间,修得人仿佛眉眼都生光,宛若天神。

兴许是个误入凡间的小神仙。薛斐想。

他终究不是外人以为的清白淡泊,什么君子端方,温和有礼,都是做给外人看的。这世上还能叫他真心温和相待的人,也就剩这么一个了。

薛氏一族,人丁早已单薄。偏生薛老爷子是个倔脾气,明知道赵午当权还要固执己见在朝堂上与那老东西争执,引了全家遭人毒手。

薛公最后也固执他的“丈夫死家国”,非觉得自己为天下百姓请命死不足惜,就像是忘了自己膝下还有个不足十岁的幼子。可薛斐跪在父亲灵前时,心肠一下子就冷了。

百姓与他何干,朝廷与他何干,萧家的天下又与他何干,他要他的爹娘。他只要他的爹娘。

他与父亲不同,甚至与朝廷里其他官员都不同,他自一开始便没有其他那些读书人踏上官场的初心,他本就不是为了安国兴邦入的仕,他就是为了斗倒赵氏,让那赵午老儿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全化为泡影。

而祝临这方面与自己恰恰相反。

他还记得五年前,尚且还未完全长开,声音都青涩得雌雄莫辨的祝大公子谈起自己抱负时的模样。一腔少年意气,满心是造福黎民,肃清朝野——肃清朝野,怎么可能呢?那年轻得一双肩膀还没来得及担起事儿的少年人许是不明白,什么叫做人心。

然而他总归是对祝大公子多有包容的,于是在对方问自己的抱负时,也未曾将那凉薄的回答如实道来。即便他其实只想为薛家洗尽陈冤,为父亲讨个公道,无关天下,无关黎民。

可既然这个让自己破例包容的少年人说了那样的豪言壮语,他便在这后头多加上个为对方毕平生所愿,凑齐了有关天下黎民的抱负也好。

“为薛家洗尽陈冤,为父亲讨个公道,为你毕平生所愿。兴社稷,安黎民,定四方。”

兴他口中的社稷,安他口中的黎民,定他口中的四方海内。毕竟,谁让他是祝临呢。

父母走后唯一一个不带什么目的对他好的人。

薛公走后,薛府就剩他这么个半大小子,外头却还有不少薛老爷子得罪过的大人们在朝为官,上京谁人不是对薛家落井下石?最后就剩这小祖宗跟不明白那些人情|事理似的,一个劲儿照旧往自己身边凑。

彼时薛斐心都是冷的,也没给这人多少好脸看,可小祖宗不被供着,也一点没被消磨掉热情,还跟个牛皮糖似的甩不掉,更是因那时不懂事的京中幼童们笑薛斐没爹娘跟人打过不少架——硬生生用那死缠烂打的毅力把薛斐小公子的冷心都给捂热了。

薛斐常常想,这位小祖宗到底是那时年纪太小所以没心没肺了些,还是目光过于长远,心思过于深沉,小小年纪就知道拉拢人心了呢。

后来他才知道,祝临真就是个心思单纯得近乎天真的,甚至对谁都是一样,连个街角的糖葫芦小贩都能记得清楚,并尽心体谅。

可薛斐早年便没了爹娘,身边终归也只剩了这么一个不带任何目的结交的人,对他而言,祝临终归太特殊。

薛斐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眼底落下一片阴影,如地底暗河般叫人一眼望不清深浅。眼见祝临要往桌下翻,薛斐心下一惊,眼疾手快将他给按住了。

许是感受到了薛斐指尖的寒凉,祝临轻轻咳了声,迷迷瞪瞪地抽出自己压在脑袋底下的手臂,预备换个姿势再睡。薛斐这才从万千繁杂思绪中抽离出来,扶住他肩膀叫他躺不下去,轻声道:“回房睡去。”

占了下风的小祖宗不乐意地皱了皱眉,也没全醒过来,此刻的反应全是下意识的状态。

薛斐在这人身上又依稀找回了些从前的影子,不由得笑了两声,声音放得更轻:“这儿睡久了会着凉,还是回去睡的好,你若不愿走回去,我背你就是。”

这种情形在旧时太过熟悉,导致祝临盹着便习惯性地伸出手去拽住薛斐的领子,薛斐十分顺服地蹲下身,将对方小心翼翼地揽到背上,缓缓直起身来,竟有些艰难——这时薛公子终于感受到了祝临实打实的,与幼时不可同日而语的重量了。

薛斐强自镇定,挪起步来比平日里要小个五分,远远看着却似乎还算轻松。他慢慢地,一步一步踱到给祝临安排的客房门前,屈膝将虚掩着的门顶开,踏了进去。

祝大公子被小心翼翼地放到锦被上时,皱着眉梦呓了两句,但是音调低得叫人听不分明,又很快将后面的声音吞回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错了,白天里实在没时间修文,后天一定准时。

☆、任之

第二日恰是旬休,薛斐一早便起身出了府去。祝临虽说是惹了祝丞相不痛快无家可归,可他本人并无悔过之心,非但没有回府给亲爹低头认错的意思,甚至没事人似的闲闲上了街四处转悠起来。

上京的街市素来热闹,祝临嫌主街闹腾,便百无聊赖地踱到了沈氏的字画铺子门口。京畿的官宦子弟们不少都在今年参加秋闱,这些日子都活络得很,因而素日冷清的字画生意也比之平常稍微红火了几分。

店里的伙计不知昨夜做什么去了,一副精神不济的样子,半趴在柜台后头撑着下巴打呵欠,见了祝临进门,才慌起身迎上来,笑出一脸谄媚:“公子要看些什么?”

祝临见状有些想笑,却也只是轻轻摇了下头:“随便看看,你在铺子里打瞌睡可不好,当心叫你家掌柜的逮个正着。”

小伙计凑近了才发觉他身上的白衣料子似是不凡,但一时间又辨不出他是京中哪家的公子哥儿,有些讪讪:“公子教训的是,是小人没规矩了。那公子里边儿请,慢慢看着,有看得上眼的尽管唤小人便是。”

祝临微微一挑眉,也不搭腔,只是不置可否地走进门。他从前最烦心这些文字书画,但托跟薛斐混迹多年的福,也略略能看得出个好赖。

外头的是些已经过世的名家的真迹,屋里头的字画却杂得很,后人仿作的名帖名画,当世大家的亲笔,都囊括在内,仿作甚至有不少是赶考举子寄卖的。

而那些举子的画当中,有一幅尤其显眼,不比其他人千篇一律得近乎死板的山水花鸟,反是着墨五湖四海,三山五岳,尺幅也颇是豪迈。

视角最是有趣,竟似是自天上俯瞰天下一般。

祝临来了些兴趣,走近了些细细观其笔力走势,忍不住在心下暗暗赞叹起这位举子的气度来。

许久,他才记起来瞄一眼落款。

那人的字儿也极是美观,笔锋走势利落飘逸,最后“稷山文任之”五个字,仿倾尽了作画之人襟抱之中的干云豪气。

稷山文任之。

祝临将这五个字细细念了几遍,生出了些欣赏之情,不无遗憾地心想,可惜了自己身上没点银两。

正在他兀自对着这副画出神时,忽有一男子掀开店内门帘走进柜台,对伙计吩咐了几句,唤他进后屋对账。待到那人抬头看见祝临,却有些惊喜地唤了声:“阿临表弟?”

祝临迟迟回过头去,眯了眯眼,半晌才认出这位阔别多年的便宜表兄:“是……瑜表哥啊。”

那男子一身藏青色袍子,手里还攥着几本账本,俨然是副大忙人架势,此时却停了步,拐到祝临身旁,满脸都是欣喜:“早听说你回来了,本来还想等这几日京中商铺的事情处理完去府上拜会呢。未曾想这般容易就在外头遇到了,我还真是好运气。你这是在看字画?怎么,可有看得上眼的?”

祝临淡声笑笑,微偏过头来望他:“随便看看打发时间罢了。不过你若要找我,这几日去祝府怕是找不着,还得平白惹我家老爷子生气。”

“为什么?你莫不是又犯什么事儿了?不是吧,我听闻你才回来没几天啊。”沈瑜闻言,丝毫没与他客气地笑出了声,就差来一句“你可真能”了。

沈瑜是祝沈氏的侄子,时不时也能带着弟弟们与祝家几个儿子玩到一处。许是因着不能经常聚在一块,这几个毛头小子也没闹过什么矛盾,两家人的关系也还算是不错。

而可能祝临彼时太淘,又极有跟爹顶嘴的勇气,在自家总被管得死死的沈瑜见了这与自己性子截然相反的小子,便甚是欣赏,一直都对祝临相当热情。

祝临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没怎么,不过是前些天夜不归宿,又顶了他两句。”

“夜不归宿?”沈瑜失笑,却有些不甚全信的意思,“你如今都及冠了,祝丞相没道理还管你管的那般严吧。”

“自然不是因为单纯的夜不归宿,不过你也知道,有些事情上我与他总是有诸多分歧。”祝临微微一皱眉,却也笑得仿佛不当回事儿似的。

沈瑜立马明白了境况,不再对此事多提,见对方目光一直落在身前那幅画上,便顺着岔开话头:“也是。我见你待在这儿有一会儿了,怎的,喜欢这画?”

“还成。”祝临轻笑。

沈瑜知道这小子挺烦心人情往来,此时明眼见着自己是动了送礼之意,竟还在自己面前答了“还成”,就得是真心喜欢,又因着祝丞相的事儿在钱财上有些为难。

他一个商人家的儿子,自小就跟人精儿似的,此等情况下不可能想不明白其中各方利害,因而即刻便开了口:“这是个明年预备下场的试子在我这儿寄卖的,若是你真的喜欢,表哥买下来送你?”

祝临本就这么一说,此时听了对方回话才忆起来自个儿早已无家可归,但也挺受用沈瑜的示好,便微微一摇头冲他笑:“我现下还在薛府寄住呢,总是不妥的。不过这文任之倒真是个奇人,想来若能得人提携,将来必有一番作为。”

沈瑜愣了片刻,似乎是没想到他竟会寄住在薛府,却也没有多问,只是道:“那倒是可惜了,不过你若愿意,我可以试着请那试子与你见见。”

“文任之?”祝临目光微亮,却很快摇头,“算了,我打小不肯好好读书,文人见了怕是要嫌。虽说如今勉勉强强做了个官儿,却到底是个武官,于他也没什么结交的必要。反倒是阿斐更适宜叫他见见。”

“薛子卓这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沈瑜状似无奈地敛眸,“怎么张口闭口的都是‘阿斐’。其实你若真心惜才,见见也无妨。你都说了他是个文人,文人总有三分傲骨,行事未必功利至此。”

祝临许是以为“惜才”二字与自己太沾不上边,兀自在心底念叨了几遍,竟是失笑:“若真能见见,我倒是求之不得。只是忧心文公子见了我,嫌我目不识丁,反倒污了表哥给文公子的好印象了。”

“目不识丁,你真敢说,”沈瑜轻笑,亮色皆染在眸底,“祝丞相若听了你这些话,怕是又要抓鸡毛掸子追你了。文任之的性子倒是温和得很,没京中‘才子’们那么清高。不至于嫌这嫌那的。”

祝临敛眸思索片刻,最终还是觉得对那文任之多有好奇,颇想一见,于是冲沈瑜颔首:“表哥都这么说,我还真对这位文公子越发感兴趣了。既然如此,倒要麻烦表哥在其中行走了?”

沈瑜将手里的账本掂了掂,握的更紧了些,这才笑道:“不麻烦,举手之劳罢了。对了,你南疆军职还未卸下,在上京能待多久?”

“离家五年,方回京呢,自然是待的久些。不过究竟能待多久……我也说不好。”祝临不着痕迹地轻轻叹了一声,转向沈瑜时却仍是满目笑意。

沈瑜“哦”了声,直见着伙计探头探脑看了第三次才抬了抬手:“那我就先失陪了,店里还有些事务要处理。”

“嗯,表哥忙吧。到底是我来的不凑巧,反倒麻烦瑜表哥。”祝临自觉向沈瑜作别,直目送着对方进了帘门,方才垂首向外走。

沈瑜进了里屋,便凝神对起账目。他的模样同祝沈氏仍有三分相似的雍容,但一双眸子略显狭长,狐狸似的,一旦认真看着什么东西便颇有些波光潋滟的意味——毫不夸张地说,这人一身的风华皆敛在那双眼里了。

伙计在他认真做事时是决计不敢打扰的,只好立在旁边静静地等着对方对完帐。但未及处理完账目,沈老板便破天荒地自行半途掐断那沉心的状态,抬首思索片刻,招呼伙计道:“去堂里把文公子的画收进来,回头文公子来了,直接将银子给他。”

伙计是个本分人,也不多问,利索应了一声便撩开帘子出去了。

沈氏铺面对角的茶楼上,苏白端着茶盏往窗外望,恰恰瞄到祝大公子出了沈氏店铺的大门,一时间微微皱了眉,对面前的人道:“今日一早,小祝将军和祝丞相闹了不快这件事便有不少人谈论了。祝徽倒是有手段,把儿子赶到别人府上住着,自己却在暗暗添油加醋地传播自家父子不睦的言论。”

他对面的薛斐不怎么意外地端起茶盏:“能料到,毕竟祝丞相那么精明的人,怎么会白白浪费这么好的机会。”

“不过子卓,祝成皋就这么找去你府上,我总有些担心。你说,他会不会对我们有什么怀疑?”苏白眉头一时皱得更深。

“能有什么怀疑,我又不会对他做什么。我说过,祝成皋我是要护着的。况且朝中的事是朝中的事,私底下的事是私底下的事。”薛斐微微挑起一边的眉梢,轻轻抿了口茶水,这才抬眸正视着苏白。

苏白微微一怔:“你不会不打算对付祝丞相了吧?”

薛斐有些疑惑地挑眉望着他:“自然是要对付的,为什么不对付?”

“那你为何还要和祝成皋走那般近?你该知道,他毕竟是祝徽的儿子,哪怕你们有那些幼时情谊,也终归比不过他一个家族。他是不是和祝丞相一道合谋了来蒙骗你,谁都说不清。”苏白狠狠地皱眉,几乎逼视着薛斐一般。

“不会的,我比你了解他,”薛斐混不在意,扭头望向窗外,不知看到什么,原本淡淡的神色竟染上了些柔和,“况且,幼时情谊是我与他二人之间的情谊,这与祝丞相的事并不相关,我分的清。”

苏白许是惊讶于他面对这种问题的坦然,半晌才缓缓追问:“可是祝丞相是祝临的爹,你要对付祝丞相,祝成皋怎么可能对你毫无芥蒂?”

薛斐默然片刻,却并无忧色:“我又不会要祝徽的性命。不过是希望祝相早些退位让贤罢了,祝临若知晓,也不会如何。毕竟……”

毕竟,真要肃清朝野,祝相,又怎能幸免。

他清楚得很,祝临虽说心思单纯,不愿意总以恶意揣度他人,却不是傻。相反,他心里明镜儿似的。

如果不是早就考量过这一点,他又怎会说出“要这朝野清明”的话呢。

☆、筹谋

苏白微微一怔,沉默许久,也许是见他的确坚持,也许是念着祝临确实不像是城府很深的模样,终于还是稍显犹豫地妥协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没什么好反驳的。”

薛斐不置可否地挑挑眉,心知苏白对祝临仍存着戒心,但也并不强迫他同自己一样去信那个人,只是十分通情达理地将话题岔开:“你前些时候说,赵墉的事要去刘大人那边再试探一番,结果如何?”

“倒也无甚新进展,”说起这个人,苏白终于不再是微微拧眉的神色,反倒显得有些无奈,“他总是一律打太极,不肯给个准话。我原以为刘大人在大理寺混日子最多是懦弱无能,心思到底不会太过腐朽。未曾想这还真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米虫,他可怕稍微多管一两件闲事叫自己失了清闲日子,整天满心都只想着混吃等死。”

薛斐微微点了个头,也并未对那位米虫刘大人表露出明显的不满,只是将视线渐渐放远,一面又用指尖轻轻点了两下桌面:“苏老大人和刘大人都不肯松口,确是难办。可赵墉的确还不能死。我以为赵熹淳在赵墉这事上没说谎,赵墉任西漠军军师不是一年两年,真跟匈奴人勾结,西漠早该失守了。不过若按赵熹淳所说,他是被赵家人推出来给其他什么人顶罪的,就说明犯事儿的是个在家族内身份不低的。”

“够格让赵家这般相护,如今甚至为他另找本家的人顶罪,这真正犯事儿的……就只能是赵氏嫡系子弟了。而赵氏的嫡系子弟中,真有那个胆子还有这个机会的,我疑心是赵坤。”薛斐微微拧眉,似乎觉得赵家这一手实在叫人为难。然而他终究没有吐露半句多余的评价,只是垂眸思索片刻,便将更多的话就着茶水咽下了。

苏白闻言,顺着他的思路点了个头,但沉默思索片刻后,仍是觉得存疑:“你这般猜的确是合情合理,不过赵明乾毕竟是赵家的大公子,什么事都有亲爹在上头压着,他不可能背着赵午与匈奴人勾结——一来没必要,二来还担了风险。除非……这本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主意,存心勾结外邦的是赵午。”

薛斐并不意外地轻声笑了笑,眼睛却仍旧盯在桌面上自己指尖所略过之处,神色暗含深意:“有这种可能,但也不排除是赵坤自己心思活络过了头。我倒是比较倾向于赵午并不知情。毕竟他那般老奸巨猾,不可能让赵坤露出那么明显的马脚。”

苏白了然,虽说依旧有些节点想不明白,但也识趣地不再多问,只是兀自理了理思绪:“所以,你要从这件事情开始对赵氏动手?”

然而薛斐却敛了笑,微一摇头:“虽说勾结外邦人算是投敌叛国了,但只要赵墉不反口,也最多牵扯几个小人物,算不到赵午的身上。这么早跳出来动不到赵氏的根基,还平白暴露了自己的势力,实为下下之策。不过我以为赵熹淳不是个简单的秦楼女,若是能利用好她们姐弟俩的关系,许是真能从中挖出点赵氏的问题来。”

苏白低低“嗯”了声,垂眸许久,才若有所思地抬眸望着薛斐,又道:“那赵墉的案子,可要我再去从中斡旋一番?”

“倒不必了,”薛斐却显然已经对大理寺的形势有了十分明晰的认知,只是神色淡淡地抿了一口茶,“苏老前辈那边我不能总让你夹在中间为难,刘大人想是也不会松口的。只要不叫赵墉死在牢里,便暂且能拖一日是一日吧。赵墉既愿意为人顶罪,想来是抱了必死的心去的,不过我倒是觉得有些蹊跷……赵熹淳看着不像是会同意亲弟弟拿自己的命换银子为她赎身的。即便赵家人有权有势愿意捞赵墉,真心为他的至亲之人总归会害怕有个什么万一的。”

苏白应了声,直到两人酌尽壶中茶水,才缓缓起身道别回府。薛斐却不急着走,仍是坐在原地思索了片刻,不觉皱了眉。

只是薛斐未曾想过自己竟是如此料事如神,才说过赵墉必然抱了必死的决心,这边便传出了赵墉的死讯,既仓促又突兀,像是突然在楚国惯常粉饰的朝堂中丢下了一挂刚刚点燃的鞭炮,即便有人想要装作无事发生,也不得不在噼里啪啦的响声中放弃遮掩。

朝中的大臣们私底下议论得开,一来朝中政务太过无趣,叫他们逮到点不寻常的乐子就抓住不放,二来赵墉到底是赵氏族人,赵氏一族权倾朝野,眼红者有,想要巴结攀附的更是数不胜数。如今赵墉这案子越闹越大,朝中多的是想看笑话的。

然而第二日上了早朝后,众人就开始摸不透事情的发展了。皇帝始终未就这桩案子表态,不仅不表态,反而在苏大人多次提起话头时打断,一副兴致缺缺不愿多谈的模样。

下朝后,定安帝也丝毫没有要召见任职大理寺的官员们好生言道一番的意思,只是唤了祝临一人进御书房叙话,叫众多想从这件事情中嗅出些朝中动向的官员们摸不着头脑。

皇帝吩咐让领祝临去御书房的小太监模样生的还算周正,却不知从哪儿学了副娘娘腔,说话尖声细气,跟皇帝身边服侍的大太监颇有不同。他很是恭敬地弯着腰,不敢抬头直视祝临:“小祝将军,这边请。”

祝临装模作样地点了个头,眼睛扫过一圈儿周围的官员,没见着薛斐身影,微微一皱眉,却也并不多话,只是由得小太监带路,慢慢悠悠地跟进了御书房里。

出人意料的是,这会皇帝竟也不像往常那样先去后宫转一圈再来与等在御书房里的官员会晤了。祝临刚一进门,便见着定安帝在书案后头坐着,笑得一脸褶子:“爱卿终于到了。”

这番架势实在是大了些,祝临心头一跳,反应却是极快,慌慌俯身下去就要拜:“臣惶恐。”身为臣子,让皇帝等自己确实是大大的不妥。过来时那小太监走得慢,他也没想到皇帝那般积极,因而未曾催促。这些行为在往日里的大臣们眼中实在正常不过,可未曾想今日皇帝反常。

而身为皇帝,眼前的人不会听那些乱七八糟的理由。

“爱卿不必如此拘谨,朕唤你来也不过是闲话些家常而已,没必要为那些礼数规矩甚的拘着,快平身,”所幸皇帝并没有计较那些许多,只是和眉善目似的虚扶了他一把,便冲边儿上的小太监吩咐,“来人,赐座。”

“微臣多谢陛下。”祝临忍不住舒了一口气,然而毕竟此时身在帝王侧,仍是时时留心着皇帝的神色,十分周到地礼过之后,才慎之又慎地坐到皇帝亲赐的座位上,等着对方发话。

然而定安帝没有急着对他开口,只是先朝着屏风后头唤了一声:“出来吧小九儿,你要见的小祝将军父皇今日可唤来给你见着了。”

祝临微微一愣,便见一身着暗红色衣袍的少年郎从那屏风后头现出身形来。对方方十岁不足的模样,比祝临矮上许多,但走出来时一步一步都循规蹈矩,礼数上半点都叫人挑不出错。对方就这么顶着一脸故作严肃的稚气,同皇帝道了一声:“儿臣遵旨。”然后才拿腔拿调地对着祝临一礼:“见过祝将军。”

祝临如梦方醒,许久才明白皇帝这是唱的哪一出,忙道:“微臣惶恐,九殿下折煞微臣了。应当是微臣与殿下见礼才是,这可真是……”

皇帝闻言倒是真心地“哈哈”了两声,又眯起眼,似笑非笑地同祝临道:“当是我这小九儿见过爱卿才对。淑妃娘娘膝下无子,小九儿甚得她宠爱,不是亲子,胜似亲子。于情分上来说,你算是当得上小九儿一声表哥的。而且爱卿有所不知,朕的小九儿往日里可是对你这仅用五年不到的时间便安定南疆的少年将军好生向往,一直甚为崇拜爱卿。”

“陛下言重了,”祝临深知定安帝背地里是个什么样的人,因而也明白这老狐狸定然不安好心,只好假笑着与他应付事儿,“什么仅用五年不到的时间便安定南疆?这功劳哪里是臣的本事,实是南疆军所有将士们共同流血丧命才换来的。”

皇帝却似乎并不怎么能理解他这看似推脱的真心话,不仅如此,甚至还为他反驳自己的话头感到了些隐隐的不快。不过老狐狸毕竟是老狐狸,他一点都没将这点不快表露出来,反是将九皇子抱到了案头,手把手带着他写字,一边又半偏着头与祝临言语:“爱卿言之有理,不过将军乃是将士们的主心骨。这论起平定南疆的功劳,谁能比爱卿大?爱卿莫要妄自菲薄了。”

祝临也摸不准皇帝是在警告他功高震主,还是在暗示什么其他的方面,但他有一点很是确定——皇帝必然不是单单为了夸他才把他唤过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失踪人口已回归。

☆、帝心

“爱卿近些日子在京中也是赋闲吧,”果不其然,皇帝下一刻便转了话头,略显精明地含笑望着祝临,语气却并非商量的架势,“朕这老九虚长了十来岁,也只略跟着周太傅[注1]习了断文识字,没学到半点别的本事。朕这些时日一直想着给他寻个西席,思来想去还是小祝将军文武双全,做老九的西席最合适不过了。爱卿意下如何?”

祝临倒是在心里设想了许多种可能,唯独没想到会是这样,一时间有些怔愣。然而在朝官员心里都极敞亮,皇帝找人商量什么事从来都不是商量,最多走个过场知会一声,因而他也只是垂眸笑笑,起身对着皇帝一拜:“微臣无甚本事,蒙陛下不弃,能伴九殿下修学自当是微臣的荣幸。”

“爱卿过谦了,”皇帝扶着九皇子的手腕,叫人摸不透情绪地敛了眸,冲祝临一抬手,“爱卿快请起,朕即日便下旨,叫爱卿方便进宫教导老九。若日后老九顽劣,爱卿也只管教训。”

“是,臣谨记。”祝临再拜,才注意着皇帝的神色起了身坐回去,心下暗暗生了几分警惕。皇帝旧时极其忌讳几位皇子与臣下过多接触,皇子们幼时都是一律跟着周太傅开蒙,不曾有过专门的夫子。皇帝今日此举,可是把九皇子放在了一个尴尬的位置——众多皇子中,只有这九皇子得到了特殊对待,其他皇子们会怎么想?更不要说皇帝唤来教导九皇子的人是他,祝家的大公子,手握兵权的南疆军将军。

皇帝微微点了个头,似乎对祝临的反应很是满意,一边有若有所指地轻笑了声,移开视线去,专心盯着九皇子写字模样:“听闻爱卿近些时候同祝丞相闹了些不愉,祝丞相动了真肝火,还将爱卿赶出了府?”

“这……”祝临倒是料到皇帝会问起这件事,却未曾想他会这般直白,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只好作无奈状轻叹,“回陛下,臣惭愧。微臣与父亲确实有些分歧,倒是劳陛下挂记。”

“爱卿这是说的什么话,爱卿是国之栋梁,爱卿的家里事也是国事的一部分,朕挂记难道不是应该的吗?祝丞相那边朕劝过了,看样子他大约也已经消了气,见得爱卿回府大抵也不会说什么了。”皇帝语气淡淡,见九皇子停了笔,一时停顿,屈尊降贵地将砚台挪到了对方能碰到的位置。

祝临若有所思地望了眼垂着头不敢打扰他与皇帝谈话的九皇子,似乎抓住了什么念头,却也不显露出来,只是同皇帝道:“多谢陛下,此次倒是劳陛下费心了。”

定安帝微一挑眉,却也只是笑笑,并不反驳他这句多谢,很快眼珠微微一动,又将话题引到了别的方向:“朕前些日子下了诏传齐王世子进京,这件事爱卿应当是知道的吧?”

“此事微臣有所耳闻。”祝临习惯了朝中之人说起话尽是拐弯抹角的,此时也不觉得心焦,只是微微弯了眸,作出一副很愿意听皇帝瞎扯的模样。

“爱卿有何看法?”皇帝淡淡瞥他一眼,抛出的话却并不叫人轻松。

祝临顿了许久,才垂着眸一字一句应他:“这件事总归与臣没什么关系,臣自然是没什么看法。若真要说,也只能说那钟家小姐已然及笄,确乎是到了世子爷回京娶妻的时候了。”

皇帝并未对他这番话做出表态,只是笑笑,别有深意地望着九皇子运笔的走势:“当真是逝者如斯夫,如今齐王的儿子都要娶妻了……朕记得朕登基的时候,齐王才是个十五岁的毛头小子,被封作亲王都惶恐不已。如今朕也就剩这么一个弟弟还在世了,好在这小子的确争气。听闻符州[注2]百姓都对他赞誉有加,就连隔壁几个州郡的驻军将军都对他心生敬佩?”

祝临敏锐地察觉了皇帝藏在最后一句话里的冷意,心头微微一跳,抬头去瞟对方神色却对上老皇帝暗藏着狠意的眸子,一时间忙不迭低下了头,指尖发冷:“这……臣倒是不甚了解。臣从前待在南疆,如今又在京城,离符州都有些远。”

皇帝沉默片刻,只是意味不明地望他一眼,敛了笑意:“前些时日,有朝中大臣同朕进谏,言道齐王在内聚集私兵,在外极尽笼络人心之能事,狼子野心,其罪当诛。爱卿以为如何?”

祝临一时怔愣,未曾想皇帝会这般明白地将态度摆在他面前,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沉默许久才稍稍反应了过来,只是滴水不漏地将情绪隐去,同对方假笑:“微臣不知。”

“爱卿是不知还是不敢说?”皇帝却不吃他这一套,立时皱了眉,盯住他那双眼睛,“朕今儿可是给爱卿说的掏心窝儿的话,爱卿若是始终这般打太极,朕可就要恼了。”

这老皇帝是个什么德行祝临门儿清,他心道:“你同谁掏心窝都犯不着同我掏。”但对面坐着的到底是个帝王,这般大逆不道的话他也不敢说,只是微不可查地挑了下眉:“微臣是当真不知。只是齐王毕竟是陛下的兄弟,所以臣以为陛下还是彻查清楚再做定夺为好……况且,那进谏之人是好心还是恶意,也未可知。”

“爱卿言之有理,”皇帝点了下头,忽然噤声打量了他一番,轻轻一叹,“朝中众人存的私心不知有多少,算来算去,朕竟是没几个能信的。不过……祝爱卿朕还是信的。”

祝临心下冷笑,面上却只是装作荣幸万分地同皇帝演:“蒙陛下错爱了,臣惶恐。”

“爱卿当之无愧,”皇帝甚是虚伪地同他笑了笑,抬住九皇子即将落到桌面的手腕,斥了声“莫要躲懒”,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接着道,“前些时日朕得了一柄名剑,名曰燕遗[注3]。今日便赐给爱卿,还望爱卿日后,能继续为我大楚斩棘立威。”

“谢陛下恩典,为这江山效力都是臣的分内之事。”祝临忙拜,此次皇帝倒是没有拦,由着他深深垂下了头,在自己面前叩首。

“嗯,”皇帝喜怒难辨地应了一声,终于说了句祝临想听的,“倒也无甚别的事了,爱卿退下吧。”

祝临从一开始便如坐针毡,得了这话如蒙大赦,忙不迭应过,缓步退了出去。

那守在门外的小太监见他出来,便十分自觉地上前引路。祝临十分客气地谢过这位小公公,才有闲暇细想皇帝方才说的那些没头没脑的话。

皇帝叫他教导九皇子一事实在是奇怪的很。他又不是什么博学多闻的老学究,也从未给人当过夫子,再不客气点说,他认真读过几本书都是个问题,显然不是个适合做西席的人选,更别说做皇子的西席。除非皇帝根本不在意这个西席能不能教九皇子什么,而只是为了借着这个名义,把他送到九皇子身边而已。

除却这不知有十岁没有的九皇子,如今在世的皇子还有五位——大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和七皇子。大皇子,也就是前太子,早些年在亲信身上摔了大跟头,如今都被囚在西南行宫近五年了。三皇子,也就是平陵王萧岘,他是个断袖,早十年前便封王出京了。四皇子萧嵃旧时倒是个名声响亮的武将,但因为在西漠打的那场败仗,这些年颓废得很,甚至在上京都没什么存在感。五皇子萧崎据说是个宅心仁厚的,但到底天资平平。七皇子萧岷则是京城公认的无能风流子。

这般看来,难道皇帝看好的储君,是十岁不到的九皇子萧峻?

皇帝自己的身子骨已经不怎么硬朗了,九皇子又如此年幼,若是有朝一日他忽然去了,九皇子怕是扛不住那几个能将人生吞活剥的哥哥的——更别说,外头还有个叫他不放心的齐王。所以他要提前筹谋,给九皇子留几个靠得住的幕僚。如今祝临虽然人在京城,手里却是实实在在握着南疆军的兵权,而且自己又是祝氏的嫡长,若他能归顺九皇子,确实是个极大的加持。

祝临心下敞亮,却忍不住皱起了眉,小太监许是留心到了他的神色,一时间顿了顿步,正准备出声询问是否有哪里不妥,却不想有个慌里慌张的小宫女忽然从小道穿出来,没注意边儿上行人,径直撞上了祝临。

大约是极少见到这等场面,小太监有些发懵,但还是极快地反应过来开口斥她:“大胆贱婢,竟敢冲撞小祝将军!”

那小宫女撞到祝临身上便站立不稳地倒退了好几步,祝临不经意间回神一瞟,正见她额上有块流着血的伤,嘴角也是青紫,心下微有些不忍。但细细看过对方容貌,祝临又觉得似乎有些眼熟,不由对小太监做了个手势,垂眸不大确定地问那宫女:“你是赵婕妤宫里的,宫宴那天冲进大殿向陛下哭诉那个?”

小宫女似乎也被眼下的场景吓到了,一时间忙不迭跪倒在地拼命冲着祝临磕头:“小祝将军恕罪,奴婢不是有心冲撞大人的,小祝将军恕罪!”

小太监有些瞧不过眼,皱着眉“呿”她一声:“先别急着磕头,祝将军问你话呢。”

祝临见这小宫女似乎是一副受了惊的样子,又仿佛被赵婕妤罚过,面上都顶着伤,一时间也不忍心拿着身份压她,只尽量软了语气:“不必害怕,我不会怪罪你,快些起来。”接着,他又冲小太监使了个眼色:“今日我们未曾遇到她,她也并未冲撞我。”

小太监怔愣片刻,许是没想到祝临竟不是那不依不饶的人,但很快便反应过来,十分聪明地应了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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