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宫女显然也没想到祝临会这么容易放过她,一时间也没想到要起来,只是有些惊讶地望着祝临,也不说话了。
楚国的男女大防虽不严苛,但眼下这架势却叫祝临有些不自在。他虽然平日里不是什么讲究人,却向来不敢对姑娘家说一句混账话,因而也只得作正人君子状。起初他还伸了手想拉对方起身,但想起男女授受不亲这一套,又忙收回手退开来:“起来吧,又不是什么大事,我不追究你。还是说……你想追究我不成?”
“奴婢不敢。”小宫女似乎被他吓了一跳,忙不迭又垂下了头。
“不敢那就快些起来,莫叫别人瞧见了,”祝临心下叹息,移开视线去,见此时四下无人,思索片刻,又往那小公公手里塞了一锭银子,“烦请公公为她寻些药,今日这些事都不要同旁人言道了。”
小太监有些惶惑,却是十分毕恭毕敬地受了:“是,既然小祝将军开口,咱家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小宫女又愣了许久,才明白过来祝临说的“寻药”是为她被赵婕妤打的这些伤寻药。听那小太监尖声细气地应过,这才如梦初醒似地起身,却也惊异得忘了道谢,只是怔怔地站在一边儿。
小太监许是见她这软弱模样想起了方入宫的自己心生不忍,又许是拿了祝临那锭银子心里舒坦,没再出言斥责她,只是叹了口气:“早些回去吧,赵婕妤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今日看你这模样是受了教训,可别回去迟了再受一顿教训才是。”
小宫女又望一眼祝临,这才十分郑重地又拜了一拜,抬头时明显是忍着泪:“多谢小祝将军,多谢李公公。”
作者有话要说: [注1]太傅:本文用的“太傅”都是虚衔。
[注2]文中古地名大部分是作者瞎编,有一两个名字能对上号的地理上也未必能对的上号。考究党饶命。
[注3]燕遗:剑名及后面相关的典故都是作者瞎编,历史上没有。
☆、回府
祝临思前想后地离了宫,只是未曾想到薛府却被两少年郎迎上来。那两人都是十七八岁的光景,看着颇为面善。其中一蓝袍公子哥儿生的一双桃花眼,极是有那风流的资本,却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微笑唤他:“成皋兄。”
另一青衣公子倒是有股同年龄不符的稳重,见着祝临上前,一时放低了姿态,同他行了个礼:“兄长。”
至此,祝临才明白这两人是谁。蓝袍的该是他那二叔的长子祝颐,青衣的便该是祝丞相与沈氏所出的,自己的嫡弟,祝臤【注】了。
祝临已然明白了形势,弯眸应了两人的招呼:“多年不见,未曾想却是在薛府同你二人重见。你们怎的会过来?”祝临离京时这二人年纪尚幼,今日再见竟险些认不出了。
祝颐生的一副好脾气的模样,笑起来显得极为温和,眼里尽是能叫情窦初开的小姑娘陷进去的清光:“是大伯父差我们寻成皋兄来。”
“哦,”祝临了然,想来这二人也大致了解了他与祝丞相前些天发生的事情,祝丞相面子上过不去,方差两个小辈来寻他回府,“你们书院何时散的学?我这些日子不在府里,竟不知你们回来了。”
“月前散的学,前日方到上京。”祝臤眉眼同沈瑜有两分像,但整个人却肃然上不少,偏偏无端给人一种少年老成之感。
这三人在府门口寒暄过一遍,天空中已然飘起了毛毛雨。三人见雨势不大,也懒得去避让,仍是径自站在檐外。
祝临扫了一眼四下景色,见祝颐言谈之间似是让他当即归家,思索过后,便问:“你们为何在薛府门口等着,见过薛公子了不曾?”
祝颐敛眸,仍是笑着:“见过了,薛公子本让我们在府里等成皋兄,我二人坐不住,方才到此处等你。”
祝临一时有些好笑,未曾想这两个小子还怕生,却也不点破,只是微颔首,与他们交代:“那我去同阿斐道个别,你二人先行回府便可,我随后便来。”
“无妨,我们等成皋兄一起,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的。”祝颐让开路来,却是不肯自己先走,祝臤虽未曾出声,亦是同祝颐站在一块。
祝临便在两人的目送中往里走。这个时辰薛斐惯是待在书房,这个人只有到了夜里才会将文书搬到院里,直至困到没边才肯进屋。
薛斐见他进门只是淡淡从文书中收回视线,原本微微皱着的眉头轻轻松开来:“今日陛下留你倒是挺久的。祝三公子同祝颐公子过来寻你回府了,你在外头可曾见到他二人?”
“嗯,”祝临一到他面前便是暴露了本来面目,径直上前半靠在他书桌上,一副没骨头的疏懒模样,“见着了,他二人倒是长高了不少。”
薛斐见他动作一时有些好笑,索性放下笔来,侧身面对着他:“你这长辈似的唏嘘语气倒是稀罕。不过你前些天天天念叨着什么时候能回府,如今真能回府了却又不急了?”
祝临微微挑眉,一时犹豫,没把老爷子忒古板云云说出来,但他不说,想来薛斐这般通透的人也该明白。思索片刻后,这位小祖宗选择了胡说八道:“你这府里清简得很,我这不是怕我回去了你一个人待在薛府觉得寂寞嘛。”
“自然是没你在的时候闹腾,”薛斐轻轻笑了笑,也懒得去噎他,“但你要真心怕我寂寞,多来府上便是。”
对方难得给面子,祝临不由得又犯了欠,得寸进尺地含笑睨着对方:“那若我夜半翻墙来呢?”
薛斐微微一怔,文书也懒得批了,直哭笑不得地敲了敲书案:“放着大门不走,非要做那梁上君子是什么道理?若让我抓着个正着还好说,若让不认识你的下人撞见,怕是得给你绑了来。别讲这些有的没的,你再不快些回府祝丞相怕是要拾鸡毛掸子抽你了。走吧,我送你。”
祝临抱着手轻哼一声,面上却是笑着的:“我若挨抽了,怕是还得再来你府里扰你清净。”
“自然是扫径相迎。”薛斐弯了弯眸,同他轻笑。外间的雨仍是不大,但薛斐身体底子比一般公子要差,半点阴湿都遭不得,因而还是撑了把伞。
祝临见着有人平白给使,也不怎么矫情,霎时便溜到薛斐右手边伞底下去了,嘴里还不忘讨个打:“你身子骨还是那么娇弱?能不出来吹冷风的时候,还是少出来为妙。”
“已经不娇弱了,”薛斐瞥他一眼,却也不恼,反而含笑道,“比起早些年好多了。再者说了,我吹这阵子冷风是为了谁?”
祝临轻笑勾住他肩,微敛眸:“是为了我。好吧,那我知道错了。”
“别闹了,”薛斐亦是笑得眉眼弯弯,却很快顿住脚步,微挑眉,“那两位就在前头亭子里了,我就送你到这?”
祝临望一眼不远处那两抹身影,无甚情绪地“嗯”了声,却见薛斐握紧了伞柄,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他虽有些不解,却仍是笑:“怎的了?这般看着我。”
薛斐沉默片刻,将许许多多的言语嚼碎了揣度过,这才轻笑着开口:“回去以后,莫再与祝丞相闹脾气。他说的有些话便是心里不认同,也未必要出言反驳,言谈上依着些他不妨事。下回要是再被赶出来,我可不收留你了。”
“嘴上说不收留,真到那个时候,还是得收留。”祝临不去管等着自己的两个弟弟,倒甚为清闲似的往薛斐肩上一靠,满是笃定地用那双盛满亮光的眸子注视着对方。
薛斐轻咳一声,扬了扬伞,伞面上聚集的些许雨滴便顺着倾斜的方向滑落在地:“去吧,这两位小公子可等了你有些时候了。”
“嗯,改日请你喝酒。”祝临扬扬手,甚为潇洒地走出伞下,便暴露在细雨中。许是因为天色朦胧,薛斐只觉得这小子的身影忽然之间模糊了些,心下微微一恸。
只是祝临到底是不知道薛斐这些微乎极微的心思,十分轻松地同祝臤二人回了祝府。祝府仍是原先那番平淡光景,并不因着祝临离开这一遭而有什么变化。祝丞相独自坐在主厅里,也不知道是在等什么人。可当他见到祝临进门,便低声冷哼,拂袖回了自己房间。
祝颐进了祝府,便同两人道别回了祝二老爷那边,祝临身边也只剩下个祝臤。祝臤自小是个话少的,此刻见了这般尴尬情形,也未曾替祝丞相解释,只淡淡道:“兄长早些回房歇息吧。”
祝临无甚情绪地“嗯”了声,倒也不因祝丞相的态度有什么不快,只是同祝臤应:“你也早些回去歇息,今儿平白累你一遭。”
“没什么累不累的说法,”祝臤语气淡淡,“兄长毕竟是我兄长,我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祝临颔首,便同祝臤分开。
此后一段时间,上京也勉强算是风平浪静。不知是为了九皇子着想还是苦于找不到正当理由,皇帝始终没漏出要卸祝临手中兵权的意思。而赵墉死后各家维持住了原先的平衡,一时相安无事。赵婕妤虽落了水小产,身子骨也在皇帝的百般疼爱中养好了。淑妃毕竟娘家家大势大,皇帝说是暂时禁足,却也始终没漏出一点要惩治她的风声——惩治淑妃,怕是也要雷声大雨点小地过去了。
祝丞相和祝临的关系倒是越发冷冷淡淡,两人在政见上有分歧,祝府的其他人也不好劝,或者说不知如何劝。祝丞相到底是个固执的人,祝临作为他的亲儿子更是不遑多让,自始至终都没有人肯低头,到最后也只是落了个人人都刻意当做无事发生的结果。
就在这个时候,淑妃私下请人带信唤祝临进宫。
祝临听闻此事,本还有些惊讶:“淑妃娘娘被禁了足,如何是我随随便便就能见到的。”
“娘娘既然这么说了,必然自有办法说动陛下放你进宫,现今不过知会你一声。”祝丞相坐在书案后头,垂头的模样依旧冷淡。
祝临只好挑眉,轻轻“嗯”了一声。
“唤你来就这一件事,现在说完了,你可以回去了。”祝丞相这些天是看到祝临就不快的,一时间也不愿意叫他多留在这里碍自己的眼,刚说完正事便要驱逐对方出去。
祝临也不乐意单独与他多待,但面上一贯装的乖顺,此时依旧是不紧不慢地跟祝丞相礼过后才转身出门去。
祝丞相看着他散漫至极的背影儿,张了张口想斥责一句,却又卡在喉咙里憋了回去,只溢出一声叹息。
祝临打小就不像祝丞相,无论模样还是性情,都肖似他那早些年便去了的母亲。这是淑妃娘娘,祝临的姑姑亲口说的。
祝临的母亲实际上是钟氏里不知旁了多少支的一个小家嫡女,以她的出身本来配不上祝徽,可那时候祝徽年轻,还是不学无术瞎猫逗狗的年纪,一眼便相中了那颜如春江月的姑娘,要死要活地跟家里人争取,才娶回了祝钟氏,这才有了祝临。
祝临出生时,祝徽已然到了知上进的年纪,满心扑在朝堂里,十天半月都记不起看一眼自己尚在襁褓中的儿子,更不知道自己的发妻也在渐渐凋零。
未曾想,那时候不过到自己膝盖的小子,如今已然长得这般高,到了连自个儿都要仰着头看的地步。
祝徽头回明白,自己这些儿子里,到底只有祝临一个人的所作所为自己无权干涉。这小子年幼时自己无暇看顾,少年时也只将之丢给书院里的先生,如今早已无需,亦是无权去说太多——他是在南疆战场上拼杀五年的祝将军,早就不是那个三天两头上房揭瓦的毛头小子了。
想明白了这些,祝徽虽然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却也无可奈何。
祝临离开祝徽的书房后,径自便回了自个儿的院子。只是他未曾料到,又是一袭青袍的祝臤竟似在院外等候多时了。
祝臤见他到来,神色淡淡地抬起头,不大明显地颔了个首:“兄长。”
祝临虽有些意外,却并不表露出惊讶,只是神色如常地推开院门,唤了声自个儿方熟悉不久的小厮,这才拉了祝臤进内:“怎的站在这里不进去。”
祝臤没什么表情地摇摇头,向他递了个不算甚是精致的盒子:“送些东西过来。这个是成钰表哥给你送来的,说是礼轻情意重,叫你万万收下,他道这些日子里店里忙碌就不亲自过来了。”
祝临接过盒子掂了掂,一时也没明白过来里头是个什么,但这并不妨碍他同祝臤客套:“知道了,多谢你还帮着跑趟腿。其实你叫小厮送过来便是。可要进屋喝口茶?”
“不必了,”祝臤不怎么明显地笑了笑,却只是摇头,又拿出一张请帖递给了祝临,“我一会儿要去拜访幼时的学堂夫子,不能误了时辰。这是赵明乾公子送来给兄长的,家中公子都有。”
明乾,原是赵大公子赵坤的字。
☆、闹事(待修)
“赵明乾送过来的?”祝临先是怔愣片刻,才忆起前些时候苏白所言的赵坤大肆邀约京中世家公子一事,恍然接过请帖里外看了一眼,才敛眸轻笑,“知道了,倒是麻烦你跑上这一趟。”
“不麻烦,应该的,”祝臤神色不变,倒是一派京中纨绔难得的稳重淡然,不太明显地冲他笑笑,“东西给兄长带到了,我便先行离去了?”
祝临有些意外于自己这个弟弟如今的寡言,但念及对方的母亲是祝沈氏,自己同他的关系到底是差了一层,不便多做评价,也只好轻轻“嗯”了一声,同他道别:“那慢走。”
祝臤十分周到地一礼过后,颔首出了院门。祝临望他远去,一时怔然,却又很快收回视线自个儿进门去。
他院子里的小厮将里屋仔仔细细收拾过了一遍,远远见祝臤进了院子却什么都没做地走了,一时有些不解,还道这两兄弟别是私下里有嫌隙。但祝临拿着从祝臤那儿接过来的东西进门后,这小厮又很快明白过来,主动上前来接。
祝临任了小厮将请帖取走,唯独沈瑜送来那个盒子不肯松手,自个儿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房里在书案上放下,生怕磕着碰着似的,半晌才郑重其事地打开,但却有些讶然——盒子里放着的竟是两个卷轴。
将卷轴打开,祝临才明白过来沈瑜送的是什么。
文任之的画。
一副正是文任之先前那副山水画,另一幅却是画着匹枣红色的骏马,那马抬起前蹄,正是副桀骜烈性的架势,此时却被人稳稳骑着。马上人颇有神采,只是形貌清秀,竟是有五分像是他自己。同样的笔锋走势,还有分毫不变的落款,都明明白白地昭示着画这两幅画的人是同一人——文任之。
未曾想沈瑜还能哄得文任之为自己作这么一幅画,祝临一时有些好笑,心道这便宜大表哥还真有些能耐,却又自盒子里翻倒出封书信来。
那封信明明白白出自沈瑜之手,信中直说“任之兄慕君之锐肆久矣,尝观君归京之事于道中”云云,又说什么“任之闻其水墨得君赏阅,甚欣然,作画绘君之骑姿”,极尽文辞交代出文任之也是很欣赏他的这一事实,然后才说到重点,询问他何时有时间能与文任之一见。
祝临虽然辨不清沈瑜这大篇大篇的溢美之词中几分是真几分是假,但见了文任之的画,还是能明白文任之是真心愿意同自己结交,一时间心情倒是不错。
他迫不及待地寻出纸张,喊那小厮来给自己磨好了墨,意气风发地给沈瑜回了封信,讲明自己哪几天没空,其他时候天天闲得招猫逗狗。
此后,祝临便一边等着沈瑜回信,一边在各种铺子里转来转去打发日子,也自各处人口中听到了不少消息。
因着钟家嫡小姐钟习蔚已然及笄满了一年,婚事便要提上日程了。这位大小姐自小跟那齐王府的小世子定了娃娃亲,皇帝也认这门亲事,大手一挥,于是齐王世子萧岫便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向了京城。
钟家那庶小姐钟韫淑那日在宫中大放异彩后,皇帝似是记住了这位不寻常的姑娘,又见得她与五皇子眉来眼去,索性趁着这个档口,一并为她与五皇子赐了婚。虽说赐婚也只是令钟韫淑做五皇子的侧妃,但这对于一个庶女而言,却已经是莫大的恩宠了。
与此同时,钟氏旁支的一位小少爷赶到了京城,预备明年下场科考。这位小少爷不是寻常人,虽不及冠龄,却已然是文名在外,而且细细论来,还与祝临沾着亲。
如此一来,若是钟小少爷考中,钟氏当是风头无两了。
上京就那么几条街,翻来覆去地逛,也就腻味了。祝临没多久便逛得兴致缺缺,又见皇帝丝毫没有给他派点差事的意思,只好又寻了薛斐喝酒。
薛斐这些日子也忙得紧,不知是被什么事绊住了,好容易才抽出空子出来一趟。
祝临简直闲的骨头都痒,整个人半瘫在座位上,眼睛半睁半闭地望着薛斐:“这些日子上京的喜事儿倒是不少,我看着你们一个个都忙得跟什么似的,就我最清闲了。”
“清闲还不好?多少人想清闲都清闲不起来呢。”薛斐被他这样的神情望得心里一跳,只得自个儿不着痕迹地避开来。
“无事可做,又没人陪着玩儿,多没趣儿。”祝临仍是抱怨。
薛斐细细盯着对方握住瓷杯的手指,竟奇异地发现对方的手指比之瓷杯还要白上几分,为这不怎么重大的发现感到一丝好笑:“也对,京中跟你这般闲的公子哥儿大多是没官位又不肯好好读书的纨绔,早些年就结过仇的,玩不到一块儿去。”
“是啊,”祝临懒懒抿了口酒,“不过听说我有个小表弟进京了。这倒是没结过仇,就是怕去寻他玩乐耽搁他科考。”
薛斐听他对这所谓小表弟似有几分兴趣的模样,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难免皱了皱眉,追问了句:“小表弟?”
“嗯,是我娘的亲侄儿,我也是方弄明白这些个关系。”祝临淡淡道。
薛斐也不知自己是个什么情绪,只是生出了些怅然若失的意味,却道:“真有此事,若觉得合得来,不是那心机深沉的人物,只管与我说。你的表弟,我也自该提携一番。”
祝临笑笑:“回头再说……”
“吧”字还卡在喉咙里,底下忽然一阵喧哗。
祝临神色微变,第一时间看了眼薛斐。
许是闹事儿的见得多了,薛大人此时并无过多慌乱,只是从容起身,向着窗走近。
两人坐的是包厢,窗正对祝临侧身。祝临一惯坐的不安分,因而椅子也离桌子比常人要远上几分,此时薛斐一靠过来,视线悉数被祝临身形挡了。
薛斐也没搞懂自己怀着怎样的心思,竟没有出声叫祝临让开些,反是整个人靠过去,倾身向前,手臂将对方困在自己和椅子之间,才令目光越过对方看向窗外。
他明显感觉到对方的身体因着这过分的近而有些僵硬。
可这时薛公子偏偏将那些君子之行忘了个干净,心下跃腾起些浅浅的窃喜。
他怀着这不足为外人道的窃喜,一边骂了句自己“卑鄙”,一边将楼下情形尽收眼里。
原是两个男子在当街打架,观其穿着,倒似是体面人家的公子。
“怎,怎么回事?”祝临僵着身子不敢动,鼻尖浅浅的皆是薛斐身上的冷香。他不知怎的,闻着萦绕自己满身的对方的味道,心下有些慌乱——那是一种比之被父亲发现自己砸了他最喜欢的笔洗还要强烈的慌乱。
“唔,没什么,底下有两位公子当街斗殴呢。”薛斐仍是没有退开的意思,他由上往下看着祝临,从眉,至眼,至鼻尖,至唇,忽就生出一种拥住对方的想法。
大胆又荒谬。薛斐皱眉。
“哦,”祝临深吸一口气,掩饰住自己的异样,为了不让对方起疑,甚至缓缓抬头,“那……有认识的面孔吗?”
“想知道,自己看?”许是气氛太奇怪,薛斐每一个字都念得极为缓慢。他深深望着祝临的眸子,甚至有那么一刻,令祝临觉得对方眼里掩藏了些足以平山填海的深情。
一定是自己素日里太没正行,此时才会生出这么不正经的想法。祝临暗暗唾弃自己。
薛斐勾唇,笑得很轻,很浅,没漏出一丝声音。
难得见对方这么真心地微笑一次,祝临稍有些恍惚,脑子里杂七杂八的想,想了半天,却只想明白一个理儿:阿斐他,长得真好看啊。
可偏生这个时候,薛斐退开了。他就跟没事人似的,走回去坐下,脸上又是那种好看却不十分真心的微笑:“会有人来管的,咱们就不必掺和了。”
“哦,”祝临好似松了一大口气,将那些胡思乱想一并松开,“两个大男人当街打架,也太……”
“那些纨绔们什么事儿干不出来,强抢民女都不足为奇。”薛斐神色淡淡,对这些见怪不怪。
祝临摇摇头,却听得楼下又一阵马嘶,更是热闹起来。
“让一让,让一让,世子爷回京,闲杂人等退避。”
“诶诶说你呢,退一边儿去听到没有?”
“姓柳的,跟小爷我抢人,也不打听打听……”
“你撒手,放开我家公子……”
随即是民众们的一片嘈杂,然后跟马鸣混在一起,吵得人头疼。
祝临自那一片杂七杂八的胡喊乱叫中听到了个“姓柳的”,不由有些疑惑地回身向窗外看过去,可未等他定神,便见那雪白马匹高扬前蹄,地上三个男子滚作一团,周围一片惊呼。
薛斐也再次被惊动,早早起身走到了他身侧。
“看来这次,九城巡防司有的忙了。”薛斐见了这混乱场面仍是无过多情绪。
祝临抓住窗框,微微探头在人群中搜寻一番,竟是发现那滚作一团的三人中,有一人身形与柳家大公子柳温极其相似。
“柳熙知好像在下头。”祝临皱眉。
薛斐“嗯”了声,情绪不明地看他一眼:“我先前便看到了,当街与人斗殴的两个富家公子中,就有他一个。但他似是不愿与另一人纠缠,一直在承受那人的追打。”
“奇了,”祝临叹道,“柳家虽说这些年没落了,也不至于没落到这般田地啊。”
楼下那匹马惊了许久才绕了半个圈子四蹄落地,险险没伤着过路的行人。
那马上男子这才安定了些许,抓紧了马鞭抬手擦了擦头上的汗,眉目间透着股子极致张扬的味道,整个人,从模样,到那一身火红的衣衫,悉数透着侵略性。
那人眯了眯眼,极度骄矜地侧了侧脸,甚为不耐地扫了一眼地上三人,轻“哼”一声:“上京的公子哥儿们都这个德行了?当街斗殴?”
这便是方应召回京的齐王世子,萧岫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一天把存稿先放出来吧,等修完了再往后写。今年尽量完结。
☆、淑妃(待修)
祝临见着萧岫那嚣张气焰,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这齐王世子也太不知收敛了些,都进了京,天子脚下,竟也张扬至此。”
薛斐听他似乎话里有话,求解似的转头看着他。
“陛下前些日子召我进御书房,言谈之间已然对齐王府颇有忌惮。原本陛下这些年行事已然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极尽所能避免动荡生发,可若是齐王府太过放肆,怕是也……”祝临犹豫着,还是将所思所想尽数交代出来。
薛斐未作评价,继续看向楼下几人。
高头大马上的萧岫轻嗤一声,柳温与倒地的另外两人已然被几名小厮七手八脚地扶起来了,这时那高傲至极的小世子才正眼看过去:“哟,这不是柳大公子吗?柳大公子不待在家里读书,跑这大街上锻炼拳脚来了?”
柳温原也是个有些傲气的人,此时听了这暗含嘲讽的一句,脸色微微沉了沉,拱手道:“不及世子爷当街纵马雅兴。”
话音刚落,对面齐王府随行的下人便面露不快:“柳大公子还请慎言。”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跟我家公子这么说话。”原先跌在地上的另二人之一怒而出声,便要拨开人群为柳温出头,却被另几个小厮拉住了——原来他是柳温的贴身小厮。
对面出声的齐王府随从眯了眯眼,冷哼一声,神色是与自家主子如出一辙的傲慢。
“哎,”萧岫略一抬手,扫一眼自个儿的随从,佯装责备地斥了声,“怎可与柳大公子这般说话?”接着,他才收起马鞭,却不下马,依旧是居高临下地对着柳温:“柳大公子这是遇到什么麻烦了,搞得如此狼狈?”
柳温对他却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态度,冷冷道:“不劳世子爷费心,在下还有事在身,先告辞了。”
萧岫做出一副“明白了”的架势,还假笑着对着柳温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柳家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了,一时间人群少了一大块。萧岫神色渐渐冷凝下来,转头向着另一群原先挡道的人看去。
他懒得再开口,直接扬了扬下巴,身后的随从便会意上前去:“你,说你呢,先前挡住我们世子爷的路,在与柳大公子作甚?”
那位才是个货真价实的纨绔,无才无德骄奢淫逸那种,先前见了萧岫出现,当即吓得不敢吭声,此时被点了名,也是战战兢兢地从人群中走出来:“世……世子爷,我们……我们……我只是……”
“再不好好说话,舌头便不必要了。”萧岫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那纨绔大惊失色,没来得及反应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世子爷我知错了,我只是教训教训他……世子爷饶……”
“别说废话,”萧岫先是不快地斥了他一句,又饶有兴味地倾身向前,抬了抬下巴,“他做什么了,你就要教训他?”
“是……是因为那采香楼的花魁,要嫁与他了,我……”那纨绔涨红了脸,竟还知道两个男人为了争个女人大打出手是件不体面的事儿。
萧岫先是眯了眯眼,随即高声笑了两下:“柳大公子,竟也会和那青楼女子扯上关系。可真是,哈哈……”像是从这个消息中得到了莫大的愉悦,他也懒得再找那纨绔的麻烦了,一扬马鞭,便绝尘而去。
将这些尽收耳中的薛祝二人有些诧异地对视了一眼,祝临狐疑道:“我没记错的话,采香楼的花魁,就是那赵熹淳对吧?”
“是,”薛斐敛眸,“我是收到消息说有人要为赵熹淳赎身,未曾想竟是柳熙知。他原先分明是不近女色的,更不曾出入风月之地,怎会……”
祝临忽地忆起那日在凌烟阁无意间瞥到的,柳温与萧岷同行的场景。
赵熹淳明面儿上看不过是个风月女子,可只要有心人去查,必然能查到她背后与赵家的种种牵扯。柳温要迎赵熹淳进府里,到底是风流天性还是心思不纯,便不能那么简单下定论了。
但他隐隐已经感觉出,无论柳温和七皇子到底是什么关系,这两人都不是什么善茬儿。
等他将思绪抽离回,薛斐已然按着他的肩:“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唤你几声都不应。”
“哦,”祝临轻咳一声,继续淡淡望着楼下的人流,“我在想,柳家这些年一步一步没落至今,他们眼睁睁看着现在京中形势,连些家中只有一两个人在朝为官的小门小户都敢在柳氏子弟面前趾高气昂,心中该作何感想。”
官宦之辈,无一不有野心。柳家人的野心,会随着“柳氏”这二字光彩的褪色而消失吗?
“我想是……赌徒输到最后,心里仍会想着翻盘吧。”薛斐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
祝临抬眸看向对方,正对上那笑意满满的眸子。他忽就明白,这些事对方心里从始至终都有数儿。
薛斐不像在南疆待了五年的自己,早对京中关系摸得无比透彻。
“那你怎么想的?”祝临近乎小心翼翼地问。
“那就,”薛斐反手将桌上空了的瓷杯倒扣,“只有让他们倾家荡产。”
他想,柳氏,权倾朝野之时也是做过不少伤天害理的事儿的呢。
没几日,祝临又被召进皇宫,却不是见皇帝,而是见淑妃。
淑妃娘娘不愧为在皇帝身边待了多年的老人,即便是被禁着足,仍是不知用什么办法求得了皇帝与侄儿见面的机会。祝临念及前几日的书信,心下便有了几分明了,淑妃此次必定有重要事想与自己商谈。
他循着规矩与淑妃行了礼,淑妃便和气地笑着与他闲话了几句家常。
虽说淑妃是祝临的姑姑,但毕竟祝临已是个冠年男子,两人单独共处一室总归不妥,因而下人也不好全数退出去,淑妃也只得隔三差五使唤个小宫女出去寻东西甚的,许久才将他们打发得只剩下自己的两个心腹。
她差了这两个大宫女在门口守着,这才放松了些,微笑与祝临道:“许久不见,阿临都长成了个独当一面的大男人,姑姑可真有些不适应。”
祝临笑笑:“娘娘哪儿的话……好容易把人都支走,娘娘也别再兜圈子,有话直接说吧,节省时间。”
淑妃见他都明白了,不由失笑:“瞒不过你,那我就直说了。姑姑想请你帮个忙。”
“娘娘且说。”祝临正色。
“姑姑想请你帮姑姑查两个人,”淑妃压低了声音,神色也郑重起来,“赵媛和四皇子。”
“赵婕妤和四殿下?”祝临闻言,有些意外地一挑眉,略一思索,却十分干脆地点了头,“微臣记下了。”
“这就记下了?”淑妃稍有些讶然,眉眼带笑地望着这小侄儿,“不问为什么?”
“这个问题,我若查不出什么,问了也无用。我若真查出什么,届时还能不明白姑姑的用意?”祝临也不再客气,轻笑着唤回了“姑姑”。
“阿临果真是个通透人。不过我想有件事早些告诉你,也能免了你查错方向,”淑妃也不反驳他,只是淡淡笑着,“这两人旧时,当是有些小儿女情谊。”
“嗯,”祝临在祝家这样的世家长大,这类事儿听闻得多了便见怪不怪,“但比起这个,其实我更关心……姑姑是否真的推了赵婕妤?”
淑妃许是未曾想过他会问这样的问题,一时间有些怔愣,许久才浅笑:“为什么这样问?我以为……”
“姑姑以为,多数人都会觉得您没做,”祝临抢先道,“其实这一点是对的。我也觉得很奇怪,不知道为什么,不仅是父亲、朝中大臣,甚至陛下都觉得您没做。否则陛下也不会只是将您禁足,不落处罚,甚至还放我进宫。”
淑妃神色微变,有些陌生地看着祝临:“对。那为什么你没有这样觉得?”
“我不这么觉得不是很正常吗?毕竟赵婕妤失了孩子还伤了身子。我倒是觉得陛下和朝中群臣都相信您更为奇怪。”祝临神色未变,依旧是云淡风轻。
淑妃轻笑一声,垂眸道:“赵媛此前出过事,太医那时就断言过,她的孩子很难好好生下来。用个不知道能不能活的孩子对付其他妃子的手段,在后宫其实很常见。陛下也知道这件事,因而他会以为是赵媛陷害我,但毕竟是后宫里的龌龊事,他碍于面子还是选择罚我。朝中大臣们,许是被我与赵媛的风评影响的吧。”
“那,事实究竟……”祝临虽听了这番解释,却仍是隐隐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事实上,谁都没那么干净,”淑妃讽刺一笑,左手轻轻扯了扯右手手指上一枚极细的玉戒,“赵媛的确是想用那孩子害我,我也早前便得知了。不过我没躲,顺水推舟将她推进那湖里去了,那湖水的透凉,想是也能让她记上些时日。”
祝临有些意外:“姑姑为何这样做?便是真想让她吃些苦头,也犯不着搭上自己。”
“什么搭不搭上自己的,陛下又不傻,他现今的态度你也看到了,”淑妃伸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脸颊,“原本我就已经是年老色衰,不受恩宠,凭着家室稳在这淑妃的位置上混日子罢了。现今便是明面上被禁足,日子过得也不比从前差。甚至可以用这禁足换陛下几分愧疚,他不能明面儿上补偿我,暗地里便会顾念着这点愧疚,不至于对祝家下狠手。”
☆、玉佛(待修)
祝临默然片刻,轻轻笑了:“知道了,姑姑交代的事,侄儿一定尽心办好。”
“你……”淑妃许是对他这么容易便接受了自己的解释感到些许惊讶,但很快她便转过弯来,“阿临果真是大了。”
祝临没接话,守门的两个大宫女却神色淡淡地进来站到了淑妃身侧。
淑妃端起个笑,不再多言。
那些被支使出去的宫女们也陆陆续续进了门,祝临这才按着礼数起身告辞。
他随着引路的宫女穿过御花园,那宫女规规矩矩眼观鼻鼻观心地垂着脑袋闷头走路,一句话也不敢跟他说,祝大公子亦是乐的清净。
行至半途,花叶间远远传来几声笑,祝临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发觉是个花枝招展的娘娘。
那女人的面容,颇为眼熟。
祝临无甚情绪地望了眼顿步的小宫女,小宫女这才回神,急急忙忙道:“祝大人咱们快些走吧,许充容似是要过来了。”他身为外男,实在不宜与这位充容碰面。
“陛下何时封了充容?”祝临很配合地加快了步子,却仍是心下存疑。
小宫女用力垂着头,飞快地走着:“是前些天方封的,大人别问了,快些出去吧。”
祝临于是也不好再追问,只得自个儿垂眸回忆,片刻后,他才惊觉,那位充容竟是原先服侍在赵婕妤身边的小宫女。
他有些意味深长地笑了声,却没有再与小宫女搭话,安静地走出了御花园。
日光在不算茂密的疏叶间投下一大片阴影,影下热意涌动,像是夏季烈日残留在暴雨前的余威。
上京的盛夏,到了。
祝家虽然没有那日日吃斋念佛的老夫人坐镇,但每年的礼佛,祝沈氏都还是办的妥妥当当。今年祝临归了,也还是循着惯例,祝沈氏只携了祝丞相的几个妾室和家里未及冠的男子。祝丞相和祝临这两个有官位在身的便不再跑那佛寺,由女眷祈福。
祝沈氏收拾妥当,备了车马,便要赶往京郊佛寺,祝丞相与祝临便做样子地来送。
祝临这才见着那据说很是受宠的孙姨娘。
孙姨娘和祝沈氏的气质很是不同,祝沈氏是满身华贵雍容的气度,孙姨娘却是那种春日杏花般的温婉。
孙姨娘怀里抱着的幼童,便是他离开这些年,父亲新添的庶子了。
祝沈氏倒是极大气似的,唤那孙姨娘抱着儿子与祝临见礼。
孙姨娘便施施然走出来,与祝临礼过,又唤儿子:“来,琮儿,见过大哥。”
那小子便睁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怯怯喊了声:“大哥。”
祝临对小孩子提不起多大兴趣,只是见这庶弟虽年纪小,却不似其他孩童般吵闹,又碍于礼数,便倾身前去握住他的手儿:“琮儿,挺机灵的。”片刻后,他从身上摸出个小小的平安扣,递到那孩子手里:“大哥给你的见面礼。”
小孩儿虽机灵得很,却也不过孩童心性,见了对方给东西,便懵懵懂懂去拿。
孙姨娘千恩万谢过了,才小心翼翼将那平安扣给自己儿子挂上。
忽地,这小子似是看到了什么更为有趣的东西,一个猛起身,抓住了块雕得精美的玉佛,还甚是欢喜地不肯放。
祝临怔了怔,这才发现自己一贯挂在脖子上的玉佛不知何时从衣领中滑了出来,还被这小子眼疾手快地攥紧了。
“这也是你能抢得的?”孙姨娘大惊失色,忙斥儿子,“快松开。”
可那无知幼童却懵懵懂懂看着祝临,扁了扁嘴。他许是觉得,这位大哥都送了自己平安扣了,便不至于为块玉佛跟自己发火。
“松手。”可这次祝临却没那么好脾气了,即便声音依旧温柔,话语却是不那么客气。
祝丞相看不下去了,悠悠然开口道:“阿临,跟弟弟计较个什么。不就是块玉佛,琮儿喜欢便赠与他又能如何?下次再买一块便是。”
祝临脸色微沉:“父亲,这玉佛是……”
“不必了,这般贵重的东西,还是别……大少爷,实在对不住。”孙姨娘眼见这父子二人起了冲突,一时间更是自危,忙不迭出声劝。
祝临没吭声,有些许失望地望了眼祝丞相。
祝丞相皱了皱眉,眼见着气氛尴尬,便想了个自以为合适的折中法子:“阿临,先借弟弟玩会儿,待夫人他们礼佛回来了,琮儿自然就玩儿腻了,届时再归还与你。”
祝临神色冷凝,并不吭声。
“长兄,”祝臤许是觉着自己袖手旁观不好,此时也行至祝临身旁当起了和事老,“我帮你看着些,不会让他给你弄丢的。”
眼见祝臤这般淡漠之人都为祝琮出言帮腔,祝临也不好再斤斤计较,只得不情不愿解了玉佛的红绳,小心翼翼给放到祝琮手里,不再出声。
他也不顾他人脸色,当即撂下还未启程的几人,自个儿回房里了。
失了自己从小就挂在身上的玉佛,祝临自然是心下烦躁,只好将门窗都关了个严实,吩咐下人万不可打扰自己,一笔一划地临帖来静心。
他这字儿一写就是一上午,到了用饭时间才出了房门。
偏生这个时候,他那候在外头的贴身小厮凑上来,犹犹豫豫对他道:“大少爷,今儿早上……您进房间以后,三少爷的小厮墨竹来过一趟。”
“他来干什么?”祝临淡淡道。
小厮为难道:“说是……说是那五少爷,将您的玉佩甩手扔进府中池子里去了。”
祝临方才压下去的气闷此刻烧成了一簇火:“什么?他们不是礼佛去了,怎的还会过那花池?”
小厮的眉头皱得紧紧的:“说是五少爷突然哭闹要拨浪鼓,孙姨娘被缠的没法,只好抱着五少爷回院里寻,结果……”
“行了,知道了,”祝临虽烦闷,却已然不是三岁小儿,也不好与那真的三岁小儿过多计较,只得捏了捏眉心,将这口气咽下,“去用饭。”
但毕竟是丢失了极珍爱的物件儿,祝临也做不到跟没事人似的,他不好大发雷霆,只得多吃了半碗饭来泄愤。
等到再回院子,他的不快已然平息了许多,能心平气和地让那小厮先走,自己再接着转转。
虽说转转,也是要转去那花池的。
这位小祖宗站在那小巧玲珑的石桥上,突然发现恍惚间,自己已然这么高大,高大到连幼时怕的跟什么似的的花池,在自己面前都已经显得像个糊弄人的摆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