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他的小厮小心着凑到他跟前,压低声音道,“上次公子让查探的事情有些眉目了。”
“上次?”祝临一时还没从方才的思绪中完全抽离,闻言倒是有些懵,“上次什么事?”
“公子忘了?”小厮有些不解,却仍是乖乖答,“四殿下和赵婕妤……”
“哦,”祝临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了,却扬手,“有什么眉目了?”
那小厮便道:“原先的四皇子妃身边有位嬷嬷,小的才找到,似乎是知道些什么,不过还没去盘问,也不知公子何时……”
“先别查了,嬷嬷你寻人看好。四皇子现下是平定南疆的将领,不能有闪失。”祝临淡淡扬手让他下去了,自个儿倒是边拿着茶杯在桌上划圈边思索开了。
但只是片刻,他便将思绪抽回,关于四皇子府,关于赵媛的一切,尽数搁置。
薛府和祝府不算太远,薛斐也不过一刻便到。
眼见着自家主子回了,羡知忙迎出来:“公子,孟席听吩咐到上京了。”
薛斐才脱了这时节尚显得厚的外袍,换了件薄些的,头也不抬,语气却称不上好:“让他过来见我。”
又是一刻,那孟席到了,一身褐色衣裳,相貌亦是平平,似乎往人群里一扎便再寻不出来。
孟席十分得体地一礼,唤道:“公子。”
“你还有脸唤我公子呢?”薛斐淡淡笑了起来,眼里却并无愉悦,“说说你在南边都干了些什么,我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来。”
孟席闻言便是一惊,猛地跪在了地上:“公子,我……”
“你如何?”薛斐似笑非笑。
“我……”然而,孟席终究没能说出什么来,只是越发没底气似的,“我有错。”
“去把这个月月钱拿了,你以后就不是我薛府的人了。”薛斐见他似乎并无悔改之意,终于没了耐心跟他绕弯子,淡淡提起壶给自己倒了点水,便不再去看对方。
孟席似乎不可置信:“公……公子要赶我走?”
薛斐险些要被他气笑:“要不然呢,留你在我身边随时帮别人插|我一刀?”
“不……不会的,公子,我……我只是一时……一时……”孟席连忙辩解,却又似乎不知道怎么说。
“行了,”薛斐皱了皱眉,“一时怎么?一时鬼迷心窍?孟席,你当我是谁?这种话都要在我面前说?南疆生了战事你没消息报回来就算了,可温平升管着的豫州,你也什么都查不出来?”
许是被薛斐的话戳了痛处,孟席垂下了头,哑口无言。
“我不管你是怎么暴露的身份,也不管你是受了威胁还是拿了好处,反正我已经明白了,你没用,也不可信。没什么用处也不可信的人,我薛斐养在府里做什么?”薛斐淡淡拂袖,“滚吧。”
孟席呆呆地跪在那里,许久才抬头望向薛斐:“公子……我……我没办法……我……”
“我不想听你解释,”薛斐举杯却不饮下杯中的水,倒是放到眼前晃了晃,“在我生气的时候还有解释机会的人只有一个,不是你。”
孟席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拜了一拜,黯然道:“孟席走了,公子珍重。”
薛斐这才正眼看向了对方:“月钱记得拿。”
对方深吸了口气,再拜:“谢公子。”
薛斐淡淡瞧着对方离开,并没有太多表情,只是顺手将杯中的水泼到了地上,皱眉低声叹道:“可惜了。”
许久,似乎是已经送走了孟席,羡知才进门:“公子。”
“怎的?”薛斐抬眼。
羡知皱了皱眉:“苏大人出事了。”
薛斐有些意外,以至于将瓷杯放回桌上的手都顿了顿:“哪个苏大人?”
羡知这才意识到自己话里的歧义:“是老苏大人。”
“何时的事?”薛斐挑了挑眉,却没见多少忧虑。
“就是今日的事,公子回来得急,方才没想起来告诉公子。”羡知倒是颇有些担心似的。
☆、送别(待修)
原先薛斐也设想过,要是大理寺卿不是苏老大人,而是苏白,局面对自己该是更加有利,但最多也不过是想想,却没料到苏倚真有遭弹劾的一天。
更令他没料到的是,弹劾苏倚的人,竟是藉由赵墉一案咬住的苏倚。
许是定安帝也对这古板至极的大理寺卿早有不满,竟是没有驳回弹劾苏倚的奏状,反而借题将人拿了。
这苏老大人过于刚直守矩,在朝中也是得罪了不少同僚,一时间落井下石者众多,连日内苏白为苏老大人各方游走,也只斡旋出了个贬官惠州的结果。
而九城巡防司更是令人无话可说,明摆着胡人都进了上京城,查起案来也一而再再而三地推三阻四,祝临遇袭的事便无疾而终。
倒是薛斐这边经了一番周折查探出了那胡姬的身份。
这些日子里胡人中失踪的贵女,只有一个匈奴单于的第五女,阿伊古。
然而查探出了实在也没多大意义,毕竟经了九城巡防司一番耽搁,那群匈奴人怕是已经离了上京,早在回西漠的路上了。
至此,从赵墉被押解回京以来发生的一干事宜,尽数虎头蛇尾地暂时结了。
转眼便就是苏老大人离京的日子,薛斐与苏白还算要好,也端着些架势去送,素日清闲的祝临便一道跟了去。
苏老大人比之祝丞相还要年长几分,白头却早早来了,就这么站在城门口劲力尚重的晨风中,倒是让人无端瞧出几分萧瑟来。
祝临与薛斐离得尚远些,这个时辰城门口还没多少人,苏白与苏老大人站在一起便足够显眼了。
苏老大人许是没料到这两人平日里与自己算不上熟悉,可到了这份上竟还不怕与自己扯上关系,便颇有些动容似地一礼下去:“有心了。”
祝临被前辈一拜,深有些难为情似地回拜:“老先生莫要如此。”
“苏大人高风亮节,薛某向来敬佩,如今前辈暂时落难,薛某岂能不来相送。”薛斐显然比他会说话多了,礼数也是周到。
苏老大人深深叹了口气,又看向苏白:“日后我不在京中,你也千万记得,行事时刻需自问无愧。”
“爹,”苏白垂着眸子,“我知道了。”
“嗯。”苏老大人颔首,将那些冤屈尽数打落牙齿和血吞了,也不露愤懑或是愁苦,仅是抬了抬头像是想要望眼天,抬到一半却又垂下了。
他是个没多少话的,素日里与儿子常常沉默相对,此时到了别离的关头,更是不知道要嘱咐什么了,欲言又止了几次,还是只落了一句:“回去吧。”
苏白乖乖应了,却不挪步子,仅是定定立在那处看着苏老大人上了驴车,摇摇晃晃地离去了。
薛斐许是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淡淡拍了拍苏白:“回去吧。”
苏白叹了口气,淡淡看他片刻,抱手道:“多谢。”
薛斐只道:“谢什么,应该的。”
“这时候离京,许是好事吧,”苏白反倒是自顾自笑笑,“人活着就好,那么多官员攻讦父亲的时候我真是要吓懵了,幸亏只是贬官。”
这个时候,薛斐也不好说什么贬官对于苏老大人而言未必真比丧命轻松了,只是淡淡笑了笑,不怎么走心地附和了苏白一声。
“接下来呢,你打算如何?”苏白将目光收回,状似不经意地扫了眼祝临。
薛斐敛眸,无甚情绪地道:“还能如何,走一步算一步吧。”
苏白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会儿,强笑道:“那,我回府了,你……你们自便?”
“嗯,明日早朝再见。”薛斐拱手,便目送着苏白进城门。
祝临这才上前来:“讲完了?”
“礼节性问候,”薛斐慢慢收回目光,“怎的了?”
祝临叹气,摇摇头:“也没怎的,苏老大人这一走,朝中格局怕是要变,你真没什么想法?”
闻言薛斐倒是轻笑了一声:“你心里明白着吧?”
“我……”祝临闻言,却是不肯认,“我明白什么?”
“别拿我消遣了,”薛斐理了理袖口的褶子,眉眼带笑地望着祝临,“我怎么想的,你还不清楚?”
“所以果然是苏玉清?”祝临微微挑眉。
薛斐没什么表情,却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眼见着对方肯定,祝临倒是拉长音调“哦”了声,半是疑惑半是试探地凑过去:“你挺看好苏玉清的。”
薛斐于是又“嗯”了声。
这下祝临便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平了,但想想又觉得问对方自己和苏白谁在他心里更重要这种问题显得无理取闹,只好拐弯抹角,有些酸溜溜地道:“可惜我是没那个命了。”
薛斐有些不解其意地挑眉:“什么命?”
“当然是,”祝临压低了声音凑到对方耳边,“当大理寺卿的命。”
这下薛斐终于失笑:“你这是什么比较法,你跟他又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祝临倒是揪住不放了,“因为我是武官,整天舞刀弄枪,所以跟舞文弄墨的文官不一样?”
“你……”薛斐险些不禁思考便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好在险险回神住了口。
“我怎么?”祝临挑眉,此时笑起来眼里都有浅浅的光影。
薛斐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我说你跟他不一样,不是说他不一样,是你不一样。”
祝临未曾想对方会绕出这么句不知所谓的话,一时间也失了追问下去的兴致,只道:“算了,看来就算你说了我也听不懂。”
“真的不听?”薛斐虽没有说出来的意思,见对方这逃一般的态度也觉得有趣,反而半真半假地追了句。
祝临倒是坚决地偏开头:“不听了。”
薛斐垂眸浅笑:“那便算了。”
祝临任着两人沉默了会儿,直把这页翻过了篇儿,才又接话:“那文任之呢,你怎么想的。”
“文任之有才,”薛斐毫不犹豫,“看着也是个人情练达的,想来能在官场混的很好,但毕竟来年才考,能考个什么位次还未定,有那么多世家在,最好是先别太过乐观。如若他考得好,我再做打算。但我还是有些担心,文任之看着是个颇有主意的,未必愿意与我们同盟。”
祝临认真听罢,微微点了个头:“我也看出来了,不过想着他的才华,还是希望他能与我们站在一起。”
薛斐闻言倒是挑眉:“你倒是很在意文任之。”
“还好,”祝临垂头轻笑,“看着他聪明,不想多个这样的政敌罢了。”
“不会的,”也不知是被他那句话顺了毛,薛斐倒是眉眼都流露出笑意来,“我觉得他看着好相处,实际上傲气不比任何人少,何至于与官场败类同流合污。”
祝临不怎么走心地“嗯”了声,忽看到什么似地大步上前去了,对一个小贩扬起笑来:“这个怎么卖?”
薛斐失笑,连忙跟上去。
小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原来是个小陶埙,便堆起笑来:“公子,这是个残品,吹不出响儿的。”
“你倒老实,”祝临好笑,“不过我也不会吹,就觉得做工不错想买一个摆着,吹不吹得出响倒无所谓了,说说怎么卖吧?”
“这个……”小贩挠了挠脑袋,“公子看五十文怎么样。”
祝临微微点头,便掏出一锭银子:“我要了。”
小贩“诶”了声,在下头翻了会儿却又皱了眉:“这……公子,我这,一锭银子找不开呀。”
祝临皱皱眉,却半晌也找不出碎银子和铜板,只得有些为难地抛了抛手里的银子,想再打个商量,未曾想不知何时薛斐已经拿了五十个铜板放到小贩面前:“不必找了。”
“这……”祝临看着薛斐递到自己面前的陶埙,头回觉出了些不好意思,“这多不好啊。”
“从前可没见着你跟我客气,今儿怎么转性了?”薛斐挑眉。
祝临倒是没忘了贫上一句:“从前一点没客气,如今才要省着点不客气。”
薛斐也不反驳,只淡淡举着那陶埙问他:“真不要?”
“要,”祝临终究接下了,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轻笑,“真挺好看的。”
薛斐忍不住笑他:“你这话说的就跟个姑娘家似的。”
“姑娘家?”祝临细细抚过埙上纹路,头都不抬,“谁说只有姑娘家能喜欢好看的小玩意儿?”
“是,还有孩子也喜欢呢。”薛斐笑。
没曾想祝临抬头思量了片刻,笑笑又垂下头:“孩子就孩子吧。”
“你说起这种话,倒是半点负担也无?”薛斐凝神望他侧面,一时间被那笑晃得移不开眼了。
“那自然是没有。”祝临仍是止不住笑。
薛斐收回目光,看到一边有个编平安结的老婆婆,便拽着祝临过去:“老人家,挂坠能编吗?”
祝临初初被抓过来还有些愣,见着面前的红绳才明白,于是拿肩膀撞了下薛斐:“我有时候真的不明白,你怎么就这么聪明呢?”
薛斐方取过陶埙准备让老人家编进去,闻言便是好笑:“你这话听着怎么就这么不像夸人呢。”
☆、少年(待修)
“那是你听岔了,我可是真心实意地在夸你。”祝临含笑睨薛斐一眼,便看向那动作颤巍巍神情却无比专注的老婆婆。
薛斐没什么反应,只是淡笑着看那婆婆小心翼翼地鼓捣着红绳。
许是怕打搅了老人家干活儿,两人一时沉默。
祝临是个没耐性的,这手工活儿看了一会便没了新鲜劲,见薛斐目不转睛的模样,不由把视线放到了对方脸上,几乎将对方每一根睫毛都看遍,仍是没收回视线。
薛斐终于没忍住笑了,悄声道:“你干嘛盯着我,盯得我都心慌了。”
“怪不得上京那么多姑娘想嫁给你,”祝临便也学着他悄声说话,“你这么好看,要我是姑娘,我也想。”
薛斐先是一愣,旋即心下便无可抑制地跳了几跳,偏开脸去:“这种话你也说得出来。”
闻言祝临才回过味儿来,干笑一声:“我这不是,习惯了,以后改。”
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薛斐说他喜欢男人代表着什么。
可惜薛斐没忍住,又半开玩笑地问了句:“那你不是姑娘,你想吗?”
祝临僵硬了一下,没再敢出声。
薛斐是个聪明人,见状也不可能不明白对方的意思。但他骨子里的偏执又扯着他不肯放,因而只是掩了那些微的失落,告诉自己不可操之过急。
“我也不过是开个玩笑,你怕什么?”他浅笑着将这页翻过去。
祝临笑笑,仍是没敢出声。
他心里头明白薛斐身边走的近的男子寥寥无几,而自己定然是走的最近的那一个。他平日里作出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可并不傻。薛斐自幼跟他一起长大,对方说话做事的言下之意,弦外之音,绝不会有人比他还清楚。
薛斐这人不爱拿这种事开玩笑,更别说告知自己他是个断袖了,还拿这种话与他调笑。
有些事是经不起细想的,但凡有人细想了去,那些被遗漏的蛛丝马迹或者说被选择性忽略的事情都会顷刻间水落石出。
这时祝临才意识到,薛斐忽然说自己喜欢男子,可与他走的最近的男子,最可能被他喜欢的男子,不就是自己吗?
吹不出响儿的残品陶埙被红绳编成了个精致的挂坠,薛斐付了钱接过,回身就给祝临递了过去。
祝临看着对方玉一般的手指,到底是不敢接了。
“怎么了?”薛斐若有所觉地望向他。
许是因为祝临心有所思,此时看着对方的眸子,都觉得里头淌着星河的柔辉。
他迟疑了半晌,才伸手接过,没事人似地举到日光底下:“是好看。”
这小王八蛋不无侥幸地想,自己装作不明白,该是对两个人都好。
然而不只是他了解薛斐,薛斐也同样了解他。
被窥破了心思的白衣公子站在侧旁望祝临略显僵硬的肩膀,心下叹了口气,却只道他愿意这样,陪着装作无事发生也无不可。
总比反目要好。
思及此,薛斐收回放在祝临身上的目光,淡声道:“今日旬休,喝酒去?”
祝临窥他神色,许是隐约觉得对方有些许失落,虽有迟疑,却还是道:“好,去哪家酒楼?”
“还是凌烟阁吧,”薛斐敛眸不看他神色,“去吗?”
“走。”祝临笑笑,上前去欲搂对方肩,手伸到一半顿了一下,才继续故作不经意地搭上去。
两人便在这般情形中到了酒楼,又在这般情形中喝过酒,祝临才算计着自己的酒量离开回了府。
薛斐有些无奈地将桌上的酒杯收拾好,直至执起对方歪倒在桌上的酒壶时,才后知后觉地觉出了些难堪来。
他知道这条路会很难,但他从来不怕世人的唾骂。
只是……
薛斐有些无力似地坐回了椅上,揉揉因酒水而隐隐作痛的经外奇穴。
他有些怕祝临从今往后会慢慢开始躲他。
若没了祝临,他便没了能全然真心相对的人了。
许是近了年底,接下来一段日子里上京再无大事发生。
朝中官员为大理寺卿一职争论数日,皇帝终究是顾虑着各方,没让这一职位空悬太久,但结果却出乎了众人意料。
那位禄蠡刘大人不知是烧了哪门子高香得了升迁,气的赵午胡子翘了半个月。
不过虽然事情与薛斐最初的料想略有不同,也没差的太多,因为毕竟苏白被提到了少卿的位置补刘大人的缺。按照刘大人那各方都不敢得罪的性子,起码苏白也与许大人有了一争的资本。
再说过了九月,钟韫淑风风光光进了五皇子府。
冬月初九,祝临挂念着薛斐生辰,虽心有顾虑,仍是差小厮送了些点心去对方府里。
薛斐忙碌之余收到祝临送来的东西,欣喜之余又暗骂自己真没骨气,这点甜头都觉得感激涕零。
再到后来祝临也快要将心里那点顾虑抛下的时候,上京终于迎来了年关,与之同时抵达的,还有四皇子在外经几胜几败后的捷报连连。
终到了年关这日,皇帝给的恩赐也到了各家府邸。
祝临反而兴致缺缺地躺在府里的假山里头无所事事起来,也不知是怎么的,连续好些时日都打不起精神来。
到祝丞相这边来团年的祝颐不知为何也转到了假山里头,见他就笑:“成皋兄。”
被小厮一阵念叨过后不得不穿一身喜庆颜色衣裳的祝临懒懒应了声:“嗯,堂弟到了啊。”
祝颐朝他旁边望了望,浅笑着道:“成皋兄一个人在此处作甚?”
“没什么,”祝临装模作样地起身,拍了拍衣裳,清清嗓子道,“随便坐坐,你又来此处作甚?”
祝颐的笑僵硬了一下,只道:“随……随便走走罢了。”
这时候祝临那点子精明劲儿全上来了,有些怀疑地看着他道:“随便走走倒是走这么里面来了,你撒谎也不是这么撒的啊。到底是来做什么,你实话实说,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我……”祝颐支吾了一下,把背在身后的右手又往后挪了挪。
可惜他不挪还好,一挪倒是引起了祝临的注意。
祝临挑眉:“你手里拿的什么?”
祝颐红了红脸,连忙往后退:“没……真的没什么。”
他越是遮遮掩掩,祝临越是好奇了,便径直上去站到了对方面前——尚比对方高个眉毛到头顶的距离:“到底是什么,我好像看到是本书?你这么遮遮掩掩的,莫不是春、宫、图……”话都没说完,他便将那本册子一把夺了过来举过头顶。
祝颐这下是彻底红透了脸,慌道:“不是……是……是《黄帝内经》。”
祝临顿了顿,将书拿到面前翻了翻,发现还真是《黄帝内经》,一时间有些莫名其妙:“《黄帝内经》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我刚才问你的时候你支支吾吾作甚,还红什么脸?”言罢,他便将这本书递回给了祝颐。
祝颐极宝贝地将那书捧在手里翻开,脸上的红却还没消退,倒是压低声音道:“父亲说咱们家是正经官宦人家,不能由家中子弟跑去混三教九流的,所以也不让我看这些。”
“大夫跟三教九流能扯上什么关系?”祝临越发莫名其妙了。
“父亲觉得是就是了,”祝颐叹了口气,“他大概是觉得,除却仕途,走其他的路子都是三教九流。”
听罢这话,祝临想想当年祝丞相对自己弃文从武的不满,顿时觉出了这小子的可怜之处来,不由拍了拍对方的肩。
祝颐又叹了口气:“做大夫治病救人,有什么不好。”
“没什么不好。”祝临附和。
祝颐再道:“官场里那些勾心斗角,让人不自在。”
“对,让人不自在。”祝临又附和。
“成皋兄也这么觉得?”偏生这小子没察觉他的不走心,倒是极欣慰似地望了过来。
祝临愣了一下,才道:“那……当然。”
祝颐拿着那本《黄帝内经》定定看他片刻,才迟疑道:“成皋兄有心事?”
“嗯……”祝临倒是没觉得,“我看着像有心事的模样?”
“是有些,”祝颐淡淡笑看着他,“那时候在薛府见到成皋兄的时候,成皋兄可和今日不一样。”
祝临没忍住笑了笑,挑眉道:“那日?那日我看着就高兴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祝颐索性一撩下摆在他身侧坐下了,“况且今日在大堂之中,我与二堂兄也交谈过了。他说成皋兄已经心神不宁好些时候,像是有事儿藏在心里的样子。”
“好些时候是多少时候?”祝临抚了抚衣袖上的褶子。
祝颐轻笑着垂眸:“这我哪知道。”
祝临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会儿祝颐,忽道:“你可有过什么特别在意的人?”
“在意的人?”祝颐思索片刻,“是指生身父母?”
“不是父母,也不是亲人,就是……”祝临斟酌了会儿,“就是跟你没任何血脉宗族的联系,但会让你觉得很重要的人。”
祝颐似是被这个问题难住了,拧眉思索片刻,忽恍然大悟似地道:“是指未婚妻吗?”
祝临险些凭空呛了一下。
☆、年关(待修)
眼见着祝颐一副自以为理解了的模样,祝临忙解释:“不是说未婚妻……算了,讲不清了,我不问你了。”
“成皋兄,不是未婚妻,那是什么?”祝颐却不放他走,似乎不问出个结果来不肯罢休。
祝临越发觉得糟心:“讲不清了,我先回正堂了。你看完医书也赶紧回去吧。”
祝颐看着他颇有些落荒而逃意味的背影拐了出去,连句客气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只好坐回去安心翻起了手里的《黄帝内经》。
祝临匆匆出了假山,没留神让个丫鬟撞了满怀。
那丫鬟“呀”了声,抓住祝临的袖子却不肯撒手,即便口中连连道歉。
祝临顷刻间明白了对方的心思,便皱眉将对方甩开:“做什么冒冒失失的,一点礼数规矩都不懂吗?”
许是没料到祝临会这么冷漠,那小丫鬟愣了一下,又是连声道:“公子对不起,奴婢只是……只是……”
“你哪儿来那么多借口,换个脾气不好的主子,说不准已经把你打杀了,下次当心着点。”祝临拍了拍被对方抓过的袖子,也不欲与之多言,便径自走开了。
小丫鬟咬咬唇:“是。”
行至一半,祝临又转过身来。
小丫鬟眸中微微一亮,并不明显。
“在府里干活,别天天打扮的花花绿绿的,看着眼睛疼。”祝临却用言语给了她一巴掌。
丫鬟愣在原处,似乎有些不敢置信。
可她再不可置信也没用,祝临已然走远,没多久便到了正堂。
祝家几房平日里并不时时来往,可明面儿上也没分家,是以这年节都还是聚在一处过。祝临方进了门,便见着祝二老爷正在与祝丞相相谈甚欢,而祝沈氏与那祝二老爷的娘子祝李氏一边笑谈着什么一边磕着瓜子。
唯有祝臤被一群或嫡或庶的弟弟妹妹们围着一脸心不在焉。
见了祝临进门,祝臤忙站起身唤了声:“长兄。”
堂里的人悉数看了过来,祝临淡定见过了几位长辈便在祝臤旁边坐下。
那群方才围着祝臤叽叽喳喳的弟弟妹妹们见了祝临,一时间倒是安静了不少。于他们而言,祝临这对小孩子不大上心又有五年没待在上京的长兄仍显得陌生,所以这群孩子不大敢在他面前放肆。
祝臤将手边的一盘糕点往祝临那方推了推,祝临会意,便拈起一块咬了。
“这是什么点心,挺不错的。”许是那甜甜的味道恰好戳中了祝临的喜好,他挑挑眉便将一整块吃完了。
祝臤淡淡拿过一块自己小口咬起来:“不知道,李嬷嬷做的。”
祝临瞄了眼祝丞相,见对方似乎没闲暇管到自己这边,便低声对祝臤道:“你可能差人帮我问一声,厨房若还有,让人送点去我院子里如何?”
祝臤微微顿了顿,却没多问:“厨房里点心应是足份的,我唤人去知会一声便是。”言罢,他便差了自个儿的小厮过去。
这下祝临满意了,冲着祝臤微微一笑:“多谢了。”
“应该的。”祝臤仍是那副无甚情绪的模样。
没多久,祝颐回来了,下人们也来来往往,越聚越多。
又是一刻,孙姨娘带着祝琮姗姗来迟。
祝沈氏睨了孙姨娘一眼,什么都没说,倒是祝李氏见了这孙姨娘的打扮,略带讥讽地笑了声:“这世上竟还有让主子等下人的道理。”
孙姨娘大气儿也不敢出,偏生这时候外头进来个丫鬟,听了祝李氏这话,吓得“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慌里慌张地磕头道:“夫人恕罪,夫人恕罪……”
“恕什么罪,谁说要治你的罪,你吵闹什么!”本与祝二老爷聊得开心,忽被这丫鬟扰了清净,祝丞相有些不悦。
“这年关当口,别闹些事端,”祝沈氏见势不对,忙起身做和事佬,对那丫鬟道,“没人要治你的罪,你自己找什么不痛快,快些起来做事去。”
丫鬟这才惊魂未定地起身,偏好巧不巧撞上祝临的目光,慌退了几步又瞄他一眼,端起托盘往后头去了。
这时候祝临才认出来,这丫鬟与方才在后头园子里撞上自己那个是同一人。
“成皋兄在看什么?”祝颐见他朝那丫鬟看了好几眼,不由好奇倾身道。
祝临收回目光,轻笑一声:“没什么,只是疑心这丫鬟的打扮为何如此伤眼,便多看了几眼,未曾想是太花枝招展了些。”
旁边坐得稍远些却什么都能听清的祝二老爷的嫡女没忍住笑了一声,又憋了回去。
祝沈氏似乎听到了祝临的话,回头看了这一堆小辈一眼,便将一些不能光明正大说出来的心思隐了。
整个上京的气氛便在这年关上热闹起来了。
可热闹下往往掩藏着暗涌。
譬如皇宫里的赵婕妤因着新充容的得宠摔断了三根簪子才端着假笑去参加宫里的团年。
又譬如因着四皇子的离京而显得冷清的四皇子府里,一位苍苍白发的老嬷嬷和一个二十多岁的丫鬟正趁着主子们都在正堂的机会,跪在一棵只剩枝丫的枯木底下给什么不知名的人烧纸钱。
南疆战事不因年关而停歇,西漠的匈奴人则悄无声息地起了内乱。
单于被英姿飒爽的姑娘抽了一马鞭。
这位身形魁梧的胡人男子目带怒火地瞪向犯上作乱的女儿:“阿伊古,你这是要叛变吗?难道我待你不够好?说,你是要扶持你哪个不争气的哥哥。”
“哥哥?”摘下面纱的姑娘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东西,又狠狠扬手一马鞭抽到单于的胸口,“父亲啊,在你心里女儿就是那样蠢笨的人吗?”
单于被抽了一个踉跄,愤极抓住对方的马鞭:“阿伊古!”
他强忍了许久才能说服自己尽量心平气和:“你难道不明白吗,只要你按照我的意思,与族内最强大的男人结合,就会是下一任单于的阏氏,部落里最尊贵的女人!”
“我凭什么按照你的意思辅佐那个蠢笨如牛的男人。”阿伊古冷笑一声。
随着阿伊古前来的汉子们寸步不离地守着王帐。
她收起了马鞭,走向那部落里原先最尊贵的男人。
西漠的风沙趁守卫不备溜进了王帐,并任由着日光的跟随。女子姣好的眉目映在光下,显出几分荒谬的圣洁来,但当她走近暗处,旁人才能看清她眸中的冷冽。
她微微侧头去迎那光,唇角的弧度却冰冷极了:“父亲可不可以回答我,我为什么不能做单于?”
“你……”单于像是听了什么荒唐诞言,皱起眉来,“你如何能做单于……”
没等这句话说完,他的胸口便被女儿的刀锋刺穿。
阿伊古闭了闭眼,声音却显出些极不协调的柔媚来:“早知道会是这个回答。那你就不必说下去了,我能不能做单于,父亲可不能说了算。”
老单于论武力是决计不会输给阿伊古的,但许是没料到对方真敢对自己下杀手,因而对她毫无防备,反而叫她轻易得了手。
这位强大的匈奴首领用一双鹰目狠狠瞪向这大逆不道的女儿,却已经是捂不住胸口汩汩而出的血,没多久便“嘭”一声扑在了地上。
帐门口的一个汉子连忙跑进来,颇为忌惮似地看了几眼地上单于的尸体,才唤了声:“居次【注】?”
“解决了。”阿伊古拍了拍手掌,也斜了眼地上的单于,眼神却平淡得令人不可思议。
仿佛地上躺的不是她的父亲,甚至连个人都不是,而是什么牛羊一样的牲畜。
汉子没忍住瑟缩了一下,才犹豫着道:“左贤王他们……”
“他们等我动手等了很久了吧,”阿伊古面上仍旧没什么波澜,只是淡淡将面纱戴了回去,“我一点一点谋划到今天,才不会让他们渔利。走吧,把单于的尸体处理好。”
那汉子踌躇了会儿,还是听了命:“是。”
这个今日从始至终都淡然的近乎冷血的女人走出了王帐,天色已然暗了下来。
上京的黑沉天幕则比这一日的西漠热闹多了,到了晚间,焰火便窜上了天幕。
薛斐是早已没了亲人在世的,他又觉得召集一大批仆人围着自己守岁毫无意义,便遣了仆人,自个儿取了一壶酒和些许点心坐在亭子里赏焰火。
虽然这样一看与其他人家比起来就冷清了很多。
不过这十好几年都是一个人这么过来的,他也不会觉得有多悲凉,最多想起父母稍有失落。
毕竟他早就明白,哀叹天道不公毫无用处。
远处的焰火慢慢沉寂了下来,天幕渐渐归于阴暗。
薛斐自酌了一杯,端详着头顶上的黑暗,却是笑了。
祝临的服色可不常是这样吗。
但再取了瓷杯酌满,他便不再笑,只一手把住袖子,另一手将这杯中酒水浇在地上:“父亲,赵家人就快去给咱们家的人偿命了。”
他握着瓷杯的手垂在原处许久,眼中渐渐泛出冷意:“可惜父亲教的家国天下,儿子还是不明白。”
片刻后,他将那沾过酒水的杯子放回托盘里,又取出一只干净瓷杯。
这一次斟满,他的神色稍柔和了些,将酒水浇在地上的动作也缓慢了些:“母亲好些年没入梦探望儿子了。”
☆、除夕(待修)
薛斐松松捏着手中瓷杯,半晌才起身将这瓷杯放回托盘中,略显落寞地轻笑了一声:“娘,儿子今年便二十有一了。”
许是夜里的风终归有些凉薄了,他拢了拢袖子,轻声叹道:“儿子也如娘所愿,有了心上人。”
“他是个男子,”到此时,薛斐的音调已经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但……除了他,儿子怕是再也不能这样去爱一个人,所以,娘会介意吗?”
风过茂叶沙沙作响了一刻,薛斐俯身去抚了抚未被酒水打湿的地面:“娘不会介意的吧……”
只是薛氏血脉,到底是要断在他这一代。
不过也没关系,凡人死后,功名善恶皆入土,宗族延绵,姓氏相继,在他眼里反而显得无足轻重了。
这园子里是不掌灯的,手边上那盏灯火也虚弱得紧,因而薛斐是一个人坐在暗处,唯有天上焰火燃起来的几刻才会沐在光里。
到后来,焰火渐渐沉寂了下去,约莫已经到了后半夜。
薛斐拨了拨灯芯,使这已经苟延残喘的灯火重新又亮了几分。
但没等他放下手中的簪子,便有瓦片碰撞声从角落响起。
府里进贼了?
一时间倒没想到喊侍卫了,他屏气凝神地拿起那盏灯,轻手轻脚向发出声响的方向走了过去。
没等薛斐开口喝上一声什么,便有个食盒被送到了墙头上,接着旁边凭空伸出只手来,扒着墙便往上窜。
薛斐忽意识到这只手有点眼熟,因而稍稍退了一步,举高了灯火想看清那人面目。
前些日子落在瓦片上尚且未化干净的雪被那人挤落了些许,雪白色的碎末便扑簌簌往下掉,甚至有极少部分沾到了薛斐袖口。
而他的心上人,便在那盏老旧油灯灯芯的噼啪作响声中,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眼里。
两人一时皆怔愣。
大半夜跑到别人府里翻墙还被捉了个现行的祝大将军略显尴尬地将尚在另一侧的腿拿到这边,换了个稍微舒服些的姿势坐好,又将方才放上来的食盒取回来抱在怀里,干笑道:“阿……阿斐。”
“你这是……学人家江湖人士做起盗圣来了?”薛斐维持着举灯的姿势,笑意却不受抑制地从眼底漫了出来,“那少侠可选错人家了,我这小官没多少俸禄,府里找不出什么值钱物什的。”
“没有,”祝临轻咳一声,“我只是过来看看你睡了没有,顺便送些点心。”
薛斐含笑望他会儿,便又退开了些:“有心了,那你快些下来吧。”
得了这话,祝临仿佛松了一大口气,将那食盒紧紧抱住,便从墙头跃了下来。
有风无月,薛斐立在墙下,手举温热的灯火,带着满眼的纵容看祝临落地——或许也是落在他心头。
祝临直起身子,稍有些不自在地将怀里的食盒递给薛斐:“府里李嬷嬷做的糕点,我尝着不错便给你送些过来。”
薛斐并不急着接,倒是用空着的那只手抓住对方手腕往亭里带:“先坐下再说话。”
祝临会意,便随着对方进了亭子,将那食盒搁下,小心揭开盖子:“你尝尝?”
“嗯,”薛斐便伸手去拈起一个咬了,却对着那露出半截的馅儿笑,“红豆?”
“对,挺甜的吧。”祝临索性坐在了石凳上。
对方并未立刻接他的话,倒是对着这馅料出了会儿神,才道:“你不会不知道吧,红豆是相思之物。”
闻言,祝临愣了愣,许久才回神掩饰道:“哦,我倒没想那么多。”
“阿临,”薛斐放下手中点心,忽敛了笑意满是严肃道,“这世上只有你一个祝临。起码于我而言是这样的。”
祝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索性垂眸不语。
“我让你选,”薛斐放缓了呼吸,一时忽然要说起这样的话,连手指都不知道怎么摆了,“你到底选与我管宁割席还是……”
“管宁割席?怎可能?”祝临闻言有些惊诧,满是不解地看向薛斐。
“那可否不要这般忽远忽近,若即若离?无端让人生些猜测,甚至……有些猜测是可以逼疯我的。”薛斐叹了口气,恍若无力地撑住了头,捏捏眉心。
祝临一时有些心虚:“没有吧,我……”
“可你前些日子还好好的,这些时日便极少来找我。”薛斐打断他。
祝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送走苏大人那日他回府便想了很多。
不得不承认薛斐于他而言是特别的,但是特别到什么程度他自己也说不清。
而自那日开了窍,他才发现薛斐眼中的情谊那般深重,甚至对方从未刻意掩饰过。
要说什么断袖,什么于世俗礼法不合,他倒不怎么在意了,毕竟自小便是个离经叛道的性子。
可他看不明白自己的心思,也不知道怎么去处理对方表露的心思了。
他怕,怕自己担不起对方这份情谊,也怕自己会负了对方。
薛斐打小没爹娘疼爱,身边一早亲近起来的人除了家里的奴仆也就他一个人了。无论是贸然应了还是贸然拒了,都会让祝临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许久,祝临才轻咳两声:“我……知道了,以后不会再这样。”
薛斐沉默片刻,忽笑笑,眼中却有几许复杂:“也没有,你不必因此做违心的事,我也只是……”
“你说这话才是真的违心吧,”祝临低下头去暗暗瞄着薛斐的眉眼,才叹息道,“方才是谁说的,这世上于他而言只有一个祝临。”
薛斐大概是没料到对方会这样答,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祝临看他略显隐忍的模样,心下忽然被扎了一下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