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就、反正……”顾念的眉头锁得更深了,他磕磕巴巴,讲不明白,“反正我就觉得这事儿很奇怪啊。原本大家都是朋友,怎么相处都很好。可是一旦有谁喜欢上了谁,就算我不是当事人,也都会被影响到,里头又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感情,太复杂了。”
蒋攀侧过头望向他,缓缓地说:“哪有那么简单,你以为表白是做数学题吗?找对公式和解题方法,总有一个正确答案。怕告白了反而做不成朋友,怕在一起了也会被很多人反对,怕自己喜欢的人……其实不喜欢自己。”
顾念奇了,抬眼看他,问:“你为什么说得头头是道?你感情经验很丰富吗?”
“当然没有!我初恋都还没交出去呢好不好?”蒋攀大声自证清白,末了却又蔫了下去,小声说,“我就是,有点能理解而已。”
顾念抓了抓脑袋,泄气,“烦死了,我还是觉得学习更快乐。”
“学习?快乐?”
“当然啊!世界上还有比学习和做题最简单而有效率的事情吗?”他义正言辞。
蒋攀语塞:“你真不愧是学神啊,境界就是不一样。”
走到了单元楼下,蒋攀收起湿漉漉的伞,听见顾念再度开口。
“可是你知道,我昨晚问我哥相同的问题,他是怎么回答我的吗?”
“哥,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
“是什么感觉呢……”聂瑜看着阴沉的黑夜,回答,“就像是,江南下起了雪吧。”
“阴冷潮湿,但是很美。很美,但怎么都堆积不起来,落在地上就化成了水。太阳一照,就都蒸发干净了。”
“只有你自己知道,昨晚真的有下过一场雪啊。”
☆、我偏要勉强
最近的聂瑜有点反常,一到下课就溜得没影,时常往高二跑,小卖部买零食总是买双份,说不上哪里不对劲,但实在有些怪异。
中午放学,黄子健来敲了敲聂瑜的桌子,兴致勃勃地邀请道:“聂哥,门口新开了家小吃店,喝不喝?我请你啊。”
聂瑜果断摇头,“不喝,没空。”
黄子健奇了:“聂哥,你最近是不是耍朋友了?”
“耍你个头。”
“那你怎么每天放学跑那么快,也不跟我们出来上网打游戏了。你忙什么呢?”
聂瑜合上课本,面不改色地说:“家里养了只猫,得回去照顾。”
“猫?你还养猫?什么品种的?”黄子健问。
“嗯……爪子比较尖的那一种。”
聂瑜收拾好书包,将椅子倒扣在桌子上,利落地走了。
黄子健摸了摸下巴,仍在思索,“爪子比较尖?这是什么品种?”
聂瑜运气不好,一出门就撞上了李媛。
“来得正好,我有事要跟你谈谈。”她手里握着的,是周测的附加题答题纸。
聂瑜四处张望,寻了个借口:“老师,大中午的,先让我回家吃个饭吧。有什么事儿咱们下午再聊?”
李媛微笑道:“急什么啊,等你奶奶一起回去吧。”
她往旁边闪开两步,站在身后的,是本该在乡下疗养的聂瑜的亲奶奶。
聂奶奶撸起胳膊,上来就朝着孙子的屁股开揍,嘴里嚷着:“臭小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我今天就替你爹好好收拾你!”
聂瑜楞了三秒,撒腿就跑。
枚恩从后门走出教室时,两个人影忽得从眼前窜过,卷起一阵冷风。
沈淼打了个哆嗦,问:“刚才经过的两个人,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枚恩冷静地说:“没什么,终于有人替天行道,来收拾聂瑜这厮了。”
聂奶奶在乡下养了两个月的伤,腿脚刚利索,就被李媛一个电话给叫进了城。
“这是上次月考的成绩。”
李媛将成绩单递到聂瑜奶奶的面前。
“聂瑜这个学期的几次考试,一次名次比一次低。要是以现在的状态去高考,他恐怕连本二都上不了。说真的,我不太爱请家长,但是我跟聂瑜沟通了好几次都没有任何效果,我是实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复读的一年时间多宝贵啊,由不得浪费的。”
聂瑜摸了摸鼻子,没说话。
李媛是个好老师。相处了大半个学期,聂瑜感觉得出来。
虽然用好和坏作为划分标准太笼统了点,但是他也当了这么多年的学生,心里有杆秤。哪些老师只是机械教书、混个工资,哪些老师是真的把学生放在心上,为了他们的未来担忧,他都是有数的。
李媛属于后一种。她对聂瑜的责骂,都是发自内心的失望和恨铁不成钢。
犹豫了一阵后,聂瑜说:“老师,能不能让我奶奶先出去,我们私下沟通行不行?”
奶奶往他后背拍了一巴掌,骂道:“说什么呢!有什么我不能听的!你先给老师道个歉!”
“没事,只要愿意沟通,都是好事。”李媛温和地说,“聂奶奶,那麻烦您在外面等一下吧。”
“这……”
老师都开了口,奶奶再三踌躇,也只能走出了办公室。
室内的氛围一下就放松了许多。
聂瑜松了口气,看着老师,真诚地说:“李老师,我跟您说实话,但是我奶奶年纪大了,我怕说这些话气坏她。”
李媛听他说。
“我没有想浪费时间,我当初选择复读,是真的想好好学习来着。但是吧……”聂瑜谨慎措辞,“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好好学习。”
李媛皱眉,“什么叫不知道为什么?”
“那您能告诉我为什么吗?老师永远在要求学生考高分,可是高分意味着什么?努力学习又是为了什么样的以后?”
聂瑜倚着墙,不是为了抗拒或证明什么,只是迷茫,只是真的不知道。
未来到底什么时候会来?以后到底有多久?
李媛楞了很久才想起来开口。
她回答道:“我对你的要求不在于分数的多少,而在于你能看见多远、你能走多远。如果你觉得随便混个大学文凭就好,随便找份工作就好,随随便便就这么把一生给过了就好,那一切随你,我可以不再做其他的要求。
“可是,但凡你还有一丁点的野心、一丁点的期待,我都希望你可以拼尽全力。高考不会定终身,但它是你人生中最重要的机遇,是当下社会所能提供给你的最好的机遇。
“我希望你给自己一次机会,给未来的聂瑜一个机会。”
从学校出来后,聂奶奶就下定了决心。
老人家就是个普通的小老百姓,没接受过什么大教育,也不懂该怎么教育孙子,只知道好好学习一定没错,考上了大学以后才有出路。
她当初就不同意聂瑜复读,如今他多花费一年读书却还没一点上心的样子,聂奶奶心里又急又恼,这回是铁了心要给聂瑜一个教训,动了真格的。
网线率先被拔了,以她的暴脾气,没把电脑砸了都算是客气的了。电视机的遥控器锁进了抽屉里,乱七八糟的闲书和漫画书也被没收。在聂奶奶心里,学习不好的原因无非那么几个,玩物丧志名列榜首。
学校里,任课老师们也都串通好了似的,矛头直对聂瑜,但凡他上课有要闭眼的倾向,就立马被点名起立。晚饭时间被罗老留下来背英语单词,饭都来不及吃,托黄子健出门买了个汉堡,一面嚼一面含含糊糊地记单词。
下了晚自习回到家继续赶作业,终于在十二点半答完了最后一道历史分析题,累得手肘都不是他自己的了。
聂瑜看着黑黢黢的没有生气的电脑屏幕,收回打一把游戏的念头,抱着水杯出门泡速溶咖啡。
出了门,正看见费遐周裹着羽绒服从楼上下来。
“怎么还不睡?明天可别赖床。”聂瑜怕他受冻,利落地将人拽进了房间。
费遐周的羽绒服里穿着法兰绒的睡衣,领口露出一截布料,毛绒又绵软。他明显是困了,眼皮耷拉着,眼尾泛红。
“正准备睡。”他问,“你呢?准备熬到几点?”
“再刷会儿五三。”
话音刚落,聂瑜的肚子发出“咕~”的一声,在静谧的夜里格外响亮。
费遐周掏了掏口袋,拿出一包火腿肠,“这本来是买给霸天的,可后来听说狗是不能吃人吃的火腿肠的。我也不爱吃,给你好了。”
聂瑜五味成杂地说:“其实你可以不提霸天的。”
狗不吃的东西才给了我,今日的倒霉值可以再翻一倍。
费遐周张嘴,打了个哈欠。
“困了就睡吧。”聂瑜捏了捏他的脸,“奶奶在家,我不好上楼陪你,睡不着可以给我发短信。”
小孩揉了揉眼睛,防止自己即刻睡去。
“聂瑜。”费遐周唤了对方一声,“学习是很累的事情吗?如果是的话,当初为什么要选择复读?如果不是,为什么你宁可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事情上?”
“不是因为不想学习才浪费时间的。”聂瑜说,“怎么说呢?可能是我没有什么非要努力不可的理由吧。”
费遐周亮晶晶的眸子看着他,耐心地听他说。
聂瑜拉着小孩的手腕坐在了床边,厚厚的棉被盖住膝盖,他说:“之前李媛告诉我,但我还有一丁点的野心和期待,都应该在这个时候拼尽全力。老实说,我有被鼓励到,但知识一两天的事情,热情过头就又恢复了常态。”
“有野心和期待吗?或许有,但是是为了什么,我并不清楚。”聂瑜外头看向费遐周,问,“其实我一很想问问你,为什么这么努力,这么在乎第一名?你们家很有钱,就算你什么都不做都没关系。”
费遐周转学来襄津,不光教学进度不统一,光是适应新环境和新的教学风格就已经很累人。聂瑜知道他成绩好是因为聪明,但后来才知道他比自己以为的还努力。明明比自己还小一届,自己打游戏打到半夜结束,对方的预定题量还没完成。
别人都说他是天才,没错,他是。
但仅仅是这样吗?
费遐周撇撇嘴:“你现在是为顾念讨说法吗,因为我抢了他的第一?”
“不是。我一直都知道你会超过他的。”聂瑜摇头,“顾念的世界里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学习,他的好成绩很大程度上是被我姑姑逼出来的。但是你不一样,你眼里有他没有的东西,也是我所没有的。”
“是什么?”
“执着。”他说,“认定了就绝不撒手的执着。”
如果仔细去观察的话,每个人的学习目的都是不一样的。
枚恩是为了音乐梦想,沈淼是为了撷取资源,林丹青是为了进修知识,顾念则是为了让母亲和师长满意。
那么费遐周呢?你在乎的又是什么?
费遐周回答:“为了成为更厉害的人,不会被别人踩在脚下的、厉害的人。”
聂瑜轻笑一声,“这个说法还真是一点都不加修饰。”
“所以,你没有吗?”他抬头,注视着那双黑色眼睛,“你就没有什么想要成为的人、想要得到的东西吗?”
聂瑜紧抿双唇,不语。
“如果没有的话……”
困意散去,费遐周眼眸清明。
“暂时让我成为这个理由,可以吗?”他问,“就当是为了费遐周,所以要更加努力一点。或许这个理由,可以让你更有动力一点吗?”
就像夜星在浩渺的天地航行了太久,聂瑜常常会忘记自己的轨迹线,忘记日夜转动的理由。漫无目的地散发着光和热,消耗着这珍贵青春。
他需要一个中心坐标,如论公转半径如何延伸至远方,他也不会迷失方向。
良久后,聂瑜回答:“好。”
或许迟了一点,但是幸好,他在滑轨前找到了这个坐标。
可以为之努力的、存在的理由。
☆、我偏要勉强
费遐周决定替聂瑜补习数学。
什么?高二生替高四生补习,你觉得不可思议?
那只能说,你实在低估了费遐周的理科天赋。
也高估了聂瑜的数学水平。
在家中学习总被奶奶打扰,隔三差五地敲一敲门,问“吃水果吗”,“喝杯热牛奶吧”,“开创通风头脑清楚”……不仅学习的人觉得不耐烦,打着别的小算盘的聂瑜也被闹得够呛。
思来想去,聂瑜决定将补习场所搬到外头去。
快餐厅太吵,咖啡厅消费太高,书店没有能落脚的地方,图书馆……襄津市内有图书馆吗?
聂瑜想破了脑袋,最后得出结论——最适合学习的地方只有学校。
周日下午的育淮仍对学生开放,大部分人自然是回家舒舒服服待着了,偶尔也有人来学校打打球,教室里一般是没什么人的,是个单独相处的好地方。
聂瑜的心思都用在这上头了,正经做起题的时候却磨得够呛。
“已知O点是外心,所以过O点的线段AD是三角形ABC的垂直平分线,也就是说……”
“等一下。O是外心和AB是垂直平分线有什么关系?”
“因为外心是垂直平分线的焦点啊。”
“所以呢?”
“什么所以呢?”
“这二者有什么关系吗?”
“AD过点O啊,所以AD是垂直平分线啊。”
“为什么啊?”
“因为O是外心啊。”
“所以O是外心和AD是垂直平分线有什么关系呢?”
“……”
费遐周愤怒地将笔摔在了桌上。
第几次了?这是今天第几次了?普普通通一道解析几何,高一的学生都应该能答出来,聂瑜绕着弯问东问西最终问出一个莫斯乌比环来,费遐周真的怒了。
“这道题的题型我刚刚不是讲过一遍了吗?你到底有没有听进去啊?”费老师第一次教学生,耐心被磨了个干净。他双手抱肩,怒视聂瑜,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聂瑜诚实地说:“我确实没怎么听进去。”
“那我讲那么多都白讲了吗?你到底在干嘛啊?”
“我……”
在看你啊。
“我看见你领子没理好。”聂瑜转移话题,“我这个人有强迫症,看了你半天了,你别动,我给你理好。”
费遐周在穿衣上一向很细致,嫌弃襄津没有大品牌,专程让他爹妈从国外寄衣服回来,一次就寄一大箱子,衣柜都得分两个。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长羽绒服,里头一件白衬衫,外面套着淡蓝色的毛衣。衬衫后侧的领口翘了起来,他本人照镜子的适合并没有留意到。
聂瑜扔了笔,身体考过去,手臂绕到他的颈后。
他捣腾了两下,有些搞不明白,“这个领子是压在毛衣里面还是在外面啊?”
“领子在毛衣下面……不是,你别给我翻上来啊,理个衣服你都不会吗,你傻……”
费遐周被他扯得喉咙发紧,不耐烦地想要自己动手,侧头时正撞上聂瑜看过来,鼻尖从他的颧骨堪堪擦过。
“你……”
费遐周突然哽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人。
太近了。
他连聂瑜的毛孔的看得一清二楚,仿佛一眨眼,睫毛就能扫过他的鼻梁。
二人同时僵在原处,黑色瞳孔注视着琥珀色的眼睛,屏住呼吸不敢作声,安静的教室里只听见空调呼呼往外吹着热风。
“我刚刚去会议室看过了,没有啊。是不是落在教室里了?我记得你昨天放进抽屉里了的。”
沈淼打着电话从窗边路过,爽朗的声音像一道惊雷闪过。
费遐周猛地清醒过来,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了聂瑜,踉跄地站了起来。
“诶?教室里怎么还有人啊。”
沈淼推开教室门,空调的热气涌了出来,最后排的聂瑜和费遐周同时看了过来。
“怎么是你们?周日不回家打游戏来这儿干嘛?难不成还学习啊。”
她打趣着走了过去,扫了一眼聂瑜的课桌——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天利三十八套、小题狂做、恩波英语……
沈淼楞了,“还真是来学习的啊?”
电话那头的林丹青催了句什么,她立马将这两个表情僵硬的男生抛诸脑后,翻了翻林丹青的抽屉,找出了一本笔记本。
“在抽屉里呢,我就说吧,肯定没丢。行,我等会儿给你送去,记得请我吃晚饭哈。”
挂了电话,沈淼后知后觉地转过身,眯着眼睛打量聂瑜。
聂瑜也不客气地瞪回去,“看什么看?我们一起学习呢。”
“你骗谁呢?你单独学习或许还有可能,和帅学弟待在一起,就只有一种可能——”她看向费遐周,“交流感情呢。”
聂瑜翻白眼,这家伙怎么在不该机灵的地方使劲儿抖机灵?
“我去上厕所。”费遐周咳嗽一声,找借口跑了。
沈淼摸了摸下巴,问道:“是不是我太一针见血,给学弟吓跑了?”
聂瑜捏紧了拳头。
“……我有事先走了,你们好好学习哈!”识时务者为俊杰,沈淼之所以能平安渡过十八年,全靠跑得快。
“嘭”,教室门被再度摔上,室内的热气散了大半,方才的好气氛也一扫而空了。
聂瑜郁闷地扶住额头。
多亏了沈淼这个大嘴巴,费遐周给聂瑜补习的事儿没多久就传遍了交际圈。
有一个周日,他们二人吃完午饭稍作休息,再度回到了学校。
而一次,教室里却凭空多出来了一批人。
枚恩转着黑色水笔,不客气地说:“聂瑜,你也太不够意思了。明明知道哥们我学习不好,还独占这么好的学霸老师,你太让我失望了。”
沈淼嬉皮笑脸地讨好道:“聂哥,那什么,丹青希望我和她一起考渝大,但是我这个数学吧实在有点落,为了我的未来人生,就只好麻烦一下帅学弟啦!”
顾念抬了抬眼镜,说话时仍保持矜持:“我妈说,要我打听费遐周在哪里补课,与其花钱请家教,不如跟着你们一起学习。哥,我知道你肯定会答应我的。”
蒋攀递给他们两瓶饮料,公然行贿,“聂哥,实不相瞒,我一直把您当亲哥看。这点小忙您一定不会拒绝吧?”
费遐周茫然地问:“这……什么情况?”
聂瑜额头青筋直跳,他期待了好久的单独辅导,怎么就变成了小葵花妈妈课堂了?
“以前没见你们一个个这么热爱学习啊,一个两个都串通好了吧。”聂瑜冷眼扫过众人,“一二三四……嚯,连上我一共六个人了,怎么不再添一个人演葫芦兄弟啊?”
吱呀——
教室门恰在此时被推开,聂瑜这张嘴开了光,求啥来啥。
“请问……补习是在这里吗?”
吴知谦站在门槛外,十二月的寒气随着北方来的风吹进室内,冷意弥漫开来。
他穿着灰色羽绒服,衬衣领口干净整洁,400度的镜片反射着冷光,镜片下一双狭长的眼正注视着人群中央的聂瑜。
吴知谦一来,教室内的氛围发了些说不清的微妙变化。
因为人数太多,聂瑜领着大家去了隔壁的空教室学习,大家将七个桌子拼在了一起,人多的适合连学习都带劲儿,一边斗嘴一边刷题,效率不咋地,但图个开心。
顾念和蒋攀压低了声音,互相咬耳朵。
“吴知谦怎么会知道这儿?你告诉他了?”顾念问。
蒋攀摇头,“我跟他又不熟,提这个干啥啊?”
“那他怎么会过来?我跟他也没走多近啊。”顾念疑惑。
“他不是跟聂哥认识吗?或许跟咱们一样,来凑个热闹的呗。”
“我是不想让我哥和小费单独相处才来的,可吴知谦又不知道……”他说到一半顿住了,看着蒋攀,眨巴眨巴眼睛,“吴知谦应该不知道他俩的关系吧。”
蒋攀天真地问:“他俩啥关系?”
顾念:“……你当我没说吧。”
聂瑜解不开立体几何的题目,正烦躁着,不客气地吼了声:“说什么呢?答题需要用嘴答吗?”
两个小朋友立马噤了声。
费遐周年纪最小但却最不怕聂瑜,他冷冷扫了对方一眼,讽刺:“凶什么啊你,自己题目解不出来就吼别人撒气?这题目昨天是不是刚练过,又不会写了?”
聂瑜咳了声,放低姿态,问:“打个商量,这题能不能再……”
“同样的题型我只讲一遍。”费遐周无情拒绝。
聂瑜竟然也有吃瘪的适合,沈淼捂着嘴偷笑,枚恩也垂着头,肩膀颤抖。
这俩肯定是在心里嘲笑自己呢,聂瑜沉下脸,正要回怼他们时,吴知谦却蓦地开了口。
“我教你吧。”
吴知谦坐在离聂瑜最远的地方,人群的边缘。他抬了抬眼镜,主动说:“高三的课程我已经都学过了,我可以教你。”
聂瑜下意识看了费遐周一眼,对方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他这才说:“那真是麻烦你了。”
为了不影响其他自习的人,聂瑜抱着五三坐去了远一点位置,听吴知谦讲题。
其实跟费遐周比起来,吴知谦更适合做老师。费遐周天资高但性子急,简单的题目不用过脑子就解出来了,难以向别人说明自己的解答思路。吴知谦不急躁,同一道题反反复复的讲解也不生气,正适合聂瑜这种没有数学天赋的人。
“你这么一说我就懂了嘛!”终于掌握了解答立体几何的关键,聂瑜兴奋地拍了下桌子,“真谢谢你,我本来一直想不通这么在脑子里想象立体图形,一听你刚才那个方法我就想明白了。厉害啊你。”
吴知谦被他夸得不好意思了,低着头笑了笑,“没什么。”
聂瑜惯性地伸出头在他的头发上抚了两下,爽朗地说:“差不多也该吃晚饭了,你想吃什么?我请你,不然喝珍珠奶茶也行。”
“都、都可以。”吴知谦缩起脖子,头发被揉成了鸡窝。
沈淼早就学不下去了,打着哈欠看着前头交流甚欢的两个人,给费遐周使了个眼色。
“帅学弟,友情提醒哈。”她别有深意地说,“遛狗的时候得把绳子系牢一点。”
费遐周眨巴眨巴眼睛,不懂似的回答:“我们家不养狗,不系绳子。”
☆、我偏要勉强
围观群众的热情大多一时兴起。
补习小班第一周还是浩浩荡荡的七个人,越往后人数越少,才第三周,人就少了大半。只有枚恩和吴知谦留在这。
枚恩是真学渣,他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搞音乐上,复读也是因为面试过了结果文化分不够,没办法,只好再来一年。
而吴知谦……他的成绩虽没费遐周那么拔尖,但是也每次都不离年级前十,他需要补课?
枚恩搞不明白,也懒得管。
“小费,你能帮我看看这题?这个辅助线应该画在哪里?谢谢了。”
“我卷子写好了,麻烦你帮我改改吧,辛苦你了。”
“最后一小题……”
聂瑜不耐烦地拽住枚恩的领口,将他扯到了一边。
“你怎么那么多问题啊?你能不能自己思考完了再来问?人小周不累的吗?”他横着眉毛怒视兄弟,眼睛瞪成了哈士奇。
枚恩莫名其妙,“你怎么这么小气?你卷子不是没写完呢吗?你管那么多。”
“我——”
费遐周抢过聂瑜的话头,“最后一题是吗?我帮你看看吧。聂瑜,你试卷写完了吗?没写完说什么说?”
聂瑜咳嗽一声,“我、我也有题不会。”
“不会自己去想,卷子写完了一起问。”费遐周瞪他一眼,转过头去看枚恩的卷子了。
枚恩耸了耸肩,假装无辜。
“什么题目?或许我可以帮你。”
一直在旁安静仔细的吴知谦突然看了一过来,温和地询问聂瑜。
“额……这一题。”
其实根本就没什么不会的题目,聂瑜不好说实话,只能随手一指,假装咨询。
而吴知谦给他讲题的适合,聂瑜根本什么都没听进去。
他的一双眼睛不看着卷子,而是瞪着对面的枚恩。
枚恩用了费遐周的红笔改错题,枚恩拍了费遐周的肩膀,枚恩夸费遐周讲题透彻,枚恩……枚恩你他妈烦不烦啊!
“聂瑜,聂瑜?”吴知谦的呼唤将他的灵魂拽了回来,“这题你听懂了吗?”
“额?啊……听懂了。”聂瑜迟钝地回过头来,自己的草稿纸上一片空白。
吴知谦问:“所以这题的答案是?”
聂瑜:“……”
承认吧,他一个字都么听。
吴知谦叹了口气,耐心地说:“那我再给你讲一遍吧。”
如果是费遐周的话,他绝不会把同样的题目将第二遍。
聂瑜的脑子里却蹦出这样一句话。
如果是费遐周的话……
枚恩的卷子才讲了一半,聂瑜突然杀了出来,嚷着什么学累了该去休息休息了,不由分说地将格外赶出了教室,破天荒要请他们喝饮料。
小卖部门口,枚恩抱着一包话梅干走了出来,问:“这个挺好吃的,小费你要不……”
“我喜欢吃话梅!”聂瑜又不知从而钻了出来,横在两人的中间。
枚恩疑惑,“你什么时候……”
话没说完,聂瑜揪着他的卫衣帽将人给拉走了。
“你过来,我有几个音乐上的问题要问你。”
别逗了。
聂瑜天生五音不全,竟然要来交流音乐问题?
一听这理由,枚恩就知道他完全是在扯淡。
“大瑜,你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了吗?”枚恩问,“哪怕是我,也能让你不爽成这样?”
枚恩这人看似不问世事,一门心思只搞音乐,但是天生的敏感细腻是藏不住的。认识聂瑜这么多年,对方只要叹口气,他就知道在为什么发愁。
聂瑜装傻充愣,“说什么?听不懂。”
“你对我装傻不要紧,对他呢?你能装模作样到什么时候?”不远处的费遐周正在聊天,背对着他们,枚恩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叹气。
就像是秘密的大门被一脚踹了个稀巴烂,原来聂瑜误以为无人知晓的隐情,早就成了公开的流言。
“草,你这小子,”聂瑜在枚恩的后颈上狠狠掐了一把,“合着你早就看出来了是吧?存心逗我呢?”
“我只是好奇,你就这么在意吗?”枚恩打量着他,“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对什么事情都没有特别大的热情。可是这一次,你好像是真的栽了,栽在了费遐周身上。”
远处,费遐周正捧着一杯热腾腾的香飘飘奶茶,奶精的香味随着空中的水汽弥散开,白雾掩映住他的半面脸颊,眼眸如水光澄亮。喝了一口奶茶,奶沫粘在了嘴角,他伸出沿着唇边添了一圈,泡沫没消,奶渍却绵延开来。
聂瑜看着他无意识的犯蠢瞬间,莫名觉得好笑,嘴角快扬上了天,只能用手掩映着。
“栽就栽了吧。”聂瑜说,“我乐意至极。”
十二月北风凛冽,严冬已至,期末考试也如一座跨不过去的大山,缓缓逼近。
聂瑜这次下了决心要好好学习。
他不是个偷懒的人,平日里吊儿郎当是因为什么都不在乎,但自从那日和费遐周长谈后,心中休眠的野心和期待慢慢苏醒,一直模糊的人生理想第一次有了朦胧的雏形。
他开始和几十万名同省考生们一样,天不亮就去上学,熬夜刷题到凌晨,每天的睡眠时间在六小时以下,咖啡当水一样喝,有时两天就能用空一支水笔的笔芯。
作为场外辅助,费遐周也不想拖聂瑜的后退。提前学习高三的知识,帮聂瑜整理错题,分析每次测验的问题所在。他抱怨很多,每个清晨痛苦地起床时都在咒骂聂瑜和寒冷的天气,但不管嘴上嚷得有多凶,劝他休息时,他也决不扔下聂瑜一个人。
备考期的每一天都那样漫长,时间被拆分成了细碎的单词和知识点,每一秒钟都实打实地踩在脚下。枯燥生活日复一日,只有黑板角落上的倒数日期在缓慢前进。
吴知谦连着三周用生病的借口翘了体育课,体育老师大发雷霆,勒令班长顾念下周必须把这个臭小子给揪过来上课。
队伍解散后,顾念挂在双杆上,询问身边人:“吴知谦最近在忙什么啊?一有时间就在他那个笔记本上刷刷刷写东西,好像还是高三的知识点诶。”
“是帮聂瑜记的笔记吧。”费遐周说,“聂瑜每周补课,他每周都在。”
顾念了然,“原来是给我哥写的啊,那怪不得。”
费遐周却奇怪,“这话什么意思?吴知谦为什么要为聂瑜花这么多精力?”
“为了报答聂哥呗!”蒋攀嘴巴大,说中了要害,“聂哥帮了他那么多,好不容易有自己用得上的时候。那肯定要回馈聂瑜啊。”
“这又是什么个道理?”费遐周问,“话说回来,我好像一直都不知道聂瑜是怎么认识吴知谦的。”
顾念提到这个就得意,“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哥乐于助人、行侠仗义,帮过不少人,所以大家才这么服他!”
费遐周:“说来听听。”
“吴知谦高一不和我一个班,我也是从别人那里拼拼凑凑听了些。刚入学那会儿,政地班那位不好惹的大姐大曾经追过吴知谦,但是被他拒绝了,大姐大因此一直记恨他,她身边的小弟也跟着欺负吴知谦。”
顾念皱起了眉毛,有些不忍心。
“听说最过分的一次,吴知谦被关在实验室一整个晚上,要不是我哥第二天逃课去实验室打牌,他还不知道要被关多久。”
育淮的实验室集中在实验楼,离教学楼有段距离,除了一学期偶尔一两次的实验课,平日里也没什么人去。聂瑜就是看准了这一点,什么违禁物品都敢往实验楼藏。
他那天约了枚恩和其他人一起去实验楼斗地主,却没想到在提前望风的时候意外发现实验室里竟被锁着一个人。
那时的吴知谦将近二十个消失没吃没喝,只能趴在冰冷的桌子上睡觉,一晚上就冻出了病。实验室不使用的时候不通电,他在恐惧中独自挨过了漫长的黑夜,等聂瑜找来老师打开实验室大门的时候,几乎昏厥过去。
顾念说:“我哥后来就赵那位大姐大‘促膝长谈’了一番,也不知道威胁了人家什么,大姐大第二天当众给吴知谦道了歉,其他的人也就不再敢欺负他了。”
原来还有这么一段故事呢。
英雄救美,聂瑜还真是擅长做这种事。
费遐周一时陷入了沉思。
“现在知道我哥人有多好了吧!”顾念斜眼看他,“要是因为我哥老实就欺负他,我第一个不同意!”
老实?你用这个词来形容聂瑜?
费遐周翻了个白眼,扭头走了。
晚上十点,蒋攀玩了十来把五子棋,终于熬到了晚自习结束。
费遐周撑着下巴坐在座位上昏昏欲睡。
“还不回去吗?”顾念问他,“今天也要等我哥一起回去?”
他点点头,嗯了一声。
蒋攀感慨:“每天都陪聂哥学到那么晚,你不累吗?”
“聂瑜比我还累。”费遐周说。
顾念似乎想说什么,话到口边又咽了回去,他只好拽了拽蒋攀的袖子,两个人先行走了。
今天的值日生是吴知谦,他扔完垃圾回来的时候发现费遐周仍坐在位置上,耷拉着眼皮,一副困得不行的样子。
“还不回去吗?”吴知谦问。
难得对方主动搭话,费遐周迟钝地回答:“啊……我等聂瑜一起。”
他张了张口,缓了很久后才说:“那你临走时记得关灯。”
“好。”
费遐周困得双眼迷蒙,但还是清楚地捕捉到了吴知谦眼中一闪而过的犹疑。
他方才想说的,大概不是这句吧。
没有精力计较这个,打扫的人都陆陆续续回家去了,费遐周侧过头趴在桌子上,闭眼歇一歇。
☆、我偏要勉强
晚自习又被老师抢占来讲题,聂瑜走进16班教室的时候已经将近十一点了。
教室里亮着灯,其他人都离开了,费遐周一个人坐在正中央最好的位置上,脑袋侧趴在桌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缓而稳定。
这是睡着了啊。
聂瑜放缓了脚步,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
教室里开着空调,温度很高,热得小孩脸上红扑扑的,唇色也极饱满。长睫毛垂落,灯光在脸颊上投射出一道阴影,跨越高挺笔直的鼻梁。
压在费遐周身下的是一堆草稿纸,大部分都密密麻麻演算着复杂公式。其中有一张纸的边角上写了一行字,开头的两个字是“聂瑜”,后面的话则被他的手掌遮住了。
写我什么了?聂瑜心中意外,更多的还有些期待。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张草稿纸抽了出来,中途小孩皱眉哼唧了两声,吓得他一动不敢动,等对方再度平稳睡去了,才将目光移到了这纸上。
于是他终于看见了完整的句子——
聂瑜个狗东西。
狗东西本人:“…………”
骂人就算了,还用笔写下来,这什么坏毛病?
聂瑜冷哼两声,将这一张纸对折成小方块,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不能被白骂一顿。桌边角上有只没有盖上笔盖的红色记号笔,一个恶作剧的念头窜过聂瑜的脑海,他抿着唇握起了这支笔,鼻尖对准了费遐周的脸。
既然担了狗东西的名号,那就无妨做点狗东西应该做的事情。
聂瑜憋着笑,用很轻的力度在费遐周干净无暇的脸颊上画了一个圆圈,圆圈内一个富有深意的大字——拆。马克笔的墨厚重,轻轻一划就能留下一道鲜明的印记。没几秒,睡梦中的费遐周就被盖上了公章,分入了报废拆迁部。
“噗哈哈哈哈。”
聂瑜发挥出在课本上画小人的功利,三两下将美少年折腾成了大花脸,自己也是越看越好笑,忍不住笑出声来。
费遐周浑然不觉,在梦里咂了咂嘴。
“聂瑜……”他喃喃梦呓,“你就是只狗。”
笔尖僵在了半空中,被叫到名字的人顿住了动作。
也没什么好骄傲的,与其说是被喊道了名字,倒不如说是被骂了一顿。
可是,可是你怎么在梦里还记着聂瑜这个人的存在呢?明明因为这个人辛苦得不行,怎么在梦里不放自己舒心自在一些呢?
聂瑜将笔盖合上,没法在下笔了。
丑死了,被画成大花脸的费遐周,满脸的水墨,像只小花猫。
可是小花猫明明很可爱啊,像翠花一家,都很可爱的。
完蛋了。
聂瑜伸出手,抚摸着他柔软的发丝。
怎么都被画成这样了,我还是觉得你很可爱呢?
自然界中任何两个物体都是相互吸引的,引力的大小跟这两个物体的质量乘积成正比,跟他们的距离的二次方成反比。
万有引力定律为聂瑜开脱,他想要靠近费遐周实实在在不是鬼迷心窍,只不过是拙劣的物理知识意外反哺。
于是,聂瑜俯下身,在小花猫的额头落下了一个轻柔的、一触即逝的吻。
原本被关好的大门漏出了一条缝隙,缝隙外天幕颤动,一个黑影风一阵地掠过门槛。
没待聂瑜坐回去,费遐周缓缓睁开了眼。
聂瑜眨巴眨巴眼睛望着他,喉结上下滚动,紧张感溢于言表。
费遐周揉揉惺忪的双眼,问:“你来了啊……现在几点了?”
“十、十一点了。”
“你怎么说话磕巴了?”费遐周狐疑,“你这个表情是怎么回事?趁我睡觉干什么亏心事了?”
听着话的意思应该是没被发现。
聂瑜暗自松了口气,岔开话题:“不早了,赶紧回去吧。奶奶做了夜宵等咱们呢。”
提到夜宵,费遐周立马醒了觉。三下五除二地收拾好书包,跟着聂瑜回家去。
教室里是没有镜子的。但是聂瑜忽视了一个常识,当室内明亮而室外黑暗的时候,一扇玻璃窗的反射效力也可勉强充当一面镜子。
费遐周走到教室门口的适合,顿住了。
“怎么了?”聂瑜关了空调走过去。
费遐周一言不发,迈着大步走到了窗户边,侧过脸,被涂的乱七八糟的脸颊在玻璃上清晰地反射了出来。
聂瑜瞳孔地震。
忘了这茬了。
费遐周幽幽地转过身,幽幽地看着聂瑜,幽幽地说:“聂瑜,你最好能解释一下。”
“这个事情吧……”
聂瑜平静地拧开教室门——一溜烟跑出门外。
“聂瑜,你这个狗!”
费遐周咬牙切齿,骂得响亮。
补习大业在新一阵的降温中停止了。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一月刚到,气温日日零下,屡创襄津市的气温记录的新低。高三一模考试在寒冷中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