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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德林 当前章节:14706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7:39

距离考试还有半个小时,考场外的走廊上站满了人,所有考生飞快翻着笔记本,争取在考试前多记上几个知识点。

“咳咳,咳咳咳!”

聂瑜双手握拳抵在唇边,咳嗽不断。

“怎么了?感冒了?”枚恩瞥他一眼,“昨天不还好好的吗?”

他舔了舔唇,思索了片刻,“费遐周这两天有点小感冒。”

“他感冒关你什么事?”

“被传染了呗。”

“你俩又不在一个教室上课,这都能中招?难不成你还……”枚恩说到一半,不知道想到哪个地方了,面色大变,“我靠,你对人家小朋友干什么了?”

“我是这种人吗?”聂瑜揉了揉鼻子,“就是前两天,那什么……”

“停止!不要污染我的耳朵。”

枚恩对他怎么染上的感冒不感兴趣,他翻了个白眼,扯开话题。

“你带课本没有?《蜀道难》我又忘了,有几个字怎么写来着,巉岩的‘巉’下面有没有一点?”

“我带书了,你等我找找。”聂瑜从杂物堆一般的书包里抽出一本封皮破破烂烂的语文课本,连带着掉落一地讲义。

枚恩蹲下去帮他捡东西,一堆A4纸里夹了一张小卡片。

“这是什么?”枚恩问。

“啊?啥?”聂瑜看了一眼,“这不是你给我的吗?”

卡片平平无奇,方方正正的硬牛皮纸,上头用水笔写了五个大字“祝考试成功”,字迹俊美,刚韧有度。

“我啥时候给你写过这玩意?你觉得我能写这么好看的字?”枚恩莫名其妙。

“那……是沈淼吗?”聂瑜挠头,“这是夹在讲义里头的,我还以为是你帮我整理的知识点大纲。”

枚恩摸了摸下巴,“谁这么好心啊,帮你印讲义还不留名?田螺姑娘?”

聂瑜翻白眼,“还螺蛳先生呢。”

监考老师抱着密封试卷和金属探测仪往教室走来,人群骚动起来。

二人同时紧绷起心弦,将田螺姑娘抛到了脑后。

三天后,考完最后一门政治,一模结束。整个上半学期的课程也告一段落。

寒假补课开始前,高三生难得放了个假。恰巧碰上奶奶要下乡参加亲戚家小孩的满月酒,聂瑜决定趁这两天,请朋友们来家里吃火锅。

那时候还没掀起川味火锅的热潮,襄津市内唯一的两颊火锅店都是不正宗的北京铜锅,普通老百姓图个实惠,都是自己在家煮着吃。

冬季天寒地冻,吃上一顿热气腾腾的火锅,那滋味别提多爽了。聂瑜特地一大早去菜场买了猪骨头熬高汤做汤底,虽没什么独家秘方,却是实打实的鲜香。

被称作朋友的那群人,平常有时帮忙就跑得没影,一听说聂瑜请客吃火锅,什么补习班什么钢琴课,通通不上了,带着一张嘴和空肚皮就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

布置碗筷的时候,聂瑜只拿了六套餐具,费遐周却又摆上一只碗,说:“今天一共七个人,我也邀请吴知谦了。”

聂瑜疑惑,“你什么时候跟他关系这么好了?”

费遐周只说:“你之前补习的时候,人家也帮了你不少,请人吃顿饭不是应该的吗?”

“那倒也是。”聂瑜没想太多,就这么被说服了。

煮火锅用不上什么太高明的手艺,熬一锅高汤,买些火锅底料和蘸酱,去菜市场买些蔬菜和牛羊肉,也不用烹饪,洗一洗切一切下锅即可。

顾念和蒋攀来得早,一进门就被安排去择菜,两个手笨的男生连什么菜的根茎能吃、什么烂掉的叶子要扔都分不清,被聂瑜拍着脑壳一通训斥。

顾念可怜巴巴地抬起头,却看见费遐周正坐在沙发上看动物世界,腿上盖着一条毯子,悠闲自得。

“他为什么不用干活?”顾念不服气地问。

聂瑜掏了掏耳朵,答:“伙食费都是人家出的,你好意思让人家来择菜?”

白吃白喝的顾念陷入沉默。

没多久,枚恩领着吴知谦进了门。

枚恩笑道:“你们家这巷子乱七八糟的,人小学弟在家属区里晃了半天也没找对大门,还好我看见了,不然少不得被霸天追着咬。”

吴知谦被他说得不好意思,将伴手礼搁在了桌上,腼腆地说:“我也不知道聂瑜哥喜欢什么,就买了点实用的。”

“太客气了,还带什么礼物啊。”

纸袋沉甸甸的,聂瑜打开移开——黄冈密卷33套。

聂瑜抽了抽嘴角,“这……是挺实用的哈。”

☆、我偏要勉强

蹭饭的人太多,厨房里的小桌子肯定是不够用的,聂瑜将家里的八仙桌给搬了出来,中间摆上电磁炉烧火锅,周围一圈摆上菜,正合适。

但这八仙桌许久不用,桌腿都有些不平整了,塞纸巾太薄,塞书又过厚,摇晃不定,始终不成个样子。

聂瑜摸着下巴想了会儿,从书包里翻出一沓牛皮纸卡片。

这卡片是硬卡纸的,比一般的纸张后很多,三四张摞起来就足够几毫米,垫在桌角下,高度正好。

费遐周问:“这是什么纸啊,我看上面还有字?”

“啊,我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聂瑜摸了摸后脑勺,“老有人塞进我书包里,写了些乱七八糟的话,也没署名,不知道啥意思。”

吴知谦蹲了下去,看着桌脚下的纸面,问:“这上面写的,是考试加油吗?”

“好像是吧。我也没太认真看。”他点点头。

蒋攀耸肩,“估计又是哪个女生送的爱心鼓励吧~”

吴知谦扶着膝盖站了起来,面色发灰。

他苦笑了一下,说:“估计是吧。”

顾念搞不懂一个桌脚有什么好研究的,他挑了个位置坐了下来,捂着肚子喊饿:“哥!还吃不吃了!我饿半天了。”

费遐周嘲讽:“你一个冬天胖了多少了,还吃?”

“哥!他人身攻击我!”顾念一言不合就搬救兵。

但救兵也不一定是向着他的。聂瑜呵呵笑了两声,打太极道:“锅快开了,快坐下吃吧!”

众人吵吵嚷嚷,很快将刚才的小插曲忘到了一边。

聂瑜也拍了拍吴知谦的肩膀,说:“坐吧。”

“……好。”

吴知谦点点头,在离聂瑜最远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开饭开得吃了些,生长中的高中生们饿得双眼冒绿光,握紧了手里的筷子,一掀开锅就朝食物扑了过去,什么友谊啊礼仪啊,通通忘了个干净。

聂瑜朝他们吼:“急什么急什么?上辈子没吃过饭是吧?”

刚说完,扭头捧起费遐周的碗,在夹缝中用漏勺盛了几个丸子,对小孩说:“你先吃。”

费遐周从不客套,镇定地坐在兵荒马乱的饭桌旁,咬了一口牛肉丸,滋了一口的汤水。

众人只顾着吃食,眼里容不下其他人。

吴知谦坐在角落里,不争抢也不吵闹,安静地格格不入,安静地被人们抛在脑后。

饭后,收拾掉八仙桌上的餐盘和油渍,聂瑜取出一盒杀时间社交神器——大富翁。地图摊开在桌子中央,虚拟的货币、房屋、命运卡片等全套齐整,色子一扔,开始游戏。

只有费遐周和吴知谦没有参与。

电视里在播剧版《家》,黄磊饰演善良又懦弱的高觉新,风度翩翩,逆来顺受的模样却着实气人。费遐周没读过原著,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权当消遣。

吴知谦只在沙发上坐了片刻,一扭头,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出了客厅,坐在了天井里,吹着冷风看着天空。

费遐周披着毯子走了出去,问道:“怎么不跟他们一起玩?不觉得无聊吗?”

吴知谦瞥他一眼,摇头道:“不用管我。”

“我说……”费遐周在他身边做了下来,托着下巴看他,“那个卡片是你写的吧?”

“什么卡片?”他佯装不知情。

费遐周笃定地说:“你别不承认了,那个字迹明明就是你的,跟你每天写的板书一模一样。”

“我特意用了不同的字体写,你怎么可能……”

吴知谦心急反驳,匆忙之下反说漏了嘴,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反观费遐周,他却是一副早知如此的模样,没有半点惊讶。

吴知谦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费遐周根本没去看那卡片,又怎么可能知道上头的字迹是什么样的?

这小狐狸是在故意使诈。

“我不会告诉别人,你不用这么紧张。”费遐周宽慰他,“其实聂瑜也不是故意的,他神经大条,在这方面一点觉悟都没有。”

吴知谦朝对方看过去,镜片反射出蓝色的光亮,遮蔽了他的目光。

“以你的立场对我说这些,你觉得何时吗?”他的问句里藏着绵软的钢针。

费遐周却问:“我的立场是指什么?”

沉默了片刻,吴知谦说:“我看见了。”

“什么?”

“那天聂瑜哥去班上找你的时候……我都看见了。”

费遐周仍旧听不明白,“说什么呢?”

吴知谦指着自己的额头,“这儿。”

这儿又是什么意思?

费遐周正想翻白眼,电光石火间,一个朦胧的记忆从视野前飘过。

尽管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但费遐周的确做过这样一个梦。

他在梦里穿着育淮那套松松垮垮的白色校服,聂瑜的校服上衣不规矩地系早腰间。他站在自己的正前方,粗糙的手掌牵着自己的手。

费遐周在梦里开玩笑:“聂瑜,你发现没,遛狗也是这个站位。”

聂瑜停下脚步,转过身,什么也没说。他俯下身,朝自己靠了过来,洗发水的味道窜到了鼻尖,是新鲜的柚子味。

眉间冰冰凉凉,像凉风拂过额头。

睁开眼,聂瑜出现在了面前。

费遐周以为那是场梦。

“啊……原来你不知道。”吴知谦的表情有些遗憾,“早知道不告诉你了。”

费遐周看向客厅,聂瑜正和其他人一起玩大富翁,他手气好,买地建房忙个不停。

“不是因为我有私心才这么跟你说的。但是……放弃吧。”吴知谦说,“没有人会接受你的,你会被当做异类,行走的传染源,好像只要靠近你就会被染上绝症。”

“名为同性恋的绝症。”

费遐周攥紧了手里的毯子。

这样的描述对他而言,实在算不上陌生。

吴知谦苦笑了一声,低下头,说得遗憾:“我的心思你大概也猜了大半,那干脆说实话吧。费遐周,我有这个心却没这个胆。我不知道你今天特意叫我过来的目的是不是为了这个,但总之,这个结果、这个答案,对我来说也不能说是件坏事。我该庆幸,我终于可以不再期待下去了。”

吴知谦说,费遐周,你比我幸运得多。

“但是我还是想劝你,点到为止,别陷得更深了。”

他话不多,朋友也少,旁人只知道他会学习、成绩好,但是在感性上,他也并非看起来的那样迟钝。

吴知谦说:“你可能从小到大没有什么得不到的东西,就算是聂瑜,也是你唾手可得的。但是这个世上还有很多事情不是运气好就能解决的。你不可能改变别人的偏见,你不可能忽略多数派的歧视。

“你甚至不能和他手牵着手、光明正大地走在大街上。

“你勉强不来。”

很长的时间里,费遐周一个字也没有说。

他的思绪飘得很远,他想到了很多东西。

费遐周想起,聂奶奶很爱看电视剧,她的卧室里有一台大屁股的老式电视机,白日里做完了家务活,便躺在藤椅上看剧,常常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那时,03版的《倚天屠龙记》经常在白天档重播,聂奶奶喜欢贾静雯演的赵敏,不惜指着美人高圆圆大骂周芷若心眼忒坏。

有一次,费遐周去客厅找东西,路过奶奶的房间,房门没关,他正好能瞧见电视屏幕,经典剧集正上演到众人集会的名场面。

张无忌与周芷若在濠州城拜天地时,赵敏孤身一人闯入婚宴。范遥知她存心搅局,便劝道:“郡主,世上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既已如此,也是勉强不来的。”

赵敏仰起头,却道:“我偏要勉强。”

聂瑜在客厅里嬉闹,他坑了不少玩家的过路费,数着大把大把的游戏货币,仍绷着脸维持做大哥的自尊,心里却早已乐开了花。

他没能听见天井里的对话。

他没能听见,费遐周仰起头,看着飞鸟绝迹的天空,笑容张扬,世上十之一二,尽在眼底。

费遐周说:“可我偏要勉强。”

作者有话要说:  看的人好像变多了 开心

☆、瑞雪兆丰年

2008年的冬天比往常更寒冷些。

“1月12日以来,受强冷空气影响,我国大部分地区出现入冬以来最大幅度的降温过程,十几个省份持续出现雨雪、凝冻等天气,部分地区出现大雪或暴雪,导致公路、民航等交通运输大范围受阻,旅客大量滞留。”

电视里新闻播报的声音和聂瑜的电话声同时响起,费遐周想将按静音,聂瑜却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电话那头是坐了一夜绿皮火车刚到北京的枚恩,一向脾气极好、见人就笑的音乐才子突然转性,开口就是一句夹杂着京味儿的抱怨:“他大爷的!北京这天也忒冷了!”

聂瑜看了眼手表,问:“这都几点了,你才刚到?”

枚恩叹气,“别提了,我这都算好的了。一路上都是大雨大雪的,火车站都乱套了……诶这位大爷,劳烦您抬抬脚,踩着我了!”

不知是不是出站人潮过于汹涌,电话那头好一阵嘈杂,过了两分钟又传来了鼓鼓的风声,想必已经走出了火车站。

枚恩的声音这才回来:“那什么,等我到宾馆了再给你发短信,长途话费也挺贵的。”

聂瑜点点头,“行,那你自己多保重。考试加油。”

嘱咐了两句,电话就挂了。

枚恩今年运气不好,去北京参加艺考,却正逢难得一见的大雪天气,新闻里的“交通受阻、旅客滞留”,正是在说他所经历的实况。

聂瑜抬头看电视,正好听见主持人的下一句:

“据中国气象局预报,此次强降温、降雪天气仍将持续一段时间,局部地区将有大到暴雪;1月25日至27日,西北地区东部、华北南部、黄淮、江淮等地还将出现较明显雨雪天气过程。为进一步做好此次强降温降雪天气应对工作,经□□同意,现对有关事项紧急通知如下……”

听完这话,费遐周又往毯子里缩了缩,怀里的热水袋仍捂不暖天生体寒的双脚。

聂瑜皱起眉头,喃喃自语:“今年这情况,不太妙啊。”

今年的寒潮来势汹汹,起初人们并未太在意,只以为是冬天来得早了些。跨入新的一年后,不断的降水和降雨屡创新高,有几家的水管都已经被冻住了,生活用水只能跟邻居家借。没有任何好转的严寒似乎在预示着一场风暴的来袭。

他话音刚落,聂平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小瑜啊……”父亲的声音里充满了抱歉。

嗯嗯啊啊了几句后,聂瑜挂掉了电话,将小灵通往沙发上一扔,略感疲惫地揉搓着自己的脸。

“怎么了?”费遐周问,“你爸这周又回不来了?”

聂瑜点点头,“说是没赶上火车,一时半会也买不到票,可能得拖到月底才能回来了。哎……”

两父子表面上看着互相不对付,但到底是亲生的,离上次见到父亲也有几个月,聂瑜虽对他有抱怨,但还是敌不过想念。

“话说回来。”聂瑜坐到了沙发上,问,“你爸妈什么时候回国?”

费遐周看着电视,不停地更换频道。他说:“遐迩前两天刚做了手术,还没醒,他们应该还要在美国多待一段时间。年前应该是能回来的。”

聂瑜说:“我好像很少听你提起他们。跟家里人关系不好?”

“关你屁事。”

这四个字是聂瑜意料之中的答复。

他其实也无心打听别人的家庭隐私,不过随口一问。默了片刻,正准备起身去帮奶奶做饭时,却听见了费遐周的回答:

“算不上关系不好,他们有关心我的方式,我也有回应他们的方式。不太协调,但……彼此心里都明白。”

节目换到了动物世界,电视屏幕里,母狮子叼着小狮子的后颈,行走在广袤的草原上。

聂瑜抬手揉乱了他的头发。

“臭小孩。”聂瑜说,“该撒娇的时候就撒娇,该任性的时候就任性,都是自家人好不好。你都还没成年,别整天把自己绷那么紧,累不累?”

费遐周抬头看他,眼眸亮晶晶,问:“真的可以任性?”

“当然。”

他举起保温杯,问:“那你可以给我的杯子倒满水吗?我懒得动。”

聂瑜:“……”

他一脸无辜,“你不是说可以的吗?”

“……懒死你算了!”

聂瑜抓起杯子就走,嘴里嘀嘀咕咕个不休。

这死小孩,现学现卖掉本事还真有一手。

天气预报中的新一轮雨雪很快席卷江淮。

高一的学生快活地放了假,高二生为了给年后的学业水平测试做准备,仍旧顶着风霜艰难授课。高三生更是不用提了,每一秒的放松都是一种奢侈的浪费。

谁料一夜之间,襄津市内下起了漫天大雪,纷纷扬扬染白了整片城市。西北寒风暴怒着驶过江淮小镇,雨棚颤抖了一夜。花架上的盆栽也被风吹倒,天井里一地的花盆碎片被掩埋在大雪之下,无瑕的白色温柔包裹了所有的秘密。

第二天清早,育淮中学受到上头的指令,紧急叫停了所有补课项目,也就是说——

终于放假啦!!

学生并不知小镇外的世界遭受啦怎样的风暴,突然来临的假期已足够令人狂喜。

费遐周好不容易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却听见聂瑜说,放假啦,不用上学了。他差点背过气去,鼓着腮帮子睡回笼觉去了。

没过两天,南方的小年夜来临,聂平终于赶上了春运的班车,风尘仆仆地回了故乡。他从西南一路回来,多处车站停运,他只好不断转乘,火车转大巴,大巴再换火车,最后还是搭了好心人的顺风车从建陵一路熬了过来。

父亲双手遍布红紫色的冻疮,聂瑜看在眼里,虽什么都没说,却主动帮奶奶做了几道菜,是聂平偏爱的重辣川味。

入夜后,不少人家放起了鞭炮,轰隆隆震动苍穹,红色的碎渣散落在白色的残雪上,在小年之时提前祈求来年的福运。

聂平酒足饭饱,陈年老酒熏得满头醉色。

他拍了拍儿子成年后愈发宽阔的肩膀,说:“小瑜啊,咱们回乡过年吧!”

下意识点头之前,费遐周的名字冲进了聂瑜的脑海。

他问:“那小周怎么办?”

两日后。

“我爸妈今儿早上的飞机回国,现在还在太平洋上晃悠呢。”

费遐周双手插兜,平静的脸上毫无忧愁和焦虑。

“过两天他们就来襄津看我了,你赶紧走,别打扰我们一家四口团聚。”

聂瑜提着行李站在天井里,巷子口的聂平和聂奶奶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插着要催他:“臭小子!拿什么东西拿这么慢!走了!”

聂瑜对他们的催促置之不理,老父亲一般嘱咐:“取暖器上头不能挂衣服,电热毯尽量不要开一整夜,煤气灶不用一定要管好,还有……”

费遐周烦了,“你还有完没完了?我是没有手脚还是没有脑子啊?要走赶紧走。”

父亲和奶奶决定回乡下老家和爷爷一起过年,这一走直到年后都很难回来,整个家里只剩下留守儿童费遐周,长辈们还没发话,聂瑜第一个跳出来不乐意了。

“我还不是怕你……”他的话卡在喉咙,来去不得,顿了半天才吐出后半句,“怕你把我家给烧了!对,我是为了保护我家的财产。”

费遐周的白眼快翻到太平洋去了,“谁稀罕你家这点破东西?”

聂平又在门外吼了,中气十足:“浑小子!再不出来我就进去揪你了!”

“来了来了!”

聂瑜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费遐周冷着脸走到门口,“嘭”得一声砸上门,锁得死死的。

几分钟后,喧闹的人声渐行渐远,直到最后什么也听不见,只有邻居家的大摆中撞响了三下。

费遐周叹了口气,走回了客厅。

其实他刚刚说了谎。

受天气影响,大量回国的航班被取消,他的父母并没有订到回来的机票。加上妹妹还处在手术后的恢复阶段,很难承受长途飞行和严寒天气的折磨。父母昨天打电话告诉儿子,他们决定今年春节不回来了。

聂瑜的担忧成了事实。这个春节,费遐周将一个人留守在家里,一个人度过新年。

但是费遐周并不打算把实情告诉聂瑜,不是因为别的,正是因为他太自信。

他有十足的把握相信,如果自己将这件事告诉了聂瑜,聂瑜一定会坚持留在他的身边。

可是费遐周并不打算这么做。他希望聂瑜可以在没有自己打扰的情况下专心地陪在自己家人的身边,像万家千户的大多数人一样度过这个热闹的节日。

毕竟有一件事,吴知谦的确是说对了的。

不及时止损,就会越陷越深。

可谁又能笃定地说,陷入泥潭的人就一定不会快乐呢?

费遐周踹开聂瑜的房门,裹着对方的被子在陌生的床上打了几个滚。

如果每一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香气的话,那么聂瑜身上沾染的一定是柚子味的洗发水的香气。

最普通、最平凡,也最难以忘怀。

费遐周深吸一口气,决定接下来的几天都要在这个房间里睡觉。

在这栋没有人的将军楼里,谁也不会发现他的秘密。

☆、瑞雪兆丰年

大年三十,万家灯火璀璨。

“好多外国人说中国话,孔夫子的话越来越国际化。好多外国人讲中国话,我们说的话,让世界期待2008……”

电视刚打开,欢快的歌声伴着花哨的舞台漫出屏幕,流行了一整年的《中国话》被改编成了迎新曲,谁家在屋外点燃烟花,“2008”在喧闹中嘹亮发声。

费遐周接起电话,母亲的声音隔着遥远的太平洋传到耳边,妹妹咿咿呀呀的声音也同时响起。

“周周啊,吃年夜饭了吗?襄津冷不冷啊?要多吃点饭知道吗?你聂叔拍了你照片发给我们看,哎哟哟,怎么又瘦了啊?”

父亲抢过电话,浑厚的声音嚷着:“每次都说这些事情,孩子听了也会烦啊。小周啊,爸刚给你的卡上打了压岁钱,想吃什么随便买!衣服挑最贵的买!贵的才保暖!”

“你懂不懂怎么教育孩子啊?还想把周周教成和你一样的暴发户吗?”费遐周几乎能想象母亲在电话对面是怎么翻白眼的,“周周啊,妈妈给你买的羽绒服收到了吗?我跟你说啊,这个羽绒服含绒量超高的,加拿大人冬天都穿这个呢。”

费遐周笑着点头,“收到了,现在正穿着呢。”

妈妈说着说着却哽咽了,“你说着大过年的,我们也不能回国陪你,你一个人在外地……都是妈妈不好,早知道就应该接你过来读书的。”

父亲揉着她的肩膀劝说:“大过年的你哭什么?有老聂在襄津照顾他,不会有事的。小周啊,你让你聂叔过来说句话!”

“聂叔他……”费遐周将电视剧的声音调大,“聂叔和聂瑜出去放烟花了!回头我再让他们联系你吧。”

为防止漏泄,他胡乱搪塞了几句,借着心疼话费的理由将越洋电话给挂了。

他爹还没说够,猝不及防就终止了通讯,心里很是不快。

令他更不快的是,他儿子竟然替自己担心起钱的事情来了,这是小孩子该担心的事情吗?

为了证明自己家家底还厚实得很,次贷危机也打不垮。费父一冲动,给儿子冲了笔巨额话费。

费遐周很快收到短信:【尊敬的客户,您已成功充值话费话费1000元。】

费遐周:“……”

他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春晚节目始终热闹,花花绿绿的舞蹈演员填满了舞台。电视机内人潮如海,电视机外,费遐周独自坐在沙发上,桌上没吃完的水饺早已经凉了。

他自认是一个喜欢独处的人,但独处并不意味着在需要人陪伴的时候也形单影只。

更不意味着,当他在思念某个人的时候,却没有办法立刻与对方相见。

心无旁骛时,他坚不可摧。而一旦心有所念,仅仅是脑海中回忆起的一个画面,都能教他蓦然委屈起来。

费遐周用聂瑜的洗发水洗头,怀里抱着聂瑜抓娃娃所获得的劣质玩偶。闭上眼,柚子清香环绕着自己时,就好像他所思念的人正在身旁。

“叮叮叮——”

电话铃声将他的神思拽回。

来电显示是:聂狗。

电话接通,那头的人却迟迟没有开口。对方不出声,费遐周便也只沉默,两头的人谁也不先开口,仿佛是某种默契的较量。只有背景的杂音似有若无地飘到耳边,提醒着他们,电话还未挂断。

最终还是聂瑜最先憋不住了。

“喂。”聂瑜的开口一如既往地粗鲁,“怎么不说话?”

费遐周却问:“不是你打给我的吗?我说什么?”

“咱俩交情就这么淡吗?大过年的,说点吉利话不行吗?”

“要听吉利话看春晚去。”他没工夫扯皮。

聂瑜也不说话了,两个人再次陷入沉默。

临近十二点,春晚的歌舞节目告一段落,主持人们纷纷走上了舞台中央。心急的人家已经开始放弃了鞭炮,越接近零点鞭炮炸响的频率就越高,安静的冬夜在新旧年岁的交替之时倍唤醒,恍若阵阵春雷连绵不断。

分针与时针重合,邻居家的钟声敲响了十二下,鞭炮的轰响达到了最顶峰,在电视机的欢呼声中国中,日历掀开新的一页。

农历戊子鼠年来临的那一刻,费遐周听见聂瑜的声音穿越千里之外,磨砂般的声音在耳边说:

“小周,新年快乐。”

烟花在天际崩裂,五色光芒飞跃苍穹、点燃心火。

四个字能说清的东西能有多少呢?

费遐周听见了聂瑜的祝福,听见了他费力坚持的仪式感,听见了为了愿望的实现而在心中默默许下的承诺。

当他说出新年快乐这四个字的时候,或许他真正想要说的是,我想要变成能够让你快乐的那个理由。

未说明的话,由我来说又何妨呢。

费遐周攥紧了手机,周遭喧闹,而他的声音清晰。

“聂瑜。”

他在新年说的第一句话是:

“我好像……有点想你了。”

大年初三,顾念头戴大红色棒球帽,身着红白相间的羽绒服,较上一双红色高帮篮球鞋,如一团红红火火的年团子一样滚到了聂家家门口。

这次他来见的人,却不是自己的表哥。

咚咚咚敲了几下门后,穿戴整齐的费遐周开了门,一抬眼瞧见对面火红的吉祥物,表情顷刻间冻住了。

“闭嘴,什么都不别说,我不想听。”顾念先发制人,将对方的毒舌掐死在摇篮里。

费遐周眨了眨眼,对面这从头到脚一身红的人实在有些刺眼睛。

缓了会儿,他才开口:“你知道今年奥运会的福娃吗?”

顾念茫然,“福娃,咋了?”

“你长得特别像那五个里面的欢欢,就是一身红的那位。”他又补了一刀,“你这脸也挺像的,滚圆滚圆的。”

“……”寒假在家吃胖了五斤的顾念无言以对,只好气急败坏地嚷,“走了!我妈开车在外头等着了!”

费遐周耸耸肩,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走出家门。

正月初一的凌晨,费遐周在情绪翻涌之中说出了那句别别扭扭的“我好像有点想你了”之后,聂瑜沉默了很久很久。

当费遐周几乎以为对方不会再回复的时候,聂瑜才再次开口。

“那就来见我。”

抵御思念的最好的方法,就是亲眼去见一见那个你所思念的人。

聂安嫁到顾家后,每年的年三十都是在夫家过,大年初三才回娘家看望家人。费遐周正好搭了个顺风车,随他们一起下了乡。

襄津城区外是成片成片的田野,田野的另一头是零星散落的各家村落,大多数以某个姓氏冠名,王家庄、林家岗,总让人回忆起毕飞宇小说里的乡村。

过去下乡进城都不容易,但这些年修了水泥马路,开起汽车的人也多了起来,逢年过节的亲戚走动也比过往频繁了。村庄内都是狭窄的小路,一辆辆各种品牌的汽车停在了外头的旷野上。

快进村的时候,聂安将车停靠在了路边,送孩子们下车,她自己却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不远处,聂瑜穿着黑色长款羽绒服,拉链未拉,大步走来时衣摆随风晃动,身姿挺拔。胸口一朵红色玫瑰型胸针,在灰色田野间嫣红而惹眼。

顾念长大了嘴巴看着他,“哥,你这是……?”

聂瑜下意识地摸头发,蹭了一手的发油。

不知今天是什么大日子,聂瑜竟然做起了造型,平日里杂草一样的头发被梳了上去,三七分复古发型,露出宽阔饱满的额头,像电影里专演正义警察的刘德华。

费遐周打量了他一番,调笑道:“你这是什么打扮,今天结婚啊?”

“今天确实有人结婚。但不是我。”聂瑜将他手里的背包结过,抬手扛在了自己的肩上,“你们运气好,正赶上吃家宴。”

听聂瑜这么一说,费遐周才发现,停在周边的汽车上有不少都贴着鲜艳的双膝剪纸,显然是来迎亲的车队。

费遐周问:“你们家有人结婚?”

聂瑜点点头,“嗯,我妈今天结婚。”

他眨巴眨巴眼睛,话是听明白了,但是没懂这是怎么个意思。

“你这什么表情?我爸妈离婚好几年了,今天二婚。”聂瑜说得坦荡又自然,“大喜的日子,都给我笑起来。”

费遐周和顾念对视一眼,脖子僵硬地点了点头。

说不清这种情况下,到底该安慰他,还是该说声恭喜。

婚房是新盖的,一共三层外加一个小院子,外观土洋结合,有巴洛克的柱子也有中国风的屋檐,乍一看有些单调,但和周围的其他小洋房一起看时却莫名和谐。

屋内的装潢都是现代式的,有好几个客房,不愁客人来了没处睡。聂瑜领着两位小朋友去了三楼

最清净的一间房,一路边走边聊,行李放下时,费遐周终于对这场婚宴有了个大致了解。

聂瑜还在上小学的时候,他爸妈就因为感情不合等原因而离了婚。母亲梁玉琪离婚后曾去广州打过工,结实了同为襄津人的现任丈夫,虽然发过誓这辈子都不会回这个地方了,但做母亲的,一方面舍不得彻底离开孩子,一方面又实在觉得这个老张为人不错,一来二去时就走到一起了。

梁玉琪是四川人,年轻时因为反对家里安排的婚事而远走他乡,之后大部分时间都呆在了在襄津。但她毕竟是个外省人,早早和家里人断了联系,在本地又没有太多的亲朋,邀请儿子来参加婚礼时也是忐忑万分。

聂平也收到了喜帖,但是他只捎了两句好话,心里是绝不愿意过来的。聂安也不好意思亲自出面,只好把顾念作为代表送过来,塞了份厚实的红包,聊表心意。而费遐周,则是纯属被拉过来撑场子的。

费遐周问:“你不介意吗?”

“什么?”

聂瑜正在给他铺被子,忙碌中抬起头来。

费遐周指了指他胸口的小红花。

这是作为家属招待宾客所佩戴的胸花,聂瑜不仅参加了自己亲妈的二婚仪式,还乐呵呵地承担了娘家人的责任,普通人看来未免有些不可思议。

“这有什么?”聂瑜不以为意,“张叔家也有个女儿,听说在上海工作一年赚好些钱,逢人就夸。我虽没那么厉害,但也不能给我妈丢人吧。”

你有什么丢人的,这张脸、这个头,一路上走来,多少人家的长辈直勾勾地盯着他,四处打听这是谁家的男娃娃,今年多大了?家住哪里?定亲了没有?

有你这个儿子,还想多长脸?

哒哒哒的高跟鞋声从屋外传来,房门被敲了三下,一个身材窈窕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卷发,妆容浓郁,身穿枣红色紧身旗袍,侧面开衩到大腿,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体曲线,肩上披着毛呢大衣,脚踩八厘米细跟高跟鞋。美得张扬,气场逼人。

“阿姨好。”顾念乖巧地打了声招呼。

费遐周方意识过来,这位美人就是聂瑜的亲妈,梁玉琪。

☆、瑞雪兆丰年

他迟钝地鞠了一躬,礼貌地说:“阿姨好,我是聂瑜的……”

“我知道我知道!”梁玉琪扬起眉毛,嫣然一笑,“你是和小瑜住在一起的那个小朋友吧。老费家的儿子嘛,我记得的。让阿姨瞧瞧,哦哟哟,这模样真是越长大越好看,比女孩子还漂亮多了。”

费遐周微笑回应,眼角弯弯,怎么看都是个讨人喜欢的乖小孩。

梁玉琪最喜欢长得好看的人,一见到他就乐得不停,咯咯笑道:“小瑜这两天老提到你,竟然还跟我说你脾气大得很,怎么可能嘛!你跟你妈妈长得像极了,瞧着就知道是个懂事的孩子。”

聂瑜翻翻眼皮,心里吐槽,我的亲娘哦,你可千万别被他的长相给迷惑了。

谁知他的亲妈反过来抱怨其自己儿子了,梁玉琪恨铁不成钢地说:“跟小瑜住一起不好过吧?我跟你说他那个暴脾气哦,啧啧啧,一天到晚就知道在外面打架。我的乖乖,让你受委屈了哦。”

费遐周面不改色地点头,“还好还好,其实还可以忍受。”

梁玉琪感动地说:“真是个老实的孩子哦,竟然还提着臭小子说好话。”

聂瑜的拳头都攥紧了,抽了抽嘴角,怒道:“还有完没完了!不是要去准备酒席的吗!”

“啧啧啧,你看你看,他脾气又上来了吧,真是的。”

梁玉琪一边看着他一边摇头,握着费遐周的手,很不能换个儿子才好。

费遐周添油加醋:“对妈妈态度好一点,别这么不礼貌。”

聂瑜:“……”

我态度不好?我不礼貌?大家见过费遐周在家是怎么作威作福的吗?

聂瑜太委屈了。

费遐周第一次吃家宴。

襄津一直保留着不少旧风俗,特别是城区外的地方,逢年过节请客吃饭都是自家操办,吃百人宴,比去饭店热闹,还剩下不少钱。

梁玉琪是中年二婚,婚宴办得简单,但是也足够热闹。院子支起简单的帐篷,摆上几张宽大的八仙桌,从邻里借来大量的凳子和椅子,足够两家亲朋入座。

饭菜是雇了专业的大厨来做,几位伶俐的妇女打下手帮忙,天没亮就开始处理食材。适逢过年,家里备的年货都拿了出来,腌鱼腌鸡,风干出腊味的香肠和猪头肉,家常菜的香气在大街小巷流窜。

没有礼堂,就在他们新盖的婚房里,梁玉琪和丈夫老张手握拖着长线的麦克风,招呼宾客的吉利话从轰隆隆的移动音箱里涌出。

没有什么甜言蜜语,老张挺着圆滚滚的啤酒肚,盯着妻子不停地憨笑,梁玉琪高咧嘴角,热情地说:“谢谢大家来参加我跟老张的婚礼。说实在话,我俩都这么大年纪了,说不了什么肉麻话。我就不多说了,直接开席吧,大家放开肚皮尽管吃!”

酒桌上的宾客热烈地鼓掌叫好,唰唰唰握紧了筷子。

大伙儿吃饭的时候,请来的民间艺人接过了话筒,献唱一首首耳熟能详的歌。从《好日子》到《月亮之上》,说不上唱得有多好,但嗓门够大,音乐声够热闹。饭桌上觥筹交错,一盘盘热腾腾的菜送上桌,丝毫感觉不到冬日的寒气。

可红火的日子里也并非全是和谐的声音。

聂瑜跟婚庆公司借的西装太薄,他迎完最后一批宾客就回去换衣服了。离开的时候,费遐周听见隔壁桌的男方家属们围在一起闲扯淡,三句离不开梁玉琪跟前夫生的儿子。

“瞧瞧他那精神样,给亲妈送嫁就这么开心,缺心眼么不是?”

“可不嘛,我今儿一来就在门口看见他了,我还以为是老张家的伴郎呢,搞半天是那婆娘的儿子。你瞧他那脸,一看就不可能是老张的儿子。”

“姓梁的婆娘到底跟她前夫断了没啊?长得花里胡哨的,不像个省油的灯啊,可得叫老张多添几个心眼儿。”

男男女女一边嗑着瓜子一边闲唠嗑,话里话外却尽是不着边的传闻和恶意的揣测。

顾念吃饭吃得狼吞虎咽,周围的七大姑八大姨都夸这孩子圆脸有福气,旁的人说了什么,他什么也没听见。

费遐周却被严重影响了食欲,放下筷子,碗里的甲鱼汤也不鲜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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