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会儿,聂瑜归来,他换回了自己保暖的毛衣,胸前却仍别着那朵红花儿,
刚坐下,就听见费遐周问他:“你不介意吗?”
“什么?”聂瑜没听明白。
费遐周说:“看着亲妈跟另一个男人在一起,多少心里会有些不舒服吧。”
这话过分一针见血,聂瑜眨了眨眼,转头看向不远处挨桌敬酒的母亲,顿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对方的问题。
“要说一点都不膈应,那肯定是假的。”他吐了口气,诚实作答,“可说到底,这是我妈的人生,她要跟什么人在一起,是她的自由,不是吗?”
费遐周托着下巴望着他的眼睛。
“其实我小时候也怨过。那时候弄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非要离婚,如果日子过得这么不痛快,那当初为什么要选择在一起呢?老有邻居逗我,说,聂瑜,你妈不要你了,你以后没有妈妈了。说实在的,我当时听见这话挺伤心的,记恨了我妈好长一段时间。”
聂瑜不常说起过去的叛逆过往,越是长大,他越想甩掉那个愚蠢的、任性妄为的自己。打过闹过,最终选择了自己与自己的和解。
他说:“后来有段时间,我爸成天就只知道喝酒,我跟他闹得特别不痛快,情急之下就吼了句‘我终于知道我妈为什么不要你了’。这话挺对不起我爸的,但我直到那个时候才终于理解我妈了——过不下去了,一定要解释的话就是这几个字。人生是没办法重来的,但至少还有选择的余地。
“我妈选择的,就是离婚。”
张叔捧着酒杯过来这桌敬酒了,客人们纷纷站了起来,捧起杯子,不管里头灌的是雪碧还是茅台,通通一饮而尽。顾念一口雪碧喝得太猛,连打几个响嗝。
“小聂啊,我也敬你一杯。”
张叔走到聂瑜面前,满上酒杯,单独敬他,“你妈不好意思说,但是你今天能来啊,她真的特别高兴,真的。她之前就总跟说,觉得对不住你,你还那么小她就走了。你妈嘴勥,其实心里也挺不好受的。”
张叔跟聂平不一样,他个头不高但是身宽体胖,圆脸大耳,见人都是笑脸,瞧着就是个好脾气的人。他只是个普通的生意人,没读过太多书,但是心思也简单,不像聂平,动不动就要追求什么小老百姓听不明白的艺术。张叔只想踏踏实实过平凡老百姓的日子。
聂瑜发自内心地回赠他一个笑容,酒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说:“张叔,是我该谢谢你。我妈一直很想有个安稳的家。麻烦你了,以后好好照顾她吧。”
张叔感慨:“你这孩子……说得哪里的话,这是我应该做的。”
有的婚礼是父亲为女儿担忧,有的婚礼却是儿子为母亲着想。费遐周注视着聂瑜的背影,忽然觉得,他的肩膀已然可以撑起更大更远的天了。
张叔是个感性的人,被聂瑜这几句话一说,眼泪汪汪地去找老婆,说,阿玉啊,你真是有个好儿子。
聂瑜被他逗乐了,坐回去后一边摇头一边感叹:“张叔可真逗。”顿了顿,又感叹,“不过他是真的对我妈好。”
费遐周打趣:“你刚才那个样子,跟嫁女儿似的。”
“的确没什么太大差别。都是希望我妈能过好。”他低头看着桌子,说,“小时候我总抱怨,为什么她不能为了我留在这个家里呢?现在再想想,这个想法太自私了。我妈应该有她自己的人生,我希望她有人关爱,同时还拥有自由。”
聂瑜转头看向费遐周,视线由下往上,黑色的瞳孔里笼罩着一层薄雾。他说:“小孩,你也一样。”
“我?”费遐周指着自己,眼睛圆溜溜。
“嗯。”他点点头,“我也希望你能拥有这些。”
真挚的爱意,和选择人生的自由。
宴席吃了大半,聂瑜领着两位小朋友溜出了宴席。
酒喝多了的亲朋好友们卸下腼腆,抢过话筒把这里当成了KTV,鬼哭狼嚎地唱着歌,只图个开心,没一句在调上的。
小辈们受不了这音浪折磨,瞅着没人瞧见,从后门蹿了出去。
顾念实在能吃,临走不忘揣一兜的奶油馒头,一面走一面大声咀嚼食物,嘴里含含糊糊地问:“哥,咱们出来干什么啊?我还没吃饱呢。”
费遐周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估摸着顾念一个寒假胖十斤都不在话下。
聂瑜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一个塑料袋,袋子拉开,满满当当都是各色的鞭炮和烟花。
他挑了挑眉,问:“想不想放烟花?”
婚房的后方是一条小河,河边建了一个简易的码头,旁边停着一条废弃的小船。
今年的冬天极冷,整条河面都冻上薄薄的冰层,河水静止了,漂泊的小船也被冻在原地。河岸对面是低矮的房屋,方形的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连灯光也在冬夜结了霜,一切都是静态的,好似定格在框架里的一副田园夜景画。
一帮小孩儿从巷子里窜了出来,手里挥着烟火棒,火光刺啦刺啦地烧着,胆子大的孩子胡乱往地上扔摔炮,噼里啪啦作响,硝烟味儿弥散在整条河面。
顾念将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瞪大了眼睛看向聂瑜,睫毛扑闪扑闪。
“都给你,拿去玩儿,也跟他们分一点。”聂瑜自己留了一些,剩余的一整袋烟花都给了他。
顾念兴奋地蹦了起来,小跑着去了河岸边。
聂瑜转头看费遐周,问:“你要不要试试?”
对方摸了摸脖子,“小孩子才爱玩这东西。”
“你点一个试试呗。”
“我不要。”
“是不是不敢啊?”
“好笑,这有什么好怕的?”
“那你点一个呗。”
二人你推我往扯了半天皮,费遐周拉不下面子,被聂瑜塞了一手的打火机和二踢脚烟花。
二踢脚是一种能响两次,威力大、效果强,放烟花玩这个最带感……如果,不是站在点火人的立场上的话。
费遐周盯着那一截短短的导火线,舔了舔唇。
他计算道:“一般导火线的燃烧速度是每秒0.8厘米至0.9厘米,这个导火线大概有两厘米,也就是说我最迟也要在点燃后2.5秒内跑开,不然就……”
“噗。”聂瑜的笑声打断了他,“干什么呢?放个烟花又不是□□弹,你这一幅视死如归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费遐周神色凝重,“你别烦,我在模拟2.5秒内跑开的行动路线。”
聂瑜被他打败了,“算了算了,图个开心的事,干嘛搞这么复杂。”
费遐周暗中窃喜,以为他打算这么放过自己了,下一秒却听见对方说:“哥经验足,用不着算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数字,哥教你。”
还没搞懂他口中的“教”是个什么意思,聂瑜已绕到了他的身后,右手覆上了费遐周的手背,牵引着对方握住打火机,左手贴近后背,半个身子被他环抱住。
聂瑜高费遐周大半个头,他吐息时,费遐周能看见白色的雾气飘散在脸颊右侧,如同吞吐着发烫的耳廓。
“等会儿我数一二三,你就按下打火机,我跑,你就立马跟着我跑。”
聂瑜将二踢脚放置在地上,牵引着费遐周一同蹲下去。
按费遐周往日的性子,少不得要放几句狠话,此刻却意外地安静,身后的聂瑜怎么做,他就跟着怎么做。不知道的,只以为他是真的被烟花给吓着了。
“来,准备好。”
聂瑜倒数的声音就响在耳畔,费遐周的喉结翻滚,也是真的在紧张。
“三、二、一……”
“跑——”
二人迅速起身后退,聂玉扣住费遐周的手,纤细的手腕皮包骨,轻易就能被手掌包裹。
刺啦刺啦,导火线以每秒0.8厘米的速度燃烧,2.5秒后燃烧到了尽头,火光熄灭,烟花纹丝不动,一阵风吹飞地上的尘土。
“这是个哑炮吧。”
“为什么不——”
费遐周抬起头的瞬间,聂瑜也刚好侧头看他,后背与胸膛的距离并未拉开,他一回眸,烁亮的夜星撞进了汪洋湖泊,噗通一声,砸开了薄冰,沉入了池潭。
鼻尖碰撞,冰凉的薄唇擦过温软的口。
炮竹声在这一瞬戛然而止。
☆、瑞雪兆丰年
炮竹声在这一瞬戛然而止。
冬夜的风拂过发丝,他眉梢微颤,睫毛抖动不安。
——“嘭”!!
劣质商品二踢脚迟钝了太久,一道闪电般冲向天空。
静止在原地的二人被一击敲醒,慌乱中迅速拉开距离。
退开了两步,聂瑜却忘了自己手里还牵了个人,费遐周低着头想要甩开胳膊,还没来得及挣脱,二踢脚在半空中炸开了第二响。
毫无预备的费遐周登时抱住了自己的脑袋,吓得不轻,聂瑜几乎是同时地朝他奔来,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时,聂瑜环抱住费遐周的双肩,坚实的手臂将他揽入怀中,手掌托住他的后脑勺,发丝渗入指缝。
二踢脚升入高空,哗啦啦,散落成一闪即逝的绚丽昙花。
漫天烟火落在了他们的头上。
怀中人在轻微地颤抖。
聂瑜很难过地认识到了这个事实。
人在应激状态的所作所为完全不假思索,他说不清自己是出于什么想法奔了过去,又是谁给他的胆子将人抱在怀里。
他可以坦荡偏爱,却从来隐匿关怀。
该吓着小孩了。聂瑜闭上眼,长长地吐了口气,双臂放开,退回自己的位置。
手掌刚刚从缠绕的发丝间脱离,怀中人却突然埋进胸膛、回抱住了他,手臂纤细却有力,艰难却执着地环绕住这辽阔的背脊,像年幼的孩子合抱一棵长青的针叶松。
费遐周的脸呗温暖的毛衣包裹,胸针膈着他的脸颊,她却全无反应。河边的烟火一簇簇地喷用刺眼的光亮,哄闹的爆竹比强烈的心跳更加躁动。
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埋入黑暗,只为他的夜星而公转。
顾念放烟花放得很兴奋。
“你看见那个窜天猴了没有,咻得一声就上天了!还有那个地老鼠,差点飞到我脚底下,可给我吓坏了。”
他手舞足蹈地炫耀自己的亲身经历,聂瑜和费遐周却没有在听的样子,两个人一左一右隔得老远,一个字也不讲。
“你俩怎么了?怎么不说话啊?刚才那么半天都没把烟花棒用完,干嘛去了你们?”顾念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两个,想不明白。
“我……”
聂瑜刚一开口,费遐周就生理性抖了一下身子。
“我得帮忙收拾屋子,大伙儿吃完就走人了,那院子里一地的瓜子皮。”他咳了两声,扯开话题,“时间不早了,你俩赶紧回去睡吧。缺什么跟我说。”
顾念闻声也打了个哈欠,犯困了,“呀,都快十二点了啊。小费,咱回去睡吧。”
费遐周嗯了一声,一闪身进了小洋楼,溜得飞快。
聂瑜留在原地,直到对方背影都看不见了,仍呆呆看着前方。
他抬手摸了摸嘴唇,温软的触感刻写在了记忆里,明明晓得是怎么回事,回忆起来却只有模糊又恍惚的印象,心口像个喷泉,往外吐着又酸又甜的泉水。
晚宴散了,宾客各回各家,热闹的院落里只剩下残羹冷炙和一地果皮屑。
梁玉琪难得像今天这么开心,喝了不少酒,张叔连哄带劝才把她送进卧室。聂瑜主动揽下了收尾的活儿,忙到半夜整个庄上的灯都熄了,他才摸着黑回了客房。
第二天聂瑜难得起晚了。
八点钟其实也不算太晚,但是在这个五点就有公鸡打鸣的地方,他梳洗完走到客厅的时候,梁玉琪早已准备好了一桌的丰盛早点。
费遐周站在她的身边,手捧着碗,帮忙盛粥。
“你今天这么这么早?”聂瑜昨天累得不轻,醒来后哈欠连天。
他故意装得自然,用寻常的语气同对方打招呼,其实心里跳得像大鼓,生怕对方一觉醒来理智上线,骂自己是臭流氓。
“有粥有面有烧饼,你吃什么?”
费遐周将碗端上桌,语气如常,只是没有用正眼瞧他,眼睛下黑眼圈有些深,像一晚上没睡好似的。
聂瑜想了想,说:“吃面吧。”
“就知道你要吃面!”梁玉琪从厨房里端来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汤面,浇头有肉丝有香肠,丰富得很,她笑道,“你从小就爱吃面食,也不知道像谁。”
聂瑜笑了笑,坐下来抓起筷子就埋头吃面。
“也不知道说句谢谢!”梁玉琪敲了敲他的脑袋,“这可是我手把手教小费煮的,这面筋道吧?”
“啊?”聂瑜从雾气中抬起头。
费遐周咬了口甜烧饼,面不改色地说:“随手学了学,谁知道顾念起晚了。”
言下之意,便宜你了。
话虽是这么说的,但是聂瑜早就顿悟了,对于费遐周这种人的话,必须从字面意思的反面去理解。他说没关系的时候不一定是真的没关系,他说不在意的时候也不一定是真的不在意。
他说的随手,很可能就是特意。
聂瑜乐呵呵傻笑了两声。
梁玉琪嫌弃地看他,“这孩子,一碗面而已,笑什么?”
“我说呢,原来是小周做的面。”他摸了摸鼻子,“怪不得咸得发齁。”
费遐周抓起烧饼往他脸上砸。
在乡间的第三天,聂平亲自来接三个小孩回去。
梁玉琪提着一大包食物送他们出了村子。
“香肠带了吧?吃之前热一下,想得很呢。盒子里是春卷,回去放冰箱,在路上稳一点,被给撒了。”当妈的没什么能嘱托的,只能在吃食上尽心尽力。
“就送到这吧。”
聂瑜看见姑姑的车停在了村口,倚着车门抽着烟的人却是他的爸爸。
梁玉琪也见到前夫了,他比过去更瘦更黑了,大过年的也没买新衣服,身上那件皮夹克不知道穿了多少年了。抱怨的话下意识地涌上心头,想开口却意识到自己早就没这个必要了。于是干脆笑笑,隔着十来米,一条水泥路的距离。
见孩子们来了,聂平迅速掐了烟。他的前妻比过去漂亮多了,年纪虽长了但心态年轻,瞧她这一身细心搭配的穿着,想必过得不错。
足够了。
这对过去的夫妻给了彼此一个眼神,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平静地心领神会。
“上车吧。”聂平招呼一声,帮孩子们开了车门。
顾念喜提一大包烟火棒,径直往副驾驶的位置走去。
脚还没跨进,费遐周一把拽着他的卫衣帽子给人拖了出来,莫名其妙说了句:“跟我一起坐后面。”不听对方挣扎,把这团红球塞进了后座。
聂瑜跟妈妈道别完,回来的时候后座已经坐满了两位,他朝费遐周的方向望了一眼,上了副驾驶的位置。
回去的路上,顾念不听地转动脖子,一会儿看看他表哥,一会儿看看他同桌,肉嘟嘟的脸上浮现几丝疑惑的神。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你俩吵架了?”
费遐周倚着座椅闭目养神,没睁眼,“没啊。”
“那你们俩怎么不讲话了?”
“没啊。”
“你看你看,你平常讲话根本不是这个样子的。”顾念模仿他的语气,“没啊没啊。哇,你还能再敷衍一点吗?”
“我平常是什么样子?”
“不叫的狗要人最疼——你就是这种样子。”
费遐周终于睁开眼了。
他突然抛出新话题:“明天开学了。”
“啊?”顾念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别开玩笑了,过几天才开学呢。”
费遐周笃定地说:“明天开学,昨天夜里刚给家长发的短信。你妈妈应该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顾念慌了,“我寒假作业还没写完。”
“我也没写完。”
“那怎么办?”
“不写了呗。发展都是会的题目。”
“你敢就这么跟老师交代吗?”
“为什么不敢?”费遐周挑眉,嚣张地说,“我是年级第一啊。”
昔日的年级第一顾念咬牙:“……你故意的吧!”
后座的两个人吵吵嚷嚷,完全忘记了副驾驶座上的那位。
聂瑜看着后视镜里一动一静两个小朋友,十指交叉,指节用力。
假期结束的同时,聂平也要离开襄津了。
这一次,聂瑜没再像上次那样躲着不见他,而是亲自送父亲去了汽车站。
他们没聊起梁玉琪和那场婚礼,江淮的男人都很少吐露情感,父子间的关系像紧绷的弦,彼此紧密相连又不敢轻易触碰。
临走时,聂平留给他一卷胶卷,里头是他拍摄的川渝的风景照,他嘱咐儿子有空去照相馆洗出来。聂平很喜欢川渝,还要在那边再待几个月,下次再见面时可能已经是夏天了。
聂瑜点了点头,对他说再见。
再度回到学校,铺天盖地的考试和作业填满了聂瑜的每一分钟,他将游戏里的装备都卖了,附近漫画店的借书卡也退了,一心一意埋进学习里。
以至于,他忙到从未跟费遐周谈起过那一夜的二踢脚,那一个无意中的吻。
费遐周也在准备一个多月后的学业水平测试,也很忙。二人间的相处时间理所当然地减少,大部分时候都是各自关在房间里学习,吃饭时也急匆匆,腾出时间好去打个盹。
这样的日子里,费遐周几乎日日倒头就睡,梦游症没再发作过。
但他还是会时不时地梦到一场绚烂的烟花,梦见在烟花下,有一对爱人在忘情地接吻。他常常醒来后拍拍自己的脸,自嘲青春期果然是倒了。
有可能真的只是个梦,或者是无意中添油加醋篡改了的记忆。也许那一晚聂瑜并没有将自己抱那样紧,也许他的眼眸中从未倒映过自己的影子。
可是明明,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那样清晰。
直到二月底的某一天,费遐周放学路过家属区门口那家老旧的照相馆时,一个戴着玳瑁眼镜的老爷爷冲他挥了挥手。
“你是住聂瑜家的小孩吧?这是聂瑜上次让我洗的照片,估计是学习太忙给忘了,一直没来取。”老爷爷将一沓照片整理好,塞进了牛皮纸信封里,“正好,你给他吧。”
费遐周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
信封很厚,照片很多。回去的路上,费遐周取出照片随意翻看。前一半是川渝的大江大河,山川风物。后一半是大概是聂瑜在乡下时拍的,残雪覆盖的田野、参差错落的村庄,有的没对上焦,有的构图诡异。
其中还有一张,照片上的人物,是费遐周。
那是离开村庄的前一个晚上,据说是财神日,家家户户炮竹声不停。费遐周和聂瑜陪着顾念在河边放烟火,因为前一天的尴尬而彼此站得很远,怕走近了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怕自己会说错了什么。
彼时,顾念站在码头,费遐周靠在河岸边望着他,烟火一次比一次壮观,天幕中交织着滚烫的赤红和燃烧的银辉。
观望着烟火的费遐周并不知道,站在他身后的聂瑜悄然举起了相机,将这一幕刻写在胶卷上。
相机镜头对准了地上的影子,花火升空的那一瞬间,聂瑜距离费遐周两三米,被拉长的影子却紧挨着彼此、耳鬓厮磨。
好似一场无人知晓的秘密亲吻。
☆、乍暖还寒时
春寒料峭,乍暖还寒。
一个冬天都挨过来了,费遐周却在春天生了病。
病不是什么大病,普通的咳嗽外加低烧,但是这小孩总是不肯吃药。这回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单纯怕苦,板蓝根也不愿意喝、止咳糖浆也嫌弃,老妈子聂瑜只好一趟一趟地跑药店,把所有冲剂换成胶囊和药片。
曾经的龃龉心照不宣地遗忘掉,这场病给了好面子的二人一个最好的台阶,他们重新恢复你闹我怼的相处模式,一切都发生得自然而然。
饶是聂瑜百般上心,费遐周的感冒拖拖拉拉两个星期,仍不见好,聂瑜心中发急,做梦都惦记着每日的用药。
语文课上,李媛讲到《林黛玉进贾府》,王熙凤问林黛玉:“妹妹几岁了?可也上过学?现吃什么药?”
聂瑜趴在桌上正睡得半醒半梦,听见最后一个问句,突然就站了起来,条件反射地喊了一句:“太极急支糖浆,一次20毫升,一日3到4次,一定要喝!千万不能忘!”
全班鸦雀无声。
黄子健:“哥,你睡醒了?”
突然爆发的群众笑声将睡梦中的聂瑜惊醒。
聂瑜看着李媛,窒息了:“额,我……”
李媛举着戒尺,微笑:“给我站到教室外面清醒清醒,把药吃完了再进来。”
聂瑜抱起课本,滚出了教室。
“咳咳咳!咳咳咳!”
高二(16)班内,费遐周捏着发痒的喉咙,剧烈咳嗽到脸色发绀。
蒋攀将课桌朝后拉了两厘米,皱着眉问:“朋友,你还好吗?你现在咳得像QQ的消息提示音。”
顾念给他倒了杯热水,拍了拍他的后背:“喝点水吧。”
蒋攀扯了扯顾念的衣服,劝道:“你离他远点,万一传染给你,影响你月考怎么办?”
“你觉得现在说这个合适吗?”顾念翻了个白眼,甩开他的手。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蒋攀嘟囔。
嗡——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降温了,加衣服。】
又是这个陌生号码。
费遐周隐隐皱眉。
蒋攀好奇地看过来,问:“谁的短信?”
“不认识,应该是发错了。”费遐周迅速收起手机,没让他看见内容。
顾念揪住他的领子,严肃地说:“你怎么还偷看别人隐私?”
“不就一条短信吗?”蒋攀切了一声,掏出自己的手机搁在桌上,“我这是最新款的诺基亚,你们想看什么,随便翻,小爷我没有见不得人的隐私。”
顾念突然咳嗽起来,拼命朝他使眼色。
蒋攀关切地问:“你怎么也咳嗽了?是不是被费遐周传染了?我送你去医务室吧,你……诶诶诶!!疼!!”
他话没说完,耳朵突然被提溜起来,魏巍威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警告多少次了,不准把手机带到学校,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是不是?最新款诺基亚是吧?没收了!让你父母亲自来拿。”
蒋攀欲哭无泪。
为什么被抓包的只有我?
初春的襄津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灰色,倒春寒久久不散,冷风无孔不入地钻入毛孔,路人刚换上薄大衣,又不得不重新翻出棉袄和薄大衣。天仍黑得很早,晚间休息一个小时吃晚饭,下课铃声响起时,灰色帷幕早已悄然登场。
这个时间是育淮最忙碌的时候,出门吃饭的学生和送饭的家长将不算宽阔的校门堵得水泄不通,人群移动得十分缓慢。
刚刚走出闹哄哄的校门,费遐周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他接起电话:“喂?您好?”
电话那头没有声响。
他以为是自己手机的问题,再三确认手机屏幕,又重复问:“您好?在吗?”
依旧无声。
奇怪了。
前两天被聂瑜拉着看了个恐怖电影,这奇怪的电话让费遐周回忆起电影里的恐怖桥段,他有些发慌地挂掉电话,心有余悸。
晚饭是在学校附近一家面馆里吃的。
聂瑜点了一碗肥肠面,外加一块大排、两个荷包蛋。费遐周一碗雪菜肉丝面,慢吞吞只吃了半碗,剩下的都面团坨在了汤里。
“好歹把蛋给吃了。”聂瑜态度强硬地分给他一个荷包蛋。
费遐周没说话,低头细嚼慢咽。
吃碗面,聂瑜去结账的时候,费遐周又收到了一条短信。
【面不好吃吗?】
费遐周瞳孔震动,慌乱地环顾四周。
面馆人多眼杂,一团闹哄哄,大多是学生和附近的居民,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这是第几次了?
他低头看着手机,简短的五个字像尖锐的诅咒。脱落的伤疤仿佛又在肩头隐隐作痛,他攥紧手机,面色惨白。
聂瑜一回来就感受到了不对劲。
“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他伸出掌心贴在费遐周的额头上,喃喃道,“没发烧啊。”
费遐周拍开他的手,信口胡诌:“面太难吃了而已。”
不平静的心境直接影响了费遐周的解题状态。
晚自习来了一场突击检测,魏巍搞到了隔壁市的月考卷子,挑了最难的几道题,要求限时完成。
顾念和吴知谦率先得出正确答案,蒋攀和其他一些同学在最后一分钟解出了其中一个正确数值。而被魏巍给予厚望的费遐周却失了手,演算了三四张草稿纸,仍然一无所获。
已知双曲线的中心在原点,右顶点为A(1,0),点P、Q在双曲线的右支上,点M(m,0)到直线AP的距离为1……
双曲线,右顶点,画图的话应该是这样,直线AP的斜率为k,△APQ的内心,内心是什么……内心是内角的三条角平分线相交于一点所以能得出……
得出……
下课铃声像耳边的一道惊雷。
费遐周的笔掉落在地,黑色油墨在白毛衣上划出一道长线。
“行了,算不出来回去再算。”魏巍失望地看着他,“知识不扎实,心浮气躁,到了高考考场看你们怎么办!”
费遐周蹲下去捡笔,头埋在课桌下,迟迟没有站起来。
夜风很凉。
冬天的夜晚是浓稠的黑色,路边摊早早收工回家,费遐周一个人行走在路上,周围鲜有路人。
顾念一出校门就被聂安开车接走了,蒋攀拐个弯进了隔壁小区,同行的人倏然离去,费遐周表面上仍平静挥手再见,手里却攥紧了书包肩带。
他有一些不好的预感。
费遐周几乎都挑的大道走,靠着有灯光的地方,每十米就回一次头,张望四周是否有形迹可疑的人。
刚离开学校时,路边总有三三两两同行的学生,但越往家属区走行人越少,路灯也越发黯淡。在夏天里本不觉得有什么,而到了冬天家家户户大门紧闭,早早睡了觉,连霸天也缩回了自家天井,不再叫嚷。
深夜的家属区,偶尔传出一两声猫叫,越发衬得寂静幽暗。
有人跟过来了。
费遐周在拐进里巷后意识到了这一点。
那个人脚步很轻,与自己行走的节奏同步,自始至终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费遐周数次回过头,却看不见人形,只有隐隐绰绰的影子。
是他吗?
徘徊间,停在身后的影子突然晃动,急促的脚步声靠得越来越近。
在打架这件事上他毫无天赋、更无胜算,硬碰硬他只有死路一条。
费遐周来不及细想,拔腿就跑。
寒风嫌弃刘海,风衣衣摆在身后飘荡,他踩着硬底帆布鞋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奔跑,多次脚下打滑,险些扭伤膝盖。身后人的步伐紧跟着他加快,有许多次,费遐周甚至能看见对方扭曲变形的影子追上了自己。
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事。
至少不能在这里、在聂瑜的面前。
“嘭”!
费遐周在扭头看向身后的同时直直撞上了前方的过路人,来不及收回的加速度裹挟着他全部的体重飞了过去,胸膛与胸痛碰撞出沉闷的声响。
天旋地转之中,费遐周的身体被有力的手臂及时包裹住。
“我靠!你跑这么快干什么?有人在后面追你吗?”聂瑜吃痛地嚷了一声,将快跪在地上的费遐周一把捞了起来,数落道,“我肋骨都快被你撞断了。”
“聂……”
费遐周迷糊了好一阵儿才缓过神来,迷茫地望着面前熟悉的脸,又猛地看向身后。
那个追他的影子消失了。
“喂。”聂瑜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撞傻了吗你?看什么呢?”
费遐周舔了舔干涩的唇,摇摇头:“没、没事。”
顿了顿,又抬头问他:“你怎么在这里?高三不是还没下课呢吗?”
聂瑜提起手上的塑料袋,说:“你药吃的差不多了,我怕药店关门早,提前流出来买了点。这次都是胶囊,省得你每次吃药都跟杀猪似的。”
“是、是吗……”
即使被开了玩笑,费遐周却一反常态没有反驳,眼神空洞地看着巷子尽头的黑暗。
聂瑜揽过他的肩膀,强制他的视线转了个方向。
“走了走了,外面这么冷,我都冻死了。回家!”
费遐周沉默地点头,撑起发软的双腿,步伐缓慢地走回了家。
而费遐周所不知道的是,在他与恐惧奋力斗争的同时,聂瑜不动声色地回过了头,看向身后。
黑暗里,一双灰色的眼睛正注视着他们。
☆、乍暖还寒时
当晚,费遐周直到凌晨也未能入眠。
气温骤降后,聂瑜到底受不了地板的凉意,卷起铺盖回了自己的房间。不过费遐周的情况也还算稳定,睡眠质量有明显的好转。
而今天,他频繁起夜,倒水时还不小心打翻了杯子,那个在夜市上赢来的马克杯还算结实,在地板上响亮地撞了一声,没留下一条裂痕。
尽管之隔了一层天花板,聂瑜还是被这一撞给惊醒了。
聂瑜原本是刮风打雷都吵不醒的人,可现在但凡听见楼上有什么动静,就算在梦里也能给拽回来。
他抹了把脸,抱起枕头上了楼。
房门被敲响,笃笃、笃笃笃、笃笃。
费遐周惊讶地看着一脸困倦的聂瑜,来不及问怎么了,对方已强硬地钻进了房内,踢上房门、关掉夜灯,拉着他的手腕裹紧了被窝里。
费遐周天生体寒,被窝里也是冷的,聂瑜钻进去时打了个哆嗦,皱着眉问:“怎么这么冷?”
“你大晚上发什么神经,跑上来跟我抢被子?”费遐周公开投诉,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刚刚下去倒水了。”
聂瑜叹口气,“那早点睡觉吧,要是还冷记得跟我说。”
随即闭上眼,转了个身,背对着费遐周,自顾自睡去了。
费遐周张了张嘴,反驳的话堵在嗓子眼,终究没说出来。
和费遐周不一样,聂瑜气血旺盛,没过几分钟就把被窝给焐热了,冬夜的寒冷都被阻挡在外。
其实他表面上鲁莽,做事却很周全。他完整地穿着睡衣,长袖长裤,与费遐周之间也隔了不短的空间,只占领了被子的衣角,保持与枕边人的距离,绝不过界。
聂瑜没说晚安,不问他失眠的理由,也不解释自己的行为。但他什么都不用说,一切都已经溢于言表。
小孩,聂哥在呢,安心睡吧。
他总是喜欢用这样熟稔的语气称呼费遐周是小孩,不顾对方蹿高的个头和惊人的智商。不讲理的霸道,和毫无保留的宠溺。
费遐周没有闭眼。
他静静地凝望着枕边人,聂瑜的颈脖线条像连绵的山脉,脖子的后方有一颗小黑痣。
第一次,他任由自己的目光像流水一样倾泻,不设堤防,翻涌滚烫。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对方,只差几毫米的距离,修长的五指僵在空中,良久,又悄无声息地收了回来。
费遐周紧咬下唇,只觉得鼻尖泛酸。
对于曾经的他而言,黑夜可怕而又漫长,落下的日光是折磨与耻辱到来的预警。
他在无数个寂静的夜里被拖至角落遭受酷刑,他挣扎却无法挣脱,呼救却无人回应。他知道别人是能听见的,无能的痛哭、歇斯底里的呐喊,他们听得到,却装作聋哑,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为他的遭遇献上无用的怜悯。
最可怕的从不是身体上的痛苦,而是被众人选择性的抛弃。
没有人愿意为他的黑夜点亮一盏灯。
他曾经这样以为。
而聂瑜是不一样的。
聂瑜是天生的发光体,是航行在无垠苍穹的发光卫星,每一次的闪烁都是给予他的回应。
第二天的气温有了些许回升。
清早,费遐周有些惆怅。在聂瑜的勒令下,他全副武装,耳罩、手套和雪地靴,从头到脚包裹严密,厚重的毛衣撑起鼓胀的羽绒服,他一身蓝色系的衣服,远远看上去像一颗蓝色的圆球。
然而出门前,聂瑜仍然不满意,扯着费遐周的书包带子将他拽了回来,又绕着他的脖子裹纱布似的缠上了一条围巾。
“今天回暖了,戴什么围巾?”费遐周要将这条绿色针织物撤下来,被聂瑜阻拦了。
“感冒没好,要保暖。”
“绿围巾太丑了好吧?”
“哦,我奶奶织的。我等会将你的评价转告她。”
“……”
费遐周将围巾取下来,平分对叠,再从正中位置重新围住脖颈,两边穿插,服服帖帖地裹在胸前。
临走前,聂瑜扫了一眼家里,盯着茶几上的手机问:“手机是不是忘拿了?”
“老师不准带手机,专心上学,少发短信。”费遐周答。
最寒冷的日子过去了,育淮的广播操时间改成了晨跑,全校几千人分成几批,乌泱泱地绕着操场和篮球场跑圈。学生们累得直喘气,中途仍不忘交头接耳。
聂瑜站在队伍的最后排,将黄子健拉到了身旁。
他问:“最近有什么人在育淮周边收保护费吗?”
黄子健摇头,“哪儿有人敢来育淮闹事啊?原本暑假里冒出过几个不怕死的,堵截了几个补课的高一生,还没横几天,一开学,听说你还在育淮复读,吓得第二天就跑了。”
他又问:“那现在在附近说得上话的,都有什么人?”
黄子健不假思索地答:“当然是聂哥您啊!您称第二,谁敢称第一?”
聂瑜抬手往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我问正经事儿呢,拍什么马屁!”
“我错了我错。高三政地班的大姐大和高二(20)班的一对哥俩,好像是姓赵来着?他们虽没闹过大事,但夏天跟四中对线的时候出了大力,跟着他们混的人也不少。”黄子健揉着脑袋说,“聂哥,你关心这个干什么?准备重出江湖了?”
“江湖就留给你们年轻人闯吧。”
绕场三圈跑到了终点,队伍前方的人依次慢下了脚步,往操场外步行。
“只是有件小事儿——”聂瑜勾了勾手,黄子健凑过耳朵,他说,“得麻烦你找一趟刚才说的那些人,就当是卖我个面子。”
黄子健问:“有什么事儿能让你亲自开口?”
“不是什么大事儿。”
聂瑜舒活舒活筋骨,看着远方。
“帮我找一个人。越快越好。”
襄津是个小县城,撇开乡下的田野和村庄,城里笼统也就那么点大,骑个小电驴,两三个小时就能逛完。
大部分人的生活都是两点一些,邻里街坊、三大姑四大姨彼此都认识,我的小学同学的初中同学可能就是你的高中同学。
想找人?小事一桩。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黄子健揪着张晓龙翻墙溜出学校,站在附近人潮密集的十字路口盯梢。
育淮周边不大,不过几个小区外加一条小型商业街。这里又是学区,来往人员多是学生老师和家长,找一个混进来的陌生人,也不算难事儿。
但实际操作起来,还是有点难度。
张晓龙眯着眼,问东问西:“你看前面的高个子是不是?对街那个男的呢?长得挺不友好的。”
黄子健啐他:“聂哥要找的是陌生面孔,对街王老三在这儿卖了多少年油墩子了?你敷衍谁呢?”
“这也不能全怨我啊,聂哥连那人长什么样都没说清楚,咱上哪儿捞去啊?”张晓龙不服,“你听听他说的,个子高,五官端正,眼神挺狠——是大街上瞧着杀气最重的那个——杀气?什么叫杀气?这玩意咱只在电视剧里见过,大街上怎么找?”
“那你也好歹动动脑子,斗鸡眼儿和眼神狠这是尼玛一回事儿吗?”
这俩凑一块说不上两句就要吵架。黄子健是聂瑜的忠实狗腿,听不管张晓龙说自家大哥不是,抡起胳膊要揍他。
张晓龙往后躲,正巧身后路过一个高个男生,人行道狭窄,他让也不让直直撞上身旁人的肩膀,黄子健一个没站稳,摔了个屁股朝地。
“你他妈给我站住!走路没长眼啊!”张晓龙揉着屁股,人还没站起来,先一步破口大骂。
对面亮起红灯,路人被往来车辆拦在斑马线之后,站在路边,纹丝不动。
张晓龙恼了,上去就拽人衣服,嘴里嚷着:“跟你说话没听见啊?给你爷爷我道……歉啊啊啊啊啊!!”
刚摸到那人的外套,手腕被人拽住往前一扯,肩膀被扭转一百八十度别在身后,膝盖猛地受痛,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前后时间不到四五秒,嚣张的张晓龙倒在了路人的脚下,痛得嗷嗷大喊。黄子健迟钝地反应过来,赶忙跑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