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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德林 当前章节:14585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7:39

“喂,前面那位!你怎么撞了人还打人啊!你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地盘?”黄子健插着腰瞪他。

瘦高个的灰色风衣长至膝盖,戴着一顶鸭舌帽。他朝张晓龙的屁股踹了一脚踢下人行道,抬起头,余晖下露出一张灰白枯槁的脸,眼窝深陷,眼圈极深。

这人昂起下巴,斜视着面前的黄毛小杂皮,目光冷峻,如凛冽朔风。

“你倒是说说看,这是谁的地盘?”

黄子健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看向张晓龙。

张晓龙抱着电线杆,也看向了黄子健,视线无声交流。

看见了没?这就叫杀气。

太阳一下山,气温跌得迅速。

晚间休息,费遐周怕冷,脑袋缩在绿色围巾里,一路小跑着回了家。

聂瑜在厨房里加热中午没吃完的菜,茶几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发出嗡的一声。

犹豫再三,费遐周还是打开手机看了一眼。

【换条围巾,丑】

平静的心又立马沉了下去。

他发怒似的将手机往沙发上扔,诺基亚耐摔,砸在厚绒布上,发出一声闷响。

“怎么了这是?”聂瑜端着汤进屋,刚巧目睹这一幕。

“没、没什么。”费遐周摇了摇头,“骚扰短信,看着烦人。”

聂瑜拉上门,冷风被挡在了外头。他说:“被骚扰就拉黑,拿手机撒气干什么?”

他坐上饭桌,点点头。

盛汤的时候,聂瑜说:“对了,你晚自习结束再等我半个小时,等我跟你一起回家,别乱跑。”

“为什么?”费遐周咬着筷子看他。

“没为什么,想请你喝桂花酒酿汤,成吗?”

“成!”

桂花虽早谢了,但桂花酒酿汤一年四季都能喝到。每到放学的时候,会有五六十岁的老奶奶推着小车出来卖,一块钱一杯汤,捧在手里热热乎乎的,冷天喝正驱寒。

费遐周对襄津的这些小零嘴馋得很,惦记了一个晚上,终于下了课。

“你不走吗?”

顾念和蒋攀都收拾好了书包,将没写完的作业带回去接着开夜工,顾念将椅子搁在课桌上,转头,费遐周正纹丝不动地坐着。

“不了。”他摇了摇头,“我等高三下课,跟聂瑜一块儿回去。”

蒋攀疑惑:“聂哥不是早走了吗?”

“走了?”费遐周瞪大眼睛。

“是啊。高一放学的时候我上厕所,正好看见聂哥从楼梯下来。”蒋攀说,“他估计是逃课上网吧,还不认我告诉你们。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又不是……”

顾念在他大腿上掐了一把,蒋攀疼得一个激灵,惶恐地问:“你掐我干什么?我真看见了,他还带了两个小弟一起……唔唔唔……”

“时间不早了我们就先撤了。”顾念捂住这个傻子的嘴,推着他往教室外走,“小费再见哈,明天……”

“顾念。”

费遐周放下了笔,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

“你们有事瞒着我。”

☆、乍暖还寒时

“你们有事瞒着我。”

不是问句,是肯定。

“我……”顾念移开目光,看向别处。

费遐周又看向蒋攀,“你说。”

蒋攀看看顾念,又看看费遐周,一个逼着他说,一个死活要保密,两个人的目光快把他烧出两个窟窿了。

“哎呀呀你们别逼我了!”他把心一横,索性全说了,“聂哥这两天在找什么人,拜托了学校里不少混得开的人。今天晚上估计是要去收拾他一顿吧。”

费遐周问:“找人?什么人?”

蒋攀摊手,“我哪儿知道啊。听说是下午见着的,看起来特凶,带个鸭舌帽在学校附近晃荡,也不知道是什……”

他话还没说完,费遐周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一把扯过了他的领口,吼得眼眶发红:“聂瑜现在在哪儿?!”

蒋攀慌了,老实交代:“这、这我哪儿知道啊……估计就在学校附近,跑不远,想找的话……你跑什么啊!”

费遐周甚至来不及拐弯,踢开脚边的桌椅往教室外冲了去。

“费遐周你别去!你不能去!”顾念追着他的背影跟了上去。

蒋攀傻眼了,“不就收拾个地痞流氓吗?这演的是哪一出?”

黄子健和张晓龙蹲在巷子口,缩成一团,冷风取暖。

“咱俩真不用去看看?”张晓龙不确定地问,“那孙子下手忒黑,聂哥搞不好要吃大亏的。”

黄子健摇摇头,“拉到吧。我俩拖油瓶,万一帮不上忙还给聂哥拖后腿怎么办?再说了,聂哥讲了,这是男人的对决,要一对一,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能过去。”

“万、万一被揍很惨怎么办?”

“开玩笑!他是聂瑜好不好!你以为是你呢,一身肥膘,只有被揍的份儿。”

张晓龙安静了几秒,竖起耳朵仔细听巷子深处的动静,不确定地问:“你、你刚刚听见没有?刚刚是不是、是不是聂瑜被揍了啊?”

黄子健啐他:“瞎说什么呢?我们聂哥怎么可能……”

“聂瑜你他妈给我滚出来!”

本该在琴房的枚恩不知怎么跑到了这儿来,刘海被风掀起,露出浓密的眉毛,身后背着巨大的琴盒,像一把锋利的武器。

黄子健愣了,“枚恩?你怎么来了?”

枚恩一路小跑过来,扶着腰喘了两口粗气儿,平日里波澜不惊跟个菩萨似的,此刻动了怒气,在黑夜里变成了阎罗。

他看见蹲在巷口的这两位,气得发抖,吼道:“还他妈在这儿坐着!是不是想看聂瑜死在里头!”

黄子健呆了几秒,腾地站了起来,举着手电筒往巷子深处奔去。

夹克衫卷成一团扔在了地上,聂瑜倚着石灰墙,眼角淤青,嘴角带伤。手握成拳,肌肉紧绷,降低全身的疼痛感。后背大汗淋漓,血汗混合盐渍刺痛伤口。

故障路灯来回闪烁,亮一秒,暗下去,明灭交替。

舌尖舔了舔嘴角,腥的。

聂瑜用手腕擦去血渍,灰色污垢抹上脸颊。

“就这点能耐?把你吃奶的劲儿都拿出使使。只要把你爹我打趴下,要么,有多远给老子滚多远。”

“别打他的注意。”

常漾摘下鸭舌帽扔在地上,狭长的眼看着聂瑜,额角的伤疤比匕首锋利。

费遐周走到楼下,对面的高二教学楼人去楼空,熄了灯,漆黑一片,犹如空城。

一阵冷风吹得他打了个冷颤,骤然爆发的冲动从顶峰坠落,他站在黑色的教学楼下,停住了脚步。

顾念紧跟着赶了过来,拽住他的胳膊死不放手,“小费,你千万别去,我哥再三说了,你不能去!”

“好。”费遐周地点点头,从容得很,“我不去了。”

他转过身,往回走,风衣被吹风得飘扬。

“啊?你答应了?可是你刚才?”顾念没想到他这么轻易就答应了,恩恩呀呀,话都说不明白了。

费遐周抬头看天,说:“聂瑜让我在教室等他,我等着。”

“我不去找他,我要他自己来找我。”

枚恩和黄子健赶过去的时候,听见了聂瑜的声音。

“我知道用拳头解决问题挺幼稚的,没新意。但是对付你这样的人,不用拳头结结实实揍你一顿,我实在不解气。”

“我要用你害他的方式,把你前的债,一拳一拳地讨回来。”

枚恩拦住黄子健,在几米外停下了脚步。

“别过去。”

黄子健急了,“你拦我干嘛?你看聂哥都成啥样了!”

“这是他自作自受。只要不伤着要害,就随他去吧。”枚恩叹气,“这小子,还真是栽在他身上了。”

“‘他’是谁?”黄子健茫然地问。

枚恩只是摇头,没有回答。

两败俱伤,是意料之中的事。

将聂瑜从巷子里拖出来的时候,他几乎连路都走不稳了。

“给我闭嘴,我带你去诊所。”

枚恩劈头否决他要说的所有话,和黄子健一人搭着一条胳膊,几乎是扛着聂瑜走。

“我、我不去。”聂瑜甩开黄子健,搜寻着什么东西,“书包呢?我的书包呢?”

黄子健从角落里捡回一个黑书包,递给他,“在这儿呢!”

“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思关心书包?”

枚恩莫名其妙地瞅着聂瑜,眼见着对方拉开拉链,宝贝似的捧出一个塑料杯子。

聂瑜松了口气,“还好,没洒。”

他将杯子塞回书包,瘸着腿往诊所的反方向走。

枚恩吼道:“你他妈要去哪儿!”

“回学校。”聂瑜说,“我答应了和小周一起回家。”

“都他妈几点了!人家早走了吧!”

聂瑜摇摇头,笃定地说:“他答应了会等我,一定不会走的。”

十点半,高三晚自习结束,哄闹的人群如潮水般涌出,哄闹的说笑声充斥着教学楼上下。

过了半个小时,大半个校园都陷入了黑夜。十一点,聂瑜托着疲惫的身躯走进了16班的教室,手里提着一杯打包好的桂花酒酿汤。

“有点凉了……带回去热一热再喝吧。”

聂瑜将杯子搁在桌子上,不等对方抬头就撇过脸去,夹克衫披在肩上,满身尘土。

值日的同学也都离开了,教室里只剩下费遐周一个人,单薄的身躯独自坐在空旷里。

“你把脸转过来。”

费遐周合上笔记,抬起头看向对方。

聂瑜背对着他,不出声。

“你看着我。”

聂瑜仍没有回应。

“不愿意是吧?好。”

费遐周点头,脸上看不出情绪。他迅速收拾好书包,提着酒酿汤往教室外走。

聂瑜留下将教室的灯关掉,门窗锁好,费遐周已经先一步跑下了楼。

好在聂瑜个高腿长,走路快,没多会儿就跟上了对方。但他并不往前走,只隔着不近不远三四米的距离,跟在费遐周的身后。费遐周走得快,他也加快步伐,费遐周慢下来,他紧急刹车,生怕靠太近。

两人不说话、不交流,一前一后像陌生人。只有一双影子在路灯下变换交叠。

他不愿让费遐周看见自己的模样,费遐周就干脆头也不回,一个眼神也不给他。

出了校门,门口却还等着一个人。

常漾还没走。

他的名贵外套脏得看不出原先的颜色,像是在地上滚过一番似的。鸭舌帽下的脸笼罩着一层阴影,一半苍白一半扭曲。

费遐周有个冲动,想要痛骂他一顿,暴揍他几拳。

但还没真的动手,聂瑜大步窜到了自己身前,伸长手臂挡在前方,像护雏的鹰。

常漾讽刺道:“你还真是养了条好狗。”

转过身,就这么离开了。

常漾到最后没说再见,可费遐周却有种预感,这或许是最后一次见他了。

谈不上难过,没有人会对噩梦感到不舍。但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夜时,费遐周反倒觉得不甘心起来,就像是一场梦醒了过来,天却仍是暗色的。

“走吧。”

晚风吹得他发丝飘扬,费遐周挪开目光,转身,沿着反方向往家走。

聂瑜沉默地跟在他的身后。

聂瑜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上药。

费遐周倚在门口,故意寒碜他:“都是大老爷们,害什么臊啊你。”

聂瑜不是害臊,他是怕吓着小孩。那孙子下手忒黑,说好一对一赤手上阵,他不知从哪儿捡了块锐角坚硬的石子,不带犹豫地往聂瑜脸上砸。好在聂瑜反应迅速,只眉边被割开一道细长的口子,但毕竟伤在脸上,他不想让费遐周看见自己这张脸。

他没去医院,路过诊所进去买了点绷带和碘酒,诊所的医生是个五十多的奶奶,一见聂瑜这狼狈的模样就知道又是去打架了,噼里啪啦骂了他一顿,跟关照自家孙子似的。

聂瑜初中的时候经常在外头鬼浑,弄了一身伤不敢回家,只好去诊所买点药,待到天黑奶奶睡着了再溜回去。

记得有那么一次,聂瑜伤了腿,大半夜一瘸一拐地走回家属区,在巷子口看见了蹲在地上的邻居家小孩。

费遐那时候就瘦瘦小小一只,蹲在地上,宽大的衣服包住了膝盖,像个小皮球。聂瑜没留神,差点撞上他。

“蹲这儿干嘛呢?”聂瑜敲了敲他的小脑袋。

小孩抬起脸,揉着困倦的眼睛,说:“没带钥匙,回不了家了。”

“你爸妈呢?”

“爸爸出差了,妈妈去跳舞了,还没回来。”

襄津的舞厅还没被严打整改的时候,费遐周的妈妈是那儿的常客,年轻貌美、风姿过人,只是在带孩子这件事儿上,实在没什么经验。

聂瑜翻翻白眼,把小孩拽起来,不大情愿地说:“别搁这儿蹲着了,不冷啊你?起来,跟我走。”

小孩老老实实站起来,跟着他进了家门。

奶奶已经睡下了,饭桌上给聂瑜留了晚饭,还有一根鸡毛掸子,暗示明天再收拾你这臭小子。

聂瑜也没热饭,就着凉的就胡乱往嘴里塞,吃到一半想起了边上还坐着一个人,问他:“你吃不吃?”

小孩摇摇头,说吃过晚饭了。

“哦。”他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块碎成两半的巧克力棒,塞进小孩手里,“这个给你。”

“妈妈说睡觉前吃糖会蛀牙。”小孩老实巴交地婉拒。

聂瑜把筷子一摔,恼了,“爱吃不吃。”

吃完了饭,他用热水擦了擦身子,回房间清理伤口。

看来以后打架也得挑个干净点的地方,泥垢都进了皮肉里,不用棉签使劲往里戳就清理不干净,想要清理干净就得疼出一脑门儿的汗。聂瑜咬着牙往腿上倒药水,疼得颈部青筋爆出。

折腾了老半天,抬头一看,坐边上的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眼泪汪汪,哭得无声无息。

聂瑜纳闷了,“你哭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呢。”

小孩抽噎:“疼。”

“疼什么疼?又没人揍你。”

“哥哥,你疼。”

三年级的小孩,语文成绩差,复杂的句子都说不利索,磕磕巴巴吐出四个字,聂瑜楞了半天才明白过来。

“我、我疼,你哭什么?哭丧呢?”他有点不好意思,觉得自尊心受到打击。

小孩擦了擦眼泪,问:“为什么,要打架?妈妈说,打架不好。”

聂瑜翻白眼,“你有妈了不起啊?张口闭口‘妈妈说’。我这不叫打架,这叫行侠仗义。我跟你不一样,我长大了,我不怕疼。”

“长大了就不怕疼了吗?”小孩呆呆地问。

“嗯!”聂瑜笃定地点头,“大人什么都不怕的。”

小孩年纪小,但也不是傻,他半信半疑地走近两步,对着聂瑜的伤口吹了两口气。

“干嘛呢!”聂瑜浑身冒起鸡皮疙瘩。

“吹一吹就不疼了。”这话还是妈妈说的,但是小孩没敢讲。

聂瑜眨巴眨巴眼睛,不知怎么就臊了起来,扭过头去,吞吐地说:“谁、谁要你帮我吹,我才不怕疼,我比你大四岁呢。”

聂瑜始终记得的,他比费遐周大四岁,他是哥哥。

哥哥照顾弟弟,天经地义。

☆、乍暖还寒时

小时候的聂瑜相信,长大了就什么都好了。

十九岁算长大了吗?

大概不算吧。

所以他才会把自己所在房间里,痛得咬死下唇,也不敢让门外人听见动静。

聂瑜可以假装自己不怕疼痛,却不能假装不在意费遐周的眼泪。

好不容易清理完伤口,盖上碘酒时手上一抖,啪嚓一声,落地而碎。

“怎么了?”费遐周听见动静,不停拍打房门。

“没事!”聂瑜套上毛衣,遮盖缠住半个身子的绷带。

玻璃瓶碎了一地,他抹掉头上的汗,出门去拿扫帚。开门,费遐周正挡在门口。

“刚才不小心手滑了。”聂瑜故作不经意地解释,“都几点了?快睡觉吧你。”

费遐周不走,他问:“你就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说什么?”聂瑜假装思考了会儿,“啊,你记得吃药,感冒还没好。”

聂瑜往边上走了两步要绕开对方,费遐周不肯让。

“为什么要做这么蠢的事情?”他的声音听来有点生气,“以暴制暴,世界上最低级的方法。我不觉得你会相信拳头硬就能解决所有的事情。”

看来今天这事儿是彻底绕不开了。

“拳头解决不了所有问题,我知道。或许会有其他更好的方法,但是我想不到,也来不及。”聂瑜想了想,这样回答。

费遐周问:“为了什么?”

“能为了什么?那孙子在我的地盘撒野,我收拾他,理所应当。”他的回答也理所当然。

“可我还是想不明白。”费遐周看着他的眼睛,“你什么时候知道常漾来了襄津的?你知道了为什么从来不说?为什么要瞒着我一个人解决?为什么要我在学校等你,故意拖延时间?”

一连串的提问,像招架不住的机关枪。

“是你想太多了。”

聂瑜从夹缝中绕过他,走到客厅口又被拦住,费遐周挡在玻璃门前作人形栅栏。

“我想不明白。不管怎么去想,也只有一个答案能解释。”他问,“你敢不敢承认?”

聂瑜的目光穿过他,看见天井里的月光。

“什么答案,说来听听?”

费遐周往前走两步,贴近他,澄澈的声音如流淌的银辉。

他问:“你敢不敢承认,你做这些,是为了我?”

聂瑜笑了,“我干嘛要为了你做这些?”

他说:“因为你喜欢我。”

呼啸的风声都听不见了。

聂瑜的目光移到前方,站在自己对面的这个人,他有一双琥珀色的漂亮眼睛,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模样。

费遐周问:“你敢不敢承认,你其实喜欢我?”

十九岁算长大了吗?聂瑜再次在心中询问自己。

大概还是不算吧。

所以他才会失神般看着心上人,却如北风灌喉般僵直了身躯,迟迟开不了口。

站在自己对面的这个人,总被他称作小孩的这个人,他踮起了脚,在聂瑜眉角的伤口覆上一个吻,温暖,柔软,是春风也要沉醉的夜晚。

聂瑜呆住了。

对方始终不语,小孩赌气般说:“你要是不承认,我明天就回建陵,我去找常漾。反正在哪里都一样,我爸妈不管我,好不容易又遇见你,你还……”

“我承认。”

聂瑜的回应打断了费遐周的满口气话。

他揽过小孩的腰,毛衣与风衣交织,布料摩挲,他俯下身,不甘又不舍。

“我什么都承认,你别拿这种话来气我。”

费遐周勾起嘴角,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这一次,是真真正正的亲吻。

“我最喜欢你,我都承认。”

聂瑜说。

夜里,聂瑜有点睡不着了。

他现在躺在二楼的大床上,枕边人香香软软,还不时往自己怀里蹭一蹭。

这个人是费遐周。

而十分钟前,他刚刚跟费遐周告了白。

他其实从没打算告白过,两个男的在一起,这事儿搁别人眼里也太荒唐了,要是运气不好,搞不好还会被小孩当做变态。很多时候,这四个字都快溢出胸口了,他仍然生生地憋了回去。

聂瑜怎么也没想到,最后是费遐周逼着自己把这话说出来的。

终于说出来了,一句最简单的喜欢你。

亲吻完全是心血来潮,说白了就是,气氛到了,想法没过脑子,身体先一步就实行了。他迟钝了好几秒才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担心自己莽撞的举动会吓到费遐周。

但还好,小孩并不排斥,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垂下来,两颊泛着粉色。两个人都是没有经验的新手,笨拙地在唇齿间摸索。直到最后小孩喘不上气了,才抵着聂瑜的胸口推开了他。

聂瑜呆在原地,一个劲儿地摸鼻子的时候,小孩又说:“我的电热毯好像坏了。”

于是聂瑜又抱着枕头上了二楼。

以前也不算没一处待过,但那时候聂瑜既没发觉自己的感情,也没这个熊胆敢打费遐周的主意。他的性取向没几个人知道,当初是真真切切、坦坦荡荡秉着一颗兄长的心在照顾对方。

可现在……

那不就有点不一样了嘛。

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很不正常,聂瑜睁大了眼睛看着天花板,睡意全无。

费遐周翻了个身,手臂搭在了聂瑜的肚子上,他疯狂眨眼间,身体逐渐僵硬。

“疼吗?”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聂瑜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费遐周突然开了口。

“不疼。”聂瑜当然是摇头。

下一秒他就被费遐周猛掐。

掐的正好是伤口的位置,聂瑜有口难言,忍着痛微笑,“我一点都不觉得疼呢。”

明明自个脸都憋红了。

见他这幅样子,费遐周很快就撒手了。

聂瑜还在逞英雄,“怎么了?我真的不疼。”

费遐周撇撇嘴,“你不疼我还心疼呢。”

“你……”

聂瑜还没从突然的转变里回过神来,噎了好一会儿,仍不敢相信地问:“你……你也喜欢我吗?”

“我喜欢你个屁。”费遐周拿脚揣他,“谁喜欢你了?我才不喜欢你,你给我下去。”

伤口被踹得好疼,是真的,没在做梦。

聂瑜嘿嘿傻笑两声,捞过他往怀里搂。

“那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费遐周调转矛头,“你先说,你是什么时候?”

“我啊……”他想了想,“嘿嘿,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傻笑。”费遐周瞪他,“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傻这么憨啊?你那群小弟见过你这个样子吗?”

聂瑜不觉得丢人,愉快承认:“我以前也不知道我还有这个样子。但我觉得开心。小孩,我好像很久、很久没有觉得这么开心过了。”

“你伤成这样,还觉得开心?”

他点头,“嗯,我想让你睡个好觉。”

费遐周仰起头看他,不确定地问:“你说什么?”

聂瑜说:“我希望你能天天睡个安稳觉,不失眠、不梦游,也不会半夜被噩梦惊醒,不用因为怕黑所以点灯,也不会再有什么仇人找上门。”

他说:“拳头解决不了所有的事情,我知道。但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这是我所能坐到最好的了。”

聂瑜看着五大三粗,其实心里比谁都感性。

即使对方什么都没说,他也敏锐发觉了费遐周这些天的异样,也一击猜中小孩心中最深、最无法躲避的恐惧是什么。

但没有什么恐惧是打不垮的,只要你先一步将它踹到在地。

他长大了一些后才明白,原来大人并不是无所不能的,挥拳头的人并不一定都在行侠仗义,承认疼痛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丢人。

聂瑜从前为了保护自己而战胜别人,现在却更懂得,更难得的,是为了保护别人而战胜自己。

他想要保护费遐周,不是因为觉得费遐周弱小,而是因为感受到了对方的强大。

是费遐周的坚忍刺激着聂瑜,要超越曾被自我放弃的那个自己。

“嗯,我今天一定能做个好梦。”

费遐周摸索着聂瑜的手腕,牵住他的手,五指划入缝隙,交织扣紧。

聂瑜磨蹭着小孩头顶柔软的头发,点了点头。

“晚安。”

窗外,星沉故乡。

美梦太美,往往会导致赖床。

费遐周的起床气极大。

为了催他起床,聂瑜反反复复叫唤了好几遍,煮好了面条再上楼,费遐周还是没起,闹钟从床头柜落到了地上,可以想象遭受了怎样的打击。

“不吃早饭伤胃。”

聂瑜态度强硬,费遐周实在没办法,硬的不行只好来软的,为了睡眠毫无底线。

他哼唧一声,语气里带了点撒娇的意味:“十分钟,再睡十分钟,男朋友,求你了。”

聂瑜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

他蹲在床边,震惊且喜悦地问:“你刚刚喊我什么?”

费遐周含糊地哼了三个字:“男朋友。”

“你再喊一遍?”

“……男朋友。”

“再说一次呢?”

“你烦不烦啊!我要睡觉!睡觉!”

耐心耗尽,费遐周愤怒地将枕头扔了过去。

软绵绵的枕头砸在脑门上一点都不疼,聂瑜乐呵呵地傻笑。

男朋友,嘿嘿,男朋友诶!

人一乐啥事都抛在脑后了,聂瑜捧着男朋友的脸吧唧亲了一口,乐呵呵地下了楼。

☆、春风沉醉夜

半个小时后,两人双双迟到。

费遐周和聂瑜的待遇是不一样的。

一个是重点班的拔尖人才,奥赛拿了特等奖、婉拒了省队,一心高考。另一个则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复读高四还敢动辄迟到,瞧他脸上这伤,昨儿又跟人打架去了吧!

王主任插着腰痛骂聂瑜,厚实的毛衫也遮不住突出的啤酒肚。聂瑜表面上认真听取教训,背后则不停地给费遐周使手势,让他趁机会溜进学校。

聂瑜今儿心情好,不管王主任说什么他都笑嘻嘻地全盘接受。

“是是是,您说的对,是我太懒惰了,我忏悔,我以后一定悬梁刺股、凿壁偷光、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对对对,我觉得您特别了解我。我就是仗着自己有点小聪明才偏科的。我以后一定改,数学成绩不提高我就不行聂,五三不刷他个三遍怎么对得起老师的敦敦教诲呢?”

“说反话?没有没有,我干嘛要说反话,我是很真诚地觉得您说得对。我没有在讽刺您啊,真的没有。我这个人不拐弯抹角,要骂人直接骂的,觉得您丑我都是直说您丑,从来不掩饰。”

“啊?要把我送给我们班主任。那挺好的,我都一个晚上没看见罗老师了,怪想他的!不用您送,我自己过去!”

聂瑜嬉皮笑脸地走了,离开前还不忘鞠个躬,给王主任吓得不轻。

“这小子……今天吃错药了吧。”

王主任和门卫大爷面面相觑,以为大清早活见鬼了。

情场得意考场失意,这话用来形容聂瑜一点也不错。

打架的事儿,最终还是被李媛发现了。

她没把这事儿捅到班主任罗老面前,而是把聂瑜叫到了办公室,私下解决。

聂瑜那场轰轰烈烈的英雄救美落幕后没两天就是又一场全是模拟考,他脑子里塞满了太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背的知识忘了个彻底,辛辛苦苦爬上去的名字,哗一下又给摔了回去。

李媛气得要死。

“为什么又打架?你以为衣服穿厚点把绷带藏着我就看不出来了?聂瑜啊聂瑜,我一直觉得你头脑很清醒,可是看看你现在。还有多少天就高考了,我不明白到底是有什么事比你复习还重要!”

聂瑜却说:“比考试重要的东西多了去了。”

“你!”李媛恨不得拿笔摔他,“你就非得打架不可?就算有人被欺负了,你不会找学校吗?非得自己逞英雄,弄得一身伤才行是吧?”

若是别的人,聂瑜大概会回一句,因为我不信任你们,我不相信你们能处理好这件事。

但是李媛不一样。

“因为挥拳头比看书容易。”于是聂瑜这样回答她,“我知道我做得不对,但是我也想知道,除了你所说的暴力,我还可以用什么来解决问题?”

这个问题,是他一直以来都想问的。

小学的时候,爸妈离了婚,聂平有段时间只知道酗酒,喝醉了摔家伙砸板凳,家里常常一片狼藉。那个时候的聂瑜只崇拜暴力,因为他见识过它的威力。

昨晚之前,他也问过自己无数遍,有没有其他方法可以解决掉常漾这样的人?

答案是没有。

又或者,有,但是以聂瑜的能力,他暂时还做不到。

李媛清楚地看见了聂瑜的黑色眼睛中,那藏不住愤怒和不甘心,还有,被不确信所包裹着的一颗野心。

“聂瑜,还有很多解决问题的方法。”她叹了口气,回答道,“正义、尊重、包容,还有爱——如果你相信这些,你会拥有更大的世界。”

除了暴力,这个世界上,还有正义、尊重、包容。

还有爱。

-

学业水平测试在即,整个高二的情绪也紧张得很。

本省高考政策一枝独秀,学业水平测试一共考四门副科,成绩划分等级,考到一个A高考就加一分,四门全A加五分。

向来轻视副科的育淮都卯足了劲儿按头学习,五分!五分啊!你知道高考五分能超过多少人吗!

最近的16班像一潭死水,人人不是学习做题就是补觉,下课比上课更安静。

但蒋攀显然不是这一类努力的学霸。

他买了一大包干脆面来分给同学吃,兴致勃勃地凑到前桌,说:“我刚才在小卖部,听见聂哥的大八卦了!”

顾念回过头,问:“我哥?他能有什么八卦?”

蒋攀神秘兮兮地说:“上个星期聂哥不是领着弟兄们去揍人了吗?听在场的两个学长说,聂哥非要亲自动手,别人拦都拦不住。你猜,这是为什么?”

顾念困惑,“为什么?”

蒋攀高喝:“冲冠一怒为红颜啊!”

费遐周一口水喷了出来。

“你也不敢相信对不对?我也不敢啊。不过你说说,咱聂哥都多久没正经跟人动过手了?什么样的人能把他惹毛到这个程度?什么事儿值得他这么愤怒?”蒋攀声情并茂,说得极有感染力,“那只能是为了感情的事儿呗!情敌非得自己亲手揍才痛快!”

费遐周一阵剧烈咳嗽,脸都呛红了。

蒋攀捶捶他的背,劝道:“瞧你激动的。我一开始也不信的,但是思来想去只有这个理由最说得通。而且而且,那学长还听见聂哥说的话了。”

顾念睁大了眼睛,问:“什么话?”

“有多远给老子滚多远!别打她的注意!她是我的人!”蒋攀粗着喉咙,模仿聂瑜的嗓音。

顾念:“……我怎么觉得是你瞎编的呢?”

费遐周:“……”

“我都是听人家说的,我可没编!”蒋攀摸了摸下巴,十分好奇,“不过话又说回来,能让聂哥看上的女生,得美成什么样啊?”

顾念皱眉,“我没听说我哥有喜欢的女孩子啊。”

“他们班那个林丹青学姐,长得可好看了,聂哥会不会一直暗恋她?”蒋攀猜测。

“这话你别乱说,小心沈淼学姐跟你拼命。”

“那还能有谁啊?”

顾念成功被他带偏了焦点,努力回忆全校有哪些漂亮女孩子。

费遐周极小声地说说了句:“也不一定非得是女生吧……”

蒋攀掏了掏耳朵,问:“你说什么?我刚才没听清。”

他赶忙摇头,“没、没什么。”

每天晚上,聂瑜会去二楼的书房,和费遐周一起学习。

当然,说起来是学习,有没有真的在学,就谁也不知道了。

“下一个单词,abandon。”

费遐周手里抱着四级词汇表,给聂瑜听写。

“abandon,会写吗?”

草稿纸上一片空白,他这才发现聂瑜手里握的是支荧光笔。

费遐周翻了个白眼,“聂瑜,你到底在干嘛?”

“在看你啊。”聂瑜托着下巴看着他,眨巴眨巴眼睛,“我觉得你穿这件白毛衣特别好看。”

费遐周语塞:“……你脑子里到底都在想什么啊?”

聂瑜:“想你啊。”

费遐周:“……滚吧。”

没法学习了。

小孩被惹毛了,抬脚要走。刚刚站起来,手腕被猝不及防地扣住,拉扯之下重心失衡,一下摔坐在聂瑜的大腿上。后背抵着温热的胸膛,柔软的头发擦过耳朵。

“……你放开,我要去洗手间。”腰身被聂瑜的手臂扣住,费遐周两颊泛红,挣扎着要走,却被牢牢地禁锢在了怀抱里。

聂瑜的鼻尖在颈边来回磨蹭,像只黏人的大狼狗。他说:“让我抱会儿。”

费遐周用手肘击打他的腹部,用的力气却并不大,充其量算按摩。房间里开了空调,温度颇高,身后人的气息萦绕在敏感的皮肤上,激起一阵鸡皮疙瘩,费遐周几次要走都被捞了回来,柔软的毛衣彼此摩挲。

“小孩,你看看我。”

每每聂瑜这样唤他时,声音都会格外轻柔,电磁般穿透耳膜,刺得心脏也隐微发麻。

被吓了咒语般,费遐周不自觉地按照他的话做,缓慢地转过头,鼻尖撞上鼻尖。

还想再进一步靠近时——

“小瑜、小费啊,学习累不累啊,我给你们切了点水果。”

聂奶奶没有敲门的习惯,推门就往里走。

费遐周触电似的弹了出去,慌忙转过身,背对着门口。

奶奶捧着水果盘和两杯牛奶进来了,没有发现异样。她边走边说:“时间不早了,你们也早点休息。别学得太辛苦了,身体要紧。”

聂瑜恩恩呀呀应了几句,迅速将奶奶走到了门口。

门刚要关上,奶奶又回过头来,“对啦,你们明天中午想吃什么?”

聂瑜搪塞道:“什么都行,您做的我都喜欢吃。”

“嘴真贫。”奶奶白孙子一眼,乐呵呵走了。

这会是真的走了。聂瑜听见她下楼的脚步声后才长舒一口气。转过身想接着亲热,费遐周却捧起了单词本,深情严肃,不苟言笑。

“我们继续……”

“我们继续默写单词。”费遐周清了清喉咙,打断他的话,“来,快点,abandon。”

聂瑜抹了把脸,无奈地握起了水笔。

☆、春风沉醉夜

高二的学业水平测试很快结束了。

“再见吧!政史地生!”

四门课一考完,蒋攀就奔回家把所有的课本和试卷给扔了,从阳台丢下去,哗啦啦,落了满地的知识。

蒋攀他老妈操着鸡毛掸子踹开卧室房门,插着腰怒骂:“败家玩意!扔什么扔!不知道留给你妈卖废品啊!”

蒋攀灰溜溜地跑到楼下,又全给捡了回来。

大考结束,费遐周的学习生活回归了正常。

妹妹术后恢复得很不错,爹妈心里高兴,对国内的儿子也更加愧疚。适逢换季,成箱成箱寄来了新衣服,都是全英文的名牌,聂瑜不大认得。

“这几件太大了,你拿去穿吧。”费遐周将一摞衣服扔在了聂瑜的房里,满脸苦恼,“我妈真是年纪大了,怎么衣服尺寸也能买错啊?”

藏蓝色的运动服和黑色的卫衣,虽仍是聂瑜平日里穿的风格,但吊牌的价格天差地别。聂瑜翻了翻,也挺困惑,“同一批衣服怎么还能有买错的啊?”

费遐周眼神飘忽,眼神无辜。

“就是啊,搞不懂。你替我解决了吧,可别浪费钱。”

说完,转身就跑了。

当费遐周琢磨着阿迪的运动鞋和匡威的帆布鞋哪一个更好看的时候,聂瑜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高考的日子一日□□近,聂瑜担心自己熬夜加点会影响到费遐周的作息,又从二楼的书房退了出来,不是在学校自习到深夜,就是在自己房间刷题到凌晨。费遐周偶尔起夜,不管多晚,都能看见他卧室的灯亮着,门缝里漏出米白灯光。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却在偶然的一个晚上,发生了一件小插曲。

晚上十一点多,聂瑜打着哈欠从学校回来了,开了门,奶奶却抱着小灵通急得团团转。

“小瑜啊,怎么办啊!”奶奶握着手机,神色慌乱,“小费怎么还没回来啊!我给他打电话他也不接。都这么晚了,我平常早就回来了。”

聂瑜的倦意一扫而空。

安抚了奶奶回客厅坐着,聂瑜给顾念打了个电话。

顾念接到电话的时候也有些懵。

“啊?小费还没回家?”顾念惊讶,“放学的时候他说有作业没写完,我就和蒋攀先走了。”

聂瑜问:“那你知道他什么时候离校的吗?”

顾念摇头,“不知道啊……最近也没什么作业啊,不至于写这么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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