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墙面被打湿后显出更深的灰色,冲刷着儿时用粉笔在墙上留下的涂鸦残画,阴雨天的家属区格外安静,没有车行、没有坐在巷口聊天的大妈,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一番秋雨一番凉,要降温咯。”
奶奶说完这句话就放下了手里的针线,替聂瑜翻出衣柜上层的长袖和外套,展开衣服拍一拍,飘出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费遐周坐在沙发上看书,一阵凉风吹进来,他捂着嘴巴打了个喷嚏,怀里的毛绒玩偶贴得更紧了些。
他来襄津的时候只带了夏天的衣服,换季太快什么也没准备。聂瑜前两天带他上街买衣服,将市中心那几条专卖店都逛了个遍,费大少爷阴沉着脸,一家也看不上。
没过多久,费遐周收到了一份来自建陵的快递,足有半个人高的纸箱子,里面装的都是衣物。家属区的快递都不送上门的,聂瑜从代取点搬回来时热出一脑门的汗,累得够呛。
“你爸妈寄的吗?”寄件地址是建陵,聂瑜理所当然地这样想。
“你少管。”
费遐周一点也没有收到快递的喜悦,摆着张臭脸糟蹋好看皮囊。
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显然是顺口,拽得二五八万地将箱子从门口拖进来,到在楼梯下时却傻了眼。
他搬不上去。
聂瑜倚着门框看他,哼了声:“我管你干嘛?我当然不管你。”
费遐周的半句“能不能……”堵死在嗓子眼。
过了五分钟,箱子终于爬上了第一个台阶,精疲力尽的费遐周整张脸憋得通红,终于忍耐不住放下了那么一星半点的面子,无声地看向聂瑜。
“求我我就帮你。”聂瑜还来劲儿了。
“我疯了才会求你。”费遐周呸了一声。
又过了十分钟,箱子终于上了第三个台阶。
费遐周的五官紧皱在一起,像揉成一团的废纸。他咬了咬牙,表情仿佛是去英勇就义,终于开口说:“那什么……求、求一下你……”
聂瑜发出胜利者的大笑,在对方诅咒般的目光中一把将箱子扛上了肩。
实不相瞒,相处了一个月之后,聂瑜已经很清楚该怎么对付费遐周了。
他贼矫情,屁事特别多,翻脸比翻书还快,死要面子活受罪。活脱脱一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
但他也很简单,喜怒都摆在脸上,独立生活的能力堪比白痴,让他饭后刷碗,不知道毁了多少盘子。不过好在他不抠门,当天就赔了一整套的餐盘——第二天又碎在了自己手上。
但费遐周也并非全然不可靠。
聂瑜暗中照顾翠花的这件事几次差点被奶奶发现,奶奶将猫视为不详的动物,很是反感,她知道自己孙子是个满嘴跑火车的德行,只信费遐周的话。
结果费遐周说:“猫?您是说翠花吗?我可喜欢它了。但是聂瑜总不让我喂他,一点爱心也没有。”
聂瑜:“哈、哈,那什么,猫身上有细菌你不知道吗?”
奶奶平时再怎么喜欢费遐周,那也毕竟是外人,不是亲孙子,打不得骂不得,一肚子的火就这么憋了回去,不痛不痒地嘱咐两句,就地散了。
等奶奶走了,费遐周挑眉看聂瑜,颇有深意地说:“记住了,你可欠我一个人情。”
那口气,跟电锯杀人狂说“I wanna play a game”无差。
聂瑜不由打了个哆嗦。
十月的第一天,聂瑜站在日历前,将九月份那页记录着琐碎生活的纸给整个撕了下来。
不知不觉,又过了一个夏天。
费遐周像是从没睡饱过,看了会儿书后又打着哈欠上了楼,说要睡午觉去。
他最近的睡眠状况好了许多,偶尔还是会半夜来敲聂瑜的房门。
常常是半夜的时候,聂瑜已经做了一轮好梦了,笃笃笃的敲门声才悄然响起。半夜被吵醒的他自然没有好脾气,一双眼睛瞪成了哈士奇,骂骂咧咧地下了床。
打开门,费遐周抱着枕头,小脸因困倦而耷拉着眼睛,夜灯在他的脸上笼罩出一层银白的光,蜷手缩脚的小可怜眼巴巴地看着他,像只刚出生的小猫崽等待投食。
满腹的拒绝化成了一缕轻烟,聂瑜极不情愿,又无可奈何似的让出了半边床铺。
聂瑜也会抱怨:“有床不睡来跟我挤,你是不是还得再交一份床位的钱啊?”
费遐周哼了一声:“说吧,要多少钱?”
“开玩笑,我是这么物质的人吗?”他咳了咳,又问,“……先说说,你打算给多少?”
费遐周盖上毯子,懒得搭理他。
将军楼的楼梯是露天的,和天井一样浸润在雨水里,石阶沾了水后极易打滑,费遐周撑着伞上楼时好几下都没站稳,还好及时扶住了栏杆才没摔倒,上个楼还磕磕绊绊。
聂瑜心里吐槽这家伙还真是小脑发育不全,运动神经烂的要死。
转头却又对奶奶说:“刘女士,我们要不装个雨棚吧,你说这动不动就下雨的,万一给谁摔了,那岂不赔大了?”
奶奶莫名其妙:“早几年就跟你说过这个事儿了,是你自己说没必要,反正你又很少上楼。怎么现在反过来提起这事儿了?”
“额……”聂瑜抓了抓脑袋,“我们年轻人,思想总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在进步的嘛。”
奶奶冷哼:“那怎么不见你数学成绩进步啊?”
聂瑜打了个哈哈,“昨天熬夜熬太晚了,好困啊,我也去睡个午觉吧。”
说完,撒开蹄子就跑了。
十月的第二天,奶奶骑电动车的时候把腿给摔了。
老人骨头脆,经不起摔。奶奶的腿上绑了石膏,在医生的建议下躺进了病床修养两天。
聂瑜和费遐周赶到医院的时候,奶奶已经办好了祝愿手续,吊着一只脚躺在病床上修养。
“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下雨天骑车要注意,舍不得打的你坐公交也成啊。这么大岁数了怎么一点也不懂事?我真的是……”
不愧是亲孙子,聂瑜唠叨起来和奶奶的口吻如出一辙,他扶着额头,又恼又心疼,更后悔怎么早上怎么会同意让她淋着这么大的雨去买菜。
聂瑜的姑姑聂安得知奶奶出事后连忙赶了过来,她今年四十出头,一身卡其色风衣和长靴,优雅从容。
她拉住聂瑜,劝道:“知道你心里急,但还是让奶奶好好休息吧。你瞧瞧你这孩子,外套都没穿就冲过来了。我在这儿照顾,你先回去洗个澡,明天再来看奶奶,好不好?”
聂瑜从来不知道怎样拒绝这位姑姑,只好点了点头,走出了并非。
出来时聂瑜才发现,费遐周还没走。
他正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他手里还握着半个没吃完的包子,人却已经倚着扶手睡了过去。
聂瑜叹了口气,坐在了他的身边。
费遐周一向梳理整齐的头发此刻乱糟糟地成了鸡窝,刘海翘在了一边,露出一双秀气的眉毛。打瞌睡时双唇微微张开,嘴角湿润。
这家伙难得安静下来,原来收敛了嚣张跋扈的气势,不那么讨人厌时,还是有点讨人喜欢的。
聂瑜伸手,想将他手里凉了的包子拿出来,指尖刚刚触碰到他,费遐周一个激灵便醒了过来。
他醒来时,聂瑜正盯着自己的包子,甚至还伸出了手。
“干嘛?”费遐周一张口,短暂的静谧形象土崩瓦解,“我吃剩下的包子你也要抢?”
“……”聂瑜真挺想揍他的,“我抢你个头。”
费遐周哼了哼,拉开外套拉链,从怀里取出还温热的两个包子,扔给了他,“吃这个吧。”
聂瑜惊讶:“你竟然这么大方?还剩下两个给我?”
真是铁树开花头一遭,费遐周竟然有良心发现的时候。
“我什么时候不大方了?”他摸了摸鼻子,“再说了,这本来就是你姑姑买给你的。”
“……”
聂瑜狠狠咬了口包子。
填了填肚子,聂瑜垂下眼,抱歉道:“不好意思啊,还连累了你来医院折腾一趟。”
“要是真这么不好意思,给我减房租啊。”费遐周真的不知道客气两个字怎么写。
“你不是挺有钱的吗,怎么一天到晚跟掉钱眼里了似的。”
聂瑜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善感情绪,在对方无情的要求下碎成了一地渣渣。
费遐周白他,“再有钱的人也不会嫌钱多吧?”
说完打了一个哈欠,困倦的眼角往外溢出生理液体。
他一向是最贪睡的人,周日能多睡半个小时都能乐开花,今天还没醒就被聂瑜拉来了医院,却反倒一句抱怨的话都没有了。
聂瑜心里跟堵了块大石头似的,阻塞在血管里,胸口闷得发疼,疼得要喘不上气。
他其实很想对费遐周说声谢谢,又怕对方骂自己烂矫情,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行了,这没你什么事儿了,赶紧回家换身衣服吧,穿的跟个小学生似的。”
费遐周只在睡衣外套了件棒球服,嫩绿的长裤上印着卡通人,无敌幼稚。整个暴露在冷空气里的脚踝泛着青色,两脚摩挲着取暖。
“你过河拆桥。”小学生一激就恼,扭头就走。
“等会儿。”聂瑜拉住他的衣袖,“带钥匙了吗?”
费遐周掏了掏口袋。空空如也。
聂瑜叹口气,将自己的钥匙塞进了他的兜里。
“上楼的时候小心一点,我可伺候不了两个人。”
费遐周一走,周围就彻底安静了。
早上六点半,清晨的太阳透过落地窗照进医院长廊,洁白的瓷砖反射着黄白色的光,聂瑜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坐在冰凉的凳子上,十指交叉抵着额头埋进膝盖。过了很久很久,他的双肩渐渐颤抖,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痛到麻木的知觉和停滞的情绪也都渐渐被重新唤醒。
☆、一番秋雨凉
回到家的时候天都黑了。
费遐周大概在楼上,聂瑜敲了好久的门都没人应。
隔壁家的王奶奶正好出门倒垃圾,主动招呼道:“是不是没带钥匙啊?从我家翻墙过去吧。”
每条巷子的将军楼都是紧挨着的,中间只隔了一堵墙。从天井就能翻过去。前两年遭贼的时候几乎从第一家一直偷到最后一家,有些计较的人家将墙头砌高了些,洒了些碎玻璃。但大部分人家并不太在意,偶尔邻居没带钥匙进不了门,都是靠翻墙头回家。
聂瑜也不是第一次翻墙了,踩着凳子一个翻身就上了墙头,蹭落一地的墙灰。下去时就没那么容易了。没有落脚点,淋了雨的墙面很潮湿,他双手扣着墙沿,指甲缝里塞满了灰,双脚在墙面上使劲儿蹬也架不住地心引力,终于“噗通”一声摔了个屁股墩。
尾椎骨磕得不轻,酸痛感从臀部直冲向太阳穴。聂瑜来不及喊疼,一个黑影嗖得从客厅窜了出来。
“抓贼啊!抓贼啊!”
费遐周捧着比脸还大的牛津字典冲出黑暗,没头苍蝇似乱喊着,一头扎进天井。
“我靠。”聂瑜艰难地挪动了一下屁股,“是我!”
没等费遐周点大脑辨认出这个“我”到底是谁,手里的字典抢先一步飞了出去,“咣当”一声正中眉心。
几分钟后,聂瑜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额头肿起了好大一个包。
“不、不好意思哈。”费遐周吐出一个不情愿的道歉,想了想,又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谁让你翻墙来着,不能走正门吗?”
“我敲了那么久的门,你有应吗?”聂瑜的眉毛拧成了倒八字,像一头愠怒的哈士奇。
费遐周抬头看吊灯,嘀咕:“那可能我睡着了没听见……”
他这人看着细胳膊细腿没什么力气,抓贼倒是下了狠心,聂瑜印堂赤红,活似戏曲频道的红脸关公。
他也不是真那么没心肝,去冰箱取了几块冰用毛巾包起来,坐在聂瑜身边亲手给他举着,冰敷消肿。
下午只有费遐周一个人在家,他坐在客厅里一直在写作业,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醒来时正看见自家墙头挂着个人影,当下第一反应就是进了贼,操起手边的字典就便冲过去了。
是能料到是这种乌龙。
冷静下来后,费遐周渐渐找回状态,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不寻常的味道。
“你身上……是不是有烟味儿?”他拽起聂瑜的背心领子凑到鼻尖嗅了嗅,“对,就是香烟味,我没闻错。”
毛茸茸的小脑袋突然凑到胸口,呼吸节奏都乱了,聂瑜唬了一跳,当即推开他,“我靠你干嘛呢!”
这反应落在费遐周眼里就是实实在在的心虚慌乱,他眯了眯眼,问:“你抽烟了?”
“扯屁呢。”聂瑜否认,“我多好一孩子啊能抽烟吗?”
“那你身上的烟味儿哪儿来的?”
他哑了哑,老实交代:“去了趟游戏厅。”
黄子健的表哥开了家游戏厅,他平时放假就去打工挣零钱,常趁老板不在请朋友们来玩,游戏币无限量使用,足够浪费一整个下午。
聂瑜想起来什么,将鼓鼓囊囊的裤兜拉开,两个玩偶弹了出来。
他一手握起一个,问对面人:“挑吧,要哪一个?”
费遐周皱起眉头,一个也不想要。
他吐槽:“为什么哆啦A梦的脑袋是方的,海绵宝宝却是圆的?”
“盗版的娃娃,都长这样咯。”聂瑜耸肩。
别人去游戏厅喜欢打枪,只有聂瑜喜欢跟娃娃机较劲儿。黄子健常吐槽他,花在娃娃机上的钱都够买一床正版玩偶了,何苦挑这种针线都不平整的劣质娃娃。
费遐周说:“冷知识,娃娃机都是骗人钱的,抓得再精准也没有用。想要玩偶不如直接花钱买。”
聂瑜将哆啦A梦硬塞进了他的外套口袋里,哼了哼:“你不懂,重要的不是娃娃,是抓到娃娃的那一瞬间。那种成就感,啧。”
费遐周对这个畸形的哆啦A梦并不感兴趣,伸出手指戳了戳口袋,却也没有要还回去的意思。
“你奶奶还在病床上躺着呢,你竟然跑去了游戏厅?”他毫不掩饰话里的鄙夷。
“心里烦,不知道去哪儿。就算回了家,家里也没人。”
他无意识的话惹来对面人的一声嘲讽:“哦,知道了,我反正不算个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时再想解释,却已经来不及。
费遐周当即撒了手,冰袋咕咚一身掉落在沙发上。他冷着脸站起来,谱子摆得极大。还没迈开腿,“咕噜——”一声,是他肚子发出的哀嚎。
“饿了?”聂瑜抬眼看他。
费遐周不吱声。
“你的肚子都比你这张嘴诚实。”聂瑜将冰袋搁在茶几上,起身去了厨房。
冰箱里一片狼藉,估摸着是费遐周中午找食吃而留下的残骸。
聂奶奶很少买速冻食品,馄饨水饺之类的都喜欢自己擀皮剁馅儿。聂瑜搜刮了一番,还有鸡蛋、火腿肠和昨天的剩饭,做顿蛋炒饭不成问题。
他的厨艺也不算多精,只不过从小给奶奶打下手,家常菜无非那么几种做法,做起来也并不费力。火腿肠切成丁,鸡蛋打散倒进热油,出锅前撒上葱花,再配上点酸黄瓜一起吃,简单但能填饱肚子。
只吃饭未免有些干。紫菜用完了,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其他的汤,聂瑜挖了一大块猪油,说要做碗“神仙汤”。
所谓的神仙汤和将军楼一样名不副实,至多算是民间智慧创造的低配替代品。神仙汤并没有多神仙,按喜欢的口味随意加点佐料,盐、味精、醋、酱油,一股脑地倒进碗里,最后加上猪油注入灵魂,热水冲泡,便成了一碗汤。
费遐周自然不会对这种汤有什么好脸色,举着勺子在碗里一阵寻觅,当真只有汤,其他什么东西也没有。他当即发出质疑:“这东西能喝吗?”
“怎么不能?”聂瑜舀了一勺汤,咂巴咂巴嘴感叹,“一勺猪油堪比一碗高汤,懂不懂?”
净扯淡。
费遐周皱着眉头,满腹怀疑地尝了一口。
还成吧。虽然远没有聂瑜夸赞的那样过分,但作为方便速食,确实没什么可挑剔的地方。
他尝了一勺,没品出滋味,接二连三地又喝了几口,又酸又鲜,就跟吃完方便面不忘记喝汤一样,明知道没什么营养,但就是很容易上了人工添加剂的当。
估计费遐周中午在家没怎么好好吃饭,饿得狼吞虎咽,什么少爷架子也不管了,一口饭一口汤,跟饿了好几天的小白菜似的,说话也不顾上了。
聂瑜没什么胃口,筷子还没动。见他一碗炒饭明显不管够,干脆将自己的那份也推给了他。费遐周难得没发表“晚上不能吃太多碳水化物”这样的言论,扔下筷子,直接用勺子挖着吃。
聂瑜托着下巴看着对面人,不自觉地低声笑了:“我说你,原来挺能与民同乐的嘛。”
话里是在怼他平时架子太大,费遐周哼了哼两声,假装没听明白。
他又问:“中午没吃饭吗?家里没吃的不能出去买吗?”
费遐周咽下一口汤,“一天的雨,谁愿意出门啊。”
“那我要是不回来给你做饭,你就这样一直饿着?”
一口饭塞得太多,费遐周嚼了好几口才咽下去,含含糊糊地回了句:“我觉得你会回来的。”
“啊?”聂瑜没听清。
费遐周却一抹嘴,换了句话:“我吃完了,我去写作业。”
扔下勺子,转身就跑。
聂瑜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吃的碗自己刷!”
夜晚很长,半轮月亮冲破乌云,倾洒着浅淡的光。
费遐周今天难得没上楼去,就在客厅里点了盏台灯,戴着耳机听歌,安静地伏在茶几边写作业。
雨虽停了,风仍不止。气温断崖式下跌,北方的寒流混入湿冷的空气,无孔不入地钻入毛孔。客厅的推拉门仍拖着没修理,冷风轻而易举地挤进门缝,书页不住地翻动。
聂瑜其实想问他为什么不上楼去,楼上暖和点。又怕自己这么一说他当即就走,犹豫半晌后还是没开口。聂瑜搬了个椅子坐到门前看电视,用身体挡住一部分风。
那段时间最红的动画片是《虹猫蓝兔七侠转》,少儿频道播完了其他卡通频道仍接着播,聂瑜百看不厌。
电视剧的声音开得不大,但费遐周隔着耳机仍能听见。一道物理题演算了几遍都得不出统一答案,他一时恼火,摔下笔大骂:“你几岁了还看动画片?刚上幼儿园吗!”
一扭头,身后的聂瑜压根没在看电视,黑白分明的眼睛注视着的人,是他自己。
费遐周顿住了。
他从来没说过,其实聂瑜的眼睛是他见过所有人中最清澈的。
聂瑜的瞳仁黑得纯粹,眼白不掺杂质,就跟他本人的性格一样,非黑即白,界限清晰。费遐周一时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种眼睛,就像是——他这时想起了对方的名字,聂瑜——对,就像是玉石一样,纯粹而清澈,明晰而坚硬。
而此刻,费遐周就在这双玉石般的眼睛里看见了他自己的倒影。
他问:“你看着我干嘛?”
聂瑜摸了摸下巴,挑眉道:“今晚想不想跟你聂哥睡?”
☆、水煮辣肉片
天气转凉,薄毯子已经不够用了。聂瑜从衣柜里抱出一床棉被,费遐周以为是给自己的,正想伸手去接,聂瑜却躲开去。
“起开。”他将被子扔在了椅子上,又从客厅里搬出一个高凳子,架起腿躺了下去。
费遐周困惑地问:“你睡这儿?”
“我不睡你睡?”
“不要。”费遐周立马缩进了被子里。过了半晌又探出一颗头来,问:“你今天怎么突然这么主动……不,我是说怎么突然?”
每次提到这件事儿,聂瑜都矫情得像个被骚扰的黄花大闺女一样,搞得费遐周更不好意思了,这几天尝试了各种安眠的偏方,似乎也有些效果。
关了灯,小卧室里灰雾朦胧,只有两个窗户透着光亮。
聂瑜没头没脑地问了句:“你昨天是不是睡得很晚?失眠?”
费遐周楞了会儿,“你怎么知道?”
“凌晨打游戏的时候还听见楼上有脚步声,我就猜你还没睡。”聂瑜看着虚空说,“你是不喜欢下雨天吗?总觉得一到下雨的时候,你不是梦游就是失眠。”
“也还好,我……”他说了一半意识到什么,“我梦游的事情你知道?”
“你搬进我们家第一天我就知道了。”
费遐周腾地一下坐了起来,瞪大了眼睛等着黑暗中黑乎乎的人影。
聂瑜瞥他一眼,满不在意地说:“不然你以为那个冬瓜是哪里来的?”
原来又是你。
费遐周差点还以为是自己新增了什么怪癖,紧张兮兮了好一阵儿。
“我问了沈淼——沈淼就是上次小卖部吐汽水的那个女的——她说一般只有小孩才梦游,像你这样的,可能是压力太大之类的原因。他说梦游症的人的时候虽然感受不到自己做了什么,但这种未知在清醒的时候也很可怕。”他遗憾似的叹了口气。
费遐周有些不太明白他想说什么了。
“不过……”顿了顿,聂瑜又说,“如果有个人陪在身边的话,是不是会有底气一点?就像今天,虽然被你莫名其妙揍了一顿,但是好像一下子就意识到,除了亲人,这个家里也是有人在等着我的。”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样想的,但是我猜,如果身边有人陪伴着的话,那么及时闭上眼陷入睡眠,也不会再因为那份未知而感到不安了吧?
“你是不是……”要说的话到了嘴边,费遐周嘴唇翕动,开口时却变成了,“琼瑶剧看多了?”
聂瑜顺着他的话一本正经地点头:“是啊是啊,《又见一帘幽梦》看了没?我好讨厌楚濂啊,渣男!脚踏两条船!还是费云帆最好。”
费遐周躺了回去,扯起被子盖上脸,拒绝讨论:“没看过,听不懂。”
隔壁的钟声敲响了十二下,新的一天摸索着黑暗来临。
聂瑜侧过头,黑暗中轻声说了句:“晚安,小孩。”
清晨风和日丽,聂瑜起了大早前往医院。
奶奶的身体状况很好,早上一醒来就嚷着要喝豆浆吃米饼,聂瑜端茶倒水,小霸王也有变回乖孙子的时候。
费遐周的短信发来时,他正推着轮椅陪奶奶出门晒太阳。
租客费遐周:「早饭呢」
言简意赅三个字,颐指气使的模样仿佛就在眼前。
聂瑜将轮椅停在花园小径边,有几位穿着病号服的大爷开着收音机在听戏曲,奶奶跟着旦角轻声哼着曲子。
「蒸饭团在微波炉里自己热一下,冰箱里有牛奶还有橙汁。我中午不回去了,不想吃泡面可以去门口大排档打包点饭菜。」
聂瑜回了封短信,小灵通按得噼里啪啦响。
租客费遐周:「哦」
连标点符号都懒得打,又何必浪费这几毛钱的短信费。
聂瑜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半天,总觉得哪里有些别扭。
雨过天晴,阳光柔和。夏天拖着它漫长的尾巴走远,清风吹动高树,几片叶子星星零零飘落枝头,盖在泛黄枯草的肩头。
聂瑜深呼吸一口,晨间的瞌睡被风吹散。
他重新打开小灵通,在联系人里找到“租客费遐周”的名字,修改备注。他沉思了一会儿,将这五个字删去,重新输入三个字:臭小孩。
这就对了。
吹完风回到病房,姑姑已经在这儿等着了。
她怕奶奶吃不惯医院的饭菜,特地煲了骨头汤给老人家补补身体。在聂瑜的印象里,他这位姑姑永远平和温柔,完全不像是自己那位父亲的亲妹妹。
“小瑜啊。”奶奶喝汤的时候,聂安转头看向了自己的侄儿,说,“你出来一下,我有件事情想和你商量商量。”
-
聂瑜傍晚回到家时,费遐周正窝在沙发里看《萌芽》杂志,茶几上厚厚的一叠卷子,是他忙碌了一个白天的成果。
厨房的餐桌上还剩着中午没吃完的菜,清蒸鲫鱼、山药炖鸡、玉米炒虾,竟然还有一盘水煮肉片,有的菜看起来压根没动或只动了一小口。
聂瑜叹气,费遐周这个人,果然一点都不委屈自己。
“买那么多菜又吃不完,不嫌浪费?”他进了客厅就开始唠叨。
费遐周不以为意,“你也一起吃呗。”
“我聂瑜看起来像是吃白饭的人吗?”
“嗯,有骨气。”费遐周冷哼,“你要是晚上动一筷子你就是孙子。”
聂瑜立马改口:“开玩笑呢何必当真呢这个人真没娱乐精神。”
他瞥对方一眼,接着翻手上的杂志。
聂瑜将菜放进微波炉里加热,等待的时间里坐在费遐周对面的沙发上,一时不知该做些什么。
“叮”。微波炉停止转动,过了很久,聂瑜仍一动不动地坐在那。
“你不去吃饭吗?”费遐周奇怪地看他。
“去。”
聂瑜一秒弹了起来,没头苍蝇似的莽莽撞撞,刚走两步就一把撞上了茶几尖角,捂着膝盖,痛得直皱眉。费遐周想上前问他有没有事,聂瑜已经一瘸一拐地进了厨房。
从来没有一顿饭吃得这样沉默。
费遐周数次抬头看着对面垂着脑袋的人,猜测这个人的灵魂是不是被伏地魔勾走了,竟然安静得像个陌生人。
聂瑜面前的水煮肉片辣得很,表面浮着一整层红油。他夹菜时像是没长眼一样,连着花椒和尖椒一起塞进嘴里,拉得双眼泛红,直冒眼泪。
“你不是不吃辣吗?买这个菜干什么?”他抱怨。
费遐周戳了戳碗里的米饭,“我哪儿知道这菜是辣的。”
“不知道就乱买,钱就是这么浪费掉的。”他紧锁着眉头,像个重复训诫的老夫子。
费遐周莫名其妙,犹疑着问:“你今天怎么了?奶奶情况不好吗?”
聂瑜停了筷子,顿了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没有,奶奶很好。”
那你凭空发什么脾气?费遐周更不明白了。
“你跟我说实话。”聂瑜突然严肃起来,“我们家这个房子又老又破,户型奇葩很不方便,隔三差五还招蟑螂。你是不是还挺想换个地方住的?”
费遐周想了想,点头:“你这不废话。”
聂瑜放下了筷子,深呼吸一口,从未有过的严肃表情反让对面的人心中不安起来。
“我有个事儿要跟你说。”聂瑜道,“你看,奶奶现在住院了是吧?虽说情况不算严重,但是伤筋动骨一百天,她至少要休息两三个月。我姑姑的意思即使,她希望送奶奶回乡下疗养。”
这是今天早上聂安对他说的话。
奶奶毕竟年龄大了,你要上学,我还要照顾顾家一大家子,实在没空照料奶奶。但是如果回乡下,亲戚朋友们都在,你爷爷也在那教书,奶奶也不用早起晚睡照顾地陪读,对她而言肯定是最轻松的。
我想过了,你也成年了,人也懂事,我每周多去看看你、给你送点饭菜,一个人住也不成问题。租客那边,跟他们道个歉,新房子我可以帮忙安排,绝不会让他们独自承担损失的。
聂瑜接着说:“所以你看,这个破房子除了离学校近点、平日里还算清净外真的没什么优点了,要是奶奶再回乡下,连吃饭都成问题。听奶奶说,当初你搬过来的时候,我爸是答应你父母会好好照顾你的,但是现在……怕是做不到了。”
费遐周低着头,不停地用筷子戳着饭米粒,低声问:“所以呢?你想让我搬走?”
“当然不想啊。”
聂瑜斩钉截铁。
“你走了我收谁的房租啊?”
费遐周心中刚刚蹿起的感动瞬间被冷水浇灭。
“但这只是我个人想法,最主要还是看你自己。”聂瑜挠了挠头,“你如果想搬走,我可以帮你找个离学校近的房子和代伙点。你如果不想走……你想明白了再说吧。”
费遐周舔了舔嘴唇,问:“如果我说我不介意,我挺愿意留下来的,那你能不能……”
他琥珀色的眼睛紧盯着聂瑜。
聂瑜同样注视着他。
“咳。”他顿了顿,“你能不能把代伙费退给我?”
说话能不大喘气儿吗?
聂瑜切了一声:“退个屁,不退,你吃我们家那么多东西,我的零食都被你吃光了。明明第一天来的时候说什么‘我不吃人工添加剂、不吃地沟油’,那请问我的薯片是被霸天吃了吗?”
严肃商讨的气氛一下子就被戳破了,费遐周冷哼:“吃个薯片还这么小气吧啦的,既然你意见这么大,我还是搬走好了。”
聂瑜连忙拉住他:“我错了,你随便吃,喜欢什么口味,我明天再给你买,金主爸爸喜欢就好。”
说完,眨巴着眼睛直愣愣地看着金主爸爸,两个人四目相对,没坚持住,同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带着餐桌都使劲在晃。
笑了好久,聂瑜觉得自己腹肌都笑疼了,才渐渐停了下来。
“那说好了。”他看向对方,“以后还住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上的时候,我会想办法的。”
费遐周挑眉:“看你表现咯。”
聂瑜扔筷子砸他,“架子挺大的哈。”
☆、水煮辣肉片
奶奶在医院里歇了几天后就可以出院了,聂安动作迅速,当天就给她收拾好了行李,通知了乡下的爷爷,亲自开车送她回去。
聂奶奶真挺舍不得孙子的。她一手将聂瑜拉扯大,他亲爹亲妈都跑没影了,这个做奶奶的也没丢下过他。明明在这个家里住了这么多年,怎么突然就要走了呢?
聂瑜看出她伤感,故而时刻仰着笑脸,插科打诨逗奶奶开心。
“妈,走吧。”引擎发动好一会儿了,聂安在驾驶座上催促。
聂奶奶摸了摸孙子的脸,他长大啦,自己想看清楚他的模样都要仰着头。
“在家里好好吃饭,不要跟小周吵架,多照顾弟弟一点。”她嘱咐道,“功课不能落下。奶奶不要求你考多好,但是一定要努力,以后走上社会才不会后悔啊。”
聂瑜点头:“你说得我耳朵都长茧了,我心里都有数呢。”
“还有啊,多跟你爸爸联系一下,也不知道他又跑哪里去了。哎,我怎么生了这么个不中用的儿子。”奶奶叹气,聂瑜扶着她上了车。
聂安探出头来说,“妈,你放心吧,这边还有我照顾小瑜呢,不会委屈他的。您好好养身子,身体好了才能再搬回来住啊。”
这话倒有理,聂奶奶点了点头,朝孙子摆摆手:“回去吧,回去吧。”
汽车喷出黑色尾气,聂瑜朝着渐行渐远的亲人挥手,直到他们消失在了视野里,他仍站在原。
“走了?”
费遐周含着一根棒棒糖走到了他的身边。
“走了。”聂瑜点点头,转头问他,“你做好准备了吗?”
“你是说没人做饭洗衣服的准备吗?”
“不。”他摇摇头,眨眨眼,“准备好想什么时候看电视打游戏都没人管了吗!”
“……你奶奶刚走好不好?”费遐周无语至极,“回去了!赶紧做饭,饿死了。”
聂瑜双手抱臂,轻哼:“请尊重一下你的厨子,我要是心情不好你就没饭吃了。”
费遐周白他一眼,径直回了家。
聂奶奶回了乡下,家里就彻底剩下两个小孩撒野了。
生活上的事情他们讨论了一番,上学期间就去学校食堂吃饭,放了假由聂瑜在家动手。家务活儿也是他一手全包,但收拾卧室和洗衣服的私人问题他可管不了,费遐周也不在意,大不了请钟点工,衣服送干洗店。
至多生活琐事会更麻烦一些,至多他会多想念家人一些。聂瑜原先不觉得家里少一个人会对彼此的相处产生什么影响。
诚然,聂奶奶从前在家时也不太参与两个年轻人的对话,唠叨的家长里短除了让耳朵长茧外似乎没什么太大价值。而当这座无形的屏障骤然消失,当饭桌上一旦有一个人停止讲话,空气就会立刻陷入静止,当晾在阳台上的内裤也偶尔会拿混淆时,似乎有什么,有什么他尚未意识到的东西,在这座屋檐下悄然滋长着。
这种奇怪的感觉在某个的周日下午到达了顶峰。
今年的月考虽比过去晚了两周,但终究躲不过。
饶是费遐周,面对月考也没有不低头复习的豪迈。他一大早就起来刷《南通小题》,五分钟吃完午饭,聂瑜的汤刚热好,他人早已上楼接着刷题去了。
月考前的两天没什么作业,自主复习,落在聂瑜这儿就是可以不用学习的意思。他今天却难得没出门充军,锁紧了房门还拉上窗帘,关了灯,窝在黑咕隆同的卧室里,也不知是在干些什么。
两个人一人占了一层楼,各不管各的。
临近傍晚,费遐周下楼倒水,厨房里的热水瓶都是空的,他想去问问聂瑜房里还有没有热水,敲了敲房门,对方却没有回应。
咚咚咚。
又敲了两下仍无人作声。
他以为对方是睡着了,本着不吵醒对方的想法,轻手轻脚地拧开了门把手,门缝拉开,没聚焦的眼睛扫到电脑屏幕,画面上的女人肌肤雪白。
“我草!”
聂瑜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掀起外套盖住了电脑荧光,耳机没取下人就站了起来,连带着插头被意外拔出,音响公放,娇喘在卧室回荡。
两人大眼瞪小眼,世界安静了很久。
“打扰了。”
费遐周识趣地退了出去,将靡靡之音关在了门内。
聂瑜:“…………”
老实说,聂瑜有点慌。
那个年头,大家用的还不是经常会被和谐的某某网盘,大型资源都靠BT种子流通和下载。黄子健混迹各大资源网站,专爱搜集这些,跟朋友分享起来也毫不吝啬。
这么大岁数的小伙子,该看不该看的多多少少都见识过,聂瑜也跟兄弟们窝一个房间看片子,耳机不够分,外放又怕被邻居和家长听见,躁动的热血里掺杂着几多惴惴不安的情绪,越是被压抑着,越是好奇而难忘。
大家都是男孩子,你懂的。要资源不?哥发种子给你。
聂瑜其实很想这么对费遐周说,若无其事,坦坦荡荡。
他将视频暂停,电脑静了音,房门拉开一条缝,探出脑袋看着外头。费遐周刚接了一壶水,在等待烧开的时间里预备回房再刷两道题。
聂瑜心中天人交战,两条腿始终迈不出房门。
一个声音对他说,不就是看个片子吗?我不信费遐周他就不看。
另一个声音则嚷着,那也不能让费遐周误以为自己是个臭流氓啊!
看个片子怎么就臭流氓了?
大白天的,正经事不干净想着这些,不正经!
两个声音没争吵出结果,费遐周已经上楼去了。
我这到底在别扭个什么劲儿啊?
聂瑜对着自己的脸又抓又挠,郁闷地回了放。
“滴滴”,QQ消息响起。
年少的花葬:哥,新到了一批新货,看看不?
这个伤春悲秋忧伤风的网名背后,藏着一张满是青春痘的黄子健的脸。
他TVB港片看太多,活似码头交易的犯罪团伙。
耳又又:看个屁
年少的花葬:我就喜欢你嘴巴没有眼睛诚实
下一秒,直接甩来了一个名为“慎入!重口!”的压缩包。
年轻人嘛,都有点叛逆精神。你让我看的东西我提不上劲儿,你越是不让我看的我反而偏要看。
我倒要看看是有多重口,值得两个感叹号再加一个“慎入”。
聂瑜托着下巴,鼠标按下了接收文件。
聂瑜也不敢自称阅片无数,但好歹也有些经验。这片子前五分钟平平无奇,第六分钟出现了第二位男性后令他挑了挑眉。
三人游戏?
他稍微打起了精神。
又过了几分钟,情况有些超出他的预料。
这两个男人一直在聊天,说得外语,他也听不懂什么意思。紧接着就看见两人越靠越近,然后就,额,亲上了。
聂瑜狠狠揉了揉眼睛。
怎么就亲上了???
不光亲上了,两人还相拥着进了卧室,扔了一地的衣服。聂瑜一个激灵,意识到过来这个片子的种属类型。
他没戴耳机,电脑仍静着音。失去了影片对听觉的冲击力,安静的卧室里唯一能听清的就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
被子一掀,正片开演。聂瑜的手摸上了鼠标,犹疑着是该关掉这个视频还是继续看下去。看不看都没什么不可以,但又不确定是不是有这个必要。
也是在这个时候——
“热水烧多了你要不要……”
水煮开了,费遐周来询问他是否需要热水,本是想敲门的手刚刚碰到门板,没合拢的铁锁嘎达一声弹了出去,一个踉跄迈进了房内。
聂瑜茫然地看向费遐周。
费遐周神色复杂地看着他的电脑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