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总是重复每一个巧合的发生。
比起上一次的心虚,现在的聂瑜心中更多的只有不知所措。当费遐周再一次说着“打扰了”而要退出去时,他决定无论如何要说些什么才行。
于是他扔下鼠标跑出了卧室,追上费遐周后看着对方的大眼睛,满肚子的场面话一句也吐不出来。
聂瑜张了张嘴,大脑顿了片刻才将这句话传输到神经中枢。
“要不要跟我一起看?”
他说完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更出乎他意料的,是费遐周的回应。
“好啊。”
对方竟然点了头。
一个月前的聂瑜死也不会想到,今天的自己竟然会和费遐周坐在一个房间,并肩看着……片子。
他的眼神上蹿下跳就是不盯着屏幕,像是未经人事的黄花闺女。
唯一令他感到安慰的是,这部片子打了码。
没多久他就意识到自己的这个念头很蹊跷。男人看男人有什么好害臊的?冬天澡堂子里老老小小那么多人,什么样的没有见过?
怎么偏偏就……
聂瑜不动声色地看向左侧,费遐周面上波澜不惊,嘴唇紧抿,手里不停搓着衣角,偶尔垂眼看一看自己的指甲。
果然很诡异啊。这是聂瑜唯一能想到的形容此刻气氛的词语。
这片子不长,不到半个小时。聂瑜活跃的心理活动还没结束,屏幕衣角全黑静止了。
他听见自己在内心长长地舒了口气。
所以现在,要和费遐周交流什么吗?他的心里七上八下。
费遐周倒先一步开了口。
“好无聊。”他打了个哈欠,鄙夷地看向身旁人,“原来你喜欢看这种东西啊?啧啧啧。”
“哪儿看出我喜欢了?我就是猎奇,随便看一眼。”聂瑜维护自己的尊严,“这种的,我也是第、第一次看……”
说着说着,还有点娇羞。
费遐周白他一眼,扔了耳机就走,催促道:“我饿了,快点做饭。”
“都是中午的剩菜,你搁微波炉里转一转不就得了。”
话是这么吐槽的,聂瑜还是麻利地滚去了厨房,行动比嘴诚实得多。
☆、鸭血粉丝汤
“对了。”吃饭的时候,聂瑜如是说,“这几天你睡觉的时候我仔细观察了一下,我觉得你状态挺好的,好久没有再梦游了。这病是不是快好了?”
嘴里的土豆噎了一下,费遐周咳了两声,不自在地挠了挠脖子,含糊回答:“我、我也不清楚……”
聂瑜思考了片刻,提议道:“那你今天回屋睡吧,总得克服是不是?”
“我……”他嘴里的土豆嚼不下去,“可我一个人,要是再……”
“别担心哈,我晚上留个心,要是听见楼上有什么动静肯定会去找你的,你就安心睡自己的觉吧。”
话说到这个份儿了,聂瑜情理全占,费遐周实在想不出说不理由,只好勉强笑了笑,点头说好。
吃晚饭回了自己房间,费遐周扑在自己的床上,脑袋埋进了被子里。
说实话,他的房间宽敞,床也大些,住起来怎么也比聂瑜的小房间舒服。再加上气温一天天转凉,总让聂瑜睡在椅子上也不太合适,自己实在没搭理抢占别人的床铺。
可,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情感可不一定能答应。
尽管这么说还挺不好意思的,可他就是觉得,有聂瑜在身边的时候,自己睡得格外安心,不失眠也不做噩梦,总能一夜好眠。
他这时也才不到十六岁,习惯了两点一线的生活和简单的人际关系,说不出这种酸涩和不情愿的感受到底更如何解释。
他能计算出带电粒子在电场中的加速度、知道大豆与根瘤菌的共生关系,却无法对自己此刻的心情做出解读。
费遐周从被窝里抬起头来,听见安静的房间里自己的心跳。
可我只是很想见你,很想待在你的身边。
临死抱佛脚这个事儿到底对考试有多大作用,聂瑜说不明白,但是至少在心理上能起到很大的安慰作用。
月考前的最后一个晚上,他终于打开了最新版《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握紧拳头要在明天的数学考试中争口气。
翻开书,第一题:
正三棱锥P-ABC高为2,侧棱与底面所成角为45°,则点A到侧面PBC的距离是_____。
这题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呢?聂瑜紧咬笔头。
他在草稿纸上勾勾画画十分钟,解不出来,无奈翻开答案一看——2007年高考真题。
靠,我说呢,原来我在考场上做过这题。
当时就没解出来。现在还是不会写。
聂瑜沮丧地趴在书桌上,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人类为什么一定要学数学?
聂瑜难得为学习熬了次夜。
凌晨一点多,他终于勉强刷完了题,刚刚关掉台灯,忽然听见门外有些异常的动静。
将门拉开一道缝隙,门外站着一个人影,微亮的月光下隐约能看见对方粉蓝色的睡衣。
“怎么还没睡?”对方没有回应,聂瑜打了个哈欠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人仍闭着眼,胸膛有节奏的起伏着,分明不是清醒的状态。
又梦游了?聂瑜在心里嘀咕了一声,明明前段时间挺安分的啊,怎么刚回屋睡就又复发了?要不要去医院看个医生什么的。
客厅的推拉门开着,夜晚的凉风吹了进来,袖口随风鼓动。
聂瑜上前关门,再回头时,费遐周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自己身后,从背面紧挨了过来,双臂换上了他的腰。
“喂,你……”
这个动作过分亲昵,聂瑜不自在地推了瞌睡精两下,费遐周登时皱起了眉头,在他的后背上蹭了蹭,发出不耐烦的哼哼声。
梦游症患者能被强行叫醒吗?这个问题聂瑜在谷歌上搜索了许多次。
有的人说能叫醒,但又有人说不建议叫醒,如果患者被强行唤醒有可能产生意识混乱。保险起见,他最后还是放弃唤醒对方的念头。一是怕费遐周醒来真的变成呆子,二是怕他大梦惊醒会生气揍人。
“我服了你了,你可真是我祖宗。”
聂瑜叹了口气,握住对方的手腕,引领着他往房间走。
回房间躺下后,聂瑜有点后悔。
他睡不着了。
准确地说,是现在这个状况让他没法正常入眠。
过去和费遐周挤一个房间时,聂瑜要么谁在椅子上,要么界限分明地和费遐周保持距离。他不是个喜欢身体接触的人,就算偶尔和朋友勾肩搭背,却也完全不是一回事。
而现在,费遐周不知是不是以为自己抱住的是个玩偶或抱枕,一直搂着身边人,他的胸膛紧贴着聂瑜的后背,平常并不敏感的背部神经此刻一场躁动。
身旁人的脸贴近自己的肩窝,对方的每一次呼吸都好像一阵暖风从颈部扫过,聂瑜甚至能感受到他茂盛而柔软的头发擦过自己的耳廓。
月光笼罩的屋内,一切都这样安静。
聂瑜闭眼好好一阵,侧躺久了,手臂开始发麻。他咬了咬牙,用最小的动作幅度和最快的速度,一鼓作气翻了个身。
再睁开眼时,费遐周的手搭在他的腰侧,乖巧地沉睡在他的面前。
难得这样面对面注视对方,即使是最不在乎外表的聂瑜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小屁孩生得是真的漂亮。
“漂亮”这个词用在男孩子身上或许会让人觉得奇怪,可却再适合费遐周不过了。他比出来聂家时要圆润了一些,原先皮包骨般瘦削,现在两颊有了肉,撑得五官更加明晰立体。鼻梁高挺鼻翼窄,密而长的睫毛垂下,像静滞的蝴蝶翅膀。
大家都是男生,怎么你就生得这么不一样?
聂瑜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为他拨开额前的碎发。
快触碰到对方时,他却如遭雷击一般,迅速收回了手。
这一动作的连带反应是,他从费遐周似是而非的拥抱里整个挣脱,抱着枕头想同对方拉开距离。
“别动。”
聂瑜的动作太大,吵到了梦中人。费遐周含糊地嚷了一句,是骄纵的、命令式的语气。他伸出手一通乱抓,直到摸到了对方宽大的手掌,才满意地握住,送到了自己的怀里。
他们俩体格相差巨大,连手掌的大小也是这样。费遐周展开五指也只能抱住对方的半个手掌,却像是水里的人握住了漂浮的木板,攥得那样紧,怎么也不肯撒手。
“小鱼哥哥……”
梦呓一样,孩子气的呢喃声软糯亲昵,费遐周突然的一声轻唤,仿佛在一夕之间回到了小时候。
聂瑜记得,小时候的费遐周,还得很愿意喊自己哥哥的。
哥哥,他们又抢我零花钱了。
哥哥,我请你吃脆冰冰。
哥哥,我数学考了一百分哟。
委屈的,可爱的,得意的。无数个幼年的费遐周,无数种鲜活生动的模样。他过去是聂瑜的小跟班,总爱背着小书包跟着聂瑜摸鱼爬树,滚了一身泥回家被母亲训斥,第二天肿着眼睛仍旧甘心给哥哥做小弟。
明明过去又呆又好骗,到底这四年经历了什么,变得龟毛又骄纵,可偏偏……让人讨厌不起来呢……
聂瑜叹了口气,回握住他的手。
温暖的、生着厚茧的手掌,宽大地包裹住修长的五指。
最后一次。
聂瑜在心里说。
再惯着这小孩最后一次。
而聂瑜所不知道的是,当自己终于沉入睡眠时,枕边人却张开了眼睛,眼眸清亮。
他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很久、很久。
费遐周又起晚了。
月考第一场八点开始,可以比平常晚起一个小时。但聂瑜没有改变闹钟时间,六点醒来去买早饭,费遐周被吵醒后闭了眼接着睡,再惊醒时已经七点半了。
洗漱完出来时聂瑜正啃着包子倚在门槛嘲笑他,费遐周一记眼刀扫过去,抬脚跨出门去。
“等会儿,急什么?”
聂瑜一把抓住他的卫衣帽,将人给拉了回来。
温热的东西被他一把塞进了自己手里,费遐周摊开掌心,是那家老字号点心店的翡翠烧麦和三丁包。趁他发愣,聂瑜又扯开他书包拉链,将打包好的豆浆扔了进去。
“不吃早饭会考倒数的。”聂瑜说。
“是吗?”费遐周微笑,“所以你每次考试都没吃早饭?”
聂瑜:“……赶紧滚。”
高二和高三的月考同时进行,考试前五分钟,新教学楼三栋楼鸦雀无声,学生们紧张地翻阅复习资料,临时抱佛脚永远有效。
但有两间教室却热闹非凡。
育淮中学的考场是按照每次考试的成绩排名安排的,一号考场神仙打架,二十三号考场鸡飞狗跳。
很不幸,聂瑜就是二十三号考场的常客。
这次的排名是按照暑假补课期间的最后一次模拟考的成绩算的。聂瑜没有参加暑假补课,按0分算,直接被扔到了最后一个考场的最后一个位置。
好在,是朋友就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黄子健和沈淼也一起来陪他了。
黄子健的语文烂得一塌糊涂,不知道梁静茹到底给了他多大的勇气竟然会选择文科。每次作文都不及格。
沈淼的出现则纯属意外。她是班上的尖子生,和林丹青轮流坐着全班第一的宝座。倒霉的是,上次考试恰逢她痛经期,午睡前吃了颗止疼药,一觉醒来数学考试已经结束了。直接从金字塔顶端滚到基层。
沈淼入座考场时满脸的不情愿,拿个文具盒都乒铃乓啷,浑身散发着佛挡杀佛的暴戾气息。
“姐,等会儿填空题借我抄抄呗?”
黄子健没眼力见,偏要往枪口上撞。
“抄我的?”沈淼冷哼一声,“我写完直接把卷子递给你好不好?”
“那倒不必,我只要选择题前十题写对就行了。考太好不是我的风格。”黄子健对自己的水平还算有点数。
沈淼举起美工刀对准他,“死开去。敢抄我一个字我就喊老师。”
黄子健撇撇嘴:“凶什么凶哦。”
身后的聂瑜歪着脑袋看他,殷勤地说:“我可以借你抄啊。”
黄子健嫌弃地扫了他两眼,“哥,咱算了吧。因式分解你都能写错,我还不如自己动手呢。”
“看不起是我是不是?”聂瑜瞪圆了眼睛。
“哥,咱省省心哈。立体几何你会多少了?要不要我借你看辅助线怎么画?”
“少瞧不起人。”聂瑜呸他一口,把课桌往后拉了十厘米。
所有文科班的人都知道,聂瑜偏科,偏得极其厉害。
像襄津这种小城市,因为经济不那么发达,教育投资也有限。而文科的培养不是一朝一夕或日夜刷题就能奏效的,育淮和大部分的同类型学校一样,偏理轻文,数学竞赛获奖的一抓一大把,空洞乏味的不及格作文数量也与之不相上下。
聂瑜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他写作文跟喝水一样容易,每次改卷子时语文教研室的老师们就在猜,他这次离满分差几分。
离、满、分、差、几、分……
语文作文总分七十,普通人破五十已然了不得,他一下就甩平均分二十分。语文考出数学的分数。
不过好在,上帝给他打开了一扇窗,必然关上一道门。
令同期同学安慰的是,聂瑜的数学成绩——极差。
具体有多差呢?就拿上次高考举例吧。聂瑜哪怕只能考出中等偏下的水平,211院校也不在话下——可他偏偏只考了别人的零头。
离考试结束还有一个小时,聂瑜伸了个懒腰,将笔盖盖上,走上讲台交卷。
监考老师是这学期新来的老师,明显还不了解聂瑜的脾性,他认真地翻看了一遍他的卷子,发现试卷反面大片空白,每道大题只解了第一小题。
“你还没写完怎么就交卷了?”老师诧异。
聂瑜打了个哈欠,满不在乎地说:“反正都一样。再写三个小时,我也解不出这些题目。您如果不让我交卷,我就只好再睡上一个小时了。”
老师皱着眉看他一眼,个头挺高一个帅小伙,纯黑色的卫衣和松松垮垮的哈伦裤和传出几分酷炫风,可下垂眼好似从没睡醒过,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走吧走吧,别打扰别人考试。”老师叹了口气,默默将他划入无可救药的学生行列。
聂瑜微微颔首,转身走了。
今天考试他书包都没带,裤兜里一支黑水笔一支2B铅笔就来了,来去都潇洒。
☆、鸭血粉丝汤
聂瑜往常没这么狂妄,没有要紧事一般也不会提前交卷。
但是今天,他正巧就遇上了一件不得不提前离校的大事。
买午饭。
襄津没什么特色的菜品,苏帮菜和川菜粤菜混淆在一起,只顾好吃不问流派。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是别的地方吃不到的,那必须要提到里下河的熏烧。
“熏烧”就是卤味,是将劈开的鹅、猪头、牛肉之类的食材加了五香、八角、桂皮等调料,在大口锅里煮上几个小时,出来的味道鲜嫩肥美。费遐周这张嘴挑三拣四,却也逃不过民间美味。
家属区对街那家王二熏烧是全城味道最好的,肥而不腻,卤子是特制的,别人家模仿不来。
味道好,买的人自然多。聂瑜每次都是道了饭点才想到去买,那时候早已赶不上,摊位前不是排起了长队就是已经卖空,必须再等上几个小时才行。
聂瑜出校门时刚过十一点,时间还早,王二家刚出摊,只有零星几个家庭主妇在买猪头肉。聂瑜买半架烧鹅和两块钱鸭血,鸭血便宜,两块钱一大袋,卤子做汤底,加上粉丝一起煮,连调料都不用加。
建陵的鸭血粉丝全国闻名,费遐周却在第一次吃到襄津版本的鸭血粉丝时睁大了眼睛,聂瑜嘚瑟地说,怎么样,不比大城市差吧?
聂瑜拎着美食回家,光是想到费遐周被他的手艺惊艳到的模样,就已经乐得不行。
十二点,费遐周结束了考试回了家。
刚进厨房,芳香的卤味迎面飘来,被两场不停歇的考试折磨得不成样子的他,一下子就打起了精神,书包还没放下就绕到了煤气灶前。
“你自己做的?”
费遐周扯了扯他的袖子,聂瑜用勺子舀了一口汤,第一直觉是该喂给他,理性来不及阻止,小饿猫已经扑了过来喝掉了汤。
聂瑜的喉结滚了滚,撇过脸去。
“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早?我还以为今天是吃大排档呢。”
聂瑜早上提醒他,中午不吃食堂回家吃饭,费遐周以为是他打包了饭菜带回来罢了。
“把桌子放下来,拿碗筷吃饭。”
奶奶不舍得使唤的费遐周,在聂瑜这里只是个打下手的,他将煮好的鸭血粉丝汤分盛进两个碗里,大部分的鸭血都倒进了小一点的那只碗里。
坐下后,聂瑜问:“第一次在育淮考试,是不是半条命都快没了?”
费遐周使劲儿点了两下头,顿了顿又想起要摆架子,咳了声,说:“考试安排得太紧凑了,其他、其他就还好嘛,也没什么。”
也没什么个屁。
他一早上考了三门,三门!中间连个休息时间都没有,数学考完就是物理和化学,后两门的考试时间本应该是两小时,学校却直接压缩成了一个小时。
聂瑜笑:“育淮的月考就是这样,恨不得一天考完所有课程。不过期中期末就还好,按照高考的标准来,会松很多。”
费遐周点了点头,没工夫回他话。粉丝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塞,嘴巴鼓鼓的,像个小仓鼠似的。
“吃完去睡一觉,别复习了。下午考完了还有晚上,不睡撑不住的。”聂瑜边吃边唠叨。
费遐周叹了口气,诚恳地说:“聂瑜,你现在好像我奶奶。”
“从妈变成奶奶了,不错,我长辈分了。”他点了点头,当做是种夸奖,“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你越来越能融入我们这个家了。”
我们这个家。
费遐周说不出自己刹那间想到了什么,一口汤呛进了鼻子里,咳嗽不停,捂着嘴到处找纸巾。
聂瑜一边感叹一边摇头:“你看看你现在,一点大少爷的样子都没有。近朱者赤,近我者……得永生。”
“纸!”
有空在这扯屁不知道帮我一下吗?费遐周愤怒地瞪他。
“我书包里有纸,你翻一下。”
聂瑜书包不知道多久没洗了,黑色看不出脏,常常被他随手扔在地上。
费遐周踢了踢脚边的书包,拽着底部,直接将里头的东西全都到了出来。
哗啦啦,掉落一点的笔芯和废纸团。
他捡起还剩半包的纸巾袋,快速擦了擦脸。想去扔垃圾时,一脚踩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扫了眼,是封白底粉纹的信。
“这是什么?”
费遐周明知故问。
“情书啊。”聂瑜嘴里的饭还没吃完,说得含含糊糊,“毕竟我长了这么一张帅脸,总有些小姑娘把持不住。”
“喜欢吗?”他问。
“啥?”
“送信的女生。”
聂瑜挠头,“其实我跟她根本不熟,也不知道她怎么就喜欢上我了。”
费遐周将信封捡了起来,问:“那我帮你扔了?”
“诶?不行!”聂瑜一把抢过信封,“不能扔。”
“不是不喜欢吗?留着干嘛?”费遐周问。
“人家认认真真地送了情书,我也得礼貌一点拒绝才对吧?”聂瑜将情书重新放回书包,废纸团扔进了垃圾桶。
费遐周舔舔唇,“你在这方面倒想起礼貌来了。”
“笑话。我三讲四美五热爱,襄津好市民。”聂瑜自夸。
费遐周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晚自习考完最后几门时,费遐周真的有点虚脱。
他们这两届正好赶上高考改革,不分文理综,每一门都是要单独考的。下学期要考小四门,平常被忽视的几门功课都被提高了关注度,没有一门课是能落下的。
高□□倒轻松些,早半个小时就考完放学了。费遐周收拾书包准备回家时,却听见隔壁的聊天声。
“诶?那个是不是聂哥啊?是聂哥没错吧!”蒋攀趴在窗口看着楼下,半个身子都快探出去了。
顾念连忙凑过去看,问:“哪儿呢?是那个高个子吧,但他旁边……怎么还有个女生啊?”
文具袋没拿稳,啪地掉在了地上,费遐周恍若不知,愣在原地,看向窗外。
空旷的停车场上站着两个人,矮个子的是位扎着马尾辫的女生,高个子的男生身材峭拔,双手插兜看着面前的人。
即使天色昏暗,记得隔得这样遥远,但费遐周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个男生就是聂瑜。
一男一女面对面站着,不知在说些什么。蒋攀和顾念胡乱猜测二人的关系,前者断定二人有奸情,后者反驳没证据不能定论。一来一去争个不休,而恰在此刻,远方人突然的动作引发了他们俩的惊呼。
那位马尾辫女生扑了过去,抱住了聂瑜。
费遐周攥紧了书包带。
聂瑜并没有要拒绝的意思,反而伸出手拍了拍对方的脑袋,像个再亲昵不过的摸头杀。
赌赢了的蒋攀连蹦带跳地喊:“嫂子!是嫂子没错吧!咱聂哥耍朋友了!”
“……复读生怎么能干这种事啊?”顾念悻悻地嘟囔起来。
费遐周捡起地上的笔袋,面无表情地离开了第一考场。
☆、旺旺粹冰冰
费遐周在生气。
聂瑜意识到这件事是在三天后。
也不怪他反射弧太长,费遐周这人平日里对别人就挺爱答不理的,高兴的时候说不,不高兴了说加了感叹号的不,寻常人根本拿捏不准他是在耍小性子还是在生气。聂瑜是个粗人,弄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小情绪,干脆什么都受着,他翻白眼也好闹脾气也好,聂瑜通通照单全收。
但这一次,情况好像有些严重了。
费遐周真的生气了,打心底里动怒的那种。他不肯吃聂瑜做的菜、倒的水,也不再半夜敲他的门,聂瑜说什么他都不回,权当没有这个人存在。
而当事人过了三天才反应过来:嚯,这是在跟我玩冷战啊?
昨天出了月考成绩,费遐周年级第二,仅次于万年第一顾念。年级前一百名的名字被印在了红榜上贴在校门口公式,将被各年级的学生和家长围观一整个月。
聂瑜直到今天才相信奶奶之前对他的夸奖不是吹的,不仅打电话给奶奶报喜讯,还特地买了一桌费遐周爱吃的菜,要跟他一起庆祝这件好事。
而费遐周却没有丝毫喜悦,中午完了半个小时才回了家,淡淡丢下一句:“我在外面吃过了。”就转头回了自己房间。
聂瑜愣愣地坐在餐桌前,桌前的鱼汤还冒着阵阵热气。
终于在这个时候他才意识过来,费遐周这次,是来真的。
“你说他是不是有病?是不是?跟我玩冷战,我哪儿对不起他了吗!”
聂瑜愤怒地将旺旺脆冰冰一劈两半,愤怒地和枚恩吐槽这件事。
枚恩接过一半脆冰冰,咬了一口后才冷静地说:“那你揍他一顿呗。”
“什么?”
“我说揍他一顿。”枚恩重复了一遍,“你是聂瑜,又不是黄子健。看见不爽的人不是上去就正面刚了吗?什么时候这么忍气吞声了?”
沈淼拆了一包蚕豆,一针见血地说:“他要想动手早动手了,舍不得呗。你别说,人家长那么好看,搁我我也舍不得。”
“滚。”聂瑜怒斥,“跟你们说也是白说。”
舍不得?好笑了,我有什么舍不得的。
几个小时后,聂瑜就后悔了。
费遐周竟然没回家吃晚饭。
下午的课五点五十结束,六点半开始晚自习。想在四十分钟的时间内往返学校再吃顿饭,时间实在太紧凑了。学校的食堂出了名的猫嫌狗厌,但凡家不住在附近的学生,每到吃晚饭就开始发愁。
顾念并不属于这一种。
他有个辞了工作在家专心带孩子的老妈,每天下课铃一打就拎着饭盒进学校,营养餐、水果、热牛奶,整整铺了一桌子。
在育淮这不是特例,在重点班更不是。每个学生都是金贵的清华苗子,吃喝拉撒都是大事,送点饭又算的了什么。
蒋攀家就住学校隔壁的小区,出生前就计划好买下的学区房。他站着说话不腰疼,每次早早回到学校,看见半个教室来送饭的家长时,总要嘲笑两句。
顾念舔舔嘴边的奶沫,也不恼,只说:“能不用‘送饭’这个词吗?搞得我像被囚禁了一样。”
费遐周托着腮看着窗边的防盗窗,喃喃自语:“也差不了多少。”
顾念没听见他说了什么,热情地与他分享饭盒里的炸虾。
“尝尝我妈的手艺,这个炸虾可好吃了!你喜欢吗?喜欢的话我让我妈多炸一点,大家一起分着吃。”
金黄酥脆的炸虾送进费遐周的碗里,顾念伸长了脖子看着他的一次性打包盒问:“你这吃的什么呀?”
费遐周艰难地咽下嘴里的食物,“……鸭血粉丝。”
校门口路边摊买的,五块钱一碗。
“好吃吗?”
“……还行吧。”费遐周勉强笑了笑。
“我也想吃鸭血粉丝。”顾念露出羡慕的表情,他转身看了看正和隔壁桌家长聊天的老妈,大声喊道,“妈!我明天想吃鸭血粉丝!”
“好,妈明天给你做。”老妈应了一声,转过头继续跟蒋攀妈妈聊,“刚才说到哪儿了?哦,是不是说到那个沈老师了?她语文教得很好吗?我们念念的作文一直拖后腿,我早就想给他补补了。”
蒋妈妈羡慕地说:“哎呀你家顾念每次都考年级第一,还想要多好啊?”
顾念妈妈谦虚一笑,“在育淮考第一算不了什么的,到时候高考是要跟全省几十万考生竞争的,一点都不能懈怠呢。”
嘴里的鸭血像是怎么嚼都嚼不烂,费遐周最后一口吐在了塑料袋里,一次性木筷也扔了进去,将吃了没两口的鸭血粉丝盖上,提着袋子出门扔垃圾。
果然不能图便宜买这粉丝汤,路边摊重油重辣,费遐周的胃空了一整天,一口汤刚喝下去就一抽一抽地疼了起来。
他进了厕所,在水池边站了会儿。肚子里难受,有点想吐但又什么都吐不出来。掐着喉咙反了几口酸水,食道火烧一样地犯疼。
他想再去小卖部买盒泡面,看了看手表,还有十分钟上课,不知道赶不赶得上晚自习。
走到楼梯口时正撞上顾念送他妈妈离开,费遐周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远远地停下了脚步。
“你同桌是不是就是考年级第二那个呀?”他听见顾念妈妈这么问。
顾念答:“对,他就是费遐周。听蒋攀说,他之前在建陵上学。别看他不怎么爱搭理人,其实人还是很好的,教了我很多题呢。”
她又和蔼地笑了笑,揉了揉顾念的脑袋,“我们念念这么乖,别当然对你好啦。那你就多跟人家学学,别被人赶上了。快上课了,我不打扰你学习了。”
顾念目送着他妈下楼,穿着风衣的长发女士没走两步,又突然回过头,补充交代了一句:“你回头问问你那个同学,他在哪里补习的英语?你英语做题速度太慢了,还得提升。”
“怎么又要补习啊……”
顾念撅着小嘴快哭了,早知道就不说这么多了。
妈妈笑着摆了摆手,根本没把他的情绪放在眼里。
“晚自习不要发呆,妈走了哈。”
费遐周听完墙角,觉得肚子里更难受了。
他想回去再吐两口,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楼上走了下来。
聂瑜站在两米开外,手背在身后,不知藏了什么东西。
他一身宽松运动装也掩盖不住高挑的身材,出众的身高在哪里都很耀眼。此刻,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费遐周,难得清明。一双剑眉锋利,下颚线紧绷,就这么站着也不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费遐周捂着胃部,衣服都起了褶皱。
“不说话我就走了。”他没工夫跟聂瑜闲耗,拧过头就要迈腿。
“你……”
聂瑜说了一个字就止住了,真不知是什么话这么难以开口。
离上课还剩几分钟了,回学校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俩挡在楼道口,十分瞩目。
聂瑜观察着费遐周发黄的脸色,感觉对方又比之前瘦了些,巴掌大的脸棱角分明,下巴尖得过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无奈到没了脾气。
“你到底还要生气到什么时候?”
柔软又无奈的语气,像在哄一只离家出走的猫咪。
他将身后的饭盒递给对方,说:“这是我打包的热汤。不知道你吃没吃,吃不下去喝两口总……”
猫咪抬起头,眼眶通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聂瑜一下子就慌了,赶忙上前扶住他。
“不是,你怎么了?”聂瑜急得爆粗口,“他妈的,你直接跟我说行不行?我要是犯浑了,你揍我一拳也行啊。”
费遐周蹲了下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真的流下眼泪,
太丢人了,在聂瑜面前哭的话,那也太丢人了。
聂瑜见他不说话,又实在想不出什么办法来,干脆伸出一只胳膊举到对方的面前。
“你咬我一口吧。”他说,“不管你在气什么,咬我一口撒撒气总行了吧?你这样,我真的受不了。”
打我骂我都好,但是……别不理我啊。
费遐周注视着眼前的傻大个,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蠢死了……”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想告诉聂瑜实话。
他嫉妒、不甘心,想质问又没有勇气,更没有资格。甚至连开口,都有可能成为结束一切的开始。
所以,费遐周只能低下头,喃喃说:“聂瑜,我想家了。”
他展现自己脆弱的一面,像一只想要被拥抱的刺猬。
“这个……我还真是没用办法了。”聂瑜抱歉地挠了挠头。
费遐周想告诉他没关系,自己家里的事,本来也不该打扰别人。
而聂瑜的回应却先他一步。
“如果这样会让你好受点的话——”
“或许,你可以把我看做你的家人。”
☆、旺旺粹冰冰
聂瑜这汤是特地去市中心那家饭馆买的,全场大大小小的馆子,费遐周最喜欢这一家。
晚自习没有老师坐班,费遐周向顾念请了个假,去了小卖部旁的休息室吃饭。
聂瑜嘴里嚼着奶片,坐在桌边陪着他。
沉默了很久后,聂瑜终于开口:“给你爸妈打个电话吧。”
“啊?”费遐周从饭盒里抬起头来。
“你不是想家了吗?跟他们打个电话聊聊天,心里多少能好受点吧。”聂瑜说。
费遐周尴尬地嗯了两声,重新低下头去。
其实想家什么的,只不过是自己突然想到的借口而已。
但这借口也不是空穴来风。他的母亲和顾念的妈妈气质很像,都是优雅美丽的女人。只是他的母亲十指不沾阳春水,当初不顾家族反对嫁给了还是穷小子的父亲,一直被都被父亲照顾得很好,三四十岁也仍然是当年的大小姐脾性。
“我是不是一直没告诉过你?”费遐周用勺子搅了搅汤,说,“其实我们家出了些状况,我爸妈……大概暂时顾不上我吧。”
聂瑜不解:“什么状况?”
“这问题有不同的回答方法。”费遐周说,“往大了说,美利坚金融市场震荡,危机冲击实体经济。全球金融市场遭受冲击,中国也受到次贷危机的影响。我们家是做出口贸易的,受的打击比较大。”
聂瑜拧了拧眉心,“说点我听得懂的。”
“……我们家快破产了。”费遐周平淡地说。
“这么严重?”聂瑜对于海的那边的美利坚发生的事情并没有任何实感。
“还好吧。”对方轻描淡写地说,“饿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我家破产了,还是比你有钱多了。”
“……你可闭嘴吧。”
汤快喝完的时候,一个人影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
“聂哥?聂哥我可算找到你了!”沈淼气喘吁吁地奔到桌边,“罗老突击检查,发现你不在班上,发了好大火呢。我们骗他说你去厕所了,现在赶紧跟我走。”
聂瑜动也不动,反过来劝她:“急什么?来,坐下歇歇。”
沈淼瞪他:“你还真不急啊?人赵萌萌可是在罗老面前打了包票的,你可别拖着我们一起下水。”
“赵萌萌?”
“是啊。也不知道她看上你什么了,明明都拒绝她了,还这么死心塌地对你好。哎,你说你长这么帅有什么用,看得着又吃不着。”沈淼这张嘴装了机关枪似的,噼里啪啦地说着。
费遐周抓住关键字,神色暧昧地看向聂瑜:“拒绝?什么意思?”
“这个吧……”
聂瑜想解释,沈淼却抢了白:“这不是那个帅学弟吗?聂哥没告诉你吗?赵萌萌前段时间写了信跟他告白,结果竟然被他拒绝了。害得小姑娘哭得可伤心了。”
“强扭的瓜不甜,你别说得我跟渣男一样行不行?”聂瑜急忙解释,“再说她哭的时候,我也安慰她了好不好?”
“拍两下脑壳就叫安慰?就你那手劲儿,我怀疑你要把人家拍出脑震荡了。”
费遐周越听越觉得他们说的场面似曾相识,犹疑着问:“你们说的……不会是月考那天晚上的事情吧?”
聂瑜看向他:“你、你不会也看见了吧?”
他点点头,“所以你那天,是在拒绝她啊……”
“废话。”聂瑜抱怨,“我就是想当面好好说一下,谁知道她突然就哭了,给我吓得。”
沈淼看着他,边摇头边说:“你干脆公开说你不喜欢女生算了,省得那么多小姑娘为你伤心。”
“噗。”费遐周一口汤喷了出来,“不、不喜欢女生?”
沈淼挠了挠头,改口:“我的意思是,他对女生没兴趣……好像也不对。不想和女生谈恋爱?怎么听起来还是怪怪的……”
聂瑜:“给我闭嘴!”
冷战了三天,最后还是靠一碗汤给救了回来。
但是直到最后,聂瑜也没搞明白,费遐周到底是为了什么而生气来着?
他来不及再细想,家里出了件大事儿——
聂瑜他爹回来了。
这次月考,聂瑜再次创造了偏科界的奇迹,数学成绩还不到语文分数的一半,数学老师见他就更绿萍见了紫菱一般,恨得牙牙痒。语文老师李媛很想赞美他的作文,一看见数学老师那张臭脸,只好低调地憋了回去。
中午放学前,聂瑜不出意外地被严厉批评了一番,半个小时后走出办公室,全校人去楼空,安静至极。
十二点多了,卖熏烧的已经收摊了,原本说好今天不吃食堂在家吃顿好的,这样没法跟费遐周交代了。
聂瑜一路担忧着,很快就到了家。
他没带钥匙,敲了两下门,门内传来回应声:“你怎么才回来呀,也不看看几点了!”
“我放学有点事儿耽……误了……”
聂瑜话说一半意识到哪里不对,抬起头,看见一张许久未见的脸。
开门的人穿着一件老式夹克外套,胸前的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他手里正抓着一把刚洗完的筷子,脚上穿着聂瑜的拖鞋。泛灰的头发乱如杂草,黑框眼镜反射着光鞋。
这是聂瑜的亲爹,聂平。
“愣着干什么?快进屋,洗洗手一起吃饭。”聂平甩了甩筷子上的水,乐呵呵地笑了,“人小周等你半天了都。”
聂瑜眨巴眨巴眼睛,很久没缓过来。
聂瑜都快不记得上一次见聂平是什么时候了。
他似乎黑了不少,也瘦了很多,衬得他个头愈发高,像个瘦竹竿。他的精气神足得很,双眼炯炯有神,远比被高考压迫的高三生更有活力。
客厅里那张过年才用到的大圆桌被搬了出来,铺上了碎花桌布,摆了一桌的饭菜和酒水。三菜一汤外加几盘凉菜,聂平给自己倒了杯杨梅酒,费遐周面前是一听可乐,易拉罐都没拉开。
“又挨训了?”费遐周当着他亲爹的面捣场子,“数学不及格的事儿什么时候才能翻篇啊?”
死小孩,哪壶不开提哪壶。
聂瑜走过去,一把拿走了他面前的可乐。
“干嘛呢你?怎么能跟弟弟抢饮料喝!”聂平插着腰训斥他。
“他不喝碳酸饮料。”聂瑜从冰箱里另拿了一瓶果粒橙扔给他,自己开了易拉罐,咕嘟咕嘟喝了大半。
“是吗?我还以为小孩子都爱喝可乐呢。”聂平茫然地拍拍脑袋。
聂瑜听他语气熟络,奇怪地问:“你们俩认识?”
“那当然!”聂平拍了拍副校长的肩,“他爹可跟我认识三十年了,小周住这儿还是我建议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