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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德林 当前章节:14690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7:39

聂瑜额头青筋直跳,咬牙:“我做的汤,你在这儿充好人?”

沈淼充耳不闻:“哦呵呵,小学弟怎么啃鸡腿也这么好看哦。”

费遐周只在家歇了两天就接着去学校上课了,高二教学进度快,落了一天的课都要花很大力气补回来,费遐周的好成绩也不是天上掉下来了,没几天就回归了正常的学习节奏,熬夜算题直到眼眶泛红。

聂瑜这段时间都在楼上打地铺。费遐周的梦游症有复发的迹象,也时常半夜被噩梦惊醒,聂瑜实在放心不下,仗着自己身体好,不惧地上冰凉。

到了周末,聂瑜替费遐周收拾房间时,却意外翻出了一堆外伤用药。

各种药膏和药水都开封了,但容量基本是满的,明显只用过一两次。聂瑜只帮费遐周上了一次药,之后对方就再也不愿意当着他的面露出后背。聂瑜只当小孩害羞,只每天叮嘱他按时用药,却没想到这小子满口答应,却都是敷衍。

“解释一下。”

费遐周洗完澡回房间,聂瑜一大包药扔到了自己面前,双手抱肩,表情严肃。

他只扫了一眼,说得镇定:“解释什么?药呗。”

“你这周有按时抹药吗?”虽是问句,聂瑜心里早已得出结论,“我说你为什么伤口痊愈得这么慢,每天病恹恹的,搞半天你压根没把我的话听进去是不是?”

他锤头,故意说得难听:“谁让你多管闲事,罗里吧嗦像个老妈子一样。”

“我?我老妈子?”聂瑜气极反笑,“我起早贪黑给你准备那么多营养品都进了狗肚子了吧!是,我是多管闲事,我就不该管你,由着你在建陵被人给打残了才对是不是?”

不经意的话语往往是最伤人的利刃。

费遐周一直不懂得这个道理,把利刃当刀鞘,挥舞肆意。聂瑜一直相信他是无心,也一直劝说自己习惯就好。

但刀锋从不欺人,割到心坎,是真的会疼。

“给我看看你的伤口。”

聂瑜冲上前去扯他的衣服。

费遐周退后几步却来不及阻挡,刺啦——,宽松的睡衣从领口扯下,颈部和后背露出大片瓷白的肌肤,而在这之上,却遍布着溃烂的伤口。

伤口没愈合之前不能洗澡,聂瑜体谅他爱干净,替他准备好保鲜膜,再三嘱咐伤口不能碰水、千万小心。

结果全没听进去。

不对。聂瑜眉头紧蹙,这样想到。他不是没听进去,他是压根不想听。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费遐周平静地将领口扯了回去,理好衣服,冷漠的神色拒人于千里之外。

“这点伤死不了人。你不需要把我当成一个小孩一样照顾,这种程度对我而已不是第一次了。常漾过去发起疯来比这个还狠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

聂瑜愣住。

“啊,因为你从来都没有问,所以我也没有告诉过你。其实那天在建陵的事情也不算意外,那个人,也就是常漾,跟我认识三年了。”

费遐周语气平淡,仿佛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其实我也不知道到底哪里惹上他了,他揍过那么多人,偏偏盯着我一个不放。他有我的把柄,我奈何不了他,想着高中考去远一点的学校好了,结果他偏偏来借读,甚至又跟我一个班。见面礼就是……又被揍了一顿呗。”

他无奈般地耸了耸肩,说得轻描淡写。

“不过还好,他自作自受,惹了□□烦,我过去补了一刀,暂时脱身。后来搬到襄津,其中一个原因也是想避开他。我知道他还是会有再找上我的一天的,但没想到这么快,还牵连上了你,对不住。”

费遐周还想继续说下去,嘴唇翕动,几次想要开口,冲上喉间的却是刺痛声带的酸涩。故意装作漫不经心,却明明连在梦里都无法挣脱阴影,一旦入夜便是遍体寒意。

听着这一切的聂瑜丝毫没有获得知悉秘密的快乐。

他见过费遐周被扼住喉咙、喘不上气时的痛苦神色,他没办法因为所谓的好奇心而且戳他人痛处,才因此什么都没问。

但这不是为了让费遐周亲自揭开伤疤。

“行了,不是非得说下去。”聂瑜打断他,“我爱多管闲事,但不爱窥人隐私。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不肯好好养伤,而不是……这些事。”

费遐周深呼吸一口气,坐在床边。

“你知道吗?看着伤口刚刚愈合的地方再次受伤,一遍又一遍,时间久了,就会觉得痊愈这件事根本没有意义。还不如不愈合,这样下一次的新伤就不会来得那么快。”

他抬起头,对上聂瑜的视线。

“聂瑜,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

“嗯,蠢死了。”

聂瑜蹲在他的面前,用从下往上的仰视的角度看着他。

“饭菜太咸你会埋怨我做饭没脑子,伤口化脓你反而什么都不说。你是不是有病?还是故意针对我?”

费遐周瞪他:“你做饭本来就太咸了。”

“那就说出来。”聂瑜一字一句,说得诚挚,“不喜欢、不想要、不愿意、不开心。我没那么聪明,你说出来我才会知道。”

费遐周活学活用:“你刚才凶我的时候很吓人,我不喜欢,你给我道歉。”

“……”聂瑜无语,“不是让你用来针对我,妈的,你是蠢蛋吗?”

“你人身攻击我,道歉。”

聂瑜白眼翻上了天。

过了好久后,费遐周听见对方说。

“咳,对、对不住。”

在道歉这件事上,聂瑜十分生疏。

“只要你好好养伤,我以后……以后不凶你了。”

你这个人啊……

费遐周的心里宛如过山车,前几秒还在悲伤,这会儿却感动地想掉眼泪。

你还是凶一点好了。他这样想。

否则你一旦变得温柔,我却不知道该如何招架。

软刀不伤人,却能一剑刺心。

☆、太阳照常升

凌晨一点,费遐周彻底睡熟了,聂瑜蹑手蹑脚地走出了房间。

出了家属区再过一个桥,在桥下的码头边有一个十几平方米的平房,里头亮着灯,走近了还能听见吉他声。

聂瑜敲了敲门,笃笃、笃笃笃、笃笃,这是他和枚恩的暗号。

“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吉他声停下,枚恩开了门,屋内一股速溶咖啡的香味。

“不知道。”聂瑜瘫坐在他的床上,有点忧愁,“心情不好,睡不着。可能这就是青春期的烦恼吧。”

“别演了。”枚恩拨弄着吉他弦,一眼识破,“有空在这里伤春悲秋不如多做几条数学题划算。”

聂瑜难得没有搭腔,没头没脑地说:“你还记得我初中的时候吧?那时候我武侠剧和古惑仔看多了,总喜欢逞英雄。靠一双拳头就想行侠仗义,别人叫我山鸡哥,说实在的,我心里还挺乐呵的。”

枚恩不明白他怎么突然提起了以前的事儿。

“以前我有个邻居,小我三岁,住我家前面的巷子。他年纪小嘛,长得又瘦弱,老被抢零花钱。我后来就把那群臭流氓给收拾了一顿,眉毛上被那混蛋挠出了好长一个口子,到现在还有一点痕迹隐在那里,我奶奶没少骂我。后来上了高中,慢慢也就不喜欢打架了,但是有看不惯的混蛋还是忍不住上去教训几顿。说好听点,我可能也算是乐于助人了?”

枚恩不解地问:“你这么晚来是为了跟我夸耀你自己的?”

“我是想说,我大概还算明白以前做的这些事情是为了什么,但是最近……我有点说不清自己是怎么想的了。”聂瑜摇摇头,“你懂吗,就是……跟照顾流浪猫不一样,跟替赵萌萌出口恶气也不一样。我一开始只觉得自己挺好心的,但是后来就……反正就是……”

聂瑜眉头紧锁,“反正我就是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枚恩已经听不懂了:“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算了……当我胡说八道的吧。”

聂瑜放弃挣扎,张开双臂往后一仰,瘫倒在床上。

枚恩最近在写一首新歌,缓慢而温柔的曲子,词儿还没填,他便随意哼哼两声,老旧的木吉他银色低沉而醇厚,河水拍打着码头,夜风萧萧掠过木窗。

不知是否是因为这琴声的缘故,渐渐的,聂瑜平静了下来。

他再次开口:“今天晚上费遐周给我说了他初中时候的事儿,具体我没听太明白,但好像他初中被宿舍里一混蛋欺负得挺惨的,一到晚上就害怕,他的梦游症好像也是这么来的。”

吉他漏了一个和弦,枚恩抬起头来,颇为惊讶:“他看起来可不像是会被欺负的人。大城市少爷的派头这么大,什么样的人能让他怕成这样?”

聂瑜瞪他,反驳:“你别这么说,他今年也就不到十六岁,还是个小孩。前两天在建陵的那个事儿,他到现在还没消化完呢。”

枚恩摸了摸下巴,思索:“可我听见的传言里,费遐周可是个厉害人物。”

“什么意思?”

“我这段时间不是换了个新的声乐老师了吗?他之前在建陵一中做过实习老师,聊天的时候提到过费遐周。”

聂瑜抢走他的吉他,瞪大了眼睛:“那你不早点告诉我?”

“我刚知道你就去建陵了,我怎么跟你说?”

枚恩把宝贝吉他夺回来,护在了怀里。

“说是他们学校之前出过一个事情,有个女生晚自习结束之后被一个男生侵犯了,但女生当天受刺激太大没有敢告诉别人,过了两天缓过来后才再去报警,但她这时候拿不出有效证据,那边又打死不承认,一直没能有个说话。”

聂瑜不明白,“这跟小周有什么关系?”

“你听我慢慢说。”

聂瑜骤然噤声。

枚恩咳了咳,继续说:“我那个声乐老师说,那天下午他在替人代班自习课,本来一切都好好的,教室外突然跑来一个人闹了起来。因为实在太吵,学生都没心思写作业了,他也就出门看了两眼。”

“看见了什么?”

“一个个头挺高的男生在骂街,骂得挺难听的,一直嚷着费遐周的名字。据说当时场面特别混乱,那小子被好几个男生拽着才没过去揍人,对面一整栋楼的人都在看他们。但你猜怎么着?费遐周那叫一个淡定啊,坐在位置上刷题,直到最后保安来了把那小子赶走,他头都没抬一下。”

聂瑜还是没懂,“你说的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骂费遐周的那小子,就是那个死不承认的肇事者。他当时一直在骂‘你他妈竟然算计我’之类的话,结果,他第二天就被警察带走了。他们学校里都在传,是费遐周掺和进了这件事儿。”

枚恩一面摇头一面感叹:“你说费遐周这人奇不奇?闷声干大事啊,看着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扭头就把人给送进去了。”

“你这话最好是褒义的。”聂瑜横眉警告,接着问,“后来呢?”

“后来?后来费遐周就办了转学手续,期末考试都没参加就走了。然后就来襄津,搬进你家了呗。”

聂瑜摸了摸下巴,“那个肇事者呢?他最后怎么样了?”

“不太清楚,不过他当时没成年,据说给女生家里赔了一大笔钱要求和解,最终好像也没怎么样就不了了之了。”

枚恩使劲儿挠了挠头,从不清晰的记忆力抓住了几个关键字眼:“我记得他家好像有点背景,他爸爸开什么大型工厂,挺厉害的。姓什么来着……姓……哦对了,姓常。”

姓常。

聂瑜静默了半分钟,突然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枚恩喊他:“干嘛呢你?”

“小周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先回去了。”他拉开木门就要出去。

“等会儿!合着我刚刚说了这么多你一个字都没听懂是不是啊?”枚恩气绝。

聂瑜茫然看向他,“你说什么了?”

“大瑜,我觉得你太小瞧费遐周了。”枚恩翻了个白眼,忍住心里暴躁,认真地说,“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他比你想象得厉害多了,人家可能根本就不需要你的照顾。”

让费遐周绝口不提的过去,一到黑夜就弥漫阴影的过去,拉扯着他坠入窨井。他却能从淤泥中生出枝蔓。

这样的人哪里还需要你?

聂瑜却摇了摇头。

“我不是因为小瞧他,才觉得他需要照顾。”

大门半开,河风吹皱了衣裳,他望着夜空,说得缓慢。

“我是为了我自己。”

“陪在他身边的时候,我才安心。”

关上门,灯光在身后熄灭,襄津城内万家俱寂。

枚恩愣在原地。

离开枚恩家后,聂瑜伏在桥边吹了许久的冷风,突然掏出了小灵通,不顾昂贵的跨省电话费,破天荒地给他爹打了个电话。

“小瑜啊,怎么这么晚还没睡?出什么事了?奶奶还好吗?”聂平刚刚收工,蓦地接到儿子的电话,下意识地惶恐起来。

“没,什么事都没有。”聂瑜摇头,“你以前不是在建陵做过记者吗?我觉得你消息肯定比我灵通,想跟你打听个事儿。”

聂平奇了:“哟,说来听听,什么事儿让你大半夜这么好奇?”

聂瑜问:“应该是今年上半年,建陵一中是不是出过一个校内性侵的事儿?听说事情闹得挺大的,应该有记者报道过这事儿吧?你能不能帮我查查当时的具体情况?”

聂平一听是大事儿,惊得大吼:“你又干什么混蛋事儿了?”

“我没有!”聂瑜翻白眼,“跟我没什么关系,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你帮不帮这个忙?不帮算了。”

“帮帮帮!”儿子的忙哪有不帮的道理,聂平允诺,“我回头问问几个建陵的朋友,一有消息就给你答复。”

“谢了。”他挂掉电话。

更深露重,聂瑜回到家,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上了楼。

费遐周似乎做了一个并不愉快的梦,细眉深锁,不安地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脸颊藏在凌乱的发丝之下。

聂瑜伏在床边,轻柔地伸出手,替他将碎发拨到一旁。

他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聂瑜”,轻得像猫咪哼。

被念到名字的人还以为他醒来了,过了许久却仍不见对方有动静,后知后觉,这原来是句梦呓。

你在梦里梦见我了吗?

聂瑜久久地注视着他。

如果梦到了我,那我希望,这会是个好梦。

从第二天,费遐周就意识到了自作自受四个字怎么写。

“……你非要这么盯着我看吗?”

费遐周背对着聂瑜,紧紧抱住自己。

聂瑜倚着墙瞥他一眼,挑衅地说:“你不是说自己能上药吗?来,上一个我看看。”

“我、我要脱衣服的。”他很矜持。

“切,都是男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聂瑜作势要掀起自己的衣摆,“来,给你看看什么是正宗的八块腹肌。”

“走开!”费遐周操起枕头砸过去,“你这行为属于耍流氓。”

聂瑜撩起袖子走过去,故意横眉瞪眼,冷笑道:“没见过世面。信不信我给你看看什么叫真的耍流氓。”

“停停停!”费遐周慌了,举起药瓶投降,“我自己、自己可以。”

迫于无奈,他忍住腼腆卷起了自己的衣摆。

咳,虽说大家都是男生,但是这种自己动手掀衣服的行为还是太……羞耻了。

费遐周用棉签粘上药水,往侧腰涂抹,干了后又将衣领拉到肩部下,往颈部后侧的伤口上擦药。

全程,卧室里的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费遐周忙于关注伤口,没有看见聂瑜的表情。

而聂瑜显然没有比他镇定多少。

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白了点、皮肤嫩了点、身材瘦了点吗?你说这腰细的、这锁骨突出成什么样了,还有这肩……

聂瑜咽了咽口水,表面上稳若泰山,眼神却不动声色地往天花板上瞟。

嗯,房间里的灯有点暗了,可能要换个灯泡……

嗯,只要我想一些有的没的,脑子里就不会浮现出费遐周的样子。

不过一个男生怎么能这么白啊,这腰也是的,感觉一手就能抱住。

等会儿,我在想什么呢??

他在心里扇了自己一巴掌。

做个人吧聂瑜,你怎么能对他……

恰在此时,聂瑜的小灵通响了起来,他迅速从自我拉扯中清醒过来,走出了房间,接起电话。

电话是他爹打来的。

“儿子啊,你让我查的那事儿我给算给你问到人了。”聂平长舒一口气,“这事儿当初却是闹挺大的,我之前在报社一朋友刚好跟过这件事儿,虽然后来报道被压下去了,没发成,但他对这事儿记得还挺清楚的。”

聂瑜关紧房门,确定费遐周不会听见后才说:“你仔细跟我讲讲这事儿。”

聂平说:“这事儿性质挺恶劣的,但原本情况也不复杂,就是一个从小打架斗殴臭小子把人姑娘给欺负了,但是因为没证据没办法指控他。不过后来有个转折——出现了第二个受害者。”

“等会儿,你说第二个什么?”聂瑜以为自己听错了,“受害者?不是证人什么的?”

“就是受害者啊,好像还是个男生的,哎你说这都什么事儿。”他爹叹气,“我那朋友当时深入了解过,第二个受害人从初中开始就被欺负了,一直忍着,中考考到偏远的建陵一中就是为了躲那混小子,结果那小子下学期特地来一中借读,估摸着是不肯放过他。”

聂平的朋友并没透露任何一个未成年人的姓名,聂平说这些话的时候完全像在谈一个与自己毫无关联的故事。

“其实那孩子也可以不站出来的,他如果不说没人会知道,而一旦被别人知道了,说不定自己还会被歧视。结果你知道那孩子说什么吗?”聂平感慨地说,“他说,就是因为他以前没站出来替自己说话,才会有之后的再一次伤害。以前不站出来是懦弱,现在再不做点什么,他就是孬种。”

黑色小灵通紧握在手里,五指几乎要将按键捏碎。

或许枚恩说的是对的。聂瑜这样想。

那个人比自己想象的更勇敢更无畏,他不只是那个虚张声势的骄纵少爷,他的漂亮皮囊下,是胜过无数人的决心和力量。

聂平在电话那头问:“小瑜?怎么不说话了?你怎么了?”

“我、我没事。”聂瑜咳了两声,匆忙挂断,“我得去做早饭了,有空再聊。”

刚刚放下小灵通,费遐周抹完了药,推门而出。

“我想吃蒸饭包油条。”他摸着憋下去的肚子说,“要加很多糖。”

聂瑜将小灵通揣进兜里,若无其事地说:“走,哥出门买给你吃。”

☆、太阳照常升

自从有了这位伤员,聂家开支的恩格尔指数直线上涨。

聂瑜在食补这件事上当真不带含糊的,从酱肘子到排骨汤再到红烧狮子头,每一顿都大鱼大肉,生活水平直奔小康。

费遐周却有苦说不出。

他这伤说严重也的确伤得不轻,说不严重也确实没伤到关键部位,常漾既没往重要器官揍、也没打他脸,说不清是对方学聪明了还是刻意手下留情。

但不管怎么说,对费遐周吃惯了清淡,猛地这么灌鸡鸭鱼肉,他当天就拉肚子了,坐在马桶上大骂聂瑜。

光长膘有什么用,还得适当运动运动,聂瑜左思右想,决定趁这个难得的时期带费遐周上街逛逛。

襄津城不大,也不算富庶的城市,但是烟火气浓,一入了夜,跳广场舞的、摆大排档的,还有逛夜市的,万家灯火照亮半边城。

周日早早地吃过了晚饭,聂瑜领着费遐周去逛夜市。

夜市就在小商品市场附近的那条大马路上,流动食品车和地摊商贩挤挤挨挨占满了街道两旁,久而久之就成了市内的一道风景线,小孩扔飞镖和打枪,妇人家看看新出的衣服,爸爸抱着孩子排队买夜宵,油墩子、卤味、棉花糖和臭豆腐,都是老少爱吃的。

整条街不大,东边主要是卖衣服和杂物的,西边主要是卖吃的,五光十色的LED灯管和喇叭里循环播放的吆喝声衬得夜晚比白天还热闹。街道本就不宽,被小贩占去了小半后根本开不进汽车,逛街的人大多不行,东西两边逛个一趟,吃多了的晚饭也就差不多消化掉了。

费遐周离开襄津的时候夜市还没成规模,这还是他第一次踏入夜市,心中无不惊奇。

“这……这怎么这么多人啊?好热闹。”费遐周眼睛发着光,比隔壁叫卖的发光球还明亮。

聂瑜嘲笑他:“你也有这么没见过世面的时候?夜市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费遐周感叹:“这里有点士林夜市的感觉呢。”

“世什么林?啥?”

“就是台湾的一个……算了,不重要。”

不远处有个卖气球的小贩,手上抓了一大把气球,远看像个巨大热气球一样。费遐周一瘸一拐地小跑过去,聂瑜赶紧跟上。

“我想要这只猪!”费遐周指着比脸还大的气球,兴奋得像个小孩子。

聂瑜双手插袋,态度高贵,“你不是挺有钱的吗?自己买。”

他瘪嘴:“我出门没带钱……”

“那我替你垫付,回去还钱。”

费遐周龇牙,“还育淮山鸡哥呢,铁公鸡哥吧?”

小贩笑呵呵地说:“给弟弟买一个吧,我家要是有这么好看的小孩,想买啥我都答应。”

尽管知道这话只是为了卖东西而故意说的,但聂瑜还是忍不住心中得意,逗小孩逗够了,扭头问:“这只猪多少钱?”

“不贵,十块钱。”

“十块钱还不贵?五块,不卖算了。”

“行行行,五块就五块。”

小贩将气球绳子递给他,笑道:“你这当哥哥的,看着五大三粗,还挺会还价啊。”

聂哥哥说:“我哪儿是当哥啊,我这是又当爹又当妈。”

他转过身,将气球递给小孩:“给你,猪。”

费遐周几秒后才意识过来他在损自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一逛到街,平常这不吃那不吃的费遐周就跟编了个人似的,没见到一个摊点都要买点吃的,吃晚饭都没这么馋过。

“这个是什么?烤面筋?好吃吗,来两串吧。”

“啊,冰糖葫芦。我想要这个草莓的!”

“油墩子……油墩子是什么?萝卜馅的?买一个尝尝。”

“好丑啊这个臭豆腐。不过……是挺好吃的。”

眼看着钱包迅速瘪了下去,聂瑜终于意识过来哪里不对劲,抬手拽住他的外套帽子。

“你等会儿。”聂瑜问,“你不是说路边摊都是用的地沟油吗?怎么今天吃这么快活?不讲究了?”

费遐周咳了两声,小声说:“我是……好奇,好奇而已,以前都没吃过。”

聂瑜奇了“你长这么大都没吃过这些东西?”

他摸了摸鼻子,“我妈说外面的东西不干净,不准我吃。”

“哎你……”聂瑜心疼起这个没有童年的小孩,握住他的手腕,大方地说,“走,今儿聂哥带你玩个痛快!想玩什么吃什么尽管说,哥有钱!”

费遐周吐槽:“你的钱也是我交的房租吧?”

不远处有一个套圈的摊子,周边围了一群观看的群众。

聂瑜旁观了片刻,有两个年轻人花了几十块钱也没套中终极大奖,只捡了几个小东西回去了。

费遐周从人群中探出脑袋,疑惑道:“这圈儿看起来挺大的啊,怎么就套不中?”

“人家这圈都是设计好的。”聂瑜比划了两下,“圈儿是圆的,看起来虽然大,但是那个礼品盒是方的,你得拿直径和斜边比。我估计这直径跟斜边差不多大,硬塞能塞进去,但是套圈就被指望了。”

“你说得这么头头是道,来一把?”费遐周期待他。

聂瑜也不客气,“来就来,哥给你露一手。”

他掏了钱就去找老板,要来了个是个木条制成的木圈儿。

在起始线后摆好了姿势,正铆足了劲儿要扔的时候,老板突然走过来挡在了聂瑜的身前。

“等会儿等会儿!”老板喊住他,“那什么,这生意我不做了,我钱推给你,你别套了行不行?”

聂瑜懵了,“刚才那么多人都套了,怎么到我就不行了?”

老板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说:“小伙子,我记得你。你夏天来套过一次,把我那最大的奖都给套走了,你说你总共就花了十块钱,最后掳走我多少东西?我当时可真亏大发了。行行好,我们这也就是小本生意,经不起折腾。”

聂瑜这才想起来,暑假无聊的时候,是跟枚恩一起来过。

枚恩当时看中了口琴和小夜灯,自己又套不中,聂瑜就替他试了一把,十个圈中了八个,老板当场就快哭了。

人家赚钱也不容易,聂瑜已经薅过一次羊毛了,再薅一次就有些过分了。他摸了摸脑瓜,最终退了出来。

“你来吧,”聂瑜将木圈儿交给他,“亲手玩才有意思,别光在一边看着。”

老板担心地问:“你这朋友不会给你一样厉害吧?”

聂瑜笑道:“放心好了,我估计他一个都套不中。”

费遐周这人最受不得激将法,别人越是说他不行,他偏要证明自己行,想也不想就上去了。

唰、唰、唰……一连九个木圈儿扔出去,不是出了界就是和奖品藏身而过,最后,手里就剩下一个木圈儿了。

老板乐了。

费遐周沉下脸,看向了聂瑜。

聂瑜掏了掏耳朵,“说什么?听不见。”

“你、你过来帮我一下!”费遐周瞪他。

“求我办事还这么嚣张,全襄津也就你一个了。”

聂瑜哼了哼,还是走了过去,绕道费遐周的身后,右手环过去覆在他的手背上,带动着他的胳膊一起发力。

“你想要哪个?那个杯子吗?”

温热的气息从脸颊擦过,费遐周轻微地哆嗦了一下。

“喂?到底要哪个?”聂瑜见他不回应,又喊了一声。

费遐周这才回过神来,低下头,“就,就那个。”

聂瑜专注地看着前方,没有留意到紧靠在身旁的人心里在想什么小心思。

“走你!”

木圈儿“咻”地飞了出去,正将马克杯圈进了圆心。

围观群众捧场地发出了一声欢呼。

交货的时候,老板的表情不是很好。

“两位帅哥,麻烦下次别来了。”老板真诚而坦率。

聂瑜笑了笑,道谢:“谢谢您了。”

费遐周高高兴兴地将马克杯捧在手心里,从里到外仔细打量,连缝隙都不放过。

“有这么开心吗?不就一被子?也不值几个钱啊。”聂瑜不明白。

他摇摇头,“你不懂,赢来的和买来的不一样。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

“……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费遐周仰起脖子,朝着前方的射击小摊迈进。

将夜市来回逛个一趟才不到一个小时,时间还早,费遐周吵着要去其他地方玩儿。

娱乐的地方也不是没有,游戏厅啊网吧啊KTV什么的,但是聂瑜不想带他去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一番思索后,问道:“想不想看电影?”

“看电影?”费遐周眨巴眨巴眼睛,“襄津有电影院?”

聂瑜摇头,“襄津怎么可能有电影院。不过,你想看的话,还是有地方能看的。”

在文化宫的附近有一家小影院。听名字好像也是个电影院,其实就只有一个放映厅,一排四个座位的小房间,没有窗户,墙上装了投影仪和白幕,门一关就能看了。

这里看一场电影十五块,没有什么排片和场次,有客人了就放映,随意点片子。虽然简陋了点,但是也因为不正规,这里也能看见别的电影院看不到的片子。

放映厅外的墙上挂满了近期上映的电影海报,聂瑜一边看一边问:“你想看哪部?《不能说的秘密》看不看?听说桂纶镁可有气质了。《合约情人》这种类型的你应该不喜欢吧,但范冰冰挺好看的。《太阳照常升起》也行,我记得周韵好像……”

“你怎么对女明星那么关注啊。”费遐周不耐烦地打断他,“你来看电影还是看女明星啊?”

聂瑜不解:“不能看女明星吗?人家确实长得好看啊。”

“你……”

费遐周被他气得没话说,拍板定音:“老板,看《男儿本色》!”

《男儿本色》,主演:谢霆锋、房祖名、余文乐、吴京。

嗯,真的没有女明星。

走出电影院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夜市的小贩陆陆续续收了摊,跳完广场舞的奶奶提着音响往家走,满面青春红光。

晚秋风凉,费遐周手里捧着一杯串串香,汤汁暖手,鲜香扑鼻。他一面轻声抱怨着今天吃了太多了路边摊了,一面大口嚼着鱼豆腐,圆鼓鼓的腮帮子,像只吃饱了的小松鼠。

聂瑜吃完了烤肠,不紧不慢地跟在他的身后。

今天的费遐周很难得,鲜活又生动,话也变得多了。聂瑜看着他跳起来接飘落的银杏叶子,不知怎么就想到,如果费遐周当初没有去建陵的话、没有遇见那个叫做常漾的人,现在的他会不会更快乐无忧一些,像所有普通的好学生一样,被家人和师长捧在手心里长大。

思维游走他乡,聂瑜蓦地停下脚步,遥遥地看着前方人。

“站在那干嘛?”费遐周回头喊他,“回家了。”

什么时候开始,你已经不自觉地把那个地方当做你的“家”了呢?

聂瑜双手插袋,影子被路灯拉得极长。

他没头没脑地问了句:“你今天玩得开心吗?”

“嗯?”费遐周想了两秒,点点头,“嗯,很开心。我好像很久都没有这么自在地玩儿过了。小时候爸妈不怎么让我出门,后来上了初中又……”

“那你笑一个。”聂瑜说。

“啊?”

“开心就笑一个,像我这样——茄子。”聂瑜用两根食指撑起嘴角。

费遐周却翻了个白眼。

聂瑜抬手揉乱他的头发,吐槽:“你这是什么表情啊?花了我这么多钱,让你笑一个怎么了,嗯?一天天板着个脸,丑死了。”

竟敢说费遐周丑?这话要是被育淮女生听见了,得骂死你有眼无珠。

当事人倒是不恼,任由打理完好的刘海缠成一团,像只被撸得很舒服的猫一样,闭着眼感受着对方并不重的力道摩搓着脑袋。

良久后,聂瑜的手放了下来。

然后,费遐周听见他这样说:“小孩,多笑一笑,多开心一点。”

认真的、苦口婆心的语调,邻家兄长的身份下裹着一颗酒心的甜馅儿。

聂瑜给他起过很多个外号,叫他“小孩”,却还是第一次。

“你以前过得怎么样我也不了解,如果不太好过就随他妈的便了。反正你还要往前走很远。”

夜风吹过,他敞开的黑色外套被风吹得鼓起,双眼风沙不染,橙色路灯照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如果——虽然我不太希望有这种如果——你以后还有不好过的时候,至少你还有这个晚上能被回忆。”

他说得这样温柔,这样诚挚。

“你还有我,聂哥永远给你撑腰。”

费遐周的手垂了下来,塑料袋里装着马克杯,重力作用,他的手心被塑料扯到发酸。

拜托。

这种话,不要随随便便说。

他楞了许久,而后低下头,轻轻笑了起来,上齿轻咬下唇,笑声溢出。弯弯的嘴角,像天生的新月。

“嗯。”

费遐周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啊。”

不只是这个晚上,还有许许多多个日夜,从童年开始就如影随形。

在最难熬的时候,我常常在想,如果聂哥在的话,一定会替我出口恶气,为此,我愿意托付给你我全部的零花钱,只做一个跟在聂哥身后吃糖的小孩。

他说:“聂瑜,认识你可真好。”

☆、初雪镇苹果

高中时代不只是一个抽象的时间线,它被严格划分为了三个年头、六个学期、十二次大考和无数的小测试。每一周的七天、每一天的10个小时都以40分钟一节课为单位划分,精打细算、分秒必争。

当下的每一秒钟都被沉重的知识点塞满,指针背着沙包,行走艰难。而当此时变成了彼时,回头再看时,好像只是伏在课桌上打了个盹,大半个学期就这样过去了。

期中考后又是月考,日子过得飞快。当聂瑜将十月的日历撕下不久,十一月也接近尾声。

月考结束没多久,北方寒流南下,襄津一夜之间入了冬。

费遐周本就是一个起床困难户,偏偏起床气还贼大,光是闹钟就摔坏了三四个。聂瑜拿他没办法,只能亲自来喊他起床,总得喊个四五遍,大概率要吵上一顿,这瞌睡精才算彻底被赶跑。

今天早上同样如此,费遐周躺在床上纹丝不动,楼下的早饭都凉了三回。

“醒醒,起床了。”

聂瑜劝了一句,费遐周不听,裹住被子把自己的脑袋整个包了起来。他没办法,只好学自己奶奶曾经使过的招数,右手锅铲左手钢锅,乒铃乓啷敲锣打鼓。

费遐周捂住耳朵,挣扎着抬起了头。

“快起来吃个早饭,面都要坨了。”聂瑜停止敲锣,好言相劝。

“我不吃早饭了,你再让我睡会儿。”费遐周又倒了下去。

聂瑜佯怒,威胁道:“再不起来我就揍你了。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一样?”

他说要揍人的时候一般不是吓唬人,是真的下得去手。费遐周不敢正面硬来,只好耍花招,贿赂他:“你再我让我睡十分钟,我给你买游戏点卡。”

聂瑜冷哼:“笑话,老子在乎这点钱吗?”

费遐周说:“五十块。”

“想得美。”

“一百。”

“你有钱了不起啊?”

“二百。”

“……”

“五百。”

“二十分钟后我来叫你。”

聂瑜滚出了房间,替金主关好房门。

费遐周翻了个白眼,重新倒回了枕头上。

最终,费遐周毫无悬念地迟到了。

高二(16)班早自习上到一半的时候,魏巍抱着一摞答题卡进了教室,正在背诵课文的学生们登时安静了下来。

“都静一静啊。月考的成绩出来了。我趁早读课说两句。”魏巍又抽出一张成绩单拍在了讲台上,“这次月考是咱们学校自己出的卷子,题目难了点,一下子就看出那些人平时学得浮躁,成绩比期中差多了!”

蒋攀正跟身后人说着什么,突然被魏巍点了名:“蒋攀!你还交头接耳,我说的就是你!你看看你语文写得什么东西,普通班都有人考的比你好!”

高中老师常做杀鸡儆猴的事来震慑学生,而蒋攀倒霉,每次都是这只待宰的鸡。他撇撇嘴,坐正了身子。

魏巍看着成绩单说:“老规矩,先从第一名开始报。咱班这次的第一名是——”

“顾念!”蒋攀不怕死地跳了出来,“这还用问吗!肯定是我们顾念第一!”

“吵什么吵!第一名跟你有关系吗?你在这儿激动什么?”魏巍啐他,眼睛瞪得像铜铃。

顾念赶紧朝他使眼色,劝蒋攀安静点。

魏巍清了清喉咙,重新说:“咱班的第一名,也是全年级的第一名,是——”

“报告!”

他的话又一次被打断,全班的第一名有力竞争者们再度绝倒。

费遐周站在教室门口,谨慎地打量着班上的诡异气氛。

魏巍看了眼手表,早读课已经过了大半了。他又气又好笑,看着费遐周,调侃似的说:“哟,第一名这不就来了吗?来的够早啊。”

费遐周没听懂这话什么意思,眨巴眨巴眼睛,不敢作声。

讲台下的学生也都懵了。

“愣着干什么?过来,把你的答题纸拿走。”魏巍招了招手,“别以为考了第一就可以迟到了,今天就算了,但下不为例啊。”

严厉的话里藏着对好学生的偏爱,没有人听不出来。

蒋攀傻了,“第、第一名是费遐周???”

顾念的一颗心都沉了下去。

三好学生顾念,以全市中考第一的成绩进的育淮中学,高一一整年稳稳坐在年级第一的位置上,只有他断层第二名的份儿,没有别人威胁他的可能。

可这费遐周才转来多久?一个学期都没有,不动声色地一点点往上爬,大张旗鼓地摘了他的王冠。

“怎么了?”

费遐周领完答题纸回到座位上,发现全班都盯着自己看,而顾念却偏偏不敢抬头看他。

蒋攀左看看右瞧瞧,不管帮谁说话都要得罪人,他踌躇了半天,只好对新任第一名干笑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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