莹然哭着点了点头。八福晋后来又交待了些什么,我没有听,不知为何,这一刻,我竟也没那么讨厌她了,她的眼泪不舍或许都是出自真心,不然,我也不会听着听着就泪流满面,眼前攒动的人头,渐渐模糊起来,我只望得见人群中央那醒目的红嫁衣。
“姑娘,姑娘——”我正恍惚,忽听得有人边小声唤我连摇我的胳膊,我猛然惊心,忙伸手抹了抹泪,视线霍地清明起来,就见旁边那丫头说:“姑娘,公主唤你了,你还愣什么神呀!”
我忙向前望去,果见,莹然自人群中四处张望,她向八福晋说:“我要青蘅送我上轿!”
她说的是青蘅,也对,我现在是叫青蘅,我站在高高的门槛外,隐在人群中,她自是没看到我,我忙胡乱地用手又擦了擦眼泪,自人群中向里走去。
许多眼睛都投向我,我谁都不看,也没敢看,只一步一步淡定地向莹然走去,自动忽略来自八阿哥他夫妻俩人的目光。
莹然看见我,安心地笑了笑,说:“真好!我最好的姐妹送我上花轿!”
我挽着她的胳膊,这时,管家王方说:“吉时已到!迎亲的花轿也到了府门口了,公主请上轿吧!”
他说完,就有嬷嬷拿着大红的盖头给莹然盖上,我和她的丫环一左一右的挽着她,一步一步地向府外走去。
我的心很沉重,就像是亲手将至亲好友推了出去跌进万丈深渊里,这一路,走得很慢很慢,可再慢也有尽头。
莹然的嫁妆贴着序号一箱一箱地被下人抬了出去,府外,陪嫁队伍极其浩大,一等侍卫二人,二等侍卫四人,三等侍卫六人,教导嬷嬷一名,五品,六品典仪各一名陪嫁丫鬟四名,家丁奴仆数名排着整齐的队伍站定。花轿在队伍中间停着,一个身穿石青色朝服的男子骑在马上等侯在轿旁。
那男子向我们看来,竟然是纳兰揆叙!送亲的竟然是他!不知为何,见到一路护送莹然出嫁的人是他,我忽地就安心了。
我扶着她一步一步走至轿旁,莹然忽地停下,伸手掀开盖头一角,回头一一望向众人,扫视的目光忽地凝在了某处,我循着她的目光看去,蓦地怔住了。
十三阿哥何时被放出来了!十三阿哥被一个小厮搀扶着隐于人头攒动的人群中,他穿着件茶青色长袍,显得格外消瘦憔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胶着了好一会,莹然霍地别开眼,目光投向我,眼眶已泛红,珠泪盈盈,她看了看我,想挤出一丝笑容,一向淡定的她声音竟有些失控的哽咽“保重!再见!”言罢,陡地松开手,大红的盖头将她的面容遮住,迅速地钻进花轿里。
丫环将轿帘放下,我的眼泪汹涌而出。吉时到,纳兰揆叙挥手,扬声道:“起轿!”
我站在队伍外,看着花轿被抬起、晃动、陪嫁队伍开始移动,我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放声痛哭起来,忙抬起双手紧紧捂住嘴巴,队伍渐渐拉长,渐渐离开,大红的花轿终于如同一个跳动的红点,一点一点的远离我的视线,直到被氤氲的泪水淹没。
保重!保重!莹然,再见!再见!但愿有生之年还能再次相见。
作者有话要说:莹然的番外会放在结束后!
☆、凤和分娩
“噼里啪啦……”
爆竹声响起,惊动满京华。
我在一片欢天喜地中慢慢向回宫之路走去,然后,就看到了十四阿哥。
他是急忙赶过来的,看到我,倏地止住步子,瞳仁霍地变大“她——走了?”
我点点头,就见他眼神一寸寸地冷了下来,眸中华彩仿佛亦被一点点的抽走,涣散的没有焦距的看向远方,嘴巴翕合,喃喃低语道:“终是——走了吗?”
我此刻没有多余的心情去安慰他,不理他,继续朝前走去。
康熙四十八年三月初十,莹然出嫁后的第八天,废太子胤礽复立为太子,第二天,为安抚众儿子的情绪,又将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进封为亲王,九阿哥、十二阿哥、十四阿哥都封为贝子,而八阿哥复封为贝勒,一切安排节然有序。康熙心情大好,连带着又开始操心十四阿哥的婚事了,于是,员外郎明德之女舒舒觉罗氏赐婚于十四贝子为侧福晋,侍郎罗察之女完颜氏为嫡福晋,宫里到处又见喜气。
他终于也妥协地娶了旁的女子,以后还会娶更多的女子,那日,御花园里,说着这辈子也只有莹然入得了他眼,愿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话终究也只是个美好的愿望。
自莹然出嫁至他大婚,我再没见过他,直到今晨,离永和宫不远的宫道上,他缓缓走着,身旁跟着一个穿着粉色旗服的女子,那女子身量高挑纤细,清秀明丽,白皙的脸上有淡淡害羞却喜悦的红晕。
我向他行礼,他只淡淡地瞥了我一眼,不缓不急地说了声“免礼”便从容地走开。
我望着他有些单薄的背影和从容不迫的步伐,那个一向倨傲的少年皇子终于也长成了一个稳重的男人,时光是个无声无息的刽子手,将青春往事一一斩首。
我对未来再不抱任何期待,日子过一天算一天,大有破罐子破摔的态度。
凤和终于完成一件绣品,出神地看了半天,我在旁瞟了眼,是一树红梅,红的花,黑的树干,在洁白的锦缎上格外瑰丽,我正要夸赞,这时,丽秋端着一碗汤进来了,她将汤端到凤和面前,凤和顺手将绣品往桌上一放,接过便一勺一勺的舀着喝了起来。
丽秋瞟了眼那绣品,打趣道:“娘娘恁地喜欢梅花,奴婢记得娘娘以前绣手帕也是梅花。”
凤和闻言,正往嘴里喂汤的手僵了下,俄而,才喟叹道:“是啊!我也不知道怎地就这么喜欢梅花?”
她喝完,丽秋收了碗便下去了,她似有些心烦意乱,摆了下手,对我说:“青蘅,你也下去吧!叫奉喜过来伺候着!”言罢便朝炕内躺去。
我依言,躬身退下,刚走到门口,忽听到她大声喊道:“青蘅——”
我慌忙又跑上前去,她忽地自炕上坐起身来,眸光幽幽地看着我说:“还是你来伺候着吧!”
我躬身道:“是!”
凤和也不再躺下去,只是看着我,声音也开始有些幽深了“青蘅,你真的是包衣出身吗?”
我一怔,点了点头道:“是!”
“我总觉得,你不应该是。”
“为什么?”
“你识字,会算术,看过很多书,能说很多道理来,万岁爷很是喜欢你,和安公主待你如亲姐妹,晚月姑姑喜欢你,丽秋喜欢你,我也喜欢你,就连他——”她忽地住口,顿了下,说:“你是个特别的姑娘。”
“娘娘的话说一半收一半,奴婢没听明白。”
“什么说一半收一半?”她茫然地问。
“娘娘说‘就连他’里的‘他’是谁?他又怎么?”
她的脸色猛地白了白,半晌,才躲闪道:“没有谁了!”
“是四阿哥吧!”我紧紧盯着她,步步紧逼。
她惊骇地看着我,脸色青白交加,半晌,喃喃道:“你在胡说什么?”
“胡说吗?几天前,奴婢看到四阿哥有一个绣着梅花的手帕,当时,只觉眼熟,今日,才知道,原来那手帕是娘娘去年随扈回来后绣的。”
她神色一顿,宛如雷打了般,半天说不出话来。
“娘娘后来进了封,住进了这钟粹宫里,钟粹宫的主位是佟贵妃,而贵妃的姐姐已故的孝懿仁皇后正是四阿哥的养母,因着这层关系,四阿哥待如今的佟贵妃也如母亲般敬重着,而奉喜原本是德妃娘娘身边的丫头,因着为人机灵,德妃娘娘曾让四阿哥抬了她做妾,不想却成了娘娘的贴身丫头,这一切的一切都围绕着四阿哥,娘娘的心上人,是四阿哥!”
“青蘅——”
“奴婢被打的差点丢了命,听说,娘娘也曾在皇上面前为奴婢求过情,那时,是娘娘天天叫人熬各种补品药膳派奉喜送来给奴婢喝,能从浣衣局出来,亦是托了娘娘的福泽,奴婢只想知道,这一切,是出自娘娘真心的念着同在薰衣房时的情谊,还是另有其它?”
凤和低下头去,神情萎顿。
我冷笑了一下,心里冰凉一片。
这时,凤和却幽幽开口道:“不错,你受伤,他是嘱托过我,每日里炖地药膳也是他从太医那里寻了方子交给奉喜的,那时候,我知道他待你的心,又是难过,又是嫉妒,可是,你被打的奄奄一息,我心中是真的担忧你,把你和丽秋从浣衣局要过来,是从我做上如嫔那一日开始就动过的心思,那时,我尚不知他心里的人是你,虽然,最后,将你们要来,也是少不了他从中斡旋,青蘅,你我在薰衣房的日子不是做梦,这宫里,人情冷暖,势利凉薄,你却能真心待我,这份情我记着,便不会忘,就算他不交待,我亦会尽这份心。”
“多谢娘娘,奴婢明白了,奴婢知错了,请娘娘责罚!”
我说着便朝她跪了下去,她神情恹恹的,摆了摆手说:“起来吧!你下去吧,叫奉喜过来伺侯着。”
“是!”我起身,退了下去,唤了奉喜进去。
回到宿舍,顿觉无力,坐在桌子前,不知该做什么好。
原来自己不知不觉中就欠了这么多人情,莹然的,此生无以为报,四阿哥呢?他做了这么多事,让我如何是好?我不可能回应他的感情,我承认自己怯懦,知难而退,无论生活还是感情,我求的不过是一份安稳,他明显给不了,于我,让感情只能伤一次,胤禩这一次已够了。
该怎么办才好?算了,如今,还是走一步算一步吧!
凤和跟我坦白他跟四阿哥的关系后,我们俩人之间,再不像从前那般亲密了,其时,还好,她待我仍如从前,说说笑笑,但却总像是隔着些什么,她不向我说她的心事,她跟四阿哥之间的事,我也不会去问,她如今已有七个多月的身孕,还有二个多月就要分娩了,时间,不知不觉过得如此之快。
听宫人说,纳兰揆叙从朝鲜回来了,我没有机会见到他,问莹然好不好,却在宫里见到了十三阿哥。
他和兆佳一诺抱着刚满月的小格格去德妃的永和宫,他精神看起来还好,人却是瘦骨嶙峋的,单薄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样子,说不出还是有些心酸,我远远的看着,直到他们进了宫门去,暗自叹息了一声,他和莹然,两年之间,一个另娶她人,一个远嫁异国,终究是有缘无份!
自太子复位以来,康熙一日比一日心情好,但也一日比一日更忙,自此已有一个多月没有来雍和宫了,我倒真不希望他来,说实话,我怕他,不由自主的,没几日,听说他带又带着八哥、三阿哥、七阿哥、十阿哥和太子去了塞外避暑去了。
太子复立之事,让康熙对儿子们不再信任,一个个都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才好,免得生事。
我如今的日子也算顺和,没有什么事情发生,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起来,宫女们都脱下了厚厚的春衣,一水的水绿薄衫,煞是好看。
我无聊算着凤和的产期,怀胎十月,分娩估计也就这几天,晚上回到宿舍,正跟丽秋聊到此事,忽然就有同殿的宫女急急推门进来,我和丽秋都吓了一跳,就听那宫女急切道:“娘娘要生了!”
我和丽秋奔过去时,正见奉喜带了宫里稳婆急急忙忙的向正殿内奔去,那接生婆倒也不像我们这样慌张,临进殿前还没有忘记吩咐宫人烧水。
我和丽秋奔进去,就见凤和在床塌上疼的死去活来,宫女们手忙脚乱进进出出,那稳婆轻言安慰了下凤和,就吩咐我和丽秋在产房外挂上大刀和易产石,我第一次听说生产还要挂这些,但此刻也没工夫问为什么,只得和丽秋两人照办,一切弄好,才问了丽秋,丽秋说是宫里的规矩是为助生产顺利、母子平安的。
我们这边才弄好,那边已将产房门关上了,内里凤和痛苦的惨叫一声高过一声,不一会就有宫女端着盘血水出来,我和丽秋瞄见,心颤了一颤,要进去帮忙,却被人拦住了,说是现在不宜进去,我俩也没经过这阵势,只有在外等着,这时,只见管事齐嬷嬷扶着佟贵妃急急过来,我和丽秋忙向妃行礼,她摆了摆手示意我们平身,眼望着产房,问:“里面怎么样了?”
丽秋看了我一眼,正要摇头回不知道,我忙暗自扯了下她的衣袖,抢先回道:“回贵妃娘娘的话,稳婆进去已有半个时辰了,我家娘娘这会正在分娩中,有一段过程,贵妃娘娘莫要担忧!”
佟贵妃听到我的话,颔首看了我一眼,她身旁的齐嬷嬷也朝我投来一瞥,对佟贵妃道:“娘娘不要太担忧了,分娩有个过程,且宽心等等。”
佟贵妃颔首道:“这女人生产最是受罪,哎,皇上还在塞外,一时半会回不来,不能给她安慰,我也是心疼她。”
齐嬷嬷说:“娘娘就是菩萨心肠。”
她们正说道,就见御医提着医药箱气喘吁吁地赶来,向佟贵妃见了礼,就自觉地在一旁侯着,只待稳婆接生后,便要进去为凤和“请脉”验看安否。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着,产房里时断时续地传来凤和痛苦的叫声,听得人心里一阵紧张,毛骨悚然的。
我第一次遇到生孩子的情况,听着凤和那一声声的惨叫声,不禁想起,中国古代难产而死的产妇非常多,可以说,生孩子就是在鬼门关前走一圈,康熙的结发妻子已逝的皇后赫舍里氏不就是生太子时难产而死的吗!
想到此,只觉后背一阵了凉,这时,屋里配合似的一声惨叫,我吓了一个激灵,暗骂自已想太多,恰在这时,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声传来,心里一松,终于生了!
☆、夭折
凤和生了个小格格,肉肉的一点点,五官皱在一起,她一出生,内务府便挑了个奶娘过来哺养小格格,而我们也得每晚轮流值班守喜。
我和丽秋一组,我们都没有照顾婴孩的经验,刚开始每次轮到我们时,总是手忙脚乱,鸡飞狗跳的,小格格特爱哭,饿了哭,吃饱了还哭,尿了也哭,只要醒着一定哭。
每当这时,我和丽秋一定想方设法的哄她睡,只要她一睡,我们也就能趁机打个盹,眯一小会,于是,我俩便不停地摇着摇车,而我也会哼些摇篮曲,她总是能很快便睡着。
我和丽秋每天看着好成长,五官一点点的长开,总是忍不住惊喜,凤和坐完月子,人也发福了不少,更显丰腴富态了,她一开始并不亲近小格格,当着我和奉喜的面偶有抱怨,那语气似是遗憾没生个小阿哥,康熙不在京,满月酒是佟贵妃操办的,并不见得多热闹,孩子的名字送去也没见圈下来,格格总不如阿哥趁康熙的心。
我微笑地听着,逗弄着婴孩,没过多久,塞外的折子过来了,小格格的名字圈出来了,赐名乌希哈意为星星,凤和仍是不满意,我笑着喊“乌希哈,乌希哈,我们美丽的小格格乌希哈”
小小的乌希哈仿佛知道你在喊她,笑眯眯地对你“哦哦”的回应般,我高兴地喊奶娘,奉喜和凤和来看,凤和懒懒的看一眼,偶尔笑笑。
乌希哈一天天的长大,雍和殿里一天到晚都是她清脆稚嫩的笑声,我感受着生命的欣喜,如同一个母亲般,对于她仍何的成长都惊喜莫名,然而,见凤和连抱都不抱一下乌希哈,我忽然就难过起来,看着躺在摇车里小小的乌希哈,便抱起来凑到凤和面前说:“娘娘,看看乌希哈一天比一天好看呢”
凤和坐在榻上看书,懒懒地看了乌希哈一眼,便又将目光投向书本里,我说:“娘娘抱抱乌希哈”
“这么软乎乎的,我有点不敢抱”凤和说。
“这可是娘娘身上掉下的一块肉,怕什么呀!”
乌希哈清亮的小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凤和,凤和有些动容,放下书,伸出手,犹豫了下,叹息了声“还是算了吧!”
“娘娘,无论是小格格还是小阿哥都是娘娘辛苦怀胎十月生出的,都是你的孩子!”
“一个小格格有什么用,长大了说远嫁就远嫁了,你付出再多的爱,她将来也是别人的”
“不管怎么说小格格不用一出生就被抱去难别的娘娘看养,小格格一天天大,承欢你膝下,而皇上的儿子已经够多了,多一个小阿哥不见得有多好,储位之争的惨烈,娘娘还看不透吗?”
我话说完,凤和一下子愣住了,半晌才嗫嚅道:“是我糊涂了!”
凤和毕竟是聪明人,一点就透,我笑笑,将乌希哈递到凤和面前说:“娘娘你看,乌希哈真是越来越可爱。”
凤和这才伸手接过,认真打量小小的乌希哈,忽然,啜泣了起来“额娘错了!”
经过这件事,我和凤和的关系又仿佛和好如初了,凤和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我看着别人的欢喜悲忧,忽然就自怨自艾起来。
我像个局外人,始终游离于现实之外,经历过的一幕幕像是一出连续剧,我不是演员,只是个观众。
转眼乌希哈已满三个月了,眉眼依稀是凤和的样子,很是清丽,我时常想各种会唱的儿歌哄她,她仿佛感受得到我对她的喜爱,总是睁着清亮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你,然后,嘴里发出“咿呀咿呀的”声音来配合你,那模样真是逗人喜欢,然而,有天,她忽然就感冒了,发起烧来,这可急坏了我们,请来御医,开了药,熬了喂她喝,过得几个小时倒也退了,我们都松了口气,不料,第二天,日幕降临之时,又发烧了。
凤和急得心疼,御医说是正值夏秋转季之时,易染风寒,小孩发烧是正常的,御医瞧过喝了药便也退,晚上,我们守着乌希哈,不敢马虎,结果第三天,又开始发烧,眼看着乌希哈小脸恹恹的没精神的样子,让我们心疼却没办法,只能照御医开的药熬来给她喝,然而仍是每晚酉时准时发烧,白天就好,极规律。
小格格的奶娘说这是吓住了,要喊魂回来,于是,奶娘真的就抱着乌希哈在殿外喊着“乌希哈小格格不要怕,嬷嬷带你回宫,乌希哈小格格不要怕,嬷嬷带你回宫……”
如此喊了几次,药也照常吃,小格格竟真的退烧了!
自打这次发烧开始,乌希哈身体便弱了很多,时常生病,每天药不离口,原本胖胖的一个月下来便瘦了许多,但是仍然爱笑,一笑起来,两眼眯着像月芽儿。
康熙是九月份回的京,他来雍和斋的时候,乌希哈刚喝了药,小脸皱成一团,哭了小一会,奶娘哄了半天怎么哄不住,我和凤和两人也去哄,但她就是哭闹个不停,没人进来通报,康熙进来时,我们都没察觉,便听到他哄亮的声音带些欣喜“朕的乌希哈这是怎么了?”
我们忙蹲身请安,康熙面带笑意,从奶娘手里抱过乌希哈,低低哄了起来。
没一会乌希哈便停止了哭声,康熙又低低哄了一下,她竟“咯咯”地笑了起来,康熙龙颜大悦,抱着她让凤和看,笑称乌希哈真是个开心果。
我和奶娘自觉地站在一旁,看着康熙颇为耐心的样子哄着小格格,竟觉得他也没那么可怕,在孩子面前,他也只是个寻常的父亲。
我一直以为,日子会这样波澜不惊地过下去,可上天总是不叫人安生。
乌希哈半夜突然惊哭,高烧不止,然后便晕厥了过去,守陪着的奶娘吓得半死,忙请来御医,在半夜大概三点多时,夭折了,当时我尚在睡梦中。
凤和在听到这一消息,承受不住打击当时便昏倒了,半夜三更,雍和殿上下在一片慌乱,奶娘跪在摇篮旁哭天抹泪,奉喜一面照顾着晕倒的凤和,一面安排宫人去传唤康熙。
康熙在魏珠的陪同下第一时间匆忙赶来,看到白布遮盖着安静地躺在摇篮里小格格,悲痛地站立不稳,幸好魏珠眼急手快地搀扶着才没有跌倒。
我们跪在摇篮旁,大气不敢出,康熙询问小格格的死因,几个给小格格看过病的御医战战兢兢地解释,大致意思是小格格先天体质孱弱再加上先前邪风入体,导致免疫力下降,天气一降温,没有抵抗能力,且格格生病,奶娘没有及时禀报,延误救治,是以小格格才会夭折。
奶娘一听吓得魂飞魄散,口不择言地解释说是小格格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住了,才会突然夭折。
康熙大怒,命人将奶娘拖出去杖打了一百棍,然后逐出宫去。
奶娘当时就晕了,接下来,便是我们这些做奴才的照顾不周,除了奉喜,每人杖打三十,罚三个月的俸禄。
这是我第二次挨板子,天空只有星光点点,宫灯照得雍和殿外一片通明,第一板子落下时,几个丫环便痛得惨叫,我只是极力忍着,忍着,想着乌希哈对我“咯咯”笑得样子,泪水一下子便涌出来了,身上,真的很痛。
人生如此无常,我再一次深刻体会。
☆、妾室
奶妈没打几板子便清醒了,结果又痛得晕过去了,一百大板,触目惊心,那么大的板子打下来,不死也重残,平常人受到二十板便坚持不住了,更惶论一个女人?
奶妈一晕,殿里几个丫头便吓几欲晕倒,丽秋更是脸色惨白,痛地泣不成声,被打板子的痛我直到如今还觉得惊悚,却又无可奈何,我想,再过几板子,估计真得残废了,这次再没有人会来救我了。
事实证明,我还是运气好的,凤和及时醒来,听到奉喜说我们在挨板子,吓得连滚带爬地下了床,求康熙饶了我们,康熙虽在气头上,到底还是顾念凤和此刻的情绪的,便真的饶了我们,但此时,我已被打了差不多十板子了,正值晕与不晕之际,板子停下时,心口一松,便真晕了过去。
自乌希哈夭折后,凤和的精神受到很大打击,小格格下葬后的头几天,她天天半夜自梦中惊醒,然后便是低低哭泣,白天食不下饭,康熙及一众妃子陆陆续续地过来看慰,到底不能抚平她内心里的伤。
我劝她来日方长,以后还会有孩子,她只是摇头哭泣,乌希哈出生时,她不管不顾,是她没有珍惜,乌希哈如今没了是抱应,我不知要怎么说才好,该说的那一众妃子也都说过了,这不是凭三言两语便能让她安慰的事,只有待时间来疗伤。
偌大的雍和殿再也没有了欢声笑语,乌希哈清亮的“咯咯”笑声不再,像是做了场梦,梦醒来,什么都没发生。
凤和躺坐在塌上精神恹恹,我提议下床去御花园走走,她先是摇了摇头,继而又点头,有些勉强地应下,我和奉喜便一左一右地扶着她,她仍然羸弱无力,短短一个月,原本富态的样子忽然就暴瘦了下来,竟比未生产时还瘦,不知为何就想起了如雅,继而就想到了红颜薄命这句话,暗自叹息了一声,不论是高贵如凤和还是卑微如如雅,都只不过是同一群女人围绕着一个男人的妾室,而男人永远不可能只围绕一个女人转悠,女人没了一个孩子就像是掉了半条命,男人却可以毫发无损。
走进御花园,清新的空气及浓郁的花香扑鼻而来,走在蜿蜒绵长的花木小道上,凤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地叹息,我正想说点与风景有关的东西让她开怀一些,不料,余光看到,从另一条小道上迎面而来的良妃及八福晋,八福晋搀着良妃,后面只跟着一个丫头景春,她们闲产、闲走来,像是在散步。
两条交错的小道,隔着一片牡丹花圃,避无可避,她们似看到了我们,径直朝我们走来,我下意识地垂下眼,待到她们走近,我和奉喜低着头,向良妃和八福晋请安,凤和忙向良妃行礼,良妃忙上前掺起她,而八福晋福身朝凤和请安。
“出来透透气,可巧就遇上了妹妹,妹妹今日精神看起来不错。”良妃说。
凤和低眉柔声道:“是!”
“平时,你我姐妹难得相聚一起,今日遇上,不如一起坐下说说话如何?”
“如此甚好!”
良妃微微一笑,亲昵地拉起凤和,朝不远处的一座亭子走去,我们只得跟着。
三人在亭子里坐下,我和奉喜、景春在各自主子身后站定,刚站下,就见良妃有意无意地瞟我一眼,我故意低下头,不去看她,就听道就她与凤和开始闲话家常了起来:
“小格格之事妹妹要放宽心才是,你还年轻,以后还会有的。”
“谢姐姐关心,妹妹也想明白了,我与乌希哈没有母女的缘份,强求不得。”
“妹妹能这样想真是太好了!”
凤和柔笑着看了眼八福晋,岔开话题问道:“福晋特来进宫陪姐姐散步,姐姐真是好福气。”
八福晋闻言对凤和略微一笑,并不作声,良妃看了她一眼,莫名地又朝我投来一瞥,对凤和说道:“毓秀今日是陪胤禩进宫面圣的,说来,这事跟妹妹你也有关。”
“与我有关?”凤和不解。
良妃点了点头,再次看向我对凤和说:“妹妹跟前的唐……奴才青蘅好像很讨万岁爷喜欢。”
我听见这话,不解地抬头,与同样不解的凤和对视了一眼,只听凤和说道:“青蘅是个伶俐的丫头,是很讨人喜欢。”
“确实讨人喜欢,不然怎么会劳得日理万机的万岁爷亲自操心她一个奴才的婚事!”良妃讽道。
婚事?我惊疑地看向良妃,她正好亦看向我,目光中带着一丝轻蔑。
“妹妹愚钝听不太懂姐姐的话”凤和仍是柔声道。
面对凤和,良妃才又恢复正常的表情,淡淡道:“你的奴才好福气,万岁爷要将她指给胤禩做妾室。”
像是白日里平空扯出一道的惊雷,振聋发聩的响声让人措手不及,这一刻,我已不能形容自己内心的震动了,一瞬间的惊谔让我怎么都愣不过神来。我想一定是听错了!怎么可能会这样?康熙再闲得要死也不会来管我的婚事?下意识地向八福晋望去,她正看向别处,感受到我的目光,回过神来与我对视,我看到她无惊无澜的样子,肯定了这件事的真实。
如同一头扎进了云里雾里,身体悬空,上下不能。
这时,一名小太监远远向这边跑来,看见凤和蓦地松了口气,这才打千道:“奴才李一向良妃娘娘、和嫔娘娘、八福晋请安!”
“李公公,有什么事急急忙忙的?”良妃嘴上问着,心里像是已然明了,看了我一眼,我已心知肚明了,果然,那李一回道:“奴才是奉了万岁爷的口谕去钟粹宫和嫔娘娘那找一个叫齐佳青蘅的奴才去乾清宫走一趟,没想到,娘娘不在,听了宫人说是到御花园来了,奴才便急着跑了过来。”
“皇上要见青蘅?”凤和看了我一眼问道。
“回娘娘的话,万岁爷正是要见一名叫齐佳青蘅的奴才!”
“青蘅!”凤和喊我。
我迟顿地上前道:“奴婢在!”
“你跟李公公走趟!”
“是!”我应道,便往前走,刚走出一步猛然醒悟,忙又转身向凤和良妃、八福晋三人躬身一礼,走到那李公公面前向他行了一礼,那李公公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这才同良妃和和妃、八福晋告退。
一路浑浑噩噩的跟在李一身后,什么时候到的乾清宫我都不知道,稍在外等了片刻,那李一进去通报了便让我随他进去。
我抬头看着用满汉两语写着“乾清宫”的匾额,也不知是被这三个字所代表的涵义所震慑还是因为踏进这里所要面临的事情而茫然,这一刻,我紧张得不能自己,连抬脚跨门槛的勇气都仿佛失去了。
见我直愣愣地不进去,李一回头催了我一下,并好心的安慰道:“进去吧!第一次面圣紧张害怕也属正常,放松些吧!”
我点了点头,对他感激地一笑,暗吸了口气,鼓足勇气,跨进门槛。
康熙坐在案前,八阿哥一身朝服坐在下首案前,像是在专程等待我的到来,李一上前打千道:“皇上,齐佳青蘅带到”
康熙与八阿哥同时回过头来朝我看来,我慌忙垂下头,上前跪拜道:“奴才叩见皇上,叩见八贝勒!”
康熙眼神示意李一退下后才说道:“平身吧!”
我起身,垂首站着,前面有康熙直视的目光,旁则有胤禩的逡视,殿内只我们三人,偏偏此刻,诡异的安静,让我的局促,无所遁形。
“青蘅啊——”片刻的安静过后,康熙闲闲开口“你今年多大了?”
来了,来了,开始进入主题前的铺垫。
“回万岁爷的话,奴才今年……”我顿了顿,想了想齐佳青蘅的年龄,回答“十九岁了!”
“嗯!不小了!”康熙颔首道
是不小了,算算我真实的年龄也已满了二十三岁,放在古代,也算是大龄盛女了。
“还记得之前朕在和嫔那里问你的那个关乎你未来命运的问题吗?”康熙问道。
我蓦然想起,那日,他问我,怎么看八阿哥只八福晋一个妻子的事情,原来,原来在那时,他就有了想把我指给八阿哥的想法了。
我不知怎么回答,心里千头万绪却没有个清楚的,虽然垂着头,眼睛余光还是感到了胤禩投来的探询目光,我不敢看他,从未想过会在康熙面前与他见面还回答关于他和他的妻子恩爱的原因,康熙呀康熙!你打的什么算盘?
我知道这样站着不回答是大不敬,可此刻,我宁可因大不敬受罚也不要回答这种滑稽的问题。
“看来,你是回答不上来,胤禩——”康熙悠悠地说着,忽然话峰一转,唤了胤禩,胤禩起身在我身旁一米站定,对着康熙行礼道:“儿臣在!”
他突然的站过来,让我原本平复下来的心又霍地紧张起来,他与我,平行站着,一米之遥,不远不近,他身上清淡的气息铺天盖地的围绕着我,熟悉地眷恋让我莫名地想哭,原来,只要他站在我旁边,我便毫无招架之力。
“朕知道,自打你十八岁和毓秀成婚以来对她一心一意,这么多年,除了弘旺他生母是自小就跟着你的,你从未再纳过一房一妾,实属难得,但你毕竟贵为皇子,毓秀自嫁给你也没能为你添个一儿半女的,你膝下单薄,只弘旺一个也不是什么好事,之前,朕也有意想为你再纳一两个侧福晋,好给你添点丁,你只是不应,先前,朕以为是毓秀太过悍妒,但是刚才也当着你的面问过毓秀的意见了,对于纳妾之事,毓秀也没有反对,朕答应过莹然将青蘅托付与你,你看在莹然的面上,这次就不要再推脱了!”
胤禩静静听着,脸上不见悲喜,平静从容的沉默了片刻,方打千淡淡地应道:“儿臣谢皇阿玛恩典!”
他片刻的沉默与平淡的神情让像是一记无形的针刺痛了我身上未知的神经,或许是我敏感了,他的一举一动,一个表情,一个眼神都会让我不由自主地去联想万千,事至今日,在他面前,我早已没了那份自信。
我不自觉流露出的难过看在了康熙眼里,让他误解地询问道:“青蘅,朕将你赐给八阿哥为妾,你不愿意吗?”
我愣了愣,抬头,看着高高在上的康熙,余光扫到胤禩看过来的眼神,心定了定,跪拜道:“奴才谢皇上恩典!”
“嗯!起来吧!”康熙语气轻松起来,我不抬头,也能感觉到他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依言起身,听得他的声音再次传来,却是对胤禩说的:“让钦天监挑个吉日,尽快把喜事给办了吧!”
“喳!”胤禩应道。
人生果然是狗血而又富有戏剧化的,相当初,想尽办法的出宫,跟他在一起,却遇着各种阻挠,如今,毫无预兆的说来就来了,无论好坏,总也不给你一丝喘气的余地。
这就是莹然为我安排的后路,她说我不适合待在宫里,她说我以后还要与八福晋相处,原来都不是随口而说的,她是看准了我一头扎在胤禩的情网里宁可被网死也不愿出来的执拗,于是选择了成全,成全我与他。
我不知道她在远嫁之前还为我做发哪些打算,她的恩,我穷尽一生也报答不了。
☆、出嫁
我被康熙赐给八阿哥为妾的事情,因为是康熙作主到底还是传开了,皇帝过问,到底是一种荣耀,虽然只是个妾,但宫人认为,我这样的低微身份,显然是飞上了枝头,而且这个人还是以温文而雅著称的八阿哥!
雍和殿的几个丫头见了面总向我道喜,赞我命好等等,我点头笑笑,不作多言,命好吗?如果这也算,那真是好,好的没法说!妾是什么?妾既是奴,与自已的丈夫乃主奴关系,当真讽刺,莫名其妙的穿越到这个时代,受了一路的罪,洗衣,受冻,挨饿,被打,沦落为妾,哪一样算是命好?
我丽秋与我不论是在浣衣局还是雍和殿一直相互扶持,帮助,感情自然她比一般人深厚些,她一面替我高兴,一面为即将到来的离别和对自已的未来越发不确定而悲伤,我无从安慰,只说路还长,以后还有机会,可我们心里都明白,机会太过渺小,人最重要的还是好好活着。
吉日选在了十月一日,我已无谓是盼望还是抗拒,冷静下来,多多少少有些抗拒,不是不愿意正视妾的地位,而是时机不对,彼此心里都有了疙瘩,还没来得及消化,便要被迫接受突如其来的姻缘,到底意难平。
我仍介怀他之前的种种冷淡与答应前的沉默,我没有机会去问他心里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他如今的心思、想法我都无从得知,我承认到现在还无法完全去信任他对我的爱究竟有多深,到现在还在嫉妒他与八福晋之间的结发之情,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沦为如雅和凤和的悲剧里。
十月一日,六辰值日、宜嫁娶。
我在矛盾复杂的心情下迎来了这一天,纳妾并不是一件大事,至少不用大张旗鼓,妆是奉喜给我化的,头发是丽秋给我盘的,发上戴着极简单的钿子,嫁衣是凤和专门命宫里赶制的,极上等的料子,我很感动,只是遗憾是粉红色的,因为我没有资格穿上大红的嫁衣,一切都很简单,要不是亲身经历过莹然出嫁的场面,我真会以为古人出嫁也就这个样子。
我看着镜子里自已并不算空出的妆容,高高盘起的发髻,露出前面光秃秃的额头,我忽然怀念与胤禩的初见剪着齐流海的样子,当时,他看不惯,后来却说好看,每个女孩都希望出嫁那天打扮成世界上最美丽的新娘,我也不例外,于是,站起来便去找剪子。
丽秋和奉喜大惊,说新娘不能拿剪子,不吉利,我没解释,坐在镜前,将盘起的头发解散开来,丽秋与奉喜吓呆了,看着我拿起剪子要剪头发,吓得两人同时抓住我的手腕,丽秋更是脸色惨白的要夺我手中的剪子,忍着哭腔道:“青蘅,你怎么了?这是皇上赐的婚,你绞了头发也违抗不了啊!”
奉喜也在一旁劝道:“千万别做傻事呀!”
我哭笑不得,只得解释说只是想剪个额发出来,并没有要绞头发做姑子,两人听了还是大骇,说哪有良家女子剪发的道理,额发是自然生长的于额头的碎发,哪有自己剪的?执意要夺剪子,我只有耐心又耐心的解释都没有用,最后只好抬出是八阿哥让我剪的,俩人都不解地问八阿哥为什么要这样做?我解释不出来,只得说他说这样好看,俩人更不能理解,但见我坚持如此,不情不愿地随我。
我认真投入的剪起了齐刘海,不一会便剪出了形状来,再修整了一下,看了看,颇为满意,奉喜看了,又是吓了一跳,说额发怎么剪了这么多这么厚的?丽秋倒是不再见怪了,她是见过我浣衣局留刘海时的样子,我笑笑问好看吗?奉喜摇头说很怪,丽秋点头说有点好看,我听罢,忍俊不禁。
丽秋又重新给我盘起了头发,这次不再是光洁的额头,齐眉的流海看起来格外秀气,我看着镜中的自已,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很多,那傻傻的样子如同回到了久远的学生时代,造化弄人,命运无常。
我想象着胤禩揭开盖头后看到这样的我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想到此,心里多了期待与欣喜,之前的矛盾也暂时抛开了。
我几乎没有什么嫁妆,不过是几件自己的衣服,还有莹然出嫁前还给我的我那身行头,几件首饰,其余的便是书,十四送给我的那些纳兰容若的著作,统统装在一个大匣子里,仅此而已。
去向凤和拜别谢恩的时候,她显然被我的样子惊住了,直问我头发怎么了,我笑着说没事,又一一与同事一场的丫头们告完别,盖上盖头,便被丽秋和奉喜牵着上了等候在殿外的一乘轿子。
轿起,我端坐在轿子里,厚厚的盖头遮住了我的视线,我掀开盖头,撩开轿帘一角,看着宫墙在我眼前倒退,前尘往事涌上心头,进来时想尽办法要出去,多少次希望变失望,如今终于出去了,如此平静,如同今天的宫中一样,平静如常,接我的是管家王方和一名喜娘,一顶八大轿子及轿夫,还孤零零的,喜事也只是我一人的喜事。
轿子从后门神武门抬出去的,我坐在轿内心绪久久不能平静,甜蜜与忐忑共存。
轿子是从王府大门抬进的,我有些意外,因为纳妾是要从后门进,花轿进了门,我被喜娘掺着下了轿,透过盖头只能看到地面上自已的鞋子,耳边听乐声凑起,爆竹噼里啪啦地响起,我又开始恍恍惚惚起来,仿佛经历的不是自已的婚礼,被动地被接受陌生至极的繁缛礼俗,牵引着拜堂,极为不真实的错觉,直到送入洞房坐在喜床上那一刻才像是接了地气,终于有了踏实的感觉。
外面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我枯坐了好半天,有些无趣,好奇地将盖头掀起,打量着屋子里的一切,屋子布置的很是喜庆,喜烛明黄的光亮照得布置得大红的屋子有些昏黄,喜桌上摆了酒和点心,劳累了一天,我早已饿了,但是新郎不进来,我是不能先吃的,索然无趣地又坐回床上,将盖头重新盖上,又开始漫长的等待,忐忑地想着要再见面时应该用怎样的表情来面对他,这样等着等着,我就有些困了,哈欠连连,也不知过了多久,依稀听到推门的声音,轻细的脚步由远及近,我精神一振,紧张地坐直了腰背,手心紧攥着,心口扑扑直跳,待脚步临近床头,我紧张的开始冒汗了,然而,耳边却传来一个女子清脆的声音传来:“姑娘,我是杏儿。”
我霍地揭开盖头,果然看到杏儿俏生生的站在我面前,我惊喜道:“杏儿,怎么是你?”
杏儿腼腆地低下头,说:“是贝勒爷交待说喜筵一时半会不会那么快结束,让奴婢进来伺候姑娘的,还说姑娘要是饿了渴了就先自己吃点点心,不必等他。”
我失望地“哦”了一声,但是看见杏儿,心里到底还是开心的,多奇妙!我穿越过来第一个见到的是杏儿,结婚揭开盖头先见到的还是她,像是时光重转,我竟有故人重逢的欣喜,于是又高兴道:“杏儿,见到你真好!”
杏儿微微一笑道:“能再见到姑娘,杏儿也很高兴。”
与杏儿闲聊了一会,经不住杏儿的劝,我老老实实的又重新将盖头盖好,又开始漫长枯燥的等待,并在一片黑暗中与杏儿聊着天,聊着聊着,倦意重新袭来,我这才意识到外面早听不见丝竹之音了,忙打发杏儿出去看看筵席散了没,杏儿出去片刻,回来有些迟疑地说早散了,我心里陡然一凉 ,心里涌起一阵阵的失望,暗暗对自已说再等等,再等等,可是终究骗不过自已,今晚是我的婚礼,可是男主角却迟迟不来,再心寒也不过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