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院苏神医每月要入宫为皇帝诊脉一次,恰是明日,可以一试。”
“好,此事交与你。”
……
沈鹤坐在一楼门外,双手托着下巴,叹气。
不是查盛妹妹就是查他,这两个人能不能干点有意思的事?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他是真的为了吃饭。
这也不是第一次从亓官誉口里听见诗会了?只怕到时候真的会乱,可兔儿仙占卦探命有其玄机奥妙,定了至冬日可聚妖力,诗会聚世家公子又可聚阳气,这种天时地利人和的时机不多啊。
若要等下一次……盛妹妹的时间不经熬啊。
沈鹤游着神,忽而一人跑过一脚撞倒了他的盒子。
是一白衣素颜女子蒙面女子,面色有些慌张。
后有人在追她,前亦有人堵住了她的路,前后夹击,大街上人不多,但脚步声逐渐向那名白衣女子聚拢。
女子手中闪现一把短利小刀,藏于袖中,被沈鹤看见个正着。
那些抓女子的人仿佛下一刻便要在大街上大张旗鼓地的把女子敲晕抗走。
“喵~”一声响起,恰巧在女子身后坐着的沈鹤听见同族的声音,耳朵下意识地做出反应竖起。
那只猫似乎也感应到了沈鹤的气息,从女子的怀里爬到肩处,朝沈鹤露出圆圆白白的脑袋,又喵呜了一声,似在求救。
沈鹤不想管凡人的这些事。
那些不怀好意的男子围住了那名女子,女子不动,他们也未动,直到一樱色边纹衣袍的男子现身,温润的声音响起,“劳烦姑娘摘下面纱。”
白衣女子将猫放下,声音明亮疏离,“不摘。”
沈鹤觉得男子的声音眼熟,歪身子去看,是练武场和亓官誉打架的那个花刃。
白猫见沈鹤不理会它,急了,一爪子下去就把沈鹤的衣角抓了三条破痕。
嗯哼,这只猫奶凶奶凶的。
花刃逼进白衣女子一步,“那就莫怪在下动手了。”
“你打算在这里动手?”
花刃敲开折扇,“我从成景追你追到成怀,追了几个月,费这么多时间,我已经不耐烦了,你该知足才是。”
“……”
“拿下她,要活的。”花刃音落,侍从皆上前。
多对一在街上打架,旁人纷纷躲开。
女子招招用力直击要害,出手利落毫不迟疑,身形招式似无破绽,但一只手却有意无意的护住自己的肚子。
花刃一旁看清女子身形破绽,派遣花伍赖去抓。
招招攻击女子腹部,女子果然乱了气息,大多精力用防,渐渐不敌,后被击中肩部,连退几步,若非沈鹤在后推了一把,女子必要摔倒在地。
沈鹤眨了眨眼,从女子身上闻到了一股如同清泉一般好闻的药草味,晃了晃神。
花伍赖上前,看向沈鹤,“花家行事,姑娘为何不避?”
沈鹤挡在女子身前,正要开口,“我……”
“站住!”
“……?”沈鹤感觉身后气息空了,他转头时那女子已不见。
花刃等人无暇理会多管闲事的沈鹤,都跑去追那趁机逃跑的女子了。
沈鹤抓住那只想溜的白猫,“你家主人够自觉的啊。”
亓官誉出来见到沈鹤抱着一只猫,“……?”
沈鹤露出洁白的牙齿,“刚换来的。”
亓官誉想了想,把刚才顺手买下的木梳插在沈鹤头上,“送你,可以给猫梳理白毛。”
“……哦,谢谢。”
回到怀院后,沈鹤把这只猫丢进房间,为防止猫逃跑,他去盛妹妹那要了几只猫陪这个新的家族成员。
他救那女子一命,这只猫以后就是他的了。
之后几天沈鹤安安分分的在怀院里待着,二宝没什么动静,估计一时半会醒不过来了。
花家小姐的诗会盛大,怀院学子都在谈论此事,沈鹤趁机拐着弯问盛妹妹梦中良人的模样,然后再看看学院里哪些公子哥比较符合要求的。
亓官誉一如既往看见他就冷着脸绕道走,沈鹤问是不是还生着那天把他关在门外的气,亓官誉又说不是,之后补充了一句:“单纯看你不顺眼。”
沈鹤:哦。
那没法子,这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长得这么不合亓官誉口味他也没办法,天生的。
沈鹤不生气,对着一个凡人有什么好生气的,不理会这个凡人就得了,顶多就是上课和亓官誉切磋时多留几个心眼往亓官誉脸上招呼一下。
等打到他觉得亓官誉不顺眼以后,这才撒手。
大家都看着不顺眼,这才公平。
直到冬至日那天。
书仆和他说诗会一事,“先生武艺超群,风度翩翩,何不随其他公子一起去诗会?”
沈鹤关门咳嗽,“不了我老了,更喜欢清静。”
书仆:“……”
沈鹤待书仆离开,心中默唤:苏青!
二宝在成怀的朋友化身苏青,之后的事情,少不得要苏青帮忙。
不一会儿,一人凭空出现,恰是那日带他去见叶老先生后再未出现过的神秘少年。
少年明眸皓齿,星眉朗声,拿着一个箱子,“前辈好。”
真有礼貌。
沈鹤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靠近了闻到熟悉的味道,动了动鼻子,“你拿的是什么?”
来见前辈还带了见面礼?
“帮清后娘娘诊脉,刚出皇宫听见前辈召唤,未来得及收好药箱。”
沈鹤惊奇,“哦~”
亓官誉他娘。
沈鹤又问,“清后娘娘长什么样?”
苏青沉吟道:“一国之母,自然是尊荣华贵气质脱俗慧丽大方。”
“啊,是吗?”沈鹤想起亓官誉,猜着这清后应该也十分好看,想着想着又想起了亓官誉的五官,心思便飘了。
“前辈,怎么了?”
被苏青疑惑的目光注视,沈鹤甩了甩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开始说正事,“二宝……正在闭关,让我有事找你,二宝和你说过我要做什么吗?”
苏青微微颔首,“做红娘,牵红线,全姻缘。长老说过,前辈任何吩咐我都会尽力办成。”
“你为什么叫二宝长老?它不是被……那什么了吗?”
“虽然长老受冤离族,但苏青心中他还是长老,而且,多年这么叫,也习惯了。”
苏青言语诚恳坦率,沈鹤都不好和他开玩笑,直接切入主题,”我需要你帮我去沈庄带兔儿仙去诗会。”
“好。”
沈鹤捻一术法点苏青眉间,“它会带你去沈庄找到——”眉间那点绿光碰到苏青便消散不见,从术不成。
“……?”沈鹤纳闷地再点一次还是同样不成,
苏青未去过沈庄,也未见过兔儿仙,此术是猫族特有的意念传送,可共享记忆,让苏青知道找什么地找什么人,怎么会不成。
苏青腼腆一笑,“也许是苏青体质的原因。”
“体质?”
“苏青是半人半妖,只算得上是半个猫族的妖,前辈可有其他法子?”
没有。
他虽然是天才,但是他懒,二宝教他东西他不怎么用心学,所以……不会耶。
就在他以为他要坐不住前辈这个称号时,余光看见那只被他抱回来的白猫,眼睛一亮,天不亡我。
点完白猫就抱起白猫给苏青,“可以了,让它带你去找。”
“好,那我先走了。”苏青鞠躬。
沈鹤愣了愣,跟着苏青一同鞠躬,直到苏青消失。
☆、诗会(二)
之后他幻化成沈玉,去寻上次和二宝去的那家店铺。
总算是到这一天了。
冬至日的成怀远比平常要热闹。
这个节日是文帝定下的,说是国师占卦算出至阴日应该聚人以冲散晦气,所以每逢冬至日,成怀各处必挂灯结彩,聚集街上玩闹,与冬至日之前街道的清冷景象完全不同。
掌柜早早就在门口等着沈鹤,沈鹤一来,他便带沈鹤去望盛楼。
此楼圆形,一圈圈皆为迎客席位,楼中央抬头可见天空,正 中央有一高楼,店老板将沈鹤带去那一高楼,介绍道:“花小姐今日是东道主,请入住此正小阁楼,此阁楼可一览四方,花小姐皆观各层情形。诗会初有舞娘热场,之后小姐出题,公子论诗、作诗、评诗,由小姐选中意诗句作诗公子,再由小的引两位一见。”
沈鹤四处张望见人还不齐,便坐下掏出一花名册,说道:“你一会儿看一看这上面的人是不是都来了,有没来的帮我勾出来。”
那掌柜带笑的眼神滞了滞,“是是是。”见沈鹤身边无人,又问道:“花小姐今日没带贴身侍女?”
“没,怎么了?”
掌柜神色闪了闪,温和笑道:“今日人多,此地小姐不熟,不如让小的身边的人留下来伺候小姐?”
沈鹤眨了眨眼,觉得这凡人笑容有点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不用了,我不习惯别人伺候,你这有什么好吃的?拿上来,我饿了。”
“那……小姐稍等。”
掌柜的提议被拒绝后便没有再提,关门退开后和蔼恭敬的面色瞬间沉肃,对着身边一练过的“随从”眼神暗示他把人看住,之后离开正小阁楼去了围楼最高层。
“公子,那位花小姐一人出现,依公子所看,此人是否是公子要找的人?”
花刃坐着饮茶,远远遥望正小阁楼,“不是,但是……”
他本在成景,妹妹被掳走后暗中追查凶手,已有些眉目,昨日那个白衣女子身形招式可疑,本来他是要抓回去细细盘问,不料一青衣蒙面女子搅和进来,害得他把人追丢了。
而今日……这青衣女子却再次现身,恰是前几日掌柜所说冒充他妹妹在成怀招亲的女子。
这一切是巧合,还是阴谋?
“那公子打算怎么办?要抓吗?”
“先不要打草惊蛇。”
掌柜的皱眉苦恼道:“公子,今日以花家小姐的名义招亲,皇宫必有娘娘现身,若任由事态发展,只怕……难以收场。”
花刃把酒杯重重的拍桌子上,一直不温不火地语气微变急躁,“我需要你提醒吗?说到底都是花音那死丫头太冲动,我不过是提醒她不要去挑拨徐承瑄夫妇的感情不要接近徐承瑄,她便摔桌子一人离府……”
他察觉自己有些动气,深吸了一口气,冷静分析道:“掳走她的人尚有企图,不会要她性命,而且……残留的衣角有徐家专纹,动手的很有可能是徐家之人。”
“小姐久在成景,接触的徐家人只有徐承瑄,可……”
“事情尚不明朗,我们静观其变。”
“是。”掌柜的退下。
一侍从附耳道:“皇宫贵人已到,是……清后娘娘。”
掌柜一惊,“快,把顶层的上房整理出来,莫要怠慢了。”
说罢匆匆去迎。
“掌柜的,尹家尹杰公子从西门进,已安排在第四层。”
“徐家瑄公子,徐二公子等人从东门进,已安排在第四层。”
掌柜一路便收到一个又一个消息,越听越惊讶。
他是花家留在成怀的唯一线人,多年低调行事,在知道这个办诗会的人身份有问题以后便没有去邀请成怀七大世家的公子哥,因为万一事情闹大,牵扯贵族越多他的处境便越危险。
可如今局势渐渐不在他的掌控之内,只怕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也许是掳走小姐之人,也许是那冒充之人……
掌柜的在房外整理衣衫,稳下气息,这才推门而入。
只见房内不止清后一人,他未敢再多看一眼,连忙跪地行礼。
“起来吧。”女子声音婉转悠长,娓娓动听,“花家为花音那丫头办的诗会,怎么没有差人进宫告诉本宫?”
“这……只是花小姐一时兴起的想法,便没有叨唠娘娘。”
“一时兴起?”女子喜怒不形于色,视线淡淡地落在那掌柜的身上,好一会儿她才移开叹道:“也好,全当给自己一个机会,徐家男儿不止那徐承瑄,年纪轻轻,何必增添执念?”
“娘娘说的太对了,大哥对嫂嫂敬爱有加,花音妹妹怎样聪慧大哥也是看不见的。”
女子看向说话的徐承尧,微勾红唇,“说的对,我看你与花音挺般配的,不如趁着这次结个亲?”
“啊?”徐承尧有些后悔开口说话了,“娘娘说笑了,我……都管不住自己,哪里敢祸害花音妹妹?”
关键是……身在成怀的他都听闻花音刁蛮霸道的名声,这种母老虎,那就完了。
“不见得不行,花音性子认真,你管不住你自己,她肯定会'帮'你的,一文一武,刚好配对。”
徐承尧见清后娘娘似真的打他的注意,心中连连警惕,“娘娘说笑了,要是我真和花音妹妹结成,她日后可就要扰您皇宫清静,天天向您抱怨我的风流桃花债,哈哈哈哈哈……”
清后轻笑,“我倒不怕热闹,宫里太冷清了我都有些招架不住咯。”
徐承尧:“……”我怕啊。
“你大哥呢?”
“成怀近日总有少女失踪,诗会盛大,他猜着作案人可能现身,所以在安排人手四处巡逻。”
清后点头,看向一旁专注于窗外景色的盛徽兮,“盛姑娘在看什么?”
盛徽兮出神答道:“高楼纱幔之后似有曼妙女子翩翩起舞,颇为洒脱自——”她顿住,回头,“方才未听娘娘与二公子言语,失礼了。”
清后眼底微含笑意,“无妨,姑娘难得有此雅致,不如与承尧去逛一逛。”清后看向徐承尧,“去吧。”
徐承尧低头应下,带盛徽兮去玩,走之前瞥了一眼面无表情地亓官誉和含笑的清后,若有所思。
“我与这位公子聊聊江湖之事,不需要这么多人伺候,你们都下去吧。”
“是。”
亓官誉等人离开后,屈膝郑重开口,“母后。”
“起来吧。”清后伸手轻轻捧起他的脸颊,忽笑忽又皱眉,轻声细语念着,轻轻捏了捏亓官誉的脸,“瘦了,上次见你时还有些肉。”
亓官誉有些别扭的偏了偏头,“入怀院我一直刻苦学习,自然要瘦的。”
清后看见儿子红了的耳朵,笑了笑,细看一会儿,伸手再捏脸蛋,“刻苦学习?上课倒着书发呆,回房玩猫,让木冥帮你买材料闷屋子里鼓捣你那堆破铜烂铁,这叫刻苦?”
“又是木冥那个大嘴巴……”等木冥回来一定要罚他围着成怀跑几圈,“母后,别捏了,我都快成年了,我们说正事。”
“脸皮这么薄怎么行?”尹清捏够了最后决定放过自家儿子。
“母后,为何您还是来了?”
“若这次躲过,便会有下一次刺杀,这次能收到消息,下一次便不一定了,那不如这一次抓住晖冷阁阁主。”
“可是师……冷娘子要杀的皇帝,与母后你并无仇怨,她是为先皇后报仇雪恨,而母后你与先皇后情同姐妹,若她知道只你一人来此,此次行动可能会……”
“木冥失踪,你认为是谁做的?”
“暗杀鬼面抓了他。”
“冷娘子知道晖冷阁有人帮你打探消息,所以找暗杀鬼面防你,抓到了木冥,便是确认了你知道她的计划,既如此,她猜你会找其他法子给我传信,除非直接杀了你,不然无法防住你通风报信,那便可能做两手准备。”
亓官誉细细思索,“冷娘子很可能顺势而为,猜母后一人前来,做调虎离山之计!”
若如此此刻危险的不是母后而是父皇!
“母后自有分寸,反倒是你太过心软。”
“……”亓官誉不希望母后出事,也不希望师父出事,此事难两全,明知如此,依旧如此期望。
尹清神色严肃, “皇宫与江湖有许多不同,有一样是同样存留不得的,是痴心妄想,誉儿,你可明白?”
亓官誉低头沉默。
尹清叹气,心中有千言万语想说但她知道亓官誉懂,只是性子被民间教得太好了。
她从怀中拿出一红色凤凰纹的令牌和一鸣镝放在桌上,“此令牌是晖冷阁前阁主密令,若对上晖冷阁人遇紧急情况,可救你性命,此鸣镝拉响可召四方见信号之部分高手,亦可争一生机,你收好。”
“谢母后。”亓官誉虽有几分诧异,但没有多问。
他在晖冷阁听师父说过,若有人敢祭出晖冷阁密令,哪怕命令晖冷阁全体赴死都无需解释义无反顾,谁敢背叛既为偷生,她必先杀之。
此令为最高令,只有前阁主有此令。
种种迹象显示,此前阁主是前皇后——贺国皇帝的亲妹妹。
世人都传前皇后生前和母后情同姐妹,他没想到好到连这密令都交给了母后。
“慧兰。”尹清唤一侍女入内,“我托这位公子去买些东西,你跟着护着,诗会结束后我要看到这位公子和我要的东西完好无损的回来。”
惠兰明白主人的真实意思,应下,“绝不会少一根汗毛。”
“母后,我也要参加诗会。”亓官誉知道母后想要他远离危险之地,但他亦有自己的打算。
他有自保之力,不想让人随身跟着保护。
“……也可以,把慧心也带上。”
“不要,有一个就够了,我可以自保。”
尹清不容拒绝的说道:“没得商量,要么两个,要么带着一个去逛一个时辰。”
“母后!我能自保!”亓官誉感觉自己被小瞧了,用三个手指面无表情的发誓。
“那好,你求母后,母后便信你。”尹清眨眼,快四十岁的她眨眼无辜的表情依旧像一个小女孩一般可爱自然。
亓官誉额头一条黑线,“不可能。”
“或者撒个娇。”
“绝对不可能。”
“那你打吧,打得过哪一个我都信你能自保。”
亓官誉看见两个凶悍的小姐姐分别掏出了武器,看着他的眼神满是杀气,其中一人一掌拍碎了桌子,这场景似曾相识,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尹清有些愉快地看着儿子脸上有细微变化的神情,问道:“打吗?还是说舍不得打?”尹清补脑了些东西,露出恍然大悟地模样,“惠兰慧心一直很喜欢你,你若当她们是女子,那可以收了随身伺候……”
亓官誉快速收好桌上的令牌和鸣镝,“不打,听母后的,就两个。”
还好沈鹤不在,不然不知道要怎么嘲讽他。
☆、诗会(三)
沈鹤狠狠地打了个哈欠,茫然,谁记恨着他?
肯定是亓官誉。
“前辈,兔儿姐来了。”
沈鹤转头,看见几千年的兔妖变成了一个五六岁小女孩,惊奇道:“兔儿仙,你修炼走火入魔了吗?”
兔儿仙站姿标准挺立,“人呢?”
“喏。”沈鹤指着楼下的盛妹妹。
踮起脚尖都没有窗户高的兔儿仙,“……”
沈鹤伸手想要抱兔儿仙去看,又想起兔儿仙特别要面子,肯定不让他抱,于是把凳子给兔儿仙。
兔儿仙点头表示满意,想爬上去坐着却发现她太矮了爬不上去,只好施法浮起来坐上去,“干什么?你只有十分钟。”
兔儿仙眯眼,闭眼。
沈鹤无聊地四处张望,看见一对男女带着奇特的面具,面具没有露出两个人的眼睛,他们伸手去摸桌子上的东西,并且猜那个东西是什么,猜中了便可以拿走。
桌上有许多精美的物件,沈鹤看见一支簪子。
好像挺好看,正好配盛妹妹那条青绿色的舞裙。
“好了。”兔儿仙睁眼。
“嗯?如何?”沈鹤有些紧张地盯着兔儿仙。
“亓官誉。”
沈鹤:“……别开玩笑。”
“我从不开玩——”兔儿仙闪着金光的眼睛盯着沈鹤的脸,像是看见了什么,顿住,皱眉,“错了。”
沈鹤松了一口气,“我就说错了。”
“是徐承尧。”
沈鹤:为什么啊。
他不是特别意外,但也开心不起来,每次他问盛妹妹对徐承尧的想法盛妹妹总是会显露许些他不懂的愁郁之色。
他便不在问了,而是直接去看,看盛妹妹和徐承尧平日相处,后来好像懂了些什么。
“好像又不是。”
“……兔儿仙,你是不是真的走火入魔了?”沈鹤被兔儿仙的话整得一颗心七上八下。
“沈鹤,你为何要救她?”
“不救她就死了。”
“你为何救她?”兔儿仙再问,那双四大皆空的眼睛像是已经看透了沈鹤。
“因为这只猫。”沈鹤将黑猫变出来。
兔儿仙凑过去闻了闻,“这不是猫。”
沈鹤愣住,“那是什么?”
兔儿仙再次皱眉,“看不出原形,不在天道轮回之内,危险,赶紧扔了吧。”
“……”这是活着的,怎么可能说扔就扔?
“你问点别的吧。”
“盛妹妹和谁在一起能活得久一点?”
兔儿仙咬破手指,点血于眉间,随后合并双掌于胸前,闭眼。
睁眼时眉头拧在一块,“看不出来。”她深深地看着沈鹤,“沈鹤,他们的命数都被你搅乱了。”
“……”沈鹤呆住。
“沈鹤,你不应该救她,她是死是活都是命数。”兔儿仙面无表情地说道。
沈鹤勃然大怒,一掌挥向兔儿仙。
兔儿仙躲开,看着那被劈成两半的凳子,神色依旧无波无澜,“你为什么要生气?”
沈鹤脑仁突突的疼。
因为他?那他现在做的一切是为了什么?
双方陷入了沉默。
苏青斟酌许久,“前辈,其实不必纠结那姑娘能活多久。”
沈鹤看向苏青,苏青一直没有说话,他都差点忘记旁边还有一只半妖。
苏青憨笑,“凡人生命最长一百年,对于他们来说那算长,就算是这样,依旧有人活得长久却生不如死或怅然若失或郁郁寡欢,有人只活二十几年却死而无憾或甘愿赴死或圆满离逝,我见过年轻战死沙场的将士,他想要一生守住盛朝边疆,对于他来说他的一生就是二十年,但是,无怨无悔。”
沈鹤怔然,看向盛徽兮对徐承尧露出的那个发自内心的笑容,好像懂了。
他想要盛妹妹开心。
想要盛妹妹活得长久。
但是盛妹妹从未怕过自己活得比别人短。
她的不开心,不是因为活得不够久。
想要盛妹妹活得长久,是他想要的,不是盛妹妹最想要的。
倘若盛妹妹心中有徐承尧,倘若徐承尧心中亦有盛妹妹,那这便是盛妹妹想要的。
不论他有多不喜欢徐承尧,不论他有多不想徐承尧和盛妹妹在一起,这也只是他不想要的。
从一开始,他做到这些更多的是为了盛妹妹,不该只是为了自己。
沈鹤豁然开朗,对兔儿仙道:“我们两清了,方才对你出手是我不对,对不起。”
“……”兔儿仙点头算是接受了。
“不过,你说话真难听。”
“我一直如此。”
“是,你一直如此。”沈鹤恢复往常模样,嘀咕道:“难怪没朋友。”
说道兔儿仙痛处,兔儿仙闭眼默念,“空即是色色即是空……”
她绝不要和沈鹤有太多因果牵扯。
所以不能对沈鹤有感情,对沈鹤生气都是一种罪过,一种活着的罪过。
沈鹤认真地看向苏青,“苏青,我记住你了,改日请你吃饭。”
“前辈不必客气。”苏青回以腼腆地微笑。
盛徽兮盯着那个簪子许久,徐承尧问她要不要买下,她摇头离开。
沈鹤眨了眨眼,问苏青,“那个簪子你知道叫什么名字吗?”
“白玉孔雀簪。”
“哦。”沈鹤变幻为自己原来的模样,飞身跳下去。
从他出来便一直有人跟着,变回原来模样逛街自由多了。
他挤到人群中间,给了块碎银子,“老板我也要玩。”
“好咧!”那老板把沈鹤的眼睛用厚厚的布条蒙住,让沈鹤背对桌子,“公子记住了,作弊的话钱不能还,摸到东西后不能准确的说出它的名字的话钱不还,摸到什么便只能猜什么,要在限定时间里摸到,猜到。”
“好。”
嘿嘿,要作弊了真不好意思。
“开……等等,这边也有一位公子要玩,你们一起吧。”
沈鹤等得有些无聊,便玩起桌角桌布。
老板声音再起,“三十秒结束,现在开始。”
沈鹤心中默念:苏青苏青!我要的簪子在哪里?
苏青:伸直手臂,向左边移动三步。
沈鹤左移三步,听见看戏的凡人似乎齐齐倒吸了一口气,他没在意,心中再问苏青:对了吗?
老板声音再起,“还有五秒,两位公子要赶紧确认哦。”
苏青:对了,但是……
沈鹤一着急没听苏青说完直接拍了下去,准确无误的摸到了簪子,又听见周围凡人发出惊叹的各种声音。
他还没来得及高兴,手背便被一只温暖的手盖住了。
一股气息接触他的手,作为一只猫,他感觉敏锐,那气息的熟悉感一点点的传达到他的心脏,心脏像是作出回应一般,心跳快速的、重重的跳了一下。
沈鹤被自己吓到赶紧抽回了手。
苏青:虽然摸到了,但是对方也摸到了。
亓官誉在细细摸那东西的形状花纹,老板算着时间,时间一到便道:“二位公子猜一猜这是什么?谁先说对便是谁的了。”
沈鹤回神,急忙道:“白玉——”
他……忘词了。
亓官誉清凉如玉的声音响起,“孔雀簪。”
老板再问,“是白玉簪还是孔雀簪?”
亓官誉沈鹤异口同声道:“白玉孔雀簪。”
“恭喜两位公子,答对了,这个簪子是二位公子的了。”
沈鹤扯下布条,看见对面之人,挑眉,果然是亓官誉。
亓官誉微微诧异,随后冷下脸。
老板笑吟吟地将簪子放进精致木盒中,递到两位面前,说道:“请二位公子自行处理。”
沈鹤亓官誉定看对方几秒后几乎同步就去抢。
一人一边,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放手。
亓官誉:“……”阴魂不散。
沈鹤:“……”怎么哪哪都有他。
亓官誉咬牙切齿,扯木盒进自己怀里,“盛先生,您生病了怎么不好好休息?”
沈鹤对这个簪子势在必得,眯眼用力地笑,“多走走,好得快。”
亓官誉两只手一起抢,“盛先生,我可是你的学生。”
沈鹤死也不松手,“你什么时候把我当老师了?”
亓官誉渐渐失去耐心,“沈鹤,你放手。”
沈鹤踹了一脚亓官誉,威胁道:“这么多人,不准叫沈鹤。”
亓官誉一脚踢回去,被沈鹤躲开了便再踢,扯了扯嘴角,“看你会不会做人了。”
沈鹤被气到,正要大动干戈,余光看见竹湘一人拿着两种胭脂纠结中,,连忙高声喊,“竹湘!竹湘!”
“少爷?”
“盛妹妹呢?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二公子想和小姐单独相处,所以让我出来卖胭脂。”
“你知道还跑出来买胭脂?”
“嗯……”
“不管了,你过来!”沈鹤一把拉竹湘过来帮他抢木盒,“拉住了,别松手,这个木盒子有一半是我的!”他说完就松开手,伸出一只手指靠近亓官誉。
亓官誉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你干什么?”
“听说很多人都怕痒……”沈鹤视线在亓官誉的腰上流连。
“沈鹤!”
“不怕你就别躲啊。”
亓官誉几乎要跳起来,直接松开了木盒去躲沈鹤的爪子。
亓官誉忽然放开力,竹湘未能收力,失重后摔,无声无息。
苏青悄悄出现扶住竹湘,见竹湘面色微有呆滞并无惊慌,稳住身形后也只是盯着他一言不发,觉得好笑,说道:“姑娘,下次摔倒的时候要记得出声,这样子别人才知道你摔倒了,才会有人来帮你。”
竹湘没有说话,推开苏青,如常面瘫的脸上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之色。
站在楼上不动如山俯视下方情况的兔儿仙漠然摇了摇头,“沈鹤真是个祸患。”
把几对姻缘都打乱了。
还把他自己送进了姻缘里。
☆、诗会(四)
竹湘松开了手,木盒摔在地上,亓官誉和沈鹤又开始抢,后来亓官誉喊了身边两个彪悍小姐姐,武功高强,苏青劝架,他不好在如此认真的小辈面前和凡人大打出手,只好作罢。
变回姑娘模样回到正小阁楼,和掌柜碰个正着。
掌柜找她找得焦头烂额,此刻见她回来,松了一口气,“花小姐刚去哪了?怎么哪儿都不见您?”
“待屋里闷,我出去透气了,怎么了,诗会还没开始?”
“自然是要等小姐您说开始才可以开始。”
“让掌柜费心了,诗会可以开始了。”
过了一会儿,各层舞娘上台起舞,沈鹤看着看着发起了呆。
“别动。”一个富含杀气的女声从沈鹤背后响起。
同时沈鹤感受到一把锋利小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他未动也不紧张,他认得这个气息,“白姑娘,我跟你没有仇,说起来还算是救了你一命。”
“谁是白姑娘?”
“你呀。”一身白色可不就是白姑娘?
这时,柔和绵长的一声喵叫声起,是那只白猫。
挟持沈鹤的女子看见了自己养的猫出现在这,还是没有收剑,“转过来。”
沈鹤慢悠悠地转过来,眨眼。
今日这女子倒没有穿一身白衣,而是换上了丫鬟的装扮,连脸都换了,估计是为了偷偷溜进来不被人发现。
女子这才收回小刀,“你怎么会在这?不应该——”女子顿住,忽然明白了,“原来如此。”她不再多问,动身去抱自己的猫,“多谢,告辞。”
“这就告辞了?你来这是干什么的?”沈鹤有点跟不上女子的速度。
女子静听门外动静,确定无埋伏立刻开门,匆匆提醒沈鹤,“有人盯上你了,我劝你尽快离开。”
估计是掌柜在盯着他。
他毫不掩饰地顶着花家小姐的名号开诗会招亲,花刃是花家的人,应该是发现什么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动静……
沈鹤顾不了那么多了,他活这么久唯一在乎的就是盛妹妹的终身大事,此事不早点解决,他心里就不踏实。
更何况他发现自己有点玩不过凡人了。
之前以为自己有一身灵力天不怕地不怕,后来以为他怕道士但是对付凡人还是可以的,现在,他觉得……他需要回去好好揣摩凡人的话本故事才行。
“那个凡人身上有不寻常的气息。”兔儿仙忽然现身。
沈鹤回神,“什么不寻常的气息?”他只感觉那个女子的气息和其他凡人相比更加独特,更容易记住。
“疗药果。”兔儿仙面色泛起几分沉重。
沈鹤睁大眼睛,好奇问道:“那是什么果?是不是特别神奇的宝贝?”能让这个冷漠无情的兔妖如此在意的东西必然是天上人间都不凡的宝贝,这个认知让他心中一热。
他平生最大的乐趣就是收藏有价值的东西。
“这是我创造出来的,在这个世上只有我才有,当年丢了几颗,没想到被凡人吃了。”
“它有什么用?”
“人吃了它能疗心伤。”
“心伤?什么意思?”沈鹤苦恼思考,“假如盛妹妹心中很受伤,吃了它就能好?”
“对。”
“我从未听说过能有此种效果的药。”沈鹤其实不太相信以兔儿仙这种冷漠无情的性子会做出这种专门疗心伤的东西。
兔儿仙沉思片刻,道:“你天生修行快于百妖,却因留恋红尘而浪费自身成仙的机缘,若有此果辅助,断情绝爱,修为必能突飞猛进。”
“什么?”沈鹤感觉有点不对劲,“断情绝爱?”
“倘若你成仙与她再不相见,她必会因此而悲痛,你只需要让她服下此果,她便会忘记带给她悲痛的最重要的人与事,此悲痛之心伤,便会痊愈。倘若你想潜心修行,服下此果便能忘记对你来说最重要的盛妹妹,心中无此人心中无执念,自然清净。”
“……”沈鹤极力拒绝地摇头,“我不要这种东西。”
兔儿仙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可惜此药果虽能疗自己与他人之因果伤,却有不够完善的地方。”
“……”这算什么宝贝?是毒药还差不多。
“花小姐,各位公子已开始作诗,小姐可有想要出的题目?”
“没有。”沈鹤看向远处纱幔之下盛徽兮的模糊身影,又道:“你们挑些不错的诗拿来给我。”
“是,小姐可还有吩咐?”
“咳……沈家沈鹤沈公子没有来?”
“没有,小姐中意沈家公子?”
“也就是稍微有点感兴趣,我看过他的画像,模样很是俊俏……”沈鹤夸着自己,“那便请那位盛小姐来这与我一同看诗。”
“……是。”
……
盛徽兮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没有说话,只听着一桌子的姑娘和徐承尧说话。
这些姑娘皆不是世家出身,只是普通人家,因与徐二公子投缘,便被邀请来此玩,对被成怀姑娘争议许久的盛徽兮都有些好奇、羡慕和嫉妒,所以一开始都关注着盛徽兮,总想找些有关的话题引到盛徽兮身上,偶尔几个还话中带刺。
盛徽兮一开始还礼貌浅笑,后来心中不快,语气态度便越发不客气。
徐承尧引着她们谈论别的,帮盛徽兮解了围,却也忙着与热情的姑娘说话无法顾忌上她,所以开始作诗以后,大家讨论起来纷纷要徐承尧品诗,唯有盛徽兮一人悠然自得置身事外品茶看着楼下的景致。
旁人也不知道她一个人在看什么看得那么入神。
有人见她一人怪可怜的,便来给纸给笔让她作诗。
她只拿着想了许久许久并未动手。
再次注意上她的姑娘们见她不大理人便不再理她。
徐承尧与姑娘们打成一片,旁几桌的都有些闲他们吵,徐承尧只说,“他们那是羡慕,不必理会,若他们敢怪你们太闹,我便让他们和我去清后娘娘那闹一闹!”
徐承尧此话逗了了一片姑娘。
气氛微冷上一点时他往楼外望了一眼,恰好看见正小阁楼的下面几层有舞娘在层层叠叠地轻纱之下婆娑起舞。
那舞娘身形忽然晃了晃倒地,像是舞蹈的动作又像是被绊倒,几个舞娘纷纷挡前跳舞,散开之后你被绊倒的舞娘倒映在纱上的身姿又现,但也许是慌了神,所以没有之前跳的那么自然。
他眯眼。
盛徽兮失声而笑,笑容来不及收回便被徐承尧注意到。
随后她便收住了声音,提笔写诗,今日一身的青衣素发衬得她越发清纯丽秀,诗气悠然。
徐承尧不免盯着盛徽兮的侧颜看呆。
盛徽兮停笔后便有一人请他去与花小姐评诗。
徐承尧想到花音那小丫头定然在打什么主意,不然找谁都可以为何要找素不相识的盛烟玉?
他放下酒杯上前道:“那丫头吃软不吃硬,最不喜欢虚伪的人。”
盛徽兮回以浅笑,“看来二公子的桃花债不止这一桌啊。”
徐承尧双手举天,“绝对不是桃花债。”
这是他大哥的桃花债,不关他的事。
“快看,盛姑娘作的诗。”
“怎么这么久就这一句。”
“这哪里是诗?”
姑娘们拿起来你一句我一句。
徐承尧去看,只见上头的字体娟秀灵动:"舒妙婧之纤腰兮,扬杂错之袿徽"
徐承尧失声笑了。
“二公子笑什么?”
徐承尧玩笑道:“她想了这么久,只舍得夸奖这些舞娘的舞姿。”
“单看这字,我就想和盛姑娘比一比诗。”
“只怕她看不上你们的诗,所以无兴致作出来与你们比较……让你们不快。”后面几个字他生生加上以免姑娘们真的不快。
“盛姑娘对自己的诗这么自信?”
徐承尧怔住。
与盛烟玉相处不久,可他莫名觉得盛烟玉藏了一身傲骨盛气,他觉得有趣也觉得亲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