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客栈,左右看看,不见亓官誉人影,嘴巴里还有没嚼完的饭,有些着急,又有些委屈。
昨晚亓官誉在门口守一夜分明是在等他,怎么今天这不过一会儿的时刻也等不了?
“你找我?”亓官誉靠在门旁,面无表情,这疑问句若非尾音有些起伏,便可以当做肯定句听了。
嘴巴鼓鼓的沈鹤眨了眨眼,不知是不是他眼花了,亓官誉似乎在笑。
“走了。”
沈鹤乖乖跟上。
反正肯定是笑了,不是眼睛笑就是嘴巴笑。
“尹道长怎样了?”沈鹤问。
“毕竟是道长,好得差不多了。”
“昨天发生什么了?温散为什么会发狂?”
“具体的等尹兄醒了就知道了。”亓官誉犹豫片刻看向沈鹤问道:“昨天发生了什么?”
沈鹤瞬间有些郁闷,“说了你也不懂 。”
亓官誉脚快脚步,扭头看前方,“那就别说了。”
“哎!亓官誉!”沈鹤一把抓住亓官誉的手腕,“问你个问题。”
“说。”
☆、赎
“如果沈玉是妖,你会怎么办?”
亓官誉觉得沈鹤的问题有点好笑,“那你怎么还没抓她?”
“怎么就沈玉是妖我就得除了她?难道你也以为是妖的话就得二话不说斩杀为快?”
“你是这么觉得吗?”亓官誉感觉自己隐约套出沈鹤昨晚和连玄打架的原因了。
沈鹤一口否认,“当然不是!”
“那你觉得我是这种人?你看不起谁呢?”亓官誉冷冷刮了沈鹤一眼。
沈鹤挠了挠后颈,看向别处,“有道理。”
亓官誉再道:“妖也罢道士也罢,于大多凡人而言都是异类,无不过是会敬而远之,若我怕这些,早在知道沈玉是道士的时候就知难而退了。”
亓官誉漆黑如玉的眼眸亮得让沈鹤不知如何对视,沈鹤挠了挠后颈,借此看向别处只给亓官誉一个后脑勺。
嘴角不由自主的上扬,又悄悄收住。
亓官誉想到了什么,眼神闪了闪,“……沈玉有没有跟来?”他微微低下头,身前双手交叉抱住的剑收紧了几分,不小心撞到头,见沈鹤没注意,立马把剑该抱为拿。
“什么?”沈鹤没有听清楚。
“沈玉在哪?”亓官誉其实觉得沈玉有跟来,上次……醉酒的事之后沈玉再没有出现过,也不知有没有生气。
沈鹤看不到亓官誉正脸,便小声道:“就在这啊还能在哪。”
“什么?”
“没什么。”
“你刚才明明说了什么。”
“……”沈鹤不知道如何回答,扭头对上亓官誉眼睛,“你真的喜欢沈玉?你们才见过几次面?也不见得多喜欢吧?”
亓官誉耳根子微红,斜眼道:“这叫一见钟情。”
“什么一见钟情,你第一次见沈玉的时候她醉酒着呢,蒙着脸脸都看不到怎么一见钟情?”沈鹤想起徐承尧的一见钟情,开始手舞足蹈的表达自己的嫌弃,“那天你俩被徐承尧画进画里,沈玉面纱落地时,你盯沈玉的脸都盯得眼珠子快掉出来了,你确定不是见色起意?”
这些小细节亓官誉想起来的时候都是模糊又朦胧的心动时刻,可被沈鹤说出口却变了个味,显得这种喜欢十分肤浅,这可气到亓官誉了,亓官誉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却也无法反驳。
沈鹤看亓官誉破囧,心中偷乐的同时又装着惆怅仰天叹道:“别慌别慌,我懂的,毕竟我是过来人,你正是十几岁的年纪,痴爱沈玉样貌也情有可原,毕竟沈玉确实生的清新脱俗——”
亓官誉气极反笑,嘲讽道:“过来人?你未娶妻未生子,无人喜欢你你也无喜欢的人,就这样子如何厚着脸皮说你是过来人?”
亓官誉生气说的这话可把沈鹤给吓住了,随即一想,什么叫做无人喜欢也无喜欢的人?“我——”
“你想说盛小姐?可她不喜欢你你也不喜欢她,算不得。”
“为何算不得?!她喜欢我我喜欢她如何算不得?”沈鹤被亓官誉笃定的语气刺激到了,反驳道。
“男女之情,有吗?”
沈鹤噎住。
“你可当不了过来人,至少我还有喜欢的人。”亓官誉说完这些气总算顺了,“还有,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多事?”
这可把沈鹤问住了,他总不能说,好巧,我就是你喜欢的沈玉吧?
亓官誉一脸怀疑和不爽。
沈鹤瞥了一眼亓官誉手里的剑,没吭声脚底抹油一般推开门回住处。
他才不和亓官誉打架呢。
……
沈鹤进屋先去寻尹子宸,也不用问人,直接寻着气息去推开尹子宸的房门,“尹道长!”
房间内尹子宸和温散坐在桌子前,尹子宸手中端着一碗刚喝完的药。
“昨晚发生了什么?”
尹子宸见沈鹤面色精神,不禁笑了,“我还想问昨晚发生了什么,竟然让沈兄在屋顶睡了一宿。”
“……”他就知道瞒不住尹子宸,“我的事说来麻烦,还是先说你吧。”
“我?”尹子宸知道沈鹤想问昨晚的事,也没隐瞒细细道来,“那蛇妖确实来了凤凰村,说来惭愧,昨晚不小心中了那蛇妖的毒,多亏温公子才能好的这么快,中毒之后的事,就是你昨晚听见的那样。”
“什么毒?”尹子宸和蛇妖斗了这么久都会着蛇妖的道,这只蛇妖是真的厉害,他也得想法子防一防,“可还有多的解药?我得存几瓶防身。”
尹子宸哭笑不得,“解药还真的没有。”
“好吧。”沈鹤叹气,二宝要是在就好了,它见多识广,见过那毒也说不定。
“沈兄该说你了。”
“我?”沈鹤想起连玄那家伙,心情又郁闷起来,瞅了瞅尹子宸,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说,总不能说连玄杀了那小妖怪,他就把连玄揍的差点断气吧?
最后问道:“尹道长可知为何妖的脸上会有曼陀罗花?”
“曼陀罗花?”尹子宸沉吟道:“你昨天遇到了一只眉间有曼陀罗花印记的妖?”
沈鹤顿了顿,点头。
“世上的妖,有的是天生为妖,有的是后天为妖,你所说的大概是人死去之时与世界天地间弥漫的妖气合二为一,因而不能过黄泉路游荡在世间的一种妖。”
“怎么就合二为一了?”人死了就死了,和妖气合二为一太不合理了。
尹子宸摇头,“因死时执念化成的妖远比普通妖族强大,并不常见,也难以辨认,唯有以妖身死前眉间会闪现的曼陀罗花印记可以辨认。”
沈鹤心思沉下。
所以那个小妖怪,是因执念而化成的妖?
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尹子宸见沈鹤听完这话后神色不大好,还想问几句,但敲门声起。
“尹道长?”亓官誉问道。
“进来吧。”
亓官誉带着一名中年男子走进来,“这是凤凰村的村长……”
那名中年男子面色憔悴,还没待亓官誉说完话就噗通一声跪在了尹子宸面前,“求公子帮忙!”
“这是做什么?”尹子宸自觉受不起,从凳子上起身,动作太快牵扯到伤口,被身后的温散扶住这才站稳。
“山中蝶妖作祟已杀数人,这几日大家十分不安,我与众人商议要请各位道长一同前往蝶山除那祸害村民的蝶妖,求道长一同前去,若除此妖村中宝物任您挑选!”
“村长先起来。”此事太突然,此人来访也突然,更何况作祟的是蛇妖,怎么和蝶妖扯上关系了?“要论除妖的本领,尹某远比不上村中其他道士,若能帮上忙,自然尽力。”
“道长谦虚了,我请了多位道长抓蝶妖,但蝶妖道行高深,无人见其真身,更谈不上抓他除他,可我听说昨日道长和那妖物在街上打斗,所以今日才来。”
“可……昨日我抓的是这些日子一直在追踪的一只蛇妖,并非蝶妖。”
“哎,道长有所不知,这实际上就是一只蝶妖。”
“这是何意?”
中年男子叹气,“凤凰村的特别之处想必各位都知道,我也不怕和各位透露,凤凰村有一蝶仙,是大家的信奉的神,以往为了凤凰村清净,大家向她许愿,拒绝村外妖物和道士进村,后来进凤凰村的有缘之人也都是些心善的普通人,大家送些珍稀药草热心招待几次他们就会离开此地。”
“可我看村长道士并不少。”沈鹤一路上就碰见了好几个。
“蝶仙每年都会闭关一个月,上个月闭关出来就变了,伤了无数上蝶山的村民,我们想要出村子去外头找法子帮她,可通往外面的道路却被她封住了。之后村中不停传出死讯,有人看见是蛇妖杀人,也有人看见是猫妖杀人,总之村中之人看见的杀人凶手千奇百怪。”
“那为何你确信是蝶……仙?”
“蝶仙所居蝶仙本来是座仙境,是蝶仙以仙力幻化而成,她擅长造梦造幻,幼时她与大家玩乐也喜欢变成各种妖的模样逗弄我们。”
尹子宸微微皱眉,怎么可能?他在外面追这只蛇妖追了几个月,昨晚遇到的那只分明就是蛇妖。
中年男子想起幼时欢乐不经显露几分怅然,回过神又继续道:“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将近一个月,大家愤怒至极,决定一同上山除她,但她在蝶山山脚设下玄声水阵,进去的人无一人出得来,前几日村中出现了从外面来的道长,我们才知通往外面的道路开了。”
“为何道士能进来了?”
中年男子再叹息,“也许是因为她已经彻底失去理智了吧。”
男子说完话,屋内一阵沉默。
沈鹤有点怕了,又是蛇妖又是蝶妖……危机四伏的感觉。
不行不行,他得想法子自保,靠其他人不一定靠得住。
亓官誉送村长离开,连玄迎面而来,沈鹤冷哼一声,坦然地站在门口。
连玄没有注意到他,问村长,“昨天死墙角的那个男人是谁?”
“他啊,外面进来的一个可怜人,原本他是打算攒够钱之后去成怀为她女儿赎身,但误入此地,丧命于此。”
“那你可知道有什么能寻到她女儿的线索?”
“公子……认识他?”
“他临死前的愿望,我答应了要帮他,我从成怀来,若有线索,找人不难。”
沈鹤冷笑出声。
连玄看去,脸上的伤口隐隐作痛,脸色瞬变阴沉想,现在杀沈鹤的心都有。
亓官誉面无表情得挡住连玄视线。
连玄:“……”
村长拿出从那可怜人身上找到的赎金和一画作,递给连玄,“这有他女儿的画像和他女儿佩戴的信物,公子心善,若真的找到人,他泉下有知也能安心了。”
“定然尽力。”
沈鹤差点笑吐,原本那两凡人能活着团聚,哪论得到你在这帮人传递死讯。
他一想起这事就心中不平,恨得坐立难安,四处张望看见上次尹子宸手中的那个拐杖,立马拿起来,却被亓官誉看穿意图,拿住了拐杖另一端。
两人你瞪我我瞪你,你扯一扯我拉一拉,一时之间,倒也算僵持住。
“这是什么?”打开了画像,上面画着的是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和一个哨子一样的东西。
沈鹤远远就看清画上女孩的脸,再看那眼熟的哨子,脑袋一片空白。
☆、玄声水阵
到了晚上,沈鹤偷偷出门,去找那个哨子。
“怎么不见了?”沈鹤找累了,就靠着墙,有些泄气。
那个小妖怪说那个哨子是个宝物,他还以为真的就是什么宝物,可……这是信物。
这个小妖怪正是七岁的模样,死前也大概七岁那样。
若他没猜错,昨天死的那个男子的女儿,就是这个小妖怪。
可惜那个凡人到死都不知道,他的女儿早在被卖去青楼的那一年就已经死了。
“亓官誉?”沈鹤抬头。
躲在拐角的亓官誉站出来,神色在昏暗的夜晚不大清楚,“连玄都告诉我了。”
“他嘴巴里说出来的不是全部!”沈鹤不用猜就知道连玄不会说他什么好话。
“那个妖和昨天死在这的那个男人的女儿有什么关系?”
沈鹤愣了愣,“亏你能把这俩想到一块。”
“你这么聪明,总不会大发慈悲在连玄手底下护那只妖。”
“那可说不准。”就算他打不过连玄,可他也是妖族,自然没有不帮自己人的道理,“我想帮谁就帮谁。”
亓官誉将一个东西扔给沈鹤,“你的东西。”
是沈鹤找个大半天的哨子。
他说怎么找不到,原来是被亓官誉捡走了。
亓官誉走了几步回头问沈鹤,“这东西重要吗?”
沈鹤愣了愣,“重要。”
亓官誉道:“以后别打着打着气撒出来却丢了重要的东西,不值。”
“别告诉连玄哨子在我这。”
“为什么?”
沈鹤握稳这个东西,讽刺道:“这样他就知道自己错手杀了他要找的人,既然是错手,以他那豁达的性子没几天就把这事忘记了,太便宜他了,让他找吧。”
“连玄杀的……不是妖?”
沈鹤扯了扯嘴角,“是妖,曾经是人。”
“你……”亓官誉欲言又止,最后道:“你……为何待妖如此好?”
“好吗?”
“尹道长说你昨天在屋顶上哭了一宿。”
沈鹤的脸瞬间通红,气恼道:“他怎么胡说八道!谁哭了?你看我像哭的人吗?”
“……”亓官誉认真思考起来,“不像。”
“我只是怕我下了地就忍不住把连玄大卸八块,所以才待上面的!”
亓官誉忍俊不禁笑了。
沈鹤气鼓鼓地离开此地,找了个没人的地方鼓捣这个哨子,只吹了几声,就感觉到周围源源不断的妖气聚拢,被他控制。
这是个好东西。
他握着这东西却觉得烫手。
那个小妖怪把这哨子给他求他救那个凡人。
可收了哨子却没做到。
第二天。
尹子宸打算和其他道士一起上山,叶倩被叶洲敲晕留在山下,其他人一同山上。
沈鹤从上山开始就没再惹连玄,一个眼神都不再给连玄,而亓官誉不知道和连玄说了什么,连玄也没有来招惹他,但总是监视他。
偶尔还会用怀疑的眼神盯着他。
沈鹤本来不在意的,后来就受不了了。
连玄肯定是怀疑他的身份。
“天色将暗,前面起雾,此时不适合行路,我们在此休息,明天再动身。”亓官誉和去前方探路的尹子宸商量过后说道。
他们和其他道士一起行路,大家都同意在此休息,沈鹤观察了一圈,有道士有凡人,凡人是冲着山上宝物来的,可能也有人知道长生蝶,冲着长生蝶去的。
太多道士,沈鹤一路上都不怎么舒服,虽然尹子宸有想法子帮他缓解。
而他们这群人里除了脸色苍白的温散,尹子宸是最厉害的一个,夜晚困不住尹子宸的视线,所以尹子宸没有休息,去四周查看地形。
沈鹤有了机会不和这些道士挨那么近,开心得不得了,跟着尹子宸离开。
一路缠着尹子宸问他要锁妖囊,因为尹子宸说锁妖囊不止可以锁妖还可以锁人。
他要找个机会把连玄锁进去,否则连玄迟早发现他是妖这件事。
和连玄带一起他也膈应至极。
尹子宸被他的想法逗笑了。
想了想就给他了。
毕竟把道士锁里面并不会对道士造成什么伤害。
沈鹤却觉得,尹子宸其实也不喜欢那个连玄,毕竟连玄初见尹子宸那会儿并不友善,尹子宸嘴上不在意心里可比他记仇了。
和尹子宸单独相处借锁妖囊的目的达到了,沈鹤高兴,回去很快就睡着了。
亓官誉这几日忙着和其他道士聊天,没有空理他。
他也不想理亓官誉。
和臭道士走得近,迟早得和他分道扬镳。
当然,尹子宸不是臭道士。
沈鹤看不到亓官誉的正脸,索性闭眼睡觉。
半夜大家都睡过去时,他听见温散的动静,等了几分钟后才睁眼变成猫跟过去。
半夜三更,他挺无聊的。
结果路过亓官誉的时候不小心踩了他一脚,把亓官誉弄醒了,趁着亓官誉没发现它,赶紧溜。
温散蒙着眼睛往一个方向走,行动便利,明显是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沈鹤跟着他,在一处停住了。
一个身披黑不能辨男女的人站在那,见到温散并不惊讶。
两人应该是约定好了要在这里见面。
那神秘之人挥手隔出一个空间,防止他们说话的动静被不远处的人听见。
那人转过身,沈鹤还没来得及看对方斗篷之下的脸,温散就瞬间掐住那人的脖子,像是要活活掐死那人。
那人挣扎之间,斗篷散落,沈鹤看见了女子妖艳的长相。
女子气息也在这一刻泄露出来。
沈鹤一瞬间就辨认出这是同族人,是一只妖。
“温……大人!”
温散忽然松了手,那女子剧烈咳嗽,眼神中含着温怒,却又不敢发作,“大人,我也没把他怎么着,你何必生气?”
沈鹤发现,温散此刻没有白日那么虚弱,白天是装的?
温散声音沙哑,温柔的声调藏着说不出的威胁之意,“你下次再用血来控制我利用我,我杀了你。”
“别呀!”女子谄笑,美好的容貌衬得她楚楚可怜,眼尾的一滴红点鲜艳如血,“你不是想要同类吗?已经有很多个在诞生了。”
“停手。我没有承诺过要帮你得到长生蝶,你只是在白费力气。”
“什么?”女子笑容滞住。
“更何况,你用我的血去污染人类,制造的是怪物,不是同类。”温散眼中满厌恶,说完就转身离开。
女子瞬间提高分贝,“你不想回你的世界吗?凤凰村是两个世界的交界处,我已经知道凤凰藏在这里多年的秘密,只要你助我得到长生蝶,我就告诉你怎么回去!”
温散依旧往回走,漫不经心的低声回道:“别痴心妄想了,这世上没有长生。”
“温散!”女子见对方完全不在意她的话,急躁之余有些气愤,脸上的表情都扭曲起来。
这只妖想要长生蝶?
沈鹤心头浮现一个答案。
“不如姐姐和我做交易?”沈鹤变回人身,勾唇。
……
第二日。
沈鹤问尹子宸要了传信的特殊信鸽传信给苏青和二宝。
传给苏青的鸽子好好的传了出去,可传给二宝的鸽子没半个时辰就出了事。
按鸽子的速度,半个时辰的时间不可能飞出蝶山,没飞出去就死了,只能说明这地只是看起来风平浪迹。
尹子宸在一条小溪发现几具从半山腰漂下来尸体,尸体皆脸色全白,瘦如皮包骨,面容安详。
亓官誉警惕起来,“快到村长说的玄声水阵了。”
尹子宸正色道:“我先去前面探路,你们后面跟上若有危险,先退。”
叶洲眼眸闪过一阵精光,拉住要跟上去的亓官誉,趁着旁人未注意,小声道:“小师弟,我有法子绕过这玄声水阵,一会儿和人群走散,我们和他们分开行动。”
凤凰村此地与安夙长公主渊源颇深,晖冷阁又怎么会没有任何把握就来此拿长生蝶?
亓官誉点头,大师兄今日让他将木纹木冥留在山下接应也是怕人多误事,那二人毕竟不是晖冷阁的人。
目光扫过跟着尹子宸一同去探路的沈鹤,步子稍有犹豫,“你确定此阵不会伤人?”
“小师弟放心,我不会骗你,此阵不伤人,顶多是让他们睡上一天,真正能伤人的只有山顶失去理智的蝶妖。”
“好。”
……
尹子宸对沈鹤道:“按计划行事,你与她相处要小心,若有不对,立刻用我给你的法子逃跑,保命要紧。”
沈鹤会心一笑,“放心吧,尹道长。”
昨天和蛇妖做交易,蛇妖给他一颗隐瞒妖族身份的蛇瞳珠,他就把他知道的有关长生蝶的消息告诉他。
这蛇妖比他们这行人来的早,若所料不错,早在几个月前就来了,伪装成蝶妖四处变模样杀人,借此让村民以为是蝶妖发狂杀人,实际上是蛇妖为温散做实验。。
蛇妖夺不了长生蝶,需要助手。
他好歹也是妖族的,蛇妖同意和他做交易。
而后要了那个能隐匿身份的蛇瞳珠,蛇妖没了珠子,只要现身,尹子宸必能抓住蛇妖。
此计合尹子宸之力,无人干扰才能顺利进行。
玄声水阵就是最好的地方。
所以只能先和亓官誉他们分……?!
沈鹤转头就看见亓官誉二人脱离队伍往别处去了。
细想一二就知亓官誉和叶洲二人计划好要单独去拿长生蝶。
一路上这二人都不担心自己要的宝贝被别人抢走,原来如此。
“不厚道!”他原本还打算把他和尹子宸的计划告诉这二人,现在压根不用了!
他小小的郁闷了一下随后算了,正事要紧。
悄悄离开人群后走了一会儿,视野开始变得狭小,周围树木越发茂密,层层白雾几乎让沈鹤看不清周围的枝干。
温度也越来越低,丝丝凉意透过衣服刺进沈鹤的骨髓,他抖了抖。
越望前走越觉得没有尽头,令人生畏生退意,可往回望更是看不清来路,仿佛夹在两个尽头的中间,进退两难。
这里给他最大的感受不是冷,是静。
安静得他都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你是谁?”一个空灵沉静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进沈鹤的耳中。
沈鹤加快步子,屏住呼吸,当做什么也没听见,不停的摇晃尹子宸给他的清心铃,闭着眼睛走路,但是心中有点点慌张。
尹子宸说这个玄声水阵就是一个普通的幻阵,只要拿着清心铃,什么幻觉也不会出现,一直走上一柱香的时间,迷雾就能散去,可这个声音哪冒出来的?
怎么和尹子宸说的不太一样?
“你是谁?”那个女声机械的重复着这个问题。
更加神奇的是,沈鹤摇一下这个问题就说一遍,一层层的重音重复的都是“你是睡你是睡你是谁……”
沈鹤以为是自己敏感了,便停下清心铃,结果声音没了。
???
什么鬼?
随后声音虽然消失,但是沈鹤面前瞬间出现亓官誉的身形。
吓得沈鹤立刻抖铃,亓官誉的身形消失,声音又起,“你是谁?”
“能不能换一句?”沈鹤疯狂摇铃。
下一秒,铃铛叮当得一声摔在地上。
沈鹤呆住,“这东西怎么这么不经摇?”
地上的铃铛声开始诡异的自动摇晃出叮铃叮铃叮铃的声音。
见鬼了,周围无风,铃铛怎么会响?
这声音犹如响在沈鹤耳畔一样虽没有震耳欲聋的效果却也让沈鹤脑子空白。
一刹那,他眼前的世界瞬间添上了白天的光线。
让他伸手不见五指的白雾悄悄的幻化成一座座房屋,如同海市蜃楼。
沈鹤怔怔看着这陌生的一切,有些茫然,“这是什么?”
那个声音没有再重复“我是谁?”而像是听懂了沈鹤的话一样,一字一顿的回答:“天空、白云、高楼、街道、路灯、公路、汽车、还有——”
“还有?”沈鹤看见那个四个轮子的黑色大盒子,脑子浮现一个词,汽车。
他盯着这车,门开了,里面走出来一个人。
沈鹤看清那个人的脸,双瞳一点点的放大。
那个机械的女声再次响起,“还有——你。”
那张脸确实和他一模一样。
沈鹤踉跄着退了一步。
只这一步,整个世界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方才那些陌生有神奇的景象就像是一场梦一样,除了在沈鹤的脑子里深深刻下,没再留下任何的痕迹。
空中迷雾一点点的消散,周围花草一点点的映入沈鹤的眼中。
尹子宸的话忽然一字一句狠狠敲在沈鹤心上,“若是不小心生了幻觉,不要相信,不要好奇,不要去想,不要沉溺,不然会再此跌进幻境,每一次它都会把新的东西放进去勾起的兴趣,但每次都会在你兴致正浓时拉你出来,一遍又一遍,全是假的……”
沈鹤狂摇头,下意识把刚才看见的所以都忘记,嘴里喃喃着尹子宸告诉他的话,“不要信幻境里看见的东西,不能信,不要好奇,不要去想……”
沈鹤再睁开眼睛时,整个人都在冰冷透骨的湖水之中,一点点的往下沉。
我去,要不要这么突然?
他拼命的挣扎往上爬。
越爬越心惊,有无数的人在一个接着一个往水的深处下坠,没有一个人挣扎,似乎都睡了过去。
沈鹤咬牙往上爬,他不能停,总感觉有一股力量通过水一点点的渗进他的五脏六腑一样催促着他的身体往下,自己的力量也一点点的在流逝。
越往上爬,这海水渐渐的不那么冷,可却让沈鹤脑中的神经越绷越紧,因为他感觉到暖意,这股暖意一点点的剥夺了他逆水上游的、挣扎的力量。
像是睡前的催眠曲,温柔、无声、无知无觉。
然后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亓官誉!
亓官誉面容安静,头朝下,身子在上,整个人都被湖水推动着往下坠。
沈鹤看着亓官誉的脸在他面前从他的头顶下到他的脖子、胸口、腰间……
他看见了亓官誉的袖子里掉出来的香囊。
那是他送给亓官誉的香囊,后面回到盛徽兮手中,不知怎么又回到了亓官誉手中。
沈鹤脑子里开始激烈的思想斗争,伸手还是不伸手?
一咬牙他伸手抓住了亓官誉软绵绵的手掌。
少年的手掌不大,纤细,此刻没有知觉,被沈鹤一抓就抓住了。
然后他整个人就被亓官誉和湖水拽着一同往下。
沈鹤直觉不妙,想要松开亓官誉往上游,却被无知觉的亓官誉握紧了手。
沈鹤看见亓官誉眉头一点点的皱了起来。
他只能一边游一边在心里亓官誉骂上几百遍。
直到氧气进入口腔,整颗头都探出水面,他才松了一口气。
“玩死我了!还好我喜欢抓鱼会游泳不然今天就交代在这里了。”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亓官誉托上按,躺地上大口大口的呼吸。
看了看依旧握着他手的亓官誉,粗鲁地推了推亓官誉,人不醒,改推为捏脸,对着亓官誉的耳朵大声喊道:“亓官誉!亓官誉!醒醒!亓官誉!”
醒来他一定要好好和这家伙算账!
“哎?亓……亓官誉,你别吓我啊?”沈鹤趴下亓官誉身上探脖子探气息探心脏。
没毛病啊。
总不能在这守着亓官誉吧?尹道长还等着他发信号呢,看了看亓官誉湿透的脸,沈鹤眼珠子转了转,随机露出贼兮兮的笑容,“没办法了,只能进你的脑袋看看了。”
说罢他将亓官誉身子掰成侧躺,靠过去,额头对住额头,闭眼,凝神。
☆、分
沈鹤进入亓官誉的幻境之中,睁眼看见的是一个白色的世界,什么也没有。
走在其中,没有方向。
“亓官誉!”沈鹤放声大喊。
整个世界像是被惊动了一样,五颜六色的细线从四面八方朝沈鹤过来,犹如闪电一般难以捕捉。
颜色交错,瞬间将这个白色的世界染上绚丽繁杂的色彩,那根根如丝的细线坚韧如铁丝,紧紧缠绕住沈鹤四肢,令沈鹤动弹不得,再向前不了一步。
沈鹤察觉没有攻击他的意思,便没有挣扎,只动嘴巴大声再喊:“亓官誉!”
霎时,沈鹤面前凭空出现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的脸庞有些眼熟,神色气质和现在的冷风雪差不多。
但这个冷风雪,远比他遇见的那个要年轻很多。
而冷风雪旁边那个女子……眉宇之间透着一种飒爽英气,此时薄施脂粉,桃腮带笑,衣着精简,气质典雅内敛。
还有一只燃烧着火光的蝴蝶停在那女子的肩上,双翼扑动,扑落的火光像一颗颗闪耀的小星星一样留恋在女子的衣上,没有真的烧着女子的衣物。
沈鹤正想着这人是谁,亓官誉就出现了。
在他伸手就能够触碰到的距离。
“亓官誉!亓官誉!”
亓官誉似乎看不见他,而是痴痴的看着那两女子和那只蝴蝶。
沈鹤在那女子和亓官誉的脸上来回对比,惊觉女子与亓官誉五官和气场都很相似。
那女子伸出手指引那只蝴蝶落在她指间,如梦如幻辗转着天籁风韵的呢喃细语,“凤凰,你对我撒娇也没用,我真的要走了。”
冷风雪细细为女子拍去蝴蝶身上掉落的碎光,伸手恭敬地说道:“殿下,走吧。”说着伸手要去抓那只被叫做凤凰的蝴蝶,却抓了个空。
蝴蝶很不情愿的绕着女子转,如同低泣的声音悄悄在安静的空间里歌唱着什么。
但沈鹤听得不真切。
然后亓官誉动了,往前走。
女子背对着亓官誉看向远方,“阿雪,你说,我死后会不会回到这里?”
“待太子殿下登基殿下成为皇后,死后肯定要入盛朝皇陵的。”
女子怅然摇头,“我才不要和那个傻太子葬在一起。”
“除非不做皇后。”
“那太亏了,我帮他这么多,他许诺给我皇后之位,这就是我预订了的,不能不要。”她凑到冷风雪耳边俏皮的眨眼,“我死后你悄悄的去皇陵把我从里头带出来,好不好?”
“尸体太大,搬不动。”
“那你就先在里头把我烧了,把骨灰带出来。”
冷风雪被女子的大眼睛闪到,闭眼,“长公主殿下,这个问题我们可以慢慢讨论,你再不和我走,在外面等你的太子殿下该着急了。”
“你得现在就答应我,不要把我扔在皇陵里,我要回这里,不要和那个傻太子葬在一起!”女子像五岁小孩一样坐地上撒娇起来。
冷风雪叹气,应下,“好。”
女子立刻起身,跟上冷风雪离去的步子,对蝴蝶低低呢喃道:“凤凰啊凤凰,你活得比我久多了,要是冷风雪不带我回来凤凰村,你去找我呗?”
“殿下,莫要开玩笑,凤凰离村,此地就没了。”
二人和蝴蝶聊着聊着走远,声音也渐渐远去。
亓官誉看着这一切,心中升起许些惆怅,又在那女子侧目似和他对视的时候猛然醒悟,大步上前追过去,“别走。”
沈鹤看着亓官誉背影渐远,心中着急,手一动,就挣开了重重丝线,一刻不敢犹豫飞奔过去,“亓官誉!回来!”
他抓住亓官誉的肩膀,“那是假的亓官誉!你在幻境里!”
“那是真的。”那个机械的女声突然出现,沈鹤被吓了一跳。
此话一出,随后整个世界都出现一道又一道的裂缝,无数的火光漫天飞溅,将整个世界都燃烧成红橙烈火之色。
那消失的女子和冷风雪再次出现在亓官誉沈鹤面前,和最开始的沈鹤看到的她们的动作神态再次重合。
一切又回到最开始。
唯独那只蝴蝶不在女子肩上。
沈鹤管不了那幻觉,疯狂摇晃亓官誉,拖着拽着不让亓官誉向前走。
一那只燃烧着火光的蝴蝶在空中划过一道道优美的弧度,从沈鹤的身后舞过,从亓官誉的眼前舞过,那个空灵飘逸的歌声回荡着说不清的寂寞和怅然,一同掠过二人的心尖,落在女子的肩上。
那在空中摇曳的火光却燃了起来。
沈鹤闻到布料烧焦的味道。
是女子的衣服。
女子的身躯在燃烧。
冷风雪似乎看见了,面无表情的面孔一点点的扭曲,那些惊恐、怨恨、愤怒、狰狞、抗拒全都不真切的暴露了出来,像是她的情绪,又不像是。
那女子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似乎很满意,然后倒地,任由烈火焚毁她的身躯。
亓官誉挣脱了沈鹤的阻挠,扑上前去,透过疯狂的火轻而易举的触碰到那个女子。
女子机械的声音又起,“真的,是假的,假的,是真的。”
沈鹤再次被重重细线缠住手脚动弹不得,但这一次,五彩斑斓的细线合成一根根厚实的红绳,红绳犹如在火里烤了一般无比炽热,直接透过沈鹤的衣物烫伤沈鹤。
绳子另一端燃烧起来,快速的蔓延,朝着沈鹤一点点的逼近。
亓官誉没有被那女子身上的火烫到,但是他可不觉得这个火不会烧着他。
可是动又动不得,这可怎么办?
沈鹤焦急着,见亓官誉陷抱着那个女子沉溺于悲痛欲绝,灵光一闪,便闭眼。
此地可以用妖术,就算困得住他的身体也困不住他的意识。
他分出一丝残识钻进那个女子之中,女子只是幻像,相当于是一具被控制的躯壳,没有灵魂没有意识,侵入其中自然轻而易举。
然后他控制女子睁开眼睛,挤出一个瘆人的笑容,幽幽的看着陷入悲痛的亓官誉,缓缓说,“我是沈鹤,亓官誉。”
亓官誉这一瞬间整个人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下一刻惊吓过度直接把“她”松开,跳开,颇为狼狈。
“哎呀。”沈鹤头晕了一晕,再睁眼时已经出了幻境,正好和同他一起睁眼的亓官誉对上视线。
他俩额头对额头,靠得很近。
亓官誉像是触电一样起身。
沈鹤眨了眨眼,想起刚才在幻境里发生的事,闷笑起来。
亓官誉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哈哈哈哈哈……”沈鹤笑着笑着捂坐起来就忍不住笑出声了,“亓官誉……你最后那个表情好傻啊哈哈哈哈……”
“你……差不多就得了。”亓官誉捂着眼睛咬牙切齿。
“哈哈哈哈哈……不行不行,我回去要和徐承尧说,太好玩了……”
亓官誉一剑插在沈鹤面前的草地里,神情透着十成的威胁,眯眼挤出一个可怕的笑容,“我忍你很久了,沈鹤。”
沈鹤用手撑着身子,一脚踹开腿间的剑,笑意尚未收住,好不害怕亓官誉的威胁,特别嚣张的提醒亓官誉,“我刚救了你,如果不是我,你现在就在那个凉快的湖底睡觉呢!”
亓官誉眼角一下一下的抽动,忍了又忍,沈鹤说的在理,除了最后叫醒他的方式有点过分,若非他小心脏没有问题,今天就得被沈鹤吓死。
沈鹤无辜地问道:“难道……你被我吓到了?”
“……怎么可能。”亓官誉将剑狠狠地插回鞘中。
沈鹤笑够了就收了声,问道:“你不是和你的大师兄去找长生蝶吗?怎么在这?”
“找到了,但是东西在蝶妖手上,还没聊上几句我母亲的事情她就陷入失常状态,再后来我和大师兄就被拉进幻境……你怎么在这?”
这个方向和队伍的去向不同,按理来说沈鹤不应该在这的。
“怎么,就准你们离队不准我离?”他还没说亓官誉什么也不说就撇下他们不仗义呢。
“……”亓官誉自知理亏,也就乖乖地听着沈鹤嘴上生气,“刚才多谢了……但你为什么能分散自己的意识?”
“怎么了?”沈鹤僵了僵。
“我从那些道长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道士与常人最大的不同就是可以运用周围的灵力化为自己的力量,你是怎么做到控制那具空壳的?”
“……”沈鹤撇撇嘴,“我自然有我的法子。”
糟糕了。
“……你真的是道士吗?”亓官誉声音很平静,沈鹤听不出喜怒。
沈鹤心跳滞了一拍,面露不悦,“你在怀疑什么?”
“我觉得……我的怀疑合理。”
“呵。”沈鹤想到连玄,“是不是连玄和你说什么了?”
“他说的有理。”
有理?
他说了什么?
什么有理?
沈鹤眼眸微沉,正要开口,忽闻得一淡淡的血腥味,顺着方向去看,只见成群上万的蝴蝶整齐的排列成一条线在空中纠缠。
一道金光闪过,它们全部都朝着森林的一处冲过去,之后没了踪迹。
“尹兄!”二人认出了那道金光的主人。
沈鹤和亓官誉顾不得其他,一同往那个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