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汐瞬间面无血色,此话真实得如同刀子狠狠扎进她的心,她哑然失笑,“有道理。”
徐承瑄要抓,徐承尧要阻,僵持之时,林雪在他怀里轻轻扯他衣袖,眼眸之中有些淡淡的不忍还有些迷茫,“阿瑄,算了。”
☆、徐家(四)
前厅客人还在,此时处置也不大妥当,徐承瑄最终随了林雪的意思,放汐汐离去。
沈鹤虽疑惑林雪的情况,但林雪最后还出声感激他,并无异样。
但此事却在一夜之间传遍成怀大街小巷。
盛家女和徐承尧曾经凄美悲剧收尾的爱情故事还在添油加醋里被谈起。
而被皇宫注意到的却是汐汐此女口中所说的灭凤家满门的魔头和徐家雪夫人的关系。
本只是女子一句话当不成证据,可仅仅一夜,有关雪夫人身世的种种言论纷纷传起。
沈鹤一觉起来,那些下人都在八卦,可这种八卦却与往常八卦有些不同。
甚至有人在猜徐家和当年凤家被灭门有什么关系。
他去寻盛妹妹,却被落霜告知盛妹妹和竹湘刚去了后厅,说是徐夫人叫了徐承尧和林雪去那问话。
盛妹妹桌上有一画本子,上面画的就是徐承尧和盛家女的爱情故事。
小姐是盛家嫡女,自小被养在闺阁之中不染世俗繁杂,金贵受宠,性子娇鬼矜持,不过十岁出头的年纪便是个秀气的气质美人,诗词歌赋文礼德才更是无一不通。
而少爷是商贾之子,木纳呆儿,不通文武。
其父被盛家小姐的父母赏识,两人还没出生便订下了娃娃亲。
沈鹤飞速翻完话本笑乐了。
若这话本是真的,那小时候徐承尧就是个傻子,除了跟着盛妹妹其他的甜言蜜语什么也不会说。
被盛妹妹捉弄也不知道生气。
徐家两子,徐承瑄小时候摔断了腿,徐承尧天生智力低下。
旁人看不起他们,父亲也觉得他们不争气,徐承瑄直接被送走送去成景养,而徐承尧虽平庸但讨盛家小姐喜欢便留在了成怀。
盛家小姐虽捉弄他,却也护他。
他跟着她,学她所学,那些盛家的丫鬟们也都和他玩在一起。
二人一人优秀一人痴傻,却也般配。
直到盛家通敌一事出。
沈鹤看完话本子就去后厅。
盛妹妹站在外面不能进去,也听不见里头徐夫人说了什么。
沈鹤耳尖,隐约听见徐夫人训斥林雪欺骗旁人怀子一事。
沈鹤撇嘴,这事是两夫妻一起瞒的,怎么就全怪林雪了。
林雪也是硬气的,哪怕徐夫人根本不想听她解释,她也依旧将喜脉一事来龙去脉说个清楚。
徐承瑄上朝还未归,徐承尧插嘴护嫂,便将徐夫人的火气引到了自己身上。
无外乎是说徐承尧在外沾花惹草一事。
话至此处,徐夫人便叫人让盛徽兮进厅。
沈鹤直觉徐夫人要生事,想要一起进去,但盛妹妹阻了他。
竹湘也阻止道:“沈少爷若进去,肯定要发脾气的。”
沈鹤无法反驳,待盛妹妹进去以后,他问竹湘,“你和盛妹妹是不是越来越不喜欢我了?”
竹湘淡笑,“少爷,小姐昨日还愁着是不是惹你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他不会生盛妹妹的气。
“少爷,若小姐要入这徐家,这些事必须由她抗,你是帮不了她的。”
“可我就是担心。”
沈鹤竖起耳朵去听里面谈话。
徐夫人让盛徽兮进来以后就让她坐下,又差人去找人来。
不一会儿,徐婉儿便出现了,一同出现的还有亓官誉。
沈鹤可没忘记刚到徐家的时候那宴上徐婉儿贺徐承尧搞得小动作。
徐婉儿喜欢亓官誉。
徐夫人待自己的女儿到了之后又让人将太子殿下的侍卫带来的那箱给自家女儿的东西拿上来。
徐婉儿上前看这些金银首饰,都是稀奇物,不是盛朝常见的,她看见一支簪子,来回把玩。
徐夫人见她喜欢,便说道:“这些贺国进贡的给后宫娘娘的一些东西,其中这金丝凤尾钗只两支,一支在清后娘娘手中,还有一支……婉儿,太子殿下差人特意送来。”
徐婉儿吓得如同被烫到了一样掉了那簪子。
徐承尧还以为他要挨骂了,可没想到母亲倒霉的是自己的妹妹。
他的妹妹什么德行他最清楚了,太子殿下那样的人不是她想要的夫君。
徐婉儿急得不顾下人在旁直跺脚,盖了那些首饰,“我不要,难看死了。”
徐承尧道:“这可是太子妃才有的殊荣呢。”
徐婉儿狠狠瞪徐承尧。
徐夫人也是知道自己女儿什么心思的,厅里的都是自己身边的老人了,不会乱说什么,她看了眼盛徽兮,又对一旁幸灾乐祸的徐承尧说道:“今儿下午尹家小姐要来,说是寻你有事,你今天不准出门。”她猜到徐承尧今天肯定是要去寻那青楼女子的。
沈鹤眯眼,尹家小姐?
徐承尧笑不出来了,“母亲,不能这样,我……”他看了眼被忽视的盛徽兮说道:“我和那尹家小姐从前是有说要订亲,但是后来尹家拒绝了,我和她清清白白,小时候见过几面,绝对谈不上熟!”
沈鹤在外琢磨着品出了这话像是解释给盛妹妹听的,也像是防着徐夫人故意拿这个事打压盛妹妹的。
他的心稍微放宽了点。
徐夫人也听出来了徐承尧什么意思,呛道:“我也没说你和她不清不白。”
徐承尧:“……”
徐婉儿噗得一声笑了。
徐夫人道:“婉儿,等太子殿下回宫,你随我入宫见清后娘娘和太子殿下。”
徐婉儿:“……”
沈鹤在厅外噗得一笑。
亓官誉瞥了他一眼,“听到什么了?”
“徐婉儿被太子殿下看上了。”沈鹤站得累了,靠在柱子旁。
亓官誉托着下巴抱着剑正站着,“你可知雪夫人来历?”
“不知道。”
“看你们似乎认识。”亓官誉一直目视前方,说完后瞥了眼沈鹤。
“她是徐家大夫人,我认识她不奇怪吧。”
“你和她昨天去了酒楼。”
沈鹤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向徐承尧买了那个酒楼。”
沈鹤:“……”感觉被偷窥了。
亓官誉像是知道沈鹤在想什么,说道:“我刚才去外面逛了一圈,外面传闻稍加引导,雪夫人的处境会十分危险。”
“稍加引导?谁那么无聊……”沈鹤想起那个专门复仇的烈仇教,发现真的有人会这么无聊,也明白了亓官誉的意思,他挪了挪身子,和亓官誉肩并肩,凑过去小声道:“后果很严重吗?”
“只是徐家大夫人而已?”
沈鹤:“……”他连忙道:“朋友朋友朋友!我和她是……看得顺眼的朋友。”
亓官誉挑眉,“你看得顺眼的朋友还挺少的。”沈鹤刚开始看他不顺眼。
沈鹤:“……”
亓官誉道:“以徐承瑄的能力,处理这些谣言不难。”
“那就好。”
就怕这仅仅是个开始。亓官誉没有说出口,因为其中牵扯的事太多了,包括太子的行动。
这里并不是和沈鹤说话的好地方。
其实他想让沈鹤再定一次时间,然后他俩在慢慢说话,旁人都干扰不了,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但是……
厅内气氛渐渐严肃,徐夫人谈及尹家小姐和徐承尧若能订亲,对徐承瑄的仕途大有用途。
徐承尧不耐。
最后徐夫人让盛徽兮去休息,不打算放徐承尧离开。
亓官誉小声对沈鹤道:“晚上带她来徐承尧房间,明天她绝对会跟你回沈庄。”
沈鹤半信半疑,忽然被盛徽兮牵住了手,这是下山以来第一次,他甚至能感觉到厅里徐承尧醋到喷火的眼神。
但是亓官誉那面无表情但眼睛里都是的凶神恶煞是为什么?
还有竹湘来回在他和亓官誉之间投射灼灼目光又是为什么?
沈鹤内心满是问号,“……”
一路上盛妹妹一句话也不说。
他也不在乎旁人投过来奇奇怪怪的目光,走着走着,心慢慢的平静了下来。
盛妹妹在沈庄时喜欢牵着他的手围着沈庄长长的走廊聊天。
下山以后碍于那些规矩,盛妹妹有意识的减少了很多逾越之举。
“盛妹妹,怎么了?”沈鹤方才和亓官誉说话专注,没有听见后面的。
盛徽兮走在沈鹤前面,沈鹤看不清她的神色,“沈哥哥,你有没有觉得我和盛家女长得很像?”
沈鹤僵住,“好像……是吧。”就是一个人当然像啊。
盛徽兮声音颤抖,“我记得刚来徐宅的时候沈哥哥你说过让我以烟玉为名。”
沈鹤心中一咯噔,他差点忘记了这件事。
盛徽兮声音略微颤抖,“徐夫人说我和她长的很像,难怪他喜欢我。”
盛妹妹以为徐承尧因为她长得像盛家女所以才喜欢她的?
沈鹤莫名松了口气。
他还没有准备好告诉盛妹妹她就是盛家女这件事,总觉得,要更加谨慎一点,至少和亓官誉商量过……
盛徽兮此刻心神不宁,并没注意到沈鹤的小心思,“那个汐汐姑娘说新欢旧爱……”她握沈鹤的手紧了紧,想要让自己镇定下来,她扑进沈鹤怀里,说道:“沈哥哥,最后一次,这是最后一次,我稍微……稍微想要冷静下来。”
沈哥哥给了她很多安全感,她觉得自己太依赖他了,这样子帮不了他的,所以一直一直想要……像话本子里的女主人公一样,强大一点,再强大一点……
沈鹤怔住。
盛徽兮断断续续地说道:“我一直觉得一辈子认定一个人了那就是那一个人了,就好像沈庄里飞来飞去的鸳鸯鸟,少了一只也还有另外一只守着,如果我是那一只活着的,我想着的是无论明天什么样,至少昨天在心里,他在心里,别人都忘了这个死了的,我还记得,这样子……人死了就不是什么都没了不是吗?”
沈鹤想着这是什么意思,认真的认真的想着,想要明白盛妹妹的想法,想要说点什么,明白了才说得出安慰,这些安慰才能真的让她不要难过。
“新欢旧爱什么的……我最讨厌了。”
沈鹤感觉自己的肩膀湿润了,他道:“盛妹妹,你别哭啊。”他抹去她眼角的泪,气道:“都是徐承尧!什么都不说,他应该告诉你他的一些事,而不是让你从别人口中零零散散的猜这些事,这一次……你不是说要考虑回不回沈庄嘛,今天就给他一次解释的机会,如果他还让你伤心,我们就回沈庄!”
沈哥哥还是在沈庄时那个会为她的难过手忙脚乱的沈哥哥,盛徽兮咧嘴笑了,取笑道:“那沈哥哥和亓官公子怎么办?”
“什么?”
盛徽兮俏皮地眨了眨眼,“你和亓官公子不是就先皇帝和沈复将军那样的两情相悦?”
“两……两情相悦?”沈鹤说话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想起上次马车里竹湘落霜他们讨论的那个先皇帝和沈复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还有刚才竹湘的神情,捂脸,“你们这三个姑娘……”
☆、徐家(五)
沈鹤带着三个姑娘一同吃晚膳,许久没有像在沈庄一样坐在一起欢欢喜喜的吃一顿了,他心情有些复杂。
想把亓官誉拉过来一起吃。
看了看盛妹妹的笑容,想到徐承尧,如今好像多少能接受几分盛妹妹对徐承尧的在意多过他这一件事了。
就好像……把亓官誉和盛妹妹摆在一起……他比较不出来在意谁多一点。
也不是对盛妹妹没以前那么在意的意思,而是他自己对亓官誉的在意是他无法言语的多很多。
盛妹妹是不是也想把徐承尧拉进来和他们吃饭?
沈鹤看向竹湘和落霜。
这两个姑娘以后是不是也会遇见什么想要嫁的郎君?
还是说已经遇见了?
“沈哥哥,别游神了,快吃吧。”盛妹妹将一块鲤鱼肉送进他嘴里。
沈鹤张口闷进嘴里。
落霜调笑,“若二公子见了,又得吃醋了。”
盛徽兮心情好了,落霜提起徐承尧她也只挑眉,当作玩笑回道:“只怕如今他正愁着怎么从徐宅的墙爬出去见他那汐汐姑娘,想吃醋也看不着了。”
沈鹤再夹了一块肉进嘴里,皱眉。
竹湘恰好也含着一块鲤鱼肉,淡淡地说出了沈鹤的心声,“落霜,这鱼又焦了。”
这里四个人都会煎煮这鲤鱼,唯独落霜每回做都能焦一块。
“下次你来,我再也不做了。”
竹湘道:“每回焦了你都说你再也不做了,结果兴致来了也还是抢着来。”
落霜嘟囔:“我这不是只学会了做这道菜吗?”
“是你懒。”
“你想吵架?”
“……”
落霜竹湘二人一如既往地拌嘴,说到最后竹湘就会沉默。
沈鹤一如既往地张嘴等盛妹妹投喂菜。
晚膳吃的高兴,他正想要带盛妹妹偷偷去徐承尧房间,亓官誉却上门说明日再去,徐承尧不在房中。
这货真的躲过下人爬墙去找汐汐姑娘了。
第二日。
亓官誉再此上门,神色严肃,“宅里雪夫人失踪了。”
正好落霜从外头逛街回来急匆匆地喊着出事了,进门差点摔倒。
“小姐!汐汐姑娘……她自杀了!”
“什么?”沈鹤懵了。
盛徽兮道:“二公子在哪?”
亓官誉答:“已回宅里,在后厅。”
他们一同赶往后厅,还未进厅,便听见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的声音,随后响起的是徐夫人怒不可遏的责骂,“徐承尧!你大逆不道!”
“母亲!”
徐夫人一巴掌拍在徐承尧的脸上,劲大得差点把徐承尧拍在地上,声音响彻后厅,听得沈鹤脸疼。
徐承瑄刚下早朝匆匆赶来就见弟弟被打,跪地阻止,“母亲!”
徐夫人指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大儿子,厉声喝道:“你看看你宠出来的好弟弟!”
“此事疑点重重,请母亲冷静,这青楼女子既自称自己是凤家遗女,为何多年屈做一名艺女,为何今日才写那一纸污蔑二弟与贺国人勾结意图谋反?”
徐夫人完全不能冷静,对徐承瑄同样火冒三丈,“冷静?怎么冷静!你知道现在徐家境地有多糟糕吗?就因为你们俩兄弟,你们俩兄弟都是被狐狸精迷了心智的蠢货!”她三拍桌面,气愤得恨不得这怒气能拍在他们身上。
今早收到外面的消息,说徐承尧在青楼女子榻上句句狂妄之词皆是对陛下的大不敬,那女子自杀前将徐承尧谋反的言论都记在纸上。
这女子就是徐承尧经常去找的青楼歌女汐汐。
这本无什么,可真正要命的是,这女子是凤家遗女的身份被证实。
世人都知汐汐姑娘是徐承尧的枕边人,而徐承尧又是出了名不屑朝堂不屑功名的文人墨士,这让汐汐一纸对凤家满门被通敌者灭门控告徐家包庇凶手的罪行变得可信,让被人渐渐遗忘的五年前的旧事再被提起。
这些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愈演愈烈,徐夫人整个人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
徐承尧本该辩解他和汐汐是清白的,可他亲眼看见汐汐用一条白绫结束性命的场景,他亲手拿起那桌上以血书写的一字一句对他的怨恨和愤怒,百种焦灼痛苦愧疚缠绕心间,他有些绝望。
徐夫人深吸一口气,试图缓过气来,她已经书信一封给徐允,只盼他回来亲自处理这些事,这些事背后必然多人推动。“朝堂上是何种状况?”
徐承瑄面上也有些丧气,“有人上奏要求彻查上次清后娘娘遇险一事,还有……要查雪儿身份。”他抬头问母亲,“她没有消息吗?”
“消息?”徐夫人冷笑,“你问你弟弟!”
徐承尧低低说道:“昨晚尹家小姐找我说完话后我不放心,半夜去看汐汐,结果汐汐上吊自尽,嫂嫂……就在屋内。”
徐承瑄脸色霎白,强忍住让自己冷静,“之后呢?”
“之后走了。”
徐承瑄低下头,僵着脸。
徐夫人坐着从前几日开始回想这几日的种种事情,问徐承尧,“尹家小姐找你做什么?”
“她来告诉我汐汐与尹杰来往甚密一事,让我小心。”
徐夫人猛得起身,怒极反笑,“好啊!一个设计陷害打压,一个献殷勤拉拢,结果就是合伙逼着我徐家求他们给条活路!”
亓官誉已猜出几分太子意图,徐夫人所想虽有偏差但大体上无错。
沈鹤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问亓官誉,“所以现在到底要怎么解决这事?”
“徐婉儿嫁给太子,或者尹家小姐嫁给徐承尧。”
沈鹤皱眉,“不是说太子和尹家是一伙的吗?”
“利益上是一伙的,但尹家一直与徐家有世仇,又知道太子有意拉拢徐家,便抢先出手,借此打压徐家势力,而……尹小姐送来徐家解决此事的第一条路。而太子早一步知尹家动静,特意借徐老夫人大寿送来第二条路,和太子联姻,当然……若是如此,尹家就是太子眼中的废棋了。”
毕竟尹家成为太子助力有几分文帝的功劳,太子并不完全信任尹家。
自己的势力远比别人给的势力来得安全可靠。
沈鹤的心情像是被丢进臭水沟里一样难受,凡人的脑子是什么做的?“就没有第三条路吗?”
亓官誉再次想起文帝所说要见徐允的那句话,那个意味深长的神色,似乎悟到了什么,又怀疑这种想法,他拧眉沉思。
徐承瑄也知如今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母亲,如今该怎么办?”
徐夫人斟酌许久,道:“你,立刻休妻。”
此话犹如晴天霹雳,徐承瑄似有预感却又难以接受,他跪近几步,用动作做着最无力的劝阻和恳求,“母……母亲!”
徐夫人心有了计谋,便没有方才那样的火气,恢复了平时那温和周到的模样,一字一句皆犹如在棋盘上下棋一样精打细算,清晰地敲在徐承瑄心上,
“你娶她时不知她是杀害凤家满门的凶手,汐汐姑娘戳穿她的真面目后她便杀人灭口,伪造自杀假象,嫁祸给徐家二公子。”
徐承瑄生怒,“母亲!”
徐夫人指着徐婉儿,“那你妹妹嫁给太子?”
徐婉儿脸色瞬间苍白,欲言又止。
徐夫人指向徐承尧,“你弟弟娶尹家女?”
徐承尧看向帘子后面的盛徽兮,看进盛徽兮蹙眉担忧他的模样,低头悲痛欲绝。
徐承瑄同样沉默。
徐夫人知他向来懂事,上前扶起他语气微软,“瑄儿,你做大哥的,向来最懂事,也知道你自己要什么,你站在朝堂之中,耗费了徐家多少心血?背后又付出了多少的努力?这些你自己都明白,男儿志在四方,如何能被一个女人束缚住手脚?当舍则舍,方有成就。”
徐承瑄眼中黯淡,“若无林雪,何来今日徐承瑄。”
徐夫人的指甲几乎透过衣服掐进徐承瑄的身体里,“瑄儿,这个叫林雪的女人,你再怎么宠她爱她,她也不能给你你想要的,她懂你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吗?她知你求取功名的背后有多少付出吗?花音对你一往情深,其中多少好处你自己也懂……”
徐承尧实在无法忍受母亲对大哥的这些说辞,坦白道:“母亲!诗会上那场刺杀,我有参与,汐汐想报仇,我也想报仇,是我让徐家落入今日处境,与大哥无关!”
“你报什么仇?”
“徐允忘恩负义致盛家满门抄斩之仇。”
“混账!”徐夫人声音颤抖,又惊又怕,惊得是徐承尧如何知道当年掩盖的旧事,怕得是旧事重提噩梦连连,“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难道不是?”
徐夫人再次给了他一巴掌,“难道盛家和凤家通敌是你爹的意思吗?你知道那个时候贺国正在出兵吗?你知道通敌是什么罪名吗?”
“不必说的那么冠冕堂皇,徐允背着盛家攀上皇帝,帮着皇帝打压凤家,凤家沈家盛家本是一体,因他一面感激盛家一面背叛,才会有如今沈盛臭名,通敌?是!是通敌了!那又如何?!”
徐夫人不敢相信面前这个竭斯底里对他又回嘴又吼又叫的是她儿子,“来人!给我打他二十大板!瞧瞧你说的这些是什么!今日若不给你教训,今后徐家就得折在你一个人手里!”
下人犹豫,“夫人……”
“打!给我打!”
盛徽兮在屏风后面看着,沈鹤还怕她冲上去,可她远比他想象的镇定,直到他闻到血腥味,这才察觉盛妹妹一直忍着,用指甲盖掐着。
她不能上去,因为她帮不了一点的忙,反而还会给他添麻烦,反而还会惹徐夫人更加厌恶。
徐承尧自小最多被扇耳刮子,哪里受过这种伤,皮开肉绽,若是平时他早就求饶哭嚎了,可如今却只闷声咬破嘴唇了也不愿发声。
徐夫人见着血,还是心疼,叫人停手。
“通敌如何?通敌按律当诛九族。”
徐承尧声音虚弱,却吐字清晰,执拗地说道:“凤家为主谋,将罪名推给盛家,一干二净,若非招惹了人,如今还好好的,哪来什么诛九族?说到底杀与不杀,有罪无罪,只是皇室一念之间而已。”
你们冠冕堂皇便冠冕堂皇,我总不会学你们说自己大义灭亲。
☆、徐家(六)
“沈哥哥,我们回沈庄,现在就回。”盛徽兮说完此话就只留给沈鹤一个背影。
“竹湘,叫上落霜,收拾东西马上走。”
沈鹤想说上几句,但又不知要说什么。
他看不惯徐承尧,总想着看徐承尧笑话,但如今徐承尧这么惨,他反倒觉得他可怜了。
若是真走了,徐承尧和尹家联姻,他们就再没有可能了。
五年前这二人就两情相悦,难道兜兜转转还是一个有缘无分的结局?
沈鹤确实看不懂盛妹妹和徐承尧的情分,若是想在一起,为何要选择分开?
他转头看向亓官誉,亓官誉恰好也看着他,好像他们在想同一件事,又好像不止这一件事。
“走了。”沈鹤抬手告别。
亓官誉欲言又止。
沈鹤走了几步,想了想,又退后对亓官誉道:“不是要沈庄的一半吗?总得找时间看看地吧?”
亓官誉愣了愣,“对。”
沈鹤轻笑。
所以要是有空要来沈庄找他呀。
他还得在回沈庄之前去找一趟林雪。
但不知她会在哪。
沈鹤想了想,出门去了汐汐的住处。
汐汐虽为青楼女子,但看屋内颜色风格可知她平时生活远比其他青楼女子更加讲究细致。
旁人从外面锁了门,青楼虽还开着,却没有什么人敢上这一层楼,毕竟死了人。
那条白绫还挂着,干净轻薄,微微飘动,它曾经结束了一个人的性命。
沈鹤将白绫取下来,有些出神。
这条白绫和当年盛妹妹手里的那根很像,倘若不是他,盛妹妹的结局是不是也和汐汐一样,怀着世人难以理解的怨恨和哀痛决然死去?
昨日汐汐失控前看徐承尧的每个表情细微的变化在他脑子里闪过。
她被徐承尧所救,结果发现夺走自己过往所有的温暖的仇人就是徐家,而徐承尧对她有特殊的意义,否则不会在那里竭斯底里的责怨他。
他扫过内室每一处,在汐汐榻上被子一角下看见一张揉成团的纸,他取出来看,是一张画像,她画人的方式应该是和徐承尧学的,重在人的眼睛。
上面的人是林雪。
准确来说,不是他印象里的林雪。
眼睛和……昨日要割汐汐舌头时的冷漠很相似,嘴角勾着笑,有几分邪魅,还有几分意味不明的危险。
这人是汐汐五年前看见的那个灭门仇敌吗?
门忽然被一掌拍开,沈鹤收好白绫和画出去看情况。
林雪依旧一身白衣,眼眸淡漠,面若冰霜,看见是沈鹤,眼神松了下来,“你怎么在这?”
“我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见你。”
“遇见我?”林雪看出沈鹤眼中担心,淡淡笑了,“阿瑄可还好?”
“大公子?他不好,徐夫人逼他休你。”
林雪早有预感,脸上没什么反应。
沈鹤想起刚才的那张画像,试探着问道:“汐汐真的是自杀?”
“是,我本来只是来问她她知道的事,可她算准了时间徐承尧会来,没料到我不是来杀她的,所以选择自杀。”
为的是让徐家乱。
“那你为何不回徐宅?徐夫人这几日必然想着法子要徐承瑄休了你,再换个说法把这些事摆平。”
“我知道她想如何,其实她想安给我的罪名……也不全错。”
“什么?”沈鹤拿出画像给林雪看,“这真的是你?”
其实他回想和林雪认识的种种,也感觉到疑惑。
林雪为何会被花刃追杀?
又为何乔装打扮出现在诗会?
林雪看到画像上的人就像是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一样,侧过身子移开视线。
这几日脑子疼得厉害,断断续续的片段被她想起,让她至今猜想的一切的真相渐渐明朗,而那个真相……她难以接受。
她转身,强忍着头疼,说道:“汐汐自杀前让我原话转告承尧,她懂二公子体谅,但……只能受之有愧。”
这是什么意思?
汐汐不仅自杀污蔑了世人控告徐承尧大逆不道的言论,虽不知徐承尧有没有说过这些话,但汐汐的作法,完全是要致徐家入险境。
沈鹤叫住要走的林雪,“你的那只白猫还在徐宅?”
“昨天跟着我出来了。”
沈鹤眯眼笑道:“若要求救,让那只猫喊我帮忙。”
林雪:“……?”
沈鹤道:“你让它喊,它就会喊,只是你听不到,可我……听得到。”
“……多谢。”虽不知沈鹤意思,但沈鹤想要帮她的心意她收到了。
之后沈鹤会徐宅时亓官誉已回宫,许是方才他离开的时候亓官誉和徐夫人表明了身份,还谈了些什么,徐夫人知道他们要回沈庄便看起来和和气气的送他们走。
徐承尧没有出现。
一路平安。
回到沈庄,盛妹妹便说累了。
徐承尧也许是不知道他们要走这件事,或者……是知道了也当作不知道。
过后几天,盛妹妹像往常一样和他们玩闹。
他们像是又回到了过去。
半个月后,沈鹤蹲在沈庄门口。
落霜终于忍不住了,问,“少爷,你成天跟个门神似的干什么?”
沈鹤抓狂,“亓官誉不来,还一封信都不传过来!”
落霜无语,亓官公子封完皇子紧接着肯定要开始接触朝堂各形各色的官员,站在山脚辉煌富丽的皇宫之中哪里能记得山顶人烟稀少的沈庄里还有个沈鹤?“那少爷你下山呀。”
“不行!这显得我一直想着他一样。”
“什么?”
沈鹤含糊道:“是他答应我要来的,凭什么我下山!”
他刚说完这句话,就感觉到林雪那只猫在叫唤他,他立马起身,往山下跑。
落霜一眨眼就见沈鹤跳下台阶往山下跑,“哎?少爷!你去哪?晚饭快做好了!”
“我晚上不回来吃了!”
落霜哭笑不得,“方才还说绝对不要下山……”
沈鹤找到林雪时,是在山脚。
林雪是在山沈庄的途中发出求救信号的。
可他到的时候地上已经倒了一片了,看这些人的穿着似都是寻常百姓,此刻姿态各异倒在血泊之中。
而林雪手里拿着一把沾满血的刀,似冷血动物冷酷无情。
徐承瑄站在不远处,身后的下人们都在震惊之后表露出愤怒和憎恨,他们没有想到这个女人美丽的皮囊之下有一颗恶毒狠辣的心。
徐承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下意识的后退,“不是的,你不是林雪……林雪不是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
林雪从他眼中看到了和世人眼中一样的害怕,她心中微痛,面露悲凉,她再次解释道:“我是林雪,但在被你救回沈庄之前,我更是个杀手,是我杀了凤家上下几百余人,我还没遇见你之前,不是医师,不叫林雪,是叫凤央红,阿瑄,你……”
她进一步他则退一步。
徐承瑄身后的人上前要抓她,而徐承瑄的沉默让她牵强脆弱的笑容一点点的凝固,她心若寒灰,冷淡地砍下了一上来之人的头颅。
却感觉到腹部一痛,她捂住肚子,旁人见她身体有异便要动手,沈鹤上去将人敲晕,挡在了林雪身前。
“你怎么了?”沈鹤抱起白猫,扶她。
林雪的眼睛没有从徐承瑄脸上移开过一刻,眼眶湿润,轻咬下唇,“阿瑄,我让你一人前来,你为何带这么多人?”
徐承瑄不答,眼中有一丝动容,可很快就消失了,他鼻尖充斥着血的味道,看林雪的眼神也越发复杂,“你……先跟我回去。”
林雪很敏锐的感知到危险,她不安地躲在沈鹤身后。
徐承瑄道:“雪儿,你杀的这些人……你和我回去解释清楚,我们……”
林雪握刀的手颤抖,脸颊一片温热,她已经知道他的选择,“我不会跟你回去认罪的。”
“雪儿!”
林雪神色一凌,将手中的刀毫不犹豫的射了出去,直接刺穿徐承瑄身边一鬼鬼祟祟之人的身体,她道:“徐承瑄,我原来不是这个样子那我该是什么样子?我早就坦白了我做的一切,今日约你来不是由着你为你的徐家伤我的。”
这么多年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徐承瑄愤怒,“你知道因为你我经历了多少吗?你若是真的爱我为何不能委屈一二?我这么多年怎么待你你不知道吗?”
“那你爱我吗?”
徐承瑄觉得可笑,“我为留你,忤逆母亲,我为娶你,考取功名,我为你心,事事由你。”
林雪泪流不止,“那为何你如今为你母亲、为你功名不复从前?”
徐承瑄怔住。
林雪狂笑。
如今若危及权势,他不会保她。
她早该知道,这哪里是爱。
她仅仅是他生命里耀眼的光,少时珍惜与仰慕,渐渐随着苦痛消失,如同她带他走过了生命里最黑暗的时候,走过了,便走过了。
徐承瑄面对林雪这有些癫狂的模样,捂着太阳穴,“雪儿,你……你知道你如今这个模样有多可怕吗?外面的人都说你是杀红了眼的疯子!你不该是这样的人。”
“我就是这样的人!”林雪激动的喊着,“徐承瑄,你问过我为什么杀人吗?”她彻底失控,”是,我杀人!我变了!我不再是你深爱的那个林雪!这可以是你休妻的理由,可是徐承瑄,你记住了,别来指责我,别用那双曾经承诺过我一生的眼睛指责我是杀红了眼的疯子。”
“疯了疯了,这个女人疯了杀了这么多人还有理了。”
徐承瑄咬牙上前,“你和我回徐宅,我向你保证,谁都不会动你。”
林雪凉凉地笑了,她低头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许久后伸手道:“徐承瑄,一纸休书,你带身上了是不是?”
徐承瑄面容一僵。
她本以为徐承瑄今日如约而来是因思念而来,但她错了,徐承瑄早在来之前就做出了取舍。
“这么多年了,我也渐渐的了解你是什么样的人了。”林雪似读懂了徐承瑄的心声,回道。
就算不休,她也不会留在徐宅,还会顶着雪夫人这个名头任性行事,而徐家将一直受她连累。
徐承瑄似也懂了林雪眼中的意思,以林雪的性子,确实确实会如此。
沈鹤上去拿过徐承瑄手里的纸,真的是休书,墨还没干。
以林雪的性子,是会如此行事,他懂她,徐承瑄恍然想到她也还是他懂的那个林雪,他有些动容,可伸手那休书早已不在手中。
二人一同离去,徐承瑄感觉整颗心都像是被巨石压着一样,喘不过气来。
明明,这个结果没有很糟糕。
父亲已回成怀,谣言渐渐平息。
而徐家也……借新皇子亓官誉重获新生。
沈鹤看林雪精神状态不好,便拉她瞬间到亓官誉买的那个酒楼。
林雪稍稍怔神,看向沈鹤,“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鹤点了最爱的鲤鱼,夹进她碗里,“你以为我为何能听到你的白猫唤我。”
林雪强笑,“那我就放心把它交给你照顾了。”
沈鹤沉默,问道:“为何不回徐宅养子?”他发现林雪肚子里有很微弱的气息。
林雪不答,问道:“你可否带我去徐府门口。”
沈鹤点头。
在他们猫族,刚出生的小猫要父母一同抚养,少了一个,这只小猫都是可怜的。
小猫是两只猫相爱的结果。
恰如林雪和徐承尧曾经是相爱的。
天上下起了毛毛细雨,微冷。
沈鹤问林雪,“若你告诉徐承瑄你有他的孩子,他会如何?”
林雪抬头,“若刚才我说此事,若我没有杀那些人,他一定不会选择哄我骗我休了我,而是选择护我养我不让人伤我。”
沈鹤才明白林雪什么都明白,“你都知道,为什么不说?”
林雪答,“我不要最好的结果。”她抬头迎着冰冷的雨滴入眼,很冷但是依旧再次睁开眼睛看着徐府的牌匾,“我要最好的爱。”
若非亲眼看见她杀这么多人,他一定还爱着他眼中那个美好的林雪。
可她不再是林雪,她是凤央红。
这个孩子,只是会让他改变了主意,要她继续回府做雪夫人,可也……只是雪夫人了而已。
☆、沈徐旧事
沈鹤陪着林雪站在徐府门口,林雪仰望着眼前高门,久久凝视不语。
直到她眼中的情绪皆化作尘埃,她咬破手指,在那纸休书上以血印章,从此缘至尽头,天涯陌路。
“走吧。”
沈鹤正想着要怎么劝林雪上山休养,林雪便晕了过去。
他将那只休书浮空送至徐府徐承瑄房间桌上,旁人时间皆已定住,无人知道。
之后悄悄带林雪上山疗伤。
又去兔儿仙山洞外面的那颗青枣树偷枣子,转头便对上兔儿仙那张冷死人不偿命的脸,吓了一跳,“我我我……我这是救人!”
兔儿仙并不惊讶也没生气,她看了眼林雪,“将她带进我洞里。”
沈鹤惊讶,“你要救她?”兔儿仙不是向来不爱管这些事吗?
“我看一看那疗药果对她有什么影响,还有,沈鹤,你过来。”
“嗯?”沈鹤凑过去。
兔儿仙一挥手便把他弄晕了。
她对躲在树后面好奇看着的小猫妖说道:“把沈鹤丢进池子里去。”
沈鹤不过修行了三百年便搅和进凡世因果,完全不顾及自己的修行
这次由她来关他几个月。
……
沈鹤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自己在一个奇特古怪的世界里,那里的东西和景象都是他从未见过的。
周围的人看不见他,他在那个世界漫无目的的走着,一直走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直到整个世界天旋地转,他走进了一个明亮的屋子里。
有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正在拿着一杆子东西在纸上写着什么。
一只黑猫趴在桌上昏昏欲睡。
它的身下是一很厚沉的书。
那个写着什么的男子忽然停下来,托住懒猫的屁股将那本书抽了出来。
翻到末尾几页。
那上面的字是沈鹤从未见过的。
男子手指落在其中的几个字上,动笔在一张白纸上对照着写了几个字。
这几个字他看懂了。
一笔一划都是他熟悉的字体,端端正正的三个大字,“人间镜”。
他恍然想起来,在凤凰村的时候那只蝶妖说过她的残识躲进人间镜才保留了一丝神志。
他看向周围,有些疑惑自己怎么在这里?然后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得忽明忽暗。
视线落在贴在墙上的大大的纸上,看清那纸上画着的那个人的五官,睁大了眼睛。
是亓官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