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有话想说。
沈鹤道:“为何另外一半涅槃草会在温散那?”
“尹子宸想要涅槃草恢复修为,温散先我一步找到它,后来发现没用便想给我,不过……有条件。”
“什么条件?”
“他要见你。”等将沈鹤带过去以后,温散就会给他另外一半涅槃草。
“见我?”沈鹤诧异。
见他做什么?他记得他没有招惹过温散……
“只说是有事想要确认。”
沈鹤沉默片刻道:“好。”
沈鹤和亓官誉聊完便变回原形躺在他怀里睡了。
他确实累了。
需要调整。
二宝跑出去找兔儿仙要了些药材给沈鹤疗伤。
第二日。
沈鹤醒过来发现亓官誉抱着他坐着撑着脑袋睡了一宿,他没有吵醒亓官誉,悄悄的变成人形。
可他一有动静,亓官誉便醒了。
估计是睡得很浅,有些迷茫地看着沈鹤,轻轻的打了个哈欠,“好了?”
“好了。”
“徐承尧今天上来,我们和他打完招呼再走。”
“好。”这段时间还得要徐承尧照顾盛妹妹。
亓官誉在信中说了盛妹妹的情况,所以徐承尧连夜上山,他们吃完早膳没多久徐承尧便到了沈庄。
盛妹妹刚好这时醒了过来,知道沈鹤要为她寻药,要落霜竹湘搀扶着去看沈鹤一眼。
因为匆忙,穿得很少,她原本就很瘦,又因为这一次鬼门关走这么一遭,更加瘦弱了。
徐承尧将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
盛徽兮将沈鹤拉下的鲤鱼铃铛递给沈鹤,露出一个苍白却柔和的笑容,“沈哥哥,何时回来?”
今日风有些大,又透着丝丝秋日的凉意,吹乱了她散落的温柔长发。
沈鹤咧嘴笑了,“很快。”
“那是多快?”盛徽兮轻咳一声,大概是生病突然,她也怕了哪日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走了也未能见上想见的人一面。
“可能明日就回来了。”沈鹤将盛妹妹赠予他的鲤鱼铃铛施法让铃铛察觉到他的气息就响起来,又想起万一自己回不来呢?
他从亓官誉头上快速的拔了一根头发,将亓官誉的气息留在铃铛上,之后重新将它放在盛妹妹手中。
铃铛在盛徽兮手中响起悦耳的声音,似随风而动,又似因人而动。
“盛妹妹你身子不好,莫要像从前一样在走廊等我回来,只要我或者亓官誉回来,这个铃铛就会响,你收好。”
这一次,不是要他平安,而是要她平安,这铃铛该留给她。
盛徽兮浅浅一笑,“好。”
“徐承尧,我把盛妹妹交给你了,我回来要看见她好好的。”
徐承尧点头。
他们二人虽互看不顺眼,但终究都是为了盛徽兮。
沈鹤最后看向竹湘在,落霜不在,正要问,便看见穿过长长的走廊跑过来的落霜“少爷!小姐!”还拉着身后的苏青,嘴里还嘟囔着苏青慢,“都是你,非要拉我去买东西,害得我差点送不了少爷!”
盛徽兮看着二人推推拉拉,抿嘴一笑,这吵吵闹闹的,反而让沉重的氛围变得轻松起来。
徐承尧见盛徽兮高兴心情也跟好起来,“看来等沈鹤回来,落霜的亲事就可以办了。”
亓官誉按住沈鹤的肩膀,“沈鹤,走吧。”
☆、妖王(三)
成景。
沈鹤和亓官誉去到了之前尹子宸和他们一起呆过的那个小木屋。
进去之前,沈鹤被亓官誉拉住,疑惑道:“怎么了?”
“此事了后,我们离开成怀吧?”
“好啊。”
亓官誉愣了愣,他没有想到沈鹤没有丝毫犹豫便答应了。
沈鹤其实早有这种想法,因为他们总是因为这些因为那些的原因待在一起都要偷偷摸摸的。
他不喜欢这样。
可在听二宝讲皇宫之事后,发现虽然他想要离开,但也许亓官誉不想。
也许会因为权位、又或者是身世仇恨。
亓官誉微微低头,轻笑。
沈鹤问,“你在开玩笑?”
亓官誉摇头,“我认真的。”
“那就好。”
他们二人一同进屋。
不知道尹子宸怎么样了?
温散这么厉害,尹子宸的伤应该好得差不多了吧?
屋内的情景令沈鹤大吃一惊。
尹子宸坐在木椅上,温散跪在他面前,正抓着他的手,獠牙刺进他的肌肤,一丝丝鲜血溢了出来。
温散注意到沈鹤,血瞳尚未来得及收回,直接暴露在沈鹤面前。
尹子宸慢一步听见动静,用还完好无损的一只眼睛看着沈鹤,微微一笑,“鹤兄,好久不见。”说完他感觉手上微微刺痛,皱眉,低头道:“晚上再咬。”
温散眼眸微冷,有几分不悦,但还是松开嘴,顺便舔了舔尹子宸的伤口,咬痕消失,“怎么不见你对我笑?”
尹子宸不答,面容冷淡。
气氛有些沉闷。
沈鹤看情况不对,目前谁都打不过温散,为避免尹子宸遭罪,他问温散,“尹子宸的伤你治不了?”
温散缓缓起身,“我没有这个能力。”
沈鹤也没有这个能力,尹子宸的伤和旁人受伤不一样。
尹子宸淡淡说道:“不必费心,如今有和没有……都是一样的。”
沈鹤道:“我会想办法的。”他看向温散,“我需要涅槃草救人,你说我若来了便将东西给亓官誉,是真的吗?”
“无论是欺骗还是被欺骗,我都不喜欢。”
“那你找我做什么?”
温散露出标志性的微笑,“自然是有必须找你的理由。”
尹子宸闭眼抬手,露出手上被绑住的绳子,“我和亓官公子出去走走。”
温散忽略了沈鹤投来的异样目光,温柔笑道:“我哪里绑得了尹道长?”
尹子宸心中冷笑,面无表情的扯断绳子。
他当然可以解得开,可解得开一次温散还会绑第二次。
更何况,他逃不走。
沈鹤嘴角抽了抽,“……”这两人奇奇怪怪的。
待亓官誉和尹子宸出去,沈鹤问,“你困着尹道长就是为了他的血?”
“也许是也许不是。”温散漫不经心地说着,“只是有趣罢了。”
这点倒是和妖有些像。
看来在温散还没觉得无趣之前是不会动尹子宸的。
其实对于现在的尹子宸,呆在温散身边是最安全的。
“你找我做什么?”
温散道:“我一个月后便要离开这个地方,找你只是想问你要不要一起。”
“啊?”
温散以为自己说得不够明白,再次说道:“离开这个世界。”
沈鹤眨了眨眼,“你要死了?”
温散也不像是要死了的状态啊,难道要自杀?
“……”温散皱眉,“你不知道我的意思?”
“什么意思?”
温散:“……”
沈鹤:“……?”
温散微微皱眉,确认了沈鹤是真的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有些诧异有些困惑,但他没有多纠结,将沈鹤拉近自己,“如果想要涅槃草,便不要动。”
沈鹤绷着身子,“你要我的血?”
“不,我只是想要知道你的记忆。”
“什么?”温散并不打算详细解释,獠牙刺进沈鹤的血管,“嘶——”沈鹤狠狠皱眉,拼命忍住揍温散的冲动。
外头忘记拿东西而转头回来的尹子宸和亓官誉进屋便看见了这一幕。
“温散,你干什么?”尹子宸声音带着几分温怒。
尹子宸睁眼,猩红的双眸察觉尹子宸此刻少见的怒色,收回了獠牙。
亓官誉将沈鹤拉离温散,看着沈鹤的伤口,沉了脸。
沈鹤为何不反抗?
沈鹤开始头晕,但他知道这绝不是因为失血。
脑子里的画面变得陌生而混乱。
他想看清楚,却只能看见一只猫紫色的眼瞳。
沈鹤捂着头有些痛苦,亓官誉阴沉着脸,“你干了什么?”
温散用大拇指抹去嘴角的血,掩下种种神色,低低地笑了起来,喃喃道:“原来如此……”
温散的行为总是无法揣测,尹子宸无奈地叹气,“鹤兄,抱歉了。”他走近温散从他怀里精准熟悉地将涅槃草拿了出来交给亓官誉,“去救人吧。”
温散并不反感尹子宸的举动,在沈鹤亓官誉离开之前,对沈鹤说道:“沈鹤,一个月后若你记起来所有,那时候还想和我离开,那就去凤凰村吧,我和尹子宸在那里等你。”
沈鹤有些迷茫。
记起来所有?
他忘记了什么吗?
温散的话不像疯言疯语,因为最开始遇见温散他心中就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种亲切让他对温散少了几分该有的恐惧。
说起来温散对沈鹤确实比对旁人和气得多。
尹子宸看着沈鹤的背影出神。
温子宸笑容淡了淡,遮住尹子宸的眼睛,“说起来,涅槃草已经到亓官誉手里了,你也该说你要说的了。”
上次他想要知道尹子宸的过去,可因为屠了村先违了约,尹子宸不愿意告诉他。
尹子宸露出淡淡的嘲讽之色,“你对这件事还真是执着。”
他看向窗外,缓缓说道:“当年所有人都以为我杀了我的嫡母是因为嫡母被妖附身,但其实……我只是借那只妖为理由复仇而已。”
为生母复仇。
尹子宸腿脚不便,温散将他抱上床,又欺身压在他的身上,温柔的眸光闪烁着戏谑,“所以……你愧疚到不愿再杀妖?”
尹子宸闭眼由着温散的动作,想起了过去的事,笑容里有一丝牵强,“那只妖……是我的生母。”
她死后因为执念而附身在嫡母身上,她为了复仇而成妖。
十七岁的少年一夕之间杀了最恨的人和最爱的人。
报复的快感最终变成了自我谴责。
温散附身一吻落在他的眼睛上,似乎在安慰,“虚伪。”
“虚伪?”
“杀了便杀了,你的生母总不会责怪你为她复仇,何必自责?”
尹子宸觉得眼角微痒,躲了躲,却被温散霸道地掰回来,和对方近距离相对,退无可退,他在对方黑不见底的眼眸之中清晰的看见了自己的脸庞。
“人类就是这样脆弱又固执的存在,区区一百年的时间都在陷入自己给自己编制的局中,可悲又虚伪,杀了就杀了,承认然后忘记,何必将自己困住。”温散留恋尹子宸身上的味道,眼眸之中一片深情,开口的话却无情。
尹子宸避开温散眼中的嘲讽,“你不懂。”
他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人,因为不甘成为道士,也曾杀妖不手软,将那当作理所当然的事。
可那一次,他忽然明白,道士的道也只是普通人的道。
何为是非,护人即为是,为人即为是,伤人即为非,为妖即为非,这是道士的是非。
生母之死,是噩梦,是至今不能忘记的噩梦,那大概就是杀了那么多妖的报应,只是他的报应比其他道士来得早,还幸运的清醒了过来。
“当初能毫不犹豫的除妖是因为能除,而如今明白妖也是人的一部分,又或者人才是妖的一部分,这双手也便不能再除妖了。”
温散道:“你是在怜悯妖,怜悯敌人,因为怜悯所以才会愤怒,愤怒我杀那些害你的村民?”
尹子宸道:“世上的人都是普通人,普通的去做着错事而因为太普遍不被裁判,偶尔不幸的人里也有些幸运的人能够醒悟,也只是偶尔,总不能因为幸运而去苛责那些不幸运的人吧?”
“哪怕他们害得你再修为全无?”
“……”
温散眼中似真似假的温柔渐渐消失,“可笑。”
“所以说,你不懂人。”
“我不是人,为何要懂?”
“也是……”
温散对尹子宸的漠然感到不悦,张嘴去咬对方的脖子,没有露出獠牙,只是纯粹的想要对方感觉到疼痛。
“温散。”尹子宸疼到语气泄露几分不满。
温散附身在他耳边轻轻呢喃了一句话,他微微愣住。
倏地,温散右手掌猛地托住他的后脑,带着他难以抗拒的力度,唇间的温柔霎间变得粗暴,辗转厮磨落在了他的唇瓣之间,随后掠夺呼吸、占有领地、纠缠不休……
……
“你为何任由他咬你?”亓官誉回想起方才的场景内心便有些暴躁。
“这是条件。”沈鹤捂住自己的伤口,“放心,不严重。”他心中总有不好的预感,仿佛有什么糟糕的事情即将发生,得快点回成怀。
但亓官誉的状态有些不对,甚至不愿意看他,他犹豫一二,狠狠拍了一下亓官誉的背,令亓官誉往前倒去又抬手揽住。
亓官誉太阳穴一跳一跳的,“沈鹤你干什么?”
沈鹤勾唇,“闲得慌。”
亓官誉:“……”
“话说……你把涅槃草给了我,你要怎么向皇帝……”
沈鹤话还没说完,亓官誉便突然倒地。
沈鹤瞪圆了眼,“不是吧?我也没用什么力气啊。”
“亓官誉?”沈鹤疑惑的唤了几声,伸手去探对方的鼻息,这才发现亓官誉是真的晕了过去。
“怎……怎么了?”沈鹤查看亓官誉的身体状况,结果发现亓官誉的心跳在慢慢的变弱。
他呆住,“亓官誉,别吓我。”
他才为盛妹妹的事松了一口气。
虽然试图借黑猫救亓官誉,心跳虽稳了下来,可亓官誉怎么都醒不过来,他向成怀的二宝求救,护着亓官誉坐在原地,一边护住亓官誉心脉,一边等二宝来。
☆、复仇
“沈鹤!醒醒!沈鹤!再不醒我就把你的宝石收走。”
“不行!”沈鹤睁开眼。
二宝双手抱拳,“原来现在喊盛徽兮不管用了,以后要喊亓官誉。”
“盛妹妹如何了?”沈鹤紧张地问道。
“被徐承尧接去徐宅了,好着呢。”
沈鹤腿被压麻了,这这才想起亓官誉还枕着自己,没醒过来,将另外一半涅槃草交给二宝,做了一个噩梦,脑仁疼得厉害,“亓官誉身上的毒发作了。”
二宝瞅了一眼,说道:“若我猜得没错,这涅槃草是救他命的。”
沈鹤怔住。
不是皇帝炼丹药用的?
沈鹤沉默片刻,“二宝,我的妖丹是不是相当于千年妖丹?”
“……你想用妖丹救他?”
“二宝,你回去将这涅槃草给盛妹妹服下。”沈鹤不答二宝也该懂。
“沈鹤,真的有必要做到这一步吗?你的妖丹是沈庄的根,若用妖丹救他,沈庄的小妖怎么办?你妖力全失,又如何维持人形?道士在成怀抓妖,你又要如何自保?”
“于情于理都要救他。”难怪亓官誉要他和他离开成怀。
是早已做好了命不久矣的准备。
他还在担心亓官誉放不下皇宫种种,可在亓官誉心中那些权势地位从前就不是最重要的,如今依旧不重要。
“二宝,拜托了。”
二宝不想答应,可它无可奈何,“回去之后一定要让兔儿仙锁你几个月!”
“等我……一个月。”
他早就问过二宝。
对于皇帝等人在成怀抓妖的举动也有几分怀疑。
千年妖丹,百毒不侵,可解百毒。
他早该知道,文帝哪里是为长生不老。
一个月后。
亓官誉醒来的时候感觉身体没有前几日那么沉重,眼前也不会莫名其妙就漆黑一片,四肢行动还较平常要轻盈得多。
却不见沈鹤,只有一纸在旁:成怀见。
亓官誉四处张望,周围不见一人。
细雨蒙蒙,一点点侵湿他的衣裳,他将纸收好,动身回成怀。
树上一只湿淋淋地白猫探出头来,墨绿色的眼眸目送亓官誉离开。
它觉得有点冷,便缩回树叶里索取暂时的温暖。
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睁眼时发现自己站在徐宅门口。
他冲进去,穿过一个个院子,进了盛妹妹住的地方。
他闯进每一个房间,都没能找到盛徽兮,更加看不见落霜和竹湘。
他喊到喉咙嘶哑,却没有一个人出现。
直到一个雕刻着桂花的丝柔帕子轻飘飘地落在他肩上,抬头,他看见了徐宅大院新建的一朱红阁楼上有两个模糊的人影。
他冲上高楼,张口想喊她却发不了任何声音。
盛妹妹侧身躺着眺望远方,手中拿着她最爱的团扇,落霜站在她的身后,她脸上的神色淡淡的,拿着鲤鱼铃铛的手伸出去迎风,可哪怕微风吹过,铃铛依旧没声音。
她眼中的光芒有些黯淡,温柔地声音响起,像是问落霜,又更像是自言自语,“你知道这世上最伤感情的东西是什么吗?”
落霜摇头。
她有些疲倦的闭上了眼睛,“最伤感情的,是世间的道理和规矩。”
那铃铛就这样从她手中脱落,随着微风从高楼坠落。
“盛妹妹!”沈鹤有些茫然地醒过来,发现是虚惊一场。
可这场噩梦让他右眼皮子跳个不停。
身侧是黑猫,而他已经恢复人身,他俯身贴在闭眼的黑猫耳边,“多谢。”
黑猫总是在他危机之时帮他。
他无暇在此地逗留,妖丹已无,只能用灵力瞬移回成怀。
却又因妖力微弱,只能分几次去短距离瞬移。
一定不会有事的。
怎么可能出事。
……
沈鹤因为强行催动体内所剩无几的妖力而大伤元气,回到徐宅时已经咳了好几回的血了。
“盛徽兮在哪?”他抓着一个丫鬟问。
丫鬟被他满身的血吓到,哆嗦着指着一处,“玉……玉夫人的院子在那边。”
玉夫人?
烟玉的玉?
“她可有发病?”
“没……没有。”
沈鹤松了一口气。
是了,二宝若将涅槃草带到,怎么可能会出事。
他收了脸上的担忧,面露笑容,去了盛妹妹的院子,“盛妹妹!我回来了。”
他还未进门便听见了铃铛的响声,抬头,看见了挂在阁楼至上的鲤鱼铃铛。
徐承尧在盛妹妹的院子里建了座高楼,站上去像是能看尽成怀一般。
“落霜?”
院子里静悄悄的,沈鹤意识到他回来得太早了,这个时辰盛妹妹还在睡觉。
“竹湘?”
沈鹤视线落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
徐承尧寻人将后厨的桂花树移到了盛妹妹的院子里,转眼间快要入冬了。
桂花开完这一次下一次再开大概要明年春季了。
转眼间,他和盛妹妹入成怀将近一年。
他出神之际看见林雪的那只白猫趴在树下睡觉。
他走过去,看见那只白猫身后有人便绕过桂花树去瞧,只见盛妹妹静静躺在院子里那颗桂花树下,穿着一身的淡黄色的纱质衣裳,苍白的脸和那身艳丽的鲜黄形成鲜明的对比,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似乎做着一个美梦。
只是什么美梦会开心倒落泪?
哪怕他妖力微弱到难以再分辨普通人难以看清的妖气,他也看见空气中、院子里若隐若现的妖气。
门口的鲤鱼铃铛“叮铃叮铃”的响着,此刻这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轻快得有些怪异。
他怀疑自己眼睛出问题了。
平时一听见动静盛妹妹就醒了,很少有睡得那么香的时候,他不能打扰她。
背着身子退了几步拦住一个要从院子里出去的丫鬟,“竹湘和落霜你认识吗?她们在哪?”
“竹湘姑娘刚去了火场,落霜……我正要去找她……”丫鬟眼神躲闪,在看见沈鹤身后的落霜后,立马跪地行礼,改口道:“霜夫人。”
沈鹤转头,脑子一片空白。
落霜脸上薄施粉黛,一身鹅黄色衣裙,相比盛徽兮的清丽更显美艳夺目,头上斜簪一朵新摘的白芙蓉。
“落霜。”沈鹤指着身后的盛徽兮,一直盯着落霜,“盛妹妹,她生病了,你怎么能让她在那里躺着呢?”
落霜正想解释些什么,经过沈鹤提醒,有些僵硬地看向盛徽兮,绕过沈鹤,一步步走过去,手上紧紧抓着的润滑的帕子,张了张嘴,似想喊“小姐”,但最终只是嘴唇微微颤抖,收了声。
蹲下,用戴着象征地位的蓝色玉戒的手指去触碰盛徽兮的鼻尖,意识到了什么,脸色煞白,身形不稳,朝后倒去,被身边的丫鬟扶住。
她盯着盛徽兮的脸,有些喘不过气,忽然紧紧拽住身边丫鬟的手,几乎要掐进肉里,失声喊道:“大夫!快!找大夫来!”
“是……是!”丫鬟被落霜惊慌的神色吓到,连忙去唤。
沈鹤一步步向前,“怎么这么慌张?我抱她进屋就好了。”
落霜起身阻他,“少爷!少爷!小姐贪凉!只是贪凉晕了过去,你……你在外头有一两个月,一身的寒气,小姐受不得这些,你先出去!少爷你先出去!”
沈鹤听不见落霜说了什么,突然暴怒,推开落霜,扑上去跪在地上 抓起一把把散落的桂花瓣,对着空气嘶喊,“滚开!离她远点!”
他看见妖气和阴气笼罩着盛徽兮的身子,空气中弥漫着黑色,他眼瞳瞬间变成青绿色,身体不受控制泛起实体的绿色的妖气,一口一口地去吞噬想要侵入盛徽兮体内的东西。
“啊!妖!他……他真的是妖!”成怀里关于沈鹤的谣言传得到处都是,一个丫鬟看见沈鹤眼睛变成如此,惊恐万分。
“吃人了!妖怪要吃人了!”
旁人纷纷逃窜。
落霜踉跄着出了门,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抓着一丫鬟说道:“快!去叫少爷过来!”
“可……”
“快去!”落霜喝道。
“是!”
沈鹤疯了一般驱赶着周围的妖气,但是在旁人看来只是失控了要杀人而已。
盛徽兮的气息早就断了。
他起身冲出院子,推开阻碍他的人,去寻徐承尧。
徐承尧在附近。
在徐宅的亭子里。
那里是徐承尧盛徽兮合奏之处。
他看见徐承尧站在亭子里,身边有一千金小姐。
肌肤娇嫩、桃腮带笑、气若幽兰,双目犹似一泓清水,顾盼之际,自有一番清雅高华的气质,细看眉眼还有几分像盛徽兮。
徐承尧为那女子戴上一紫鸢尾花,之后又一阵嬉笑。
沈鹤怒不可遏,脑中一条名为理智的弦彻底断了,满腔怒火化作暴虐,上前狠狠将徐承尧踹倒在地,扑上去如同愤怒的狮子一样蛮横拽他,“徐承尧!”
徐承尧正高兴着,被这一拳揍得头晕目眩,沈鹤行动蛮狠,徐承尧甚至来不及说上一句话。
“少爷!”
“来人!抓沈鹤!”
沈鹤大声质问徐承尧,“你明明答应我了要好好照顾盛妹妹的!为什么她死了?为什么死了!你他妈还在这里和别的女人眉来眼去!”
徐承尧脸上挂彩,觉得莫名其妙,“哪来的疯子?!!”
“少爷!离他远点,他是妖!”
“你个骗子!满口谎话!你配不上盛妹妹!你给我说清楚!”沈鹤被几名道士一同施法镇压念咒,脑袋像是要炸裂一样,他捂住头,不甘地死死的盯着徐承尧,恨不得将他大卸八块。
道士见他挣扎得厉害,拔剑便砍下他的尾巴,飞溅了一地鲜血。
沈鹤痛不欲生,“啊啊啊啊——”
沈鹤被好几个人粗暴地按在地上,眼里闪烁着无法遏制的怒火,瞋目裂眦,“徐承尧!我一定要杀了你!”
☆、复仇(二)
亓官誉寻了一个小镇子买了一匹马,连夜快马加鞭赶回成怀,入城去了酒楼,未能撞见沈鹤,反而听到成怀人皆传苏青是妖,还杀害当朝太子,一个时辰后便要在火场行火刑以平众怒。
知道此事后亓官誉再坐不得,留了字条给掌柜便出酒楼。
沈鹤若知此事,必然前往火场,若大闹火场,就完了。
“亓官公子!”
亓官誉拉住缰绳,叫他的人是竹湘。
竹湘跑得匆忙,微微喘气,“公子若去火场,带我一程。”
“上来!”
亓官誉听竹湘细说才知他昏迷了一个月。
这段时间成怀发生了许多事。
苏青藏于沈庄之事被太子发现,太子带数人上山。
后太子死于沈庄,皆传是苏青杀的,苏青主动下山,陈述冤屈。
陛下下旨收苏青入大牢,行刑。
“你可看见沈鹤?”
“少爷没回来。”
大概是错过了。
“亓官公子,苏医师是冤枉的。”二人到了火场,竹湘下马说道。
“我已通知成怀之中晖冷阁之人,尚有一丝生机。”
竹湘道:“公子可否借我把小刀?”
竹湘神情坚定,亓官誉大抵知她心思,伸手将腰间刻有晖冷阁凤凰图腾的小刀和尹清给他的鸣镝交给她,“拉响可召四方高手。”
他也不怕被文帝追究。
沉思一二,他脱掉了隐匿身份的装束,在火场周围查看状况。
苏青被绑在一木桩子上,火柴堆围了他一圈,他手腕被割开,道士用血画了一似禁锢住他的妖力的阵法,他穿着他平日里那一身的医袍,偏白的脸庞在重重重兵和道士包围之下依旧面如平常。
成怀人在几米之外指指点点,或有被苏青救治过的人在对此刑表示不满,但道士施法令苏青现出原型,苏青眼瞳泛起一层层黄色,半边脸颊惊现诡异图案,其两条尾巴卷起阵阵狂风,吹灭了周围一圈火把上的火。
此形一出,又还有多少人敢为他说话?
亓官誉转了一圈,见时间差不多,便往外走。
人群之中四五名男子跟着他。
他就知道防他出手。
他将这些人引到一处,那些人上来便用剑架在他脖子上,“誉殿下,陛下请您回宫。”
“我若不回呢?”
“陛下下旨,不敢不从。”
若他反抗,必然强行带走。
亓官誉脸上露出被威胁之后的不悦,“你们让我跟你们走回去?”
他将这些高手引走,晖冷阁下手成功的几率也大一些。
男子等人早早备好马车,“殿下,请。”
亓官誉依旧抱着一丝希望沈鹤就在这附近,望向火场一眼,不甘的收回视线上车。
他如今,只能做这些。
亓官誉一路上都没反抗,被带着去见文帝。
“儿臣拜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你可知你大哥之事?”文帝淡淡问道。
“……”从火场来的,怎么可能不知?
文帝又道:“太子之位不能空着。”
亓官誉沉默了一会儿,磕头道:“儿臣……比不得皇兄。”
若这样做上这个位置,今后必然是文帝的傀儡。
更何况,他已决定和沈鹤离开成怀。
“承尧那小子总算是做了件好事娶了尹家的大小姐,承瑄也已与花家定亲,这太子你若不做谁敢做?”
亓官誉垂帘,掩下种种思绪。
明明徐承尧娶的是盛徽兮,为何现在娶了尹家女?
难道是盛徽兮出了什么事?
亓官誉抬头,“父皇,涅槃草被他人取走,儿臣命不久矣,实在不能做这东宫之主。”
都快没命了做什么太子。
“涅槃草没了便没了,有千年妖丹此毒便解。”
亓官誉脸色沉下,“苏医师?”
文帝只笑。
太子之死难道是文帝设的局?
为了让他登上太子之位?
为尹清……?
他不信。
五年前徐家合力皇帝扳倒野心勃勃的凤家这若是事实,沈鹤是尹清和沈正的儿子若也是事实,那文帝也该知道他不是尹清的亲生儿子。
那文帝一心为尹清才助他成为太子这理由并不充分。
那能是为什么?
亓官誉回想起之前文帝一而再问他是谁和谁的儿子。
“誉儿,你知道你名字的由来吗?”
亓官誉脑子里都是不能对接上的零散信息,在对上文帝深邃和蔼的眼眸后,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文帝陷入回忆一般,出神道:“庶几夙夜,以终永誉,誉这个字她取得很好。”
原来文帝一开始就知道他是谁的儿子。
所以哪里是为了尹清扶他上太子之位,根本就是为了满足他当年未完成的野心。
为了这个……任由太子和烈仇教来往,他们都是棋子。
搅动成怀局势,观之任之,再寻一恰当时机,悄然收网。
亓官誉再不和文帝拐弯抹角,“涅槃草是我主动选择不要的,而苏青的妖丹也不可能到你的手上,我也不会做这个太子的。”
“誉儿,你终究是太过自负。”
文帝挥了挥手,几名侍卫上前,“太子微感风寒,不宜操劳,从今日起殿内休息,每日医师为其诊脉,直至痊愈。”
……
“苏公子,你可还有话要说。”
苏青失血过多唇瓣发白,咬字清晰说道:“我苏青在成怀行医几世,只救人不杀人,我没有杀太子。”
监斩官手拿牌子,冷看百姓百种神态以及苏青述说冤枉,面容肃穆,“此事铁证如山,不容你狡辩。”
“苏某在宫中陛下身边多年,人品如何陛下一清二楚,我要见陛下!”
“时辰已到,行刑!”
此字一落,如同重锤锤入竹湘心中。
也在这一刻人声鼎沸,却是谩骂多于抗议或不忍。
也是这一刻,数名蒙面男子一跃而上高台,搅乱那些烧起来的火柴。
“来人!抓劫法场的同犯!”
竹湘握着小刀,想趁着这个乱局上去救人。
但是藏在暗处的武官更多,好像就等着这个时刻。
竹湘等不到最佳时机,只能冒险逆向冲上高台。
竹湘慌乱着为他解开绳子,扯了一块衣袖捂住他流着血的手腕。
“是谁?”苏青无力站着只能倒在竹湘身上。
竹湘不答。
苏青闻得竹湘身上淡淡的香味,伸手轻轻地去触摸她的头发,有些虚弱但依旧温和的笑道:“没想到……竹湘姑娘这样勇敢,平日是我小瞧你了。”
耳边各种兵器碰撞的声音,时不时还有惨叫声,竹湘有些颤抖的手拿着一小孩给她的东西,她塞进苏青手中,“你看看,是不是逃命的东西。”
苏青见一道士袭来,将竹湘推开,那道士的长剑刺穿苏青护住心脏的手,然后刺穿了苏青的心脏。
苏青跪地。
竹湘从道士后面将小刀狠狠扎进了道士的大腿上。
趁着那道士痛得嚎叫之际,去拉苏青起身逃走。
竹湘终究是没了力气,没法背动苏青。
救人之事终究计划太晚,大批武官围得火场水泄不通,晖冷阁数人皆被抓。
竹湘也意识到走不了了,她眼眸闪了又闪,跪下用手去破坏阵法,试图让苏青恢复妖力自行逃走。
她以人身去破坏重重灵力注入其中的阵法,怎么可能轻松破坏得了,但她孤注一掷要他逃走,哪怕双手被灵力割破,手上膝盖上的血都难分的清是谁的,她眼眸依旧坚定而专注得惊人,似乎察觉不到任何疼痛。
苏青看着竹湘的举动眼眸复杂,复杂之余又夹杂着什么异样的情感,他去阻她,“竹湘姑娘,请代我问候霜夫人。”
他用仅仅恢复的一丝妖力温柔地轻轻地点在竹湘额间,浅笑道:“她成亲那日的喜酒在下不敢去,可否在坟前,补上?”
竹湘意识渐渐模糊,她拽着苏青的衣袖渐渐松开,眼眶渐渐湿润,模糊了视线,“不要死,我……”
……
落霜回到盛徽兮的院子里,盛徽兮已经被扶进房间,房间里的人在商量着人死了要怎么办。
落霜呆呆看着空荡荡的树,恍然被铃铛声惊醒,身边一丫鬟在问,“霜夫人,二公子找你。”
“把她埋在这里。”落霜说道。
“可……盛夫人也算入了徐家,死了该入徐家祖坟。”
落霜面露不悦,高声嘲讽那名丫鬟,“我说埋这里你问那么多干什么?如今这徐家人谁想让她入徐家祖坟?”
落霜取下那鲤鱼铃铛,泪痕已干,神色有些呆怅,“她大概也不稀罕入了。”
丫鬟不敢多问落霜要不要去见二公子,只吩咐旁人去办了此事。
落霜又问,“可有竹湘的消息?”
“听说火场死了好多人,竹湘姑娘怕是……”
“派人去查。”落霜想起被道士抓起来关在后院的沈鹤,“还有,莫要让沈公子被抓的消息泄露出去,二公子那边我会亲自去解释的。”
“是。”
☆、复仇(三)
沈鹤想变成猫,回到盛妹妹的怀里,回到沈庄的长廊,回到窗外大雪纷飞可屋内炭火正旺的每一个冬季。
他失了尾巴,只能颤抖着缩在桌子底下。
他知道落霜时不时会来看他,但不会推门进来,而是在外头询问下人他的情况。
“霜夫人,竹湘姑娘……”
“竹湘有消息了?”落霜特意离远沈鹤的房间。
“有黑衣人火场救苏青,但不敌官兵,都被抓了,苏青已死,竹湘不知怎么的疯了,还伤了数名道士,之后……失踪。”
沈鹤听见她们说竹湘,化成人形,走到门前去听。
“此事不要声张,你下去吧。”
沈鹤推开房门,道士在门口设了一道结界,他出不去。
落霜走近,“少爷……”
沈鹤这几日虽过得浑浑噩噩,却还有意识,他不是傻子,听着一声声的霜夫人,多多少少也猜到了什么,“落霜,我们聊聊。”
落霜遣散看守。
沈鹤不知从哪里开始问,也不敢轻易去问。
“少爷,半月前小姐忽然倒地,太医说她救不了了,徐承尧疯了一场,受了刺激将小姐忘了。”
“…然后爱上尹家女,将她娶进门?”
“……”落霜默认,“二公子待小姐极好,小姐死前都是盼着二公子好的,少爷,莫要伤二公子,莫要让小姐死不瞑目。”
沈鹤的眼泪又在眼眶打转,他强忍着不让它落下来,“将盛妹妹忘了便再娶,凭什么?盛妹妹真的盼着他好吗?盼着他再娶一个漂亮的姑娘?”
“小姐是通敌盛家之女,陛下施压,徐家借尹家自保,二公子再娶,这是无可奈何之事。”落霜破坏了门口的结界,将那鲤鱼铃铛递给沈鹤,“少爷,你离开成怀吧,离开这里还能保住性命。”
保住性命?
凭什么盛妹妹死了徐承尧还好好的?
他要去找徐承尧,他要让徐承尧记起盛妹妹。
“少爷!事已至此,故人不可归,何必强求多一人徒增难过?”
沈鹤转身吼道:“你难过吗?你若真难过为何放任他们二人一人困守院中一人另娶新欢!”
“难道这件事是我一个婢女能够阻止的吗?”
“那你便不要阻我寻徐承尧!”
落霜动怒,“少爷只知要为小姐讨说法,你知道若二公子恢复记忆会做什么吗?你知道徐家会因为二公子变成什么模样吗?小姐不会希望徐家变成下一个盛家!”
“你怎知她不会?”
他们二人吵起来,院子外的丫鬟进来,“霜夫人,二公子找你。”
沈鹤大步上前去问那名丫鬟,“你为何叫她霜夫人?”
丫鬟被沈鹤狰狞地模样吓到,“霜……霜夫人是二公子纳的二房,自……自然是……霜夫人。”
沈鹤看向脸色忽白的落霜,怒笑,“落霜,你满口都是为了盛妹妹,到底是为了盛妹妹还是为了你自己?”
好一个霜夫人?
不过一个月,便入了徐承尧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