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湘……只是担心小姐,陈医师万般嘱咐过我,要多听小姐诉情,多留意小姐身子,多陪在小姐身侧。”
“……”盛徽兮怔了怔,她也不懂自己心中是感动多一些,还是惆怅多一些,“我不怪你,你向来心思细腻,远远比落霜要了解我的心思。”
她想到了什么,又苦笑道:
“沈哥哥带我下山意思其实很清楚,我心中也有几分计量,沈哥哥确实已经到了该娶妻的年纪,而我早已错过了嫁入的年龄,我不能拖累他……他虽似个未长大的孩子,但我知道,我感觉的出来,沈哥哥,是不能待在那沈庄一辈子的,且不说沈家前人纠纷未断,就言沈哥哥一人,他天生聪颖,心智超然,有悲悯之心济世之能,稍加引导,可在这成怀、这盛朝有多作为。”
竹湘怔怔看着盛徽兮,看清了盛徽兮眼中的坚定。
盛徽兮看向竹湘道:“如今盛朝并不安宁,若盛朝男儿志在朝国志在四方则国兴民安城高,此话不假。”
沈鹤真的傻眼了。
盛徽兮的话,让他心中五味杂粮。
他是只猫妖,哪里来的天下国民?也从未想过这些东西,每天活着只用想修炼和玩乐。
难道做人要想那么多东西吗?
竹湘想问小姐从何听来着话,却未问出口,因为小姐尚未说到重点。
盛徽兮看向竹湘,轻轻一笑,“我自认为还算聪明,亓官公子若是对我有意,我何不长久处之?一来亓官公子气质不凡,对沈哥哥今后前途大有益,二来我……命不久矣,嫁人之后沈哥哥不可能时时陪在我身边,若有一人能伴我一二,只要品性端洁能怜我几分凄苦,也便不会觉得一人孤寂苦闷了。”
若是落霜在此,必定要呸呸呸说小姐胡说八道又说不吉利的话,可在此的是竹湘。
竹湘日日在盛徽兮身侧伺候,落霜许些时候是与其他丫鬟打交道,二人相比,其实竹湘更近盛徽兮,所以竹湘更加清楚盛徽兮的身子。
而竹湘,却说不如落霜会说话,此刻,从盛徽兮字字肺腑之言感受到深深的凄哀之味,她是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她想问:那小姐曾言心意相通之郎君……此愿又当如何?
但她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无需多问。
世上哪里来那么多天佑姻缘?
又能有多少姻缘能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大多不过是在人世浮沉世事变迁之中化作一声叹息。
盛徽兮眼中微露几分低落,抬眼勉强一笑,“我这样,是不是像极了说书人口中的为不该的东西费尽心机之人?”
她无父无母,更不如那些名门小姐一般从小琴棋书画女红刺绣礼仪规矩门门有人教,若被亓官公子看上,也是高攀了啊。
“小姐……”竹湘哽咽道。
之后便是久久的沉默。
竹湘缓慢地挪动手指,有些干干的说道:“小姐,别说了,说的……小祖宗都要哭了。”
沈鹤:“……”
“……嗯?”盛徽兮低头,真的看见了猫儿眼眶中的泪光,红了眼睛,“呀,小祖宗怎么了?”
竹湘真的看见猫儿哭了,有些呆滞,“……?!”
她只是随便说说而已,这小祖宗成精了吗?
此刻的沈鹤确实是使劲的让自己哭,连鼻涕都流出来了。
但……心里却念叨着亓官誉想要大卸十八块。
竟然趁着他没发现偷偷勾搭盛妹妹……
太可恶了。
想娶盛妹妹?
哼,没我点头,这辈子你们都不可能。
☆、(六)
沈鹤哭了。
所以一屋子的人都急坏了。
其实一屋子也就落霜、竹湘、还有盛徽兮三个人。
其他人怎么可能担心一直猫。
不过没关系,只要能让盛妹妹急,盛妹妹就没时间想那些他听得云里雾里的事了。
等他收集够多的灵力,变一个比徐宅还要大的宅子都不是什么事,哪里会有什么我不配你你不配我这种乱七八糟的事?
现在……先凑合着吧。
盛徽兮急坏了,又见落霜看戏一般的模样,哭笑不得,“就算平日里小祖宗在你那闹得你心烦最多,你也不必这么表露的这么高兴啊。”
落霜道:“哪有,只是真的头一次见小祖宗哭成这样,有点……丑。”
沈鹤:“……”
你等着。
等我变回来我让你切大葱,让你哭一个下午。
盛徽兮拿着猫儿的小脑袋左看看右看看,直到真的看不到眼泪了才松了口气。
落霜又道:“还别说,这小祖宗哭起来真不像猫。”
竹湘盯着猫儿,幽幽说道:“可能它成精了呢。”
沈鹤汗毛直竖。
“呸呸呸!别在这吓人。”
盛徽兮温柔说道:“不愧是沈哥哥挑的猫。”
沈鹤:应该说不愧是沈哥哥。
“说起来,沈少爷这都失踪了几天了,怎么还不回来?前几日徐老爷特意来问小姐,那仗势可把我吓坏了。”
盛徽兮沉吟片刻道:“确实应该传信催一催沈哥哥了,徐老爷似乎很重视沈哥哥,听说过几日便要出远门,再回来就是几个月后……在徐老爷离开之前让沈哥哥回来和他见一面比较妥当。”
沈鹤:别催别催,我今晚就变回来了。
徐老爷是谁?
落霜道:“是该见一见,听说沈庄这地还是徐老爷亲自给沈家的。”
沈鹤:那就见一见吧,虽然真正的沈鹤已经埋在沈庄后山的地下很多年了……
……
第三日晚。
盛徽兮穿着单薄的衣裳,外披一厚厚的外袍,靠在房门旁,眺望,脸庞在夜光照耀下更加温柔宁静。
“盛姐姐,快去睡吧。”
盛徽兮浅声道:“还不大困。”
落霜打了个哈欠,“沈少爷虽说要今夜回来,但可能很晚悄悄回来,今夜风大,盛姐姐别站门口,小心着凉。”
盛徽兮蹙眉道:“我是怕沈哥哥撞到一些不识他的下人,万一发生冲突,必定是要有下人来我这问话的,若是睡了……”
“沈少爷聪明得很,小姐不必担心。”
“沈哥哥不认路,落霜,你去检查一下走廊上那些灯是不是都亮着,别让它灭了。”
落霜把小姐往里面拽,“小姐!别担心了,那些灯都是小姐你亲手做的,就连灯芯都是沈庄独有的颜色,沈少爷远远看见那灯光就知道要怎么回来了,更何况那走廊上走几步就有两盏灯,一眼过去满满都是亮光,偶尔被风吹灭几盏也不稀奇。”
“可……”
落霜眼珠子转了转,盛姐姐看来是不愿意睡了,不如拉盛姐姐进屋聊天便聊便等,也许聊着聊着盛姐姐就困了。
“盛姐姐~”落霜软软的劝道:“盛姐姐和落霜聊聊天如何?”
“嗯?你不是不喜欢听我说那些大道理吗?”
“谁说我不喜欢?只是看竹湘那么闷,便多给她一些机会和盛姐姐亲近而已。”
“就你会胡说。”盛徽兮哪里听不出落霜的胡说八道,只无奈笑道。
落霜又道“下午小姐为了添置沈少爷去怀院要用的东西亲自出门去挑,连徐二公子的示好都不抗拒,回来又隔一会儿便问沈少爷回了没……小姐很重视沈少爷这次去怀院学习的事?”
“这事对于沈哥哥来说很重要。”
落霜思索片刻后不相信地摇头,“沈哥哥肯定不喜欢这种地方。”
盛徽兮点头,“以沈哥哥的性格……我确实有些不放心,但许多要注意的事情我都一一写在纸上了,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
“我见那徐婉大小姐也能去怀院学习,若是盛姐姐一同去,必定有不错的成绩,可惜了。”
盛徽兮叹道:“确实是可惜了,若我的身子再好一些,也便能入成怀最好的书院,可惜了。”
“有何可惜?”一声雄雌难辨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沈鹤拿着扇子靠在门上,缓缓笑道。
落霜盛徽兮喜而起身。
“沈少爷你终于回来了,小姐这几日天天念你的名字,落霜听得耳朵都起茧子啦。”
盛徽兮推了推落霜的手,“胡说什么呢。”
“肯定不是胡说,盛妹妹就是想我了。”
落霜欢快地狂点头表示赞同沈鹤的话。
盛徽兮摇头轻笑,“沈哥哥别再说这种话了,听起来一点都不负责任。”
“有吗?”
“只有登徒浪子和五岁小孩可以这么随便的说这话。”
沈鹤眨了眨眼,“那我是五岁小孩,这下可以说这话了吧?”
盛徽兮只笑。
沈鹤把盛徽兮拉进内室,赶落霜出去,“我要和盛妹妹单独说几句话。”
落霜困极了,连连回道:“好好好,好极了,我回房睡觉了。”
沈鹤想向以往那样和盛妹妹来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哪料盛妹妹轻轻拒绝了他,还说道:“沈哥哥回来得太晚,明日又得走了。”
沈鹤也没在意,想起方才盛徽兮的话,问道:“盛妹妹想去怀院念书吗?”
“自然是想的。”
“那便去吧。”
盛徽兮诧异片刻而后道:“沈哥哥又在说笑了。”
“以沈鹤的身份,去怀院吧。”
盛徽兮呆住。
沈鹤一字一句地说道:“盛妹妹不必担心其他事情,只需换上男装称自己是沈鹤便可。”
这也太荒唐了!
盛徽兮惊道:“怎么可能……”
沈鹤认真说道:“徐家的人都未见过我,而盛妹妹一直以面纱示众也无人认得面纱之下的你,所以盛妹妹可冒充我的身份入院学习,落霜曾在宴上露过脸,所以不能和你去,但是竹湘可以,至于之前在沈庄认得你的那些丫鬟姑姑,交给我处理,这些都没问题,你可以方心的去怀院。”
沈鹤一字一句都说得笃定,令盛徽兮心动。
盛徽兮是真的希望自己能去书院学习,这种期望,是从在沈庄接触到书籍开始就想了,可是她出于种种思虑,从未说过,但是心底一直藏着一种她自己都难以明白的渴望。
这渴望如同一直在土壤里埋着的种子,入了成怀之后,开始有人给它浇水,它生了根。此刻沈鹤之言,让她心底的期望变成一种激动,让拼命破土的种子开始发芽。
盛徽兮犹豫片刻,终是理智压制了期望,拒绝道:“这样不行的。”
因为入徐家以来的种种忍耐和受挫都让她有些对各种事情有些心灰意冷。
沈鹤眨眼,“我会以其他身份进怀院,我俩就可以一起念书,盛妹妹,你许下的第一个愿望如如今只要你点点头就可以实现,你不想吗?”
盛徽兮眼前一亮,“真的……可以吗?”
沈鹤拍拍胸脯,“交给我吧,这世界上虽然有我沈鹤做不到的事,但是没有我沈鹤答应你却会做不到的事!”
“不会有危险吧?”
“不会不会,明日盛妹妹你和徐二公子先去怀院,我过几日就去怀院找你。”
盛徽兮顿了顿,伸手道:“那沈哥哥要答应我,不可以勉强,要早点来找我。”
“嗯。”
沈鹤和盛徽兮做下约定,等盛徽兮睡下后,沈鹤悄悄地出了房门,站在满是灯笼的走廊上,弯眼一笑。
二宝从沈鹤的乾坤袋里跳出来时,就看见沈鹤对着灯笼傻笑,“喂喂喂,沈鹤你回神了你,口水都流出来了恶心不恶心。”
沈鹤眯眼,“你找死吗?”
二宝弱弱地瞪了回去,“我发现你变成猫以后和变成人以后真的不仅智商跨度大,就连脾气也是变得厉害。”
沈鹤懒洋洋地回道:“做人的时候是人,做猫的时候是猫,我这样厉害的猫妖世界上根本没有第二只。”
实际上这件事是他无法控制的事,如同此刻灵力忽好忽坏一样。
二宝:“说真的,你确定你要用灵力把那些丫鬟姑姑对盛徽兮的记忆都清一遍?”
“除了落霜和竹湘,其他人都不可信,尤其是那个徐姑姑,若是被她发现盛妹妹男装入院,一定会告诉那个徐夫人……所以必须把她对盛妹妹的记忆更改一下。”
“虽然是这么说,可是你知道你这样做要花费多少灵力吗?”
“我存了这么多年的灵力,哪里会不够用。”
二宝疑惑道:“可……你有一次性用过这么多灵力吗?消除凡人的记忆这种事并非小事,你……”
沈鹤不耐道:“我说可以就是可以,如今需要你帮我办一件事。”
“你就会使唤我。”二宝不满道。
沈鹤眯眼,“你还想不想要修成人形了?”
二宝瞪眼,“我做!”
沈鹤道:“我能不能进怀院就靠你了。”
二宝哼了一声,“最后一件,做完这件事,你一定要帮我修成人形。”
沈鹤笑道:“好。”
说完,二宝爬上墙,溜了出去。
沈鹤坐在走廊边上,打了个哈欠,看着眼前一排排的灯笼,眼眸微暖。
每次他回来,盛妹妹都会用千百种稀奇古怪的方法迎他。
这世上也只有盛妹妹会等他回来。
所以,盛妹妹的三个愿望,他一定一个一个的帮她实现。
消除凡人记忆……可以不可以?
必须可以。
只是……盛妹妹,我要食言了,沈鹤心里默默说道。
☆、(七)
沈鹤没有先去消除凡人的记忆,而是去一厢房里去看自己的那只雪猫。
猫还是在睡觉,沈鹤抱起它便觉得浑身妖力顺畅了不少。
这只猫一定和他有什么密切的关系,也一定不是普通的猫。
雪猫便是他下山最后的杀手锏,只要雪猫在,他就算妖力全无,也可以借雪猫的身躯用灵力。
沈鹤抱着雪猫去了那些伺候盛徽兮的丫鬟房里,在黑夜里他扫过所有人,见都在这里,没人出去茅房什么的,便抬手握指,指尖亮起一篮点,沈鹤上前一一点了点众丫鬟的额头,而后闭眼。
一一将他们对盛徽兮容貌的记忆模糊化。
这些人再见女扮男装变成沈家公子的盛妹妹时,只会觉得沈家公子不愧是盛小姐的堂哥,两人长得像极了亲兄妹而已。
虽然看似是沈鹤侵入她们的脑中,但真正难受的却是沈鹤,他被各种混杂的声音和私欲所侵扰,难受到眉毛不自觉的拧在一起。
沈鹤快速的寻了一遍,觉得没有漏网之鱼之后立刻就离开这些凡人储存记忆的脑子,一刻也不想多待。
再睁眼之际,沈鹤胸口闷得想吐,那来自凡人汹涌亢杂的七情六欲犹如在他胃里翻滚一遍又在肺里四处乱窜一般,让他气息不稳,心绪难平。
他脑子闪过一幅幅来自丫鬟们记忆的画面。
有被一群人按在地上打便痛苦求饶的丫鬟,有撞到主人家被拖下去杖责打的血肉模糊的丫鬟,有被父母责骂并收走月钱日日啃馒头的丫鬟,更有无数的丫鬟哭自己病死的亲人、或被卖去青楼再未见面的姐姐,或被抓去军中的弟弟……
情不自禁地流出了冰凉的液体。
二宝从没说过干这种事,这么难受啊。
沈鹤抱起猫又一阵踉跄,差些脱力摔倒,吸了吸鼻涕,把雪猫的背当手使擦去眼泪。
啊,他怎么感觉他饿到手脚不受控制了?
沈鹤撑着身子一路贴在墙上挪去隔壁厢房,又重复方才的动作去点了点徐姑姑的额头,徐姑姑的记忆便如同流水一般流入了他的脑子里。
“夫人。”
“徐娘子,你好好看着沈庄,有什么异动,就立刻书信告诉我。”
“是。”
沈鹤一点都不想看这些,可这个徐姑姑的记忆力太多和那徐夫人有关的是事了。
无意之间,他看见了徐姑姑在门外偷看到的徐大夫人和徐老爷的争吵画面。
“老爷你不如和我说清楚你究竟为什么要一直养着那沈正的儿子?圣上当年灭沈家满门,老爷究竟用了什么法子让圣上留了沈正一命?又为何费尽心思保住他一命?”
“夫人,这些旧事你何必再提?”
“你又为何拿这些旧事来堵我的心?”
“我何时这样做了?”
徐夫人道:“你以为我是傻子吗?你要将这徐家多少的财产分给那沈家沈正之子?一半是不是?”
“是又如何?”
徐夫人听到本人承认,气得直接摔了杯子,“你……你!就算你不喜承尧胡闹,你膝下也还有承瑄这样优秀的儿子,你房里那些妾室也给你生了几个儿子,你……你竟然对一个外人的儿子如此……你对得起徐家的列祖列宗吗?”
“你连我书房中的暗室都找了出来,也该看到我放在暗室的那把琴了。”
徐夫人脸色煞白,哆嗦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中都是难以置信。
“问我为何要费尽心思在圣怒下保正,问我为何对一个外人的儿子如此看重……正是不是外人,你不是应该清楚吗?”
沈鹤忽而睁眼,脸色一变,徐姑姑脖子上的一块玉佩发出刺眼绿光,他像是被弹出去一样摔倒在地,下意识用袖子遮住自己的脸,瞬移出了徐宅。
在一角落,沈鹤还未缓和过来便一口血吐了出来。
然后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
第二日早上。
一列长长的马车在徐宅外等候,许些穿着华贵鲜丽的小姐公子皆出现在门口,或已经上马车,或还在与人告别。
宅里的几位夫人穿着华贵的衣裳送各自的子女上马车,丫鬟书仆皆来来回回拿行李上马车,手中的包裹鼓鼓皆是夫人吩咐给公子小姐带身边的东西。
徐宅平日少有这样热闹的时候,但今日不同,今日是宅里个小姐公子入各院报到的日子,徐宅中有子女的夫人基本上都聚到了一块。
其中自然也包括徐大夫人。
“婉儿,这次好好跟着你哥哥听学。”
“知道了,娘,我先上马车了。”徐婉有些急切地摆脱母亲的唠叨。
徐夫人无奈又对徐承尧道:“好好看着婉儿,别给承瑄填麻烦,我也不指望你被几位老先生夸赞,别给我丢人就可以了。”
“母亲放心,再说下去先生该急了。”
徐夫人哭笑不得,“是你急才对,去吧去吧。”
“是。”
马车一辆接着一辆驶向怀院方向,几位夫人便陆续回宅中,唯有徐大夫人站着,面上都是作为母亲送别子女该有的复杂神色,但目光放在最后一辆马车上时,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容渐渐消失。
那辆马车上的人,是沈允的儿子,沈鹤。
本来沈鹤是没有去怀院的资格的。
马车上的人自然不知道徐夫人盯着她们的马车面色如何扭曲。
男扮女装的盛徽兮眉宇之间愁色久久难散,方才看了帘子外一幕幕的场景,又与自己无人相送清冷情景对比,她的心中有许些不是滋味。
“沈公子,你在想什么呢?”
盛徽兮回头见面无表情的竹湘,被逗笑了,“你这么说我我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那公子可要好好习惯了,未来一年就由阿乡照顾公子了,公子,多多关照。”
盛徽兮勾唇,“这话一看就是落霜教你的。”盛徽兮状似认真的思考,随后评价道:“滑稽。”
“公子放宽心就好,千万别一个人胡思乱想。”
盛徽兮摇头,“并未想什么,只是觉得方才一幕,十分眼熟。”
“眼熟?”
“仿佛……从前也有人这样送过我。”
“……公子是想父母了。”
“……嗯。”
“……”
“不知道,沈哥哥如何了。”
……
沈鹤有意识的时候便感觉到冰凉的东西在他脸上蹭,弄得他痒极了,便睁眼,结果看见一只花猫在认真地舔他的嘴巴,给他清洗嘴巴的血迹,周围还有几只在四处觅食的猫。
沈鹤捂住有些痛的头,坐起身来便见猫儿吊着一块脏兮兮的馒头放在他面前,然后乖乖的坐下看着他。
给他吃?
沈鹤一只吃惯了美食的猫怎么可能吃得下这些东西,但是猫儿睁着卡哇伊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一般猫会愿意把嘴巴中的食物分给其他人便是在示好,沈鹤勾唇,也不顾猫儿脏兮兮的样子就把猫抱进自己怀里,“我带你回沈庄吃好吃的!”
沈鹤起身,见已经是第二天了,又想起二宝说让他早些去怀院报到,便扶着墙想要动,却觉得全身酸痛,眼前一阵一阵的黑。
那个玉佩是什么东西?不过是照了他一下他便觉得这么难受,若是日后再无意撞见这样邪门的玉佩,岂不是又要晕?
几百年活得太过顺畅,沈鹤第一次强烈的意识到,这里不是沈庄,是成怀。
沈鹤放下猫,对着一众流浪猫说道:“你们明日来这里等我……或者后天大后天,我这几日若是有机会便会来这里,你们若是想要以后都不饿肚子,便来这里等我。”说罢,沈鹤扶着自己的身子沿着墙走出去。
拐角处便撞到了一人,本就有些浑浑噩噩的沈鹤因这一撞一下子就失了平衡撞进了那人怀里。
那人好心扶住了他。
沈鹤抬头,和那人对视,怔住。
又是亓官誉。
亓官誉也没想到还能再见那日庙里的男子,想起那日狼狈模样,脸色一冷,扶着沈鹤的手立刻收了回去。
沈鹤直接摔在了地上,“哎呀!”
跟在亓官誉身后的木冥也看见了沈鹤,二话不说飕飕飕就抽出了剑架在沈鹤脖子上,“又是你!”
沈鹤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了,气势焉焉地说道:“你们怎么阴魂不散……”
木冥长剑又靠近沈鹤脖子几分,威胁十足,“你说谁阴魂不散?上次那事的账我们还没和你算呢。”
沈鹤爬起来,没力气站起来,干脆就坐在地上,语气十分无语,“你想怎么算?”
“你!”木冥剑往上一提,“你先起来。”
沈鹤伸出手。
木冥:“……你什么意思?”
沈鹤看过去,“你们不扶我我怎么起?”
木冥:“……”
亓官誉对木冥道:“算了,不必多说,先去怀院。”
公子发话,木冥只好收剑,“是。”
怀院?沈鹤一个激灵,伸手抱住了亓官誉的大腿,“带我一起。”
沈鹤衣衫不整、双手是灰,全都蹭在了亓官誉的衣裳上,亓官誉低头一看,脸色瞬间黑了,想要踢开脚边的人,还没动手,沈鹤便晕了过去。
亓官誉:“……?!!”
亓官誉伸手要拿开沈鹤的手,可沈鹤却死死抱着亓官誉的腿,像是赖皮膏一样怎么都不松开。
亓官誉气得脸更冷了。
☆、(八)
再睁眼的时候,沈鹤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他起身便和坐在木桌前板着脸端正坐着的亓官誉对上,被吓了一跳。
亓官誉冷着脸,看沈鹤的神色十分不友善,像一把刀子要往沈鹤身上戳几个洞。
沈鹤迷茫道:“这是哪?”
亓官誉冷声道:“怀院。”
“我们进来了?我躺了多久?”
亓官誉面无表情,手却重重地把茶杯按在了桌上,“既然醒了,立刻出去。”
沈鹤被茶杯响声吓了吓,眨了眨眼,这个凡人好凶哦,前几日逗猫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
沈鹤不动。
亓官誉喊道:“木冥。”
木冥打开门,见沈鹤醒了,立刻就拔剑架上去,“和我出去。”
沈鹤看着自己脖子上的剑,挑眉,“你这把剑其实就是摆设吧?”
“你说什么呢你!若非我家公子心善,早就把你扔在路边任你晕在那了,你这人真的是不知道说谢谢,上次也是……这次也是……不识好歹!”
木冥说话,沈鹤眯眼。
木冥被看得不自在,恼羞成怒,“你看什么看。”
沈鹤吐舌头挑衅道:“我就是不说谢谢,就是不识好歹,你想怎样?”
“你!”
亓官誉插声道:“木冥,送他离开,这里不是他能来的地方。”
“谁说不是我能来的地方?我今日就是要来这里的。”
木冥诧异,“你也是来这里学习的?”
亓官誉扫过沈鹤穿着,方才太过生气没有细看,如今一看,才发现这人穿着衣物材质为上品,非普通人家可有的。
木冥怀疑问道:“你是哪家的?”
沈鹤张了张口,忽而想起二宝还没告诉他他的身份是什么。
木冥冷笑,“说不出来了吧?别废话了,和我出去!”
沈鹤拍掉木冥上伸过来的爪子,“别碰我!出去干什么?我也是要在这里学习的。”
木冥满脸不信,“那也出去,这里是我家公子的房间,看你晕了才大发慈悲让你进来,醒了就出去!”说着就伸手去拽沈鹤。
“等等等!我又不是不出去,我……”沈鹤被推着推出了门,“砰”得一声门就关上了。
“我饿 。”沈鹤感觉自己饿到没力气。
“亓官誉!亓官誉!亓官誉!”
沈鹤眨了眨眼,喊了几声不见人给他把门打开,肚子饿得咕咕叫,转身想去找盛妹妹,闻到一阵烤鸭香味立刻就停住了脚步。
这个香味是从亓官誉的房间里传出来的。
沈鹤饿得流口水,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又想起他不是猫,不受亓官誉待见,眼珠子转了转,便想要用妖术变回猫,妖术却又失灵了。
他才猛然想起,昨晚他带雪猫一起瞬移出了徐宅,可后来呢?
后来他晕了……醒来之后……醒来之后便没有看见那只雪猫了!!
难道那只猫醒了然后跑了?还是被别人抱走了?
沈鹤感觉摸自己的乾坤袋,发现雪猫在乾坤袋里,才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
沈鹤看了看门,便坐在了门口。
算了算了,方才那玉佩弄得他全身都不舒服,还消耗了一大堆的灵力,还是不要再变猫了。
饿就饿吧,等他回到盛妹妹身边,要什么吃的都有。
等了好一会儿,门才打开,沈鹤一下子从地上爬起来。
亓官誉皱眉,“你干什么?”
“我不认识路,不知道要去哪里拜……先生,不如我们先一起走一程?”
亓官誉看了沈鹤一会儿,没有说话,扭头走了。
沈鹤当亓官誉同意了,便跟着亓官誉。
二人一同到了一地,门匾上写有“成室”二字,门口有两名书仆守着,见亓官誉,便上前道:“公子贵姓?”
亓官誉拿出身侧的玉佩,递给那书仆看,书仆看后展笑,“公子请入第二排第一位。”
亓官誉点头,刚抬脚便想起了什么,转身看向沈鹤。
木冥出声对书仆道:“你们看一看这位公子是谁,我十分好奇哪家公子如此的……风流倜傥。”说罢木冥还有些嫌弃地瞥了眼沈鹤。
沈鹤状似随意地瞥了眼亓官誉方才亮出来的玉佩,含糊地装作深沉,伸手慢慢的去袖子里拿东西,可心里实际上十分着急,他猜着那应该就是什么证明身份的东西,可二宝没有和他说过这事啊。
四个人都瞅着他,两个书仆见他掏了半天也没掏出什么来,神色越发不友善。
木冥一脸幸灾乐祸的模样。
沈鹤心里一咯噔,慌了,摇了摇腰间玉佩上的玉穗子:二宝!二宝!二宝你在哪!
玉穗子上的小铃铛发出细小的响声。
他们猫之间都有类似心灵感应的术法,这个玉穗子和二宝有着许些联系,所以通过玉穗可以传话给二宝,除非二宝离他在很远。
许久不见二宝回应,身后又有几个世家子弟等着进去,沈鹤整个脸差点没埋进袖子里。
亓官誉嘴角抽了抽,他真的头一次见这么奇怪的人。
书仆有些不耐,道:“公子,这信物是前几日去启室见老先生后老先生给的,我见你眼生,你根本没有去见老先生吧?”
“我……”
“公子!公子!我在这!”
沈鹤懵了懵,转头看去,看见了一个陌生的少年朝他跑来,手里抱着……二宝?!!
那少年一身怀院书仆的装扮,守门的书仆在怀院这么久,对院里的书仆都熟悉,却对这个穿着书仆衣裳的少年没有印象,愣住了。
少年咳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一把拉过沈鹤就往一处拽,把一众不知所然的人甩在身后。
到拐角处,少年偷偷看了眼没人跟过来,这才松了口气,“好险。”
沈鹤细细看少年,甚至凑过去闻了闻,这少年是妖吗?
少年回过头来就差些和沈鹤亲上,立马跳开,“干什么?”
沈鹤靠在墙上,“你是猫。”
少年小小惊讶地“哇”了一句,“前辈真是厉害,一眼就看出了我的身份。”
沈鹤勾唇,顺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裳,那是,也不看我是谁。
“先不说这些,前辈你先和我去见老先生。”
“为什么?”
“长老和我说了你的事,你的身份我已经给你找好了,去见老先生后就可以入学了,其他问题过后我再告诉你。”
“什么名字?”
“……名字你自己取,什么都可以,你记住了,你是老先生的二儿子叶京推荐过来的讲书先生,不是学生。”
沈鹤张大了嘴巴,怀疑地看向二宝。
讲书先生?
他?给别人讲课?
开玩笑吧开玩笑吧?
二宝露出猫脸微笑,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少年步子匆匆,跟脚底带风一般,拉着沈鹤跑,跑得沈鹤差点摔跤,“还有,老先生只是见你一面认认你的脸而已,会问你的名字,他问你名字的时候你千万记住,不要说话。”
“为什么?”
“因为你说话结巴,一般不用说话。”
“什么?结巴?”
少年猛地停住脚步,伸手捂住沈鹤的嘴巴,压低声音道:“现在开始,别说话,做个哑巴就好。”说罢,少年直接开门把沈鹤推了进去,动作一气呵成,不带一点犹豫。
“搞定搞定。”
沈鹤一个踉跄差些摔倒。
回头想要瞪人那少年却只留一扇门给他。
活了两百年,头一次见对他这么嚣张的猫妖!
沈鹤回头便见那坐在桌子前如同磐石的定坐的老先生注视着他。
沈鹤意识到自己此刻应该端正一些,立马规规矩矩的上前,跪下行礼。
怎么说他在盛妹妹身边那么多年,多少也知道一些凡间的繁礼。
跪就是了。
双手交叉就是了。
磕头就是了。
“哎呀!”沈鹤嗑得太猛撞得生疼叫出了声。
老先生:“……”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沈鹤不安地抬头看了看老先生的神色,恰和老先生对上,赶紧再低下头了。
差不多可以走了吧?
老先生莫名开口说道:“先生年岁几何?”
“……?”不是说不会问吗?
年龄?
他名字都想好了,这老先生竟然就跳过名字问他年龄?
沈鹤答道:“二十有六。”
老先生摸胡子的手顿了顿,语气忽而由文邹邹变得快速轻快,“你不是有声疾吗?”
沈鹤愣了愣,“对……对对啊,我……我我结巴。”
老先生:“……”
沈鹤:“……”这可差点咬到舌头了。
老先生闭眼,缓缓绕声道:“老夫知了,先生请去罢。”
沈鹤从这老先生看到一种奇怪的违和感,莫名想笑,为了忍住不坏人设,赶紧起身离开。
开门后一书仆问道:“先生请换上怀院服,一刻钟后于成室与学生见面。”
沈鹤被带去一房间,桌上摆着一件衣服,一把戒尺,一书册,一只玉佩。
……
亓官誉与木冥入座后,端正静看桌上一书册,书中皆是一些怀院自立法则。
其他世家子弟有的人和亓官誉一样翻看了许久,但大多数人都是草草翻了几页遍相互闲聊四处观察,还有少数人更是连翻都不翻,无聊到四处打转,或趴在桌上休息。
亓官誉忽而听见一声喵叫,神色动了动,放下了册本。
木冥无聊地说道:“公子,你说……方才那个怪人到底是不是我们的同窗?说是同窗未免年纪太大了吧?”
亓官誉道:“他虽说他大我五六岁,却更似少年。”
“对,感觉他是骗我们的,如果是这样,这是哪家的公子?为何大晚上会出现在那庙里?”
亓官誉沉思片刻,答道:“那一处有一沈庄,所住之人,是沈家公子。”
“沈家?沈家……那个!”木冥压低声音,声音中似透着不可置信,不确定地重复道:“那个沈家?”
亓官誉点头。
二人正猜测着,忽而听见门口书仆齐声高声喊道:“徐家徐二公子,沈家沈公子,进室。”
室中之人纷纷看去。
亓官誉木冥二人看去,皆怔住。
不是他们方才的猜测猜错了或是猜对了。
那沈家公子站在徐二公子身边略显瘦弱,但行走优雅缓慢,举止气度皆是悠然自得,但,他带着面具。
亓官誉眼眸之中微微疑惑,此等身形气韵不知为何令他觉得熟悉,像极了那……盛小姐。
随后又想到盛小姐与沈公子为堂兄妹,朝夕相处这么多年,气质相似好像并无不妥。
木冥忽而捂嘴憋笑,小声凑到亓官誉耳边道:“公子,这难道真的是刚才那怪人?”
亓官誉摇头,身形不像。
木冥:“为何不可能?”
亓官誉被这一问,神色微露异样,似不想告知木冥他认为不像的原因,犹豫良久低声说道:“方才那人……比我高。”
木冥微微诧异,惊奇看着亓官誉,“公子,你不说我都没发现那人比你高。”
亓官誉侧开脸,似不想和木冥讨论这件事。
木冥看出亓官誉的不悦,安慰道:“公子不必在意,他若真的大公子五六岁,比你高一点也是应该的。”
亓官誉垂帘,小声道:“我见他不似比我大……”
木冥托着下巴看着那沈家公子,“真的不是方才那怪人吗?”
亓官誉放眼看去,眼眸之中闪过一精光,对木冥道:“不如你去试一试究竟是不是。”
“如何试?”
亓官誉盯着那沈家公子的步子想了想,说道:“只需要轻轻一撞,顺手装做碰掉了他的面具就好了。”
木冥有些无语,“公子,你以为摘这面具和设计吹掉姑娘面纱一样容易吗?”
亓官誉被一噎,有些恼,“你是看不上我的主意吗?”
“不敢不敢!只是……”
“这个沈公子和那盛小姐一样身子有疾。”
木冥疑惑道:“公子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亓官誉:“……”
难到他要说他自己身子也有疾还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健康,所以才感觉得出那沈家公子的状态吗?
木冥见公子不答,便定下主意悄悄靠近沈家公子。
许些世家子弟靠过去和徐家二公子说话,正方便木冥躲在人群里悄无声息地靠近沈家公子。
☆、(九)
启室门口书仆对徐承尧和沈家公子说道:“徐二公子请入第二排第二位,沈公子请入第二排第三位。”
徐承尧看见自己座位靠前,一想到自己做什么都能被讲书先生看的一清二楚就觉得可怕,小声凑过去问书仆,“能不能换到第三排?”
书仆道:“这座位都是叶老先生安排好的。”
徐承尧瞥了一眼身后的世家公子小姐,又道:“我的这个位置肯定是我大哥安排的,老先生肯定不希望我在这么前面给他添堵,你看看后面这些聪明勤奋积极向上的学生,一看就是老先生的最爱,我把好位置让给他们,是在帮你们啊。”
“这……”书仆自然不是被徐承尧这种牵强的理由说定了,而是碍于徐承尧的身份不知如何推脱。
“叶老先生记性不好,我这位置变动他压根注意不到,就这么说定了!”徐承尧说罢也不管那书仆的反应要入室寻自己喜欢的座位。
带着面具的盛徽兮心中松了一 口气,还好徐二公子没坐在她身边,前几日在徐宅徐二公子有事没事往她这跑,接触她最多的也就这徐二公子了,如今虽带了面具,她依旧觉得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好似下一秒就会被徐二公子识破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