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乾宫的上空飘荡着一层悲怆的阴霾。
强烈的阳光照在大理石的地面,匍地而跪的太监侍女们都屏着呼吸。
孟泽安更用力的握住任晶莹的胳膊,重复道:“别以为朕不会杀你!”
任晶莹疼得微微皱眉,另一只手护着小腹,轻问:“民女该怎么办呢?”
孟泽安目露寒色的道:“告诉朕,你在袒护谁!”
任晶莹无助的迎视着他,轻道:“民女该怎么说呢?”
孟泽安冷问:“除了你,都有谁接触过鱼汤?”
任晶莹鼓起勇气道:“只有民女一人。”
她的坚定都清楚的写在她的眼睛里,写在像镜子一样的眼睛里。
孟泽安的瞳孔像是被扎了一根刺,猛得松开了手,紧握着拳头,重重的打在案上,震翻了鱼汤。
任晶莹咬着唇,静静的看着孟泽安。
孟泽安突然明白了,是有人想逼他怒杀任晶莹,这是借刀杀人的嫁祸。
任晶莹没有说谎,鱼汤真的只有她一个人接触过,即是孟泽安威胁要杀了她时,她仍旧坚持着她的诚实。
孟泽安知道任晶莹的坦诚,他相信她。
鱼汤里的毒是谁人所下?又是怎么下的?此人为什么想要任晶莹的命?
孟泽安瞧了一眼任晶莹,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害怕和无助,她的双手护着小腹,在一瞬间,他的愤怒消褪了,用很轻的声音问:“我吓到你了?”
任晶莹微微的一笑,轻轻的点了点头。
孟泽安长长的吁了口气,指了指木椅,声音温和许多,道:“坐着。”
任晶莹颌首,走到木椅旁,很听话的坐着。
孟泽安跨出正殿,威声命道:“速调二百禁卫军到永乾宫听令!”
侍卫应是,奔去传令。
孟泽安唤道:“张公公!”
张子俊上前跪道:“奴才在。”
孟泽安道:“速去御膳房,但凡是今日清晨见过任晶莹的人,全部都传唤到御花园的广场。”
张子俊应是,便去照办了。
孟泽安暼了一眼御膳房的两名侍女,淡淡的道:“你们先去御花园等着。”
御膳房的两名侍女应是,便赶忙先去御花园。
孟泽安扫了一眼众人,喝道:“都退下!”
众人急不择步,纷纷退出永乾宫。
孟泽安折回正殿,收起了严肃的神情,默默的看着任晶莹,心道:有人在欺负你,想要你的命,你知道吗?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要她的命,连他自己也不允许。
他要保护着她,不让她被欺负。
为什么?
因为她跟他一样的无依无靠,跟他一样的被欺骗,跟他一样的摆脱不了这种被困的命运。
还因为什么?
孟泽安自己也说不清,他只是在她被欺负时,就会忍不住的动怒,他不相信他身为一国之君,就连保护一个女人这么简单的事也做不了。
任晶莹安静的坐着,微微的垂着眼帘,她不明白鱼汤里怎么会有毒,她已不再多想。
孟泽安的心中有着很深的痛苦,特别是看到她的柔弱时,她需要他的保护,而他刚才却不相信她,还差一点要了她的命,他的嗓子略有发紧,问:“你在生我的气?”
他冷漠、暴躁、焦虑,打女人、污辱女人、杀女人,此时,竟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情窦初开的少年般,眼底有化不开的歉意,语气里有浓浓的柔情。
任晶莹抬起眼帘冲着他暖暖的笑着,轻轻的摇了摇头,她不生气,虽然他生气的样子很吓人,但她知道是因为鱼汤里有毒才惹得他生气。
孟泽安的心踏实了许多,她如轻风般的微笑抚慰着他的不安,她的平和恬淡像阳光一样,融化着他心底冰封的孤独。
二百名禁卫军来了,整齐的候在殿外。
孟泽安命道:“一百人护守永乾宫,擅进者格杀勿论!”
一百名禁卫军出列,齐声应遵命。
永乾宫里此时只有任晶莹一人,很显然,孟泽安是担心有人欲趁机加害任晶莹。
孟泽安又命道:“其余人随朕去御花园。”
另外一百名禁卫军排好阵势,齐声应遵命。
孟泽安转身看向任晶莹,目光温和的道:“等我。”
任晶莹唇含笑意,轻道:“好的。”
孟泽安率禁卫军大步的向御花园走去,御花园里早已集合了四十二个人,均是御膳房早晨见过任晶莹的人。
四十二人都惶惶不安,不知道要发生何事。
孟泽安阔步走到高高的平台上,威视着众人,脸色凝重。
四十二人跪地,齐呼万岁。
张子俊已立在孟泽安的身后,禁卫军们候在平台之下。
孟泽安淡淡地道:“给他们每人先赐十鞭。”
张子俊应是,速派人去传唤负责责罚施刑的侍卫。
孟泽安紧抿着唇,冷静的看着台下众人,长袖中的双手已握成了拳头。
阳光虽是明媚,气氛却似如乌云压境。
轻柔的春风吹抚在指尖眉梢,四十二人却如置身于寒冬酷暑。
不多时,四十二人的背后各站着一名负责施刑的侍卫,均手持倒钩细铁鞭。
张子俊点头示意,顿时,鞭抽骨肉声响起,嚎叫震天。
孟泽安漠然的看着,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听着求饶声,他脸色铁青,更为愤怒。
十鞭完毕。
四十二人的背部已是血肉模糊,匍匐在地,苟延残息。
孟泽安怒问:“是谁在朕的鱼汤中下的毒?”
一片沉默,死一般的寂静。
孟泽安冷道:“继续打!”
顿时,血肉横飞,凄寰的叫声不绝,痛苦的哀鸣渗透入骨髓,使人战粟。
四十二人的背部全都被抽烂,露出了根根白骨,疼得满地打滚,有人用手指使劲的抓着地,指甲断裂。
已经有人受刑不过,在招供了。
孟泽安目不转睛的冷观着炼狱式的场面,他的心比铁还硬,比冰还冷,他的痛苦也更甚。
暴力是一种方式,而实施暴力的人,其实内心都非常的痛苦,他们的痛苦是无法言说的。
内心住着一个魔鬼,怎么会不痛苦?
过了许久,孟泽安才喊停,喝道:“说!”
鞭打停止了,那片空旷的广场上,除了鲜血,就是一具具沾着鲜血的骨架。
“是皇太后……”
“皇太后……”
“皇太后命奴婢们将剧毒下在盛满水的缸里……”
“皇太后…..”
“任晶莹在清洗食材和碗筷时就能沾上毒……”
在喧杂的招供声中,孟泽安听清楚了。
孟泽安勃然大怒,大声的宣道:“将这些谋逆之徒全部处死!”
手起刀落,四十二条在倍受暴虐折磨后的人命,瞬间身首异样。
孟泽安已经率着禁卫军急步朝着皇太后的宫殿而去,早有侍女将一切通报给了皇太后。
皇太后正在殿中来回的踱着,如热锅上的蚂蚁,她本以为是一举两得,如果毒不死孟泽安,也能使孟泽安杀了那个祸害任晶莹,没想到,孟泽安比她想象中的难以对付。
孟泽安已进入了皇太后的宫殿,禁卫军将殿内殿外团团围住。
皇太后故作镇定的走出正殿,若无其事的问:“皇上,你这是干什么?”
孟泽安嘴角露出一丝讥笑,威声的命道:“除了刚才说话的这个老女人,其余的人全部杀掉,一个不留!”
禁卫军们应着遵命,手中的长矛已刺进了那些惊慌失措的侍女。
皇太后大惊失色,喝道:“放肆!”
片刻,皇太后的侍从们均已倒地而亡,禁卫军们退至宫殿外候着。
皇太后努力的平息情绪,肃声的道:“皇上竟然不把哀家放在眼里了!”
孟泽安冷道:“你逼死朕的生母和朕的胞弟时,就应该料到朕绝不会把你放在眼里。”
皇太后诞过一位皇子,后来夭折,再无孕育。先帝病重时,在政客的游说下,皇太后为了长久之计,逼死了孟泽安的母亲和他的胞弟,拥立孜然一身的孟泽安承继大统,并将自己的侄女嫁给孟泽安为妃,指望着她的侄女成为皇后。
却不曾想,孟泽安登基后,不仅冷落皇太后的侄女,还将她降了三个品级,朝中皇太后的大臣势力均被孟泽安果断的铲除,一贬再贬。
皇太后端起架子,道:“如果没有哀家,你根本就登不了皇位。”
孟泽安寒芒迸出,他厌恶这种话,极度的厌恶,他冷笑一声,道:“朕会让你以后的每一天都活在悔恨里!”
皇太后心中一寒,道:“你这是大逆不道!”
孟泽安慵懒的坐在凤椅上,道:“你呢?你欲谋毒死朕,是犯了什么罪?”
皇太后知道事迹败露,也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便先发制人的道:“哀家是为了大孟国。”
孟泽安道:“说下去。”
皇太后义正词严的道:“哀家是给皇上一个机会,名正言顺的除去那个祸害。”
孟泽安眯着眼睛,问:“谁是祸害?”
皇太后道:“那个叫任晶莹的。”
孟泽安突然笑了,拍手叫好,道:“你是嫉妒她比你会讨朕的欢心?”
皇太后强忍着不悦,心平气和的道:“据哀家所知,她腹中所怀的并不是皇上的子嗣。”
孟泽安心中一紧,一副无所谓的神态,问:“那又怎样?”
皇太后道:“皇上贪迷这等祸害,就不怕遭人笑话沦为笑柄?”
孟泽安道:“谁敢笑话朕,朕就杀了谁。”
“天下人都笑话你呢?”
“朕就杀尽天下人。”
“你这是执迷不悟!”
“朕愿意。”
皇太后拍案喝道:“大孟国要世代延续,就应该子孙昌盛,皇上至今尚无子嗣,又说出如此荒唐之言,可对得起列祖列宗?!”
孟泽安不以为然的道:“朕的子嗣朕说了算,这是朕的事。”
皇太后道:“这不是皇上一人的事,这是关乎到社稷江山兴亡的国事!”
孟泽安奇怪的瞧了瞧皇太后,问:“你打算干涉国事?”
皇太后忙道:“哀家自然不愿干涉国事,唯独子嗣一事,哀家不得不提醒皇上。”
孟泽安紧抿着唇,不语。他知道,配给他生孩子的那个女人已经被他掐死了,他之所以掐死宁冰蝶,有一部分原因是迫于皇太后施加的压力。
皇太后道:“皇上如果对现有的后宫嫔妃们不喜欢,哀家可以替皇上从全国物色挑选。”
孟泽安当然明白她是趁机将她的亲戚安排进后宫,直言道:“不必了,你的亲戚都会惹朕生厌。”
皇太后虽是恼怒,也不便发作。
孟泽安肃目的道:“朕饶了你。”
皇太后一怔,问:“皇上说什么?”
孟泽安一字字的道:“朕说朕饶了你。”
皇太后盛怒,气得脸红,颤抖的道:“就算你记哀家的仇,但哀家总归是先帝的皇后,是你的长辈,你竟对哀家如此的不尊,你……”
长辈?尊?
孟泽安很想放声的大笑,这个女人作恶多端,当先帝病重之时,她把持朝政重用外戚,逼死了他的生母和皇弟,妄想控制住他,他绝不会让任何女人得逞,这种紊乱朝纲的女人都该死。
女人就只是女人,想凌驾于男人之上的女人,孟泽安都要将之打入地狱。
这个老女人竟然还想要任晶莹的命,孟泽安简直想立即勒死这个老女人。
孟泽安冷静的道:“朕只饶你这一次,再敢在朕的面前耍手段,朕就送你去见先帝!”
皇太后气得说不出话。
孟泽安霍然起身,走出大殿,在殿门处,宣道:“从今日起,你不可踏出此宫半步,否则,你就永远没有机会再站着。”
皇太后怒极生悲,看着孟泽安的背影,她好像听到了敲响着的哀钟,她悲怆的道:“国要亡了,国要亡了。”
国要亡了吗?
孟泽安正在快步的赶回永乾宫,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轻松的笑,即摆平了那个欺负任晶莹的老女人,又替自己出了一口恶气。
曾经,他的理智提醒着自己,一定要跟皇太后本人相安无事。
如今,他为了任晶莹冲冠一怒,将永远的背负忤逆皇太后大逆不道的恶名。
不知不觉中,孟泽安的心在任晶莹面前沦陷了。
能影响男人最深远的是什么?
是女人。
有男人用一种不屑一顾的语气说:女人就只是女人而已。
女人就只是女人而已?
如果女人就只是女人而已,那么,男人呢?
男人就只是女人绚烂生命中微小的点缀而已。
是夜,乌云密布,狂风大作。
白天还晴空万里,当夜色刚刚降临时,天就变了。
梅雪苔身着一袭红色的睡袍,斜躺在玉凤椅上,蓬松着长发,微阖双眸。
听闻了孟泽安的暴虐之举后,梅雪苔不由得笑了。
为了一个女人冲冠一怒,能说明这个男人是威猛果敢的吗?
梅雪苔认为不能。
她觉得,这只能说明男人在被一个女人征服后,就为了这个女人变成了一条疯狗。
一个真正的男人,是懂得随时能克制自己。
但她并没有因此低估孟泽安,疯狗也是值得人去慎重对待的,更何况这只疯狗还主宰着一个国家的命运。
祥凤宫中,一片沉静。
偌大的宫殿里仅有四名侍女,四名梅雪苔十分信任和欣赏的心腹。
后宫之中,任何有品级的皇妃的侍从也没有低于八名的,梅雪苔知道她有这四名就足够了。
她不喜欢隆重的排场,不喜欢雍容的装扮,不喜欢任何浪费生命的显摆。
她始终觉得,一个人身份地位的象征取决于自己的内心,而不是取决于一些外在,只有那些没有自信的人,才会唯恐别人不知道其身份地位,并时刻提醒。
今晚,跟以往的那些夜晚没什么不一样的,梅雪苔经常在这个时刻斜躺在玉凤椅上,听四名侍女各讲一个有趣的故事后,就寝。
而今晚,却又是一个载入史册中的不眠之夜。
祥凤宫中原本只有梅雪苔和四名侍女,一共五个人。
突然,只见一名太监跌跌撞撞的奔进来,扑倒在地,禀道:“皇后娘娘,不好了……”
梅雪苔立刻起身,迎上前,问:“发生了何事?”
太监道:“有数百御林军自白虎门正朝着祥凤宫而来,他们喊着口号:梅氏擅权专政,残害忠良,重用酷吏,毒杀太子,豺狼野心,天地不容。”
远处已是喧声锣响,二百余名御林军正浩浩荡荡的扑来。
一名侍女为梅雪苔披上凤袍,道:“朱雀门城楼坚固,城旁是禁军营,请皇后娘娘速移驾,暂且一躲。”
御林军是保卫皇宫四门的精兵,禁军是皇上直接调遣的精兵,如今梅雪苔有权调遣禁军。
梅雪苔看到了,看到了不远处火光冲天,她也听到了,听到了呼唤声越来越近。
“梅氏擅权专政,残害忠良,重用酷吏,毒杀太子,豺狼野心,天地不容。”
又有侍女道:“请皇后娘娘赶紧移驾朱雀门的城楼避难。”
喊杀声越来越近了,梅雪苔走到殿外,立在风中,凤袍和黑发逆风飘着。
侍女们急道:“皇后娘娘,请速移驾,事不宜迟!”
梅雪苔道:“你们去吧,我不会怪你们。”
侍女们问:“皇后娘娘呢?”
梅雪苔笑了,道:“我疼过、怕过、输过、绝望过、濒临死亡过,但我从没有躲过,也从没有逃过。”
她在用一种很自然的语气说着她的坚强和骄傲,这就是她的本色,她只知道,当磨难到来时,躲是躲不掉的,逃也是无际于事的,要面对,面对是解决问题最好的办法。
二百余名御林军已冲到祥凤宫外,四名侍女都没有走,而是像梅雪苔一样挺拨的站立,站立在梅雪苔的身后。
口号声此起彼伏,响彻了整座皇城。
火,将夜色点亮了。火,燃烧在梅雪苔的眼睛里。
口号声停了,祥凤宫被团团包围。
是谁如此厉害,竟能率二百御林军顺利的进入皇宫,直逼祥凤宫,讨伐天地不容的梅雪苔?
梅雪苔看到了三个人向她走来,是她认识的三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徐景,当今皇上的胞弟。
其次是徐宾仁,徐风来的皇兄:二皇子。
后面跟着的是程天晴,御林军大将军,直接掌握御林军精兵,负责保卫白虎门。
很显然,徐景和徐宾仁是得到了程天晴的拥护,才顺利的率军逼宫。
徐景大声的道:“你软禁重病在榻的皇上,在徐家的朝堂上为所欲为,今日,我就代表徐家宗室取你的首级!”
梅雪苔的风姿依旧,正色的道:“当今皇上健在,还轮不到你代表徐家宗室。”
徐宾仁道:“父皇重病,也轮不到你主持朝政。”
梅雪苔笑了笑,问:“是徐景可以主持朝政,还是徐宾仁你呢?”
徐景冷笑一声,道:“你省省吧,挑拨离间是没用的,我取了你的首级后再进临龙宫,恳请皇上册封二皇子作太子,皇上重病,理应是太子监国。”
梅雪苔的脸色突然变了,他们这场政变不仅没有任何的预兆,整体规划还很完善,徐景是一个文武双全的威猛之士,徐宾仁也不是泛泛之辈,再加上程天晴有职能之便,形势非常的不妙,她危在旦夕。
程天晴浑身散发着浩然之气,他屹立在那里,就像是一棵树,一棵雄健的松树。
梅雪苔无法忽略程天晴的存在,他很年轻,是名枭将,还颇为英姿俊美,她笑道:“程天晴,他们叛乱为谋皇权,你呢?”
程天晴的声音笃定,道:“梅竹子。”
梅雪苔问:“为了梅竹子?”
程天晴道:“她要杀你,我就来了。”
梅雪苔叹道:“冲冠一怒时,只是一个人的英雄。”
远处,禁军们已察觉到有人叛乱,正火速赶来保卫皇后。
徐景得知禁军人数众多,便向旁边一闪,命道:“速取她首级,用她的首级号令禁军!”
程天晴翻身上马,手一指,指挥着御林军,道:“杀!”
御林军们手持寒刀,朝着梅雪苔涌去,杀气势不可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