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在新下的雪上,反射出极白极白的光。周熙烨听到这话,转了下头,突然一口鲜血从他口里喷出来。滚烫的带着腥味的液体兜头兜脸扑到蔡成的脸上时,他才惊觉,而那时再看皇帝之时,周熙烨整个身子已经从马上跌了下来,一头栽到了大雪之中。
“皇上!”蔡成大吼一声,唐西夜此刻正在军队的后方,听到这一声大吼,突然事态不妙,连忙从后面奔来。
这一阵慌乱,刚才还好好的天子突然坠马而下,终于军心大乱。情势急转而下,御林军人心惶惶,早已没了不久前的气势。
天边渐渐亮起来,晨曦从帐篷的缝隙照到周熙烨的脸上。这一刻,他却还是没有醒过来。他已然进入昏迷状态,副将替他除去了铠甲,他突然变得饥瘦不堪,不怒而威的眉角变得憔悴不堪。
唐西夜大怒:“蔡成!这种时候你还跟皇上说一个女人的事!”
蔡成眼看事情一发不可收拾,当今天子又是这番模样,心里也是急得火烧火燎,这下子又被劈头盖脸的一骂。当即脖子一扭,回道:“你这个莽夫,懂个屁!要是我不跟皇上报备贤妃娘娘的事情,皇上就不会去打琛王,你信不信?!”
“他娘的!老子刚打了杜长望,周弘烨这贼子又搅上来了!”还没等他说完,就听帐外一声“报!”唐西夜脸一沉,就看见遣出去的探子钻进了帐里。
“大人!”来人“咚”的一声就跪在了地上,急道:“宫里的探子都被周弘烨抓出来了,小人也险些没有逃出来。”那人目光突然凶狠,厉声斥责道:“周弘烨还将夏国贼人引了朝里,现在正在宫中呢!那家伙断了一条胳膊,小的做鬼也认得!”
唐西夜听到这个消息,登时怒目而睁:“靠!来呀!老子便将他另一只胳膊也削了去!”
杜长望引起的大战之中,唐西夜满脸带血生生砍下夏利闻的一条胳膊,从此两人结下梁子。而御林军众人也都记得那双夏国人的鹰眼。
就在唐西夜叫骂声连连的时候,一直昏迷不醒的周熙烨突然发出了轻微的声音。蔡成见他薄唇微张,心下一喜,立即便靠了上去,然后一张脸“唰”的一下子就红了,然后又黑了。
只听得周熙烨一遍一遍在喊:“嘉应,嘉应。”然后又在叫:“余音,余音。”
唐西夜见蔡成一副吃了苍蝇的模样,大叫:“怎么了!怎么了!”
周熙烨嘴唇干裂发白,发出的声音细弱如同蚊呐,唐西夜这大老粗当然没听见了。于是他便大掌一下子拍到了蔡成的肩上,蔡成立时龇了龇牙,他脸更红了,半天才道:“你自己听吧。”
唐西夜于是撇开了蔡成,然后脸也一黑,望了一眼蔡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娘的,传我的令下去,去找贤妃娘娘!”
这日的中午,昨夜新下的大雪才刚刚开始消融。陆清文站在京城的家中,院子里的几株大树零零落落的立在正中间,枝头上的雪珠子扑簌簌的往下落。
“大人。”侍卫走近来:“娘娘和雪香姑娘已经安排妥当了,人都已经在肃州了。娘娘让小的带话,京里的是大人看着办便好。”
而西北军队的飞鸽传书也刚刚捏在了他的手里,夏国乱军从北边长驱直入,陈力带着残存的部队死死抵抗在霞宇关,战事就在昨夜一触即发,夏国来军十五万,而陈力所有兵力总共三万。杜长望的旧部超过五万人早就叛朝拔军南上,这会儿已经快到渭水,不出五日也能抵达京城。
陈力的一封信也同时到了他的手里,信里什么都没说,只是问了他一句话。
“还记得陆将军亲手杀死来犯的夏国人的日子么?”
他在西北两年,风沙与烈日将他从前一双舞文弄墨的手变得粗糙宽大,将他有点小白脸的脸变得粗犷有棱有角。他直到今天依然记得第一次杀人的样子。
鲜血铺头盖脸地洒过来,温热的带着腥气的。愣是将他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变成了谈笑间都能血肉横飞的人。
枝头的雪都落下了,陆清文的手紧了一紧,转过身吩咐道:“整装动身去往西北。”
这个时候,陆嘉应已经在肃州的小院子里晒着太阳了。午后的阳光将她的一张脸镀上了淡淡的金色,她微微眯着双眼,白皙的手轻轻地抚着自己的小腹。光线将她微颤的睫毛打出了一片的阴影。她闭着双眼,恍惚间心口突然一阵疼。
就像是用着钝刀一刀一刀的割,一刺一刺,绵长的不间断的疼。
雪香蹲在她面前,笑眯眯地问:“小姐,您在想什么呢?”
陆嘉应的睫毛轻轻一动,她终于睁开了眼:“我在想啊,他是不是死了?”
“谁啊?”
陆嘉应但笑不语。
院门吱嘎一声推了开来,宝珠提着菜篮子走了进来,雪香连忙小跑过去帮着。
“小姐。”自从来了肃州,陆嘉应就下了规矩,所有人都称她小姐。宝珠笑着:“小姐,您今日感觉怎么样?”
陆嘉应刚想开口答道,却没曾想到门口闯进来一个人。她一张脸顿时淡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俺回来了……传个小章节缓和一下,然后明天双更……
☆、年少天真
日头正好,戒空端着一张笑脸从门外进来,渐融白雪之上折射出来的光笼罩在他的身上,他脸上的皱纹都几乎清清楚楚。
雪香一个没忍住,就问:“大师,您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戒空但笑不语,只是望着陆嘉应轻轻作了一个揖,然后道:“不知娘娘是否有空与老衲饮一杯茶?”
是她亲手烧了聚芳宫,她在火光冲天之中从聚芳宫离去,再也不想回头。陆嘉应嘴角轻轻挑起,笑了笑:“大师说笑了,现在这院中没有大师要找的娘娘。”
“哎……”戒空轻轻叹了一口气,踱了过来。陆嘉应只好从躺椅上坐起来,就听见他说:“陆小姐得偿所愿了,可是天下却乱了。”
“雪香,宝珠,你们去备茶吧。”陆嘉应终于站了起来,她正眼看着戒空,轻轻一笑:“原来大师是来当说客的。”
戒空摇了摇头:“皇上如今生死未卜,老衲何必当什么说客。”
“那你这是什么意思?”陆嘉应心里一跳,转眼冷哼一声:“大师倒是好本事,能够找到这里来。”
“陆小姐。”戒空被她这样讥讽倒是不恼,又道:“当日雪香施主在台山之时,老衲有幸得知前两年陆小姐的住所,这才想到这里来。如今京中已然大乱,琛王把持皇城,夏国人卷土重来,杜长望旧部五日之内必定攻到京城,到时候皇上只有一个御林军怕是抵挡不住。而他阵前突然跌下坐骑,现在依然昏迷不醒。”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陆嘉应心中终于恼怒。
“老衲只是想问问这是陆小姐当初进宫所要达到的目的么?让天下大乱,外敌入侵,百姓流离失所?”
面对这样的指控,陆嘉应喉间突然涌上一股恶心的感觉。酸腐的气息冲上她的鼻尖,她立马转了身。
“恶……”陆嘉应捂住自己的嘴,几乎头皮发麻。
戒空微微摇了摇头,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陆嘉应的背,叹道:“圣上听闻文懿皇后陵寝有错,不顾自己的身体连夜赶到青山脚下,遇到一群杀手,拖延了回宫的时间,琛王趁机入主皇宫,太后死得不明不白。陆小姐,圣上曾今对老衲说过一句话,不知道你想不想听。”
陆嘉应脑中却“嗡”的一声,她似乎不可置信,顿时笑了起来,她狠狠地甩掉了戒空的手:“原来啊,周熙烨果然好福气,有大师帮他,是你将他从杀手手里救下来的,是么?”
戒空却是不答她,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圣上此次来台山早知身中剧毒,他曾今对老衲说过,倒不如随了文懿皇后,一同去了便好。”
一同去了便好?陆嘉应一声冷笑从嘴里溢出来,他如何知道死也是不容易的?
“老衲当时便想,他堂堂一个帝王,竟然萌生死意。偌大一个王朝他尚且未留下一个继承人,就已经不想活了。那么他前半生为之营营苟苟,甚至连你都抛弃了,他又是为了什么呢?”
陆嘉应直起身子,呵呵一笑:“大师,你也说是他抛弃了我,是他不要我的。”她似乎想起什么,眼中突然泪花微闪:“我当初求过他的。大师,你不懂,我是死过一次的人,再也不想犯跟从前一样的错误了。”
她曾今跪在他面前,眼泪滴滴答答地掉在地上,她哭着求过,他们都是无辜的,都是无辜的。陆嘉应现在还记得,他连见都没见自己,就将她打入冷宫了,迎娶新妇,为他的王朝他立马执起别人的手。
当时她死在他怀里的那一刻,他就应该明白,那个一心一意爱着他的傻姑娘已经死了!
陆嘉应抹掉眼角的泪珠,又道:“周熙烨坐上皇位的那一天早就知道有多少人对他虎视眈眈。杜长望、周弘烨这些人总有一天会举兵相向,我做的只不过让这些事早些发生,大师何必怪罪到我头上。”
“原来……”戒空摇摇头:“兵戎相见,陆小姐又如何知道圣上不能阻止呢?”
茶香这一刻冒了出来,雪香偷偷地出来望了一眼,小心翼翼地说:“小姐,茶煮好了。”
戒空淡淡一笑:“不知陆小姐是否还记得当年你第一次来白龙寺的情景?”
第一次?陆嘉应心里略微苦笑,第一次她是为了自己的小心思偷偷拜着佛主,希望高高在上、云淡风轻的二皇子看自己一眼。
于是她摇摇头:“我早就忘了。”
戒空不以为然:“当年陆小姐才不过五六岁的年纪,就知道跟着丞相夫人与佛结缘了。一心向善,百姓皆称道。所以当年你嫁做一国之母,十里人群送嫁。”
陆嘉应到手的热茶轻轻一洒。
“种花得花,种果得果。因果循环,半点不由人。如今圣上是为了自己当年负你偿还代价了。可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百姓到底是遭殃了。”
陆嘉应胸中一滞,又听得戒空说道。
“多少儿子会为此送命?多少人家因此妻离子撒?陆小姐也是做娘亲的人了,你应该能理解他们有多可怜。”
茶杯应声而下,陆嘉应脸色已经泛白,她觉得自己腹中的甚至还没有成形的胎儿在动在怪她。她的手指微微抖着,缓了一下才开口:“大师,这些事已经发生了,无法回去了,我也无能为力。今天你不该来找我,我办不了任何事情。”
“不。”戒空摇头:“你还能做一件事。”
陆嘉应却不想再听下去了,她捡起了掉在地上的茶杯:“不,大师,覆水难收,我不能办任何事情。雪香,送客。”
戒空深深望她一眼,临走时突道:“娘娘,圣上两年之前犯了失忆之症,忘了很多事情,可是独独不能忘了曾经的你。”
这个时候,突然有水滴从树枝上“嘀嗒”一声落在桌上的茶杯中,漾起一圈圈小小的涟漪。而戒空的这句话终于使得陆嘉应心头大震。什么意思?失忆了?那他为什么还要记得自己!
她想起除夕那夜里,周熙烨嘴里呢喃的话语,他动情地低低地唤着自己的名字,叫着自己娘子。
过了那么久,才知道要爱她。可惜的是,她陆嘉应已经不想要了。
戒空被雪香送走,宝珠看着陆嘉应的脸色,轻轻地唤她:“小姐,您还好吧?”
陆嘉应回过头,没说话,只是一叹:“进屋吧。”
当夜,陆嘉应睡在清香暖和的被窝里,屋外星光璀璨,淡淡的色泽透过来,她却在睡梦里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
三月里,空中浮动淡淡幽香,她啃着白嫩的手指头,娇滴滴地仰起头:“阿烨,弹琴好辛苦,手指好疼呀。”
周熙烨弯下腰,递上来一张俊脸,他眼里微光闪动,笑眯眯地问:“哪里疼?”
陆嘉应受了蛊惑,听话地将手指递上前去,未曾想到便被他一口含住,还吸了吸。
她当时便羞红了脸,另一只手打着他:“喂!你……”
周熙烨挑了挑眉,放开了她却凑上了她的嘴唇。
年少天真,一段美好的时光。再后来夙愿以偿,嫁入天家。他拥住自己,在她耳边叫她:“娘子。”不是皇后,是娘子。
心头酥麻,一如见到他的第一眼。两年里,偌大后宫只有她一个人,她是小孩子脾气,太后又出外礼佛,她更是无法无天,硬生生挡掉那些想要到后宫来的如狼似虎的女人。
周熙烨只是笑:“好,我就要余音一个人。”
多好啊,白日里温柔爱意,黑夜间缱绻温存。所以日子飞快,转眼就到真相揭开的那一天。
陆嘉应眉头微皱,在梦里突然流出泪来。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已经错过那个最好的最爱他的陆余音了,现在的只是一个无法回到从前的陆嘉应了。
浮光掠影抵不过心死如灰。她如今不择手段,装腔作势,再难一派天真。
陆嘉应脸上的泪从腮边滑了下来,她转了一下头,突然醒了过来。她一时有些怔忪,好一会儿披了外衣站了起来,踱着步子走到了窗口。
夜幕点缀着星光,她呆呆得望了良久,想起无数个宫里的日子。
快乐的时候真快乐,痛苦的时候也真痛苦。所以难以忘却。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屋外似乎有凌冽的风,呼的一下,“哐”的一声好似什么东西跌倒了。
陆嘉应就在此时听到一声尖利的喊声:“小姐!”
那是雪香的声音,陆嘉应心里“突突突”地跳,立马跑了出去,然而就在院子里,她见到一地的血,宝珠已经奄奄一息倒在了地上。
“宝珠!”她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声,就已经被人一掌打晕了。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要晚一点,今天晚上要出去一趟,回来接着写……
☆、双方交战
仿佛就是一瞬间的事情,陆嘉应眼前已经是一片漆黑。她不知道过了多久才醒了过来,也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时候了。她此刻正身处一辆狂奔的马车上,而这马车四周都被封得严严实实,连一点光都透不进来。陆嘉应双目睁开却没有用,她现在头还有点昏,只好倚在了马车壁上,从长计议。
她想起最后倒在血泊中的宝珠,想起被抓走的雪香,心里涌上来一股又一股恼怒与怨恨。她已经想要离开了,但是别人还是不放过她。只是这个人到底是谁呢?
有谁知道她在肃州呢?陆嘉应重新闭上双眼,心里慢慢地慢慢地想出了一个答案。
当初周弘烨认出她的时候已经知道雪香了,而他手下又有杜家暗卫。陆嘉应勾了勾嘴角,就知道假死也不能逃过他的眼睛。
她突然坐直了身子,立马举起手就猛拍马车壁,边拍还边扯着嗓子喊:“救命!救命!救命!”
狂奔的马车在管道上扬起一阵粉尘,陆嘉应的声音被轰隆声盖住。她一个转念,侧过身子,提起脚就狠狠地往马车壁上踩去。
“咚”的一声,马车终于减慢了速度。陆嘉应又是一脚踢上去。
马车猛地停了下来,突然间陆嘉应感到一阵光亮从头顶射到她脸上。她连忙抬起头,一个年轻的男子正眯着眼打量她,然后他便哼了一声:“醒了?”
“让周弘烨来见我。”
那男子啧了一声:“你想见他?凭什么?老子劝你还是乖乖就范。”说完,便“砰”的一声关上了头顶的天窗。
再次黑了下来,马车也重新开始疾驰。陆嘉应一个不稳,跌坐了下来,连忙护住自己的小腹。她讥讽地在黑暗中一笑,周弘烨想拿她去威胁谁?
多少时日之前的三哥,也面目全非了。
而驾着马车的隐越这时候双目通红,他连夜赶路,连眼皮子都没搭过。要不是周弘烨几乎跳脚要他亲手将陆嘉应带回来,他用得着这么辛苦。
那女人有什么好?之前亲手不要他的,后来又利用他。周弘烨从前喜欢她哪一点?
他正这样想着,哪知道身后下属骑马狂奔而至,气喘吁吁地就道:“大人,那丫头哭着要自尽,属下实在没办法了。”
靠!隐越心里暗骂,女人就是麻烦!
“过来赶车,我瞧瞧那丫头。”说完停下了马车,纵身而下。
陆嘉应自然警觉到不对劲,趁着马车稍稍的停顿连忙弯着身子站了起来,扶住了壁沿。然后马车又开始动了起来。她这个时候已经扶住了身子,立马伸手去够向刚刚打开的天窗。
然后便是一阵失望,那天窗是从外面卡死的。这样一来,她连探出个头看看到底处在什么环境都不可能了。
又不知行了多久,马车又停了下来。天窗突然又被重新打开,陆嘉应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咚”的一声,一个人就这么被折着扔了下来。
陆嘉应大惊,可是光亮又很快就没有了。然后她就听见黑暗中又一个几乎哭哑的声音再叫:“小姐……”
是雪香,陆嘉应立刻回道:“我在,雪香,我在这里。”她伸出手慢慢摸索,紧紧握住雪香的手,又道:“别怕,告诉我,他们怎么把你跟关到一起了,还有我们现在在哪里?”
雪香“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到了陆嘉应的怀里,抽抽噎噎地道:“小姐,刚才那人就是之前把我从白龙寺抓走的人。我威胁他们说不让我见到你,我就、我就自我了断!”
“好,不要怕了,你会死的。”陆嘉应手上轻轻地拍着雪香的抖动的背,又道:“来,告诉我,我们现在在哪里?”
“刚才我只看见一条条路,连个人家都没有,但是应该是在去京城的路上。”
“做得好。不要哭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雪香从陆嘉应的怀里露出来,然后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你说,宝珠会不会死啊?”
陆嘉应手上一滑,磕到了马车上,有点疼,应该红了。可是倒在血泊中的宝珠呢,她应该更疼。终究是害了她。
雪香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转了话头:“小姐,我们怎么逃出去啊。”
陆嘉应苦笑着摇摇头:“逃不出去,抓你那个人的本事你还不知道么?现在只希望有人来救我们。”
“谁?清文将军么?”
陆嘉应摇摇头:“依清文哥哥的性子,这会儿恐怕已经不在京城了,他应该赶赴西北打仗去了。能救我们的……”陆嘉应一笑:“希望戒空师父去而复返,得知我们出了事来救我们。”
戒空与陆嘉应的谈话,雪香可是听得一字不差。她立马就想到了,吐口而出:“可是戒空师父不是皇帝的人么?那么我们是不是叫刚出虎口,又掉狼窝啊?”
“最起码,我们能趁机逃走。”
“哦。”雪香点了点头,然后竟动手将自己穿着的棉袄给拖了下来,折了折垫到陆嘉应的腰后,担忧道:“小姐,小少爷还好吧?”
陆嘉应点点头:“没那么娇贵,跟着我这个娘亲只能吃点苦头。”
雪香却正经地摇了摇头,立马从她怀里撤出来,又移到嘉应的旁边,伸出胳膊道:“小姐你累了吧,靠着我睡会儿吧。小少爷也要休息的。小姐,老爷夫人要是知道你有了身孕指不定要有多高兴呢,你可得好好歇着呀。”
陆嘉应心里苦笑,这会儿她哪里睡得着?虽然陆家经历无数变故,但是雪香这丫头倒是一直傻得可爱。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依言靠在了她的身上。
明明已经睡了很久,大概是因为有了孩子的缘故,一闭上眼睛,陆嘉应又真的睡着了。
马车继续颠颠地往前走,陆嘉应无数乱七八糟、搅乱心神的梦又冲到了她眼前。
梦里面,周熙烨虚白着一张脸抓着她的手不放,而她就是冷眼看着。他轻轻地叫她:“娘子,娘子。”
陆嘉应眉微蹙,恶狠狠地嫌恶道:“你怎么不去死?!”
然而就在那一刻,她说出“死”这个字眼的时候,周熙烨突然口吐鲜血,全数喷到他们交握的双手上。然后应声倒下。他们的手分开了。
陆嘉应狠狠地踩了他一脚,却弯下了腰试探着他的鼻息。
不知为何,她心里就像是突然缺了一个地方,空放荡的。然后发现,周熙烨已经没了鼻息。
他真的死了。
陆嘉应从梦中惊醒,大汗淋漓。就在此时,马车一个急停,发出“砰”的一声。
外面好像突然乱了起来,传来了乒乒乓乓的声音,雪香推了推陆嘉应:“小姐,是不是有人来救我们了?”
陆嘉应擦了脸上的汗,深吸了一口气道:“要是真有人来了,待会儿见机行事,你要是能逃走就尽量逃走,不要管我,知道么?!”
陆嘉应难得的疾言厉色,雪香连忙点点头说好。
然后她们耳边的打斗声越来越大声,突然间“哐”的一声,好像有人撞到了她们的马车上,然后又是“砰”的一声,固若金汤的马车裂了一条缝来。有丝丝的光射了进来。
突然有人喊:“娘娘!娘娘!”
“靠!都给我上!”是隐越的声音。
雪香的手都湿了,就在这个时候,马车终于被人从外面砍了开来,陆嘉应转过脸就对雪香说:“快!踹开来!”
雪香依言狠狠抬脚一踹,马车轰然裂成了两大半。陆嘉应重现光明,立刻发现眼前形势,唐西夜显然是率领自己的精兵赶来了。而隐越已经略显颓势。
陆嘉应从马车上小心跳下来,伸手推了雪香一把:“快走!”
“娘娘!”唐西夜又道一声,连忙赶过来。隐约见此情形,足尖一点,立马持剑纵身而来。
刀剑不长眼,何况是这种众人打打杀杀的场面?
一个被刺中胸膛的侍卫向陆嘉应撞过来,雪香想都不想便立马回过身来护在了陆嘉应身前。
而也就在那时候,与那侍卫缠斗的另一人举着刀就砍了过来。侍卫已经软趴趴地倒下了,那刀就只挺挺地向陆嘉应砍去。
千钧一发之时,雪香全身扑在了陆嘉应的身上,硬生生的接下了那一刀。
鲜血喷到了陆嘉应的脸上,雪香软在了陆嘉应的怀里,就像刚才她还无助地扑在自己怀里哭泣。
雪香这一刻微微笑了笑,吐出了一口血,轻轻道:“小姐啊,你要高兴点啊。”
那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陆嘉应摸了摸脸颊,冰凉一片。
耳边还是激烈的打斗声,可是雪香很快就一点声息都没有了。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苦逼地发了半小时,求安慰求虎摸!
☆、相见相杀
明明还是温热的身子,可是却已经再无半点生命的迹象。陆嘉应脑子里突然空白一片,眼睁睁地看着雪香从她面前倒下。鲜血四溅,几乎模糊了她的双眼。
她的手被人狠狠地一拉,唐西夜在她耳边厉声而道:“娘娘!快走!”
无数精兵涌了过来,团团围住靠上前来的隐越,唐西夜扯过陆嘉应的身子就将她往早就侯在一旁的马车上带。
日光太烈,却通身发寒。陆嘉应只要闭上眼,所有的在她面前血浆四溅的场景,所有死于非命的人这一刻通通鲜活。她终于再难忍住,弯□子便吐出了一滩苦水。
唐西夜见陆嘉应实在脸色惨白,以为她吓得不轻,不着调地安慰:“娘娘,您别怕,微臣就算是死了也要保住您一条命。”
刚刚雪香也是为了保住她的一条命,而宝珠呢,在临死的时候还是看着她。通通为了她而死。
日光大盛,刀锋闪烁无数白光直直向陆嘉应射过来。隐越眼见陆嘉应被唐西夜带走,立时便剑锋一转,使了八成功力击开将他团团围住的一干精兵,转势便追来。
唐西夜大喝一声:“靠!”转身将陆嘉应推向了马车,立马抽剑迎了上去。
陆嘉应被这样一推,下意识便护住小腹,身体撞向了马车前壁,身形一滞,脑中终于清明。她抬眼看向四周,刀光剑影,血珠四溅。眨眼之间便有人倒下。她终于一个转身,一脚便踏向了车内。
立刻便有侍卫赶来马车,驾起车头便狂奔而去。唐西夜一见陆嘉应已被带走,便再无缠斗念想,使了眼色让其他精兵围住了隐越自己便追向了陆嘉应。
隐越面对一群虎视眈眈的誓死作战的士兵,心里暗骂一声,却也奈何不得。
周熙烨军队已经退至京郊驻扎,大部队后面是一跳横通的护城河。此时已是傍晚时分,暮色落入河中,水面波光闪现,竟丝毫不见冬日寒气。
陆嘉应坐在车中,只听得外面似乎一声口哨,继而马车发出“咳嗒咳嗒”的声音。她掀开卷帘,就见到马车在桥上缓缓前进,而前方是一顶顶的帐篷。
胸中突然气短,仿佛有无数石块齐齐压来,一时之间竟然头昏目眩,只觉眼前这一顶顶的帐篷犹如一个个张开血盆大口的猛兽势要将她剥皮拆骨吞入腹中。
陆嘉应此时萌生退意,却又想到无数鲜血齐飞的场面,不禁低声一叹靠在了马车上,闭上了双眼。
很快就有人轻轻叫她:“娘娘,娘娘。”
不知哪里来的小侍女低眉顺眼地将她扶下车,陆嘉应手掌冷如寒冰,小侍女瑟缩了一下。陆嘉应缓缓道:“皇上呢?”
小侍女连忙回道:“回娘娘的话,奴婢不知道,但是大人说会带您去的。”
果然不过一会儿工夫,唐西夜便策马而来,走到陆嘉应的跟前:“娘娘,这边请。”
陆嘉应由他引致一条人少的路上,一直穿梭到了一顶十分不起眼的帐篷外。蔡成这个时候已经等在了外面,看到陆嘉应,连忙笑着行礼:“娘娘。”
陆嘉应这一刻却仿佛再也听不到半点声音,她知道她再往前踏出一步面对的是什么。
那里面是与她几乎纠缠了半辈子的人,她爱过恨过的人。情绪一时间汹涌而至,她几乎难以呼吸,脑中不断闪过无数前尘旧事。
他亲手做的木簪子,他温柔的笑,他决绝的眼神,他双手的鲜血。太过复杂,有爱有恨,纠缠不止,难以摆脱。
“娘娘。”蔡成脸上终显忧色,试探着说道:“圣上就在里面,昏迷了几天了,总是不见好。”
陆嘉应点了点头,终于走了进去。
周熙烨就躺在几条褥子铺就简易的床上,大冬天里就这么躺在了地上。曾经精贵的天子现在取暖的热源也就是帐中的一个火炉。陆嘉应环顾了四周,这才将眼神落到他的身上。
仅仅几天,周熙烨已经眼窝深陷,颧骨隆起。他薄唇上面是死掉的白皮,一层层的黏在嘴边,看上去真是凄惨。室内有点静,点了烛火只听到“噗噗噗”的声音。陆嘉应只要往前走一步,她就能一脚踹死周熙烨。
可是她没有动,她的手有点抖,梦里面的情景突然现在在她的眼前。
“你怎么不去死?!”
然后周熙烨当真口喷鲜血,死在她的眼前。
陆嘉应连连后退几步,靠在了一旁。她不知为何,一点都不想见他一眼,他活也好死也罢,她不想看一眼。心思一定,她便立马转头,掀开帐篷就要走。
蔡成堵在门口,见她出来,脸色稍变:“娘娘,这是?”
“聚芳宫的贤妃娘娘不是葬身火海了么?蔡大人难道不知道?”
蔡成当真一愣,脸色又是一变,然后立马反应过来,连忙不顾礼节拉住陆嘉应的手道:“娘娘,得罪了,但是您不能走!”
陆嘉应笑:“怎么,是要囚禁我?”
“不敢。但是娘娘,唐统领费尽心思把您从周弘烨手上救下来,您就这么走了,微臣不好交代。”
听他这般套话,陆嘉应怒极便笑:“你们想怎么样?既然到了这份上,还说什么废话。是想要陆清文的兵权,还是其他的什么?”
蔡成叹了一口气,他是见过周熙烨种种情形的人,这时候只得摇摇头:“娘娘,您救救圣上吧。如今只有您来了,他才会醒过来。当初圣上就是听说您葬身火海的消息才跌下马来,昏迷不醒的。”
陆嘉应却仿佛没有听见这话,甩开他的手:“我两个侍女都因为此事而被杀,我现在不想待在这里,你们放我走。我自寻出路。”
说完,她顿时抬脚便走。蔡成看了一眼帐篷,又看了一眼陆嘉应,没有说出任何话来。
可哪知陆嘉应还没走出几步,唐西夜便黑着一张脸,大声喝道:“娘娘!”他一个眼色,刚才扶着陆嘉应的小侍女立马抓住了她的手,虽然抖得厉害,但是很精准地抓住了陆嘉应。
当真寒从脚起,果真如同雪香那句话,出了虎口又入狼窝。
“娘娘这是要去哪?外面现在乱得很,不安全,想要什么东西可以吩咐下人。”
蔡成是文官,唐西夜可是武官,自然没那么好说话了。陆嘉应见他脸上还带着血,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心里冷笑一声,便道:“不劳唐统领费心,我自有办法。”
唐西夜眼中狠色霎起,不由分说地便吩咐那小侍女说道:“还不快将娘娘带去见圣上。”
接着便又有两人扶住了陆嘉应,简直就是制住她。
这时,陆嘉应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她刚想发怒,没想到便又一声从远处传来,有人再叫她:“陆小姐!”
是戒空,他从远处赶来,安抚住发怒的唐西夜忙道:“唐统领,让老衲带娘娘过去吧。”
许久之前,戒空还只是白龙寺的主持,清清白白不问世事的主持。陆嘉应脸上浮现出一丝嘲弄的神色,她呵呵一笑:“大师为皇上劳心劳力,他是许了你多少好处?出家人不打诳语,在肃州还说自己不是他的说客?”
陆嘉应如此尖利嘲弄的一面,戒空从来没有见过。他稍稍愣了一下,只是摇了摇头:“走吧。”
简直就像是打在一团棉花上,陆嘉应心里一口恶气咽不下去,转脸突然一笑:“大师就不怕我亲手解决了周熙烨?”
扶着她的侍女听到陆嘉应这番大逆不道的话,吓得手一抖。而戒空只是轻轻扫了她一眼:“陆小姐能下得了手?”
再次走进帐篷里,这个时候夜色已经下来了,帐内烧着火,映着周熙烨的一张脸亮堂堂的,这个时候一个侍女正小心翼翼的沾水擦着他干裂的嘴角。可是他的脸上却是不是冒着虚汗,侍女脸有些发红,羞怯地拿着布巾去擦周熙烨的脸,然后再往下,顺着他的脖子就要到他的胸膛了。
陆嘉应转身“恶”了一声,吐出一滩苦水。扶着她的侍女吓坏了,连忙抽抽噎噎用地喊:“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而替周熙烨擦脸的侍女也终于知道回头了,连忙退到了一边。
戒空屏退众人,又吩咐道:“给娘娘端碗热粥来垫垫肚子。”
陆嘉应扶住,心里百转千回,突然咧嘴一笑:“大师,你这样做还有意思么?我跟他缘分早就断了,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陆小姐……”戒空淡然的神色虚虚望了望帐外:“圣上继位四年,励精图治,海内升平,安居乐业。他是个好皇帝。”
须臾,戒空又道:“琛王引外敌,发内乱,绝对不是一个好的帝王,他只是一心私欲,难成大事。”
作者有话要说:微博上说过要更2万字左右……还有好多没写,今天多更点!
☆、承受不起
戒空说完这句话,就这么走了。小侍女端上来一碗热粥,陆嘉应捧在手里,丝丝热气扑上来,一时间竟然看不分明。
烛火“噼噼啪啪”越烧越旺,陆嘉应终于坐下来。她居高临下能够将周熙烨的脸看得清清楚楚。
雾气缭绕,陆嘉应轻轻一笑,却突然听到静谧的空间一声轻轻的咳嗽声。她手中的汤匙“叮”的一声碰到碗边,然后周熙烨嘴里开始发出哼哼的声音,陆嘉应没有听清楚,弯了弯身子凑下去,终于听得明白了。
他在喊:“娘子,娘子。”
陆嘉应的心却在这一声声喊声中渐渐沉下去,他越是提从前,她便越是难忘所有的鲜血,她便越是恨他。恨不得再也不要看见他,恨不得他去死。
她从漆黑的墓穴中爬出来,在肃州生活两年,心肠冷成一块坚冰,一心一意便想着报仇。巨大的仇恨才能支撑着她假意温柔、装模作样地在宫里婉转承欢。
她冷冷一笑,低下头凑到周熙烨的耳边,也不管他有没有听见只是说:“你娘子已经死了,早就死了。”
她嘴角牵起的弧度如同一把刀,能够戳进人的心脏,搅一搅便能痛不欲生。不知为何,周熙烨恰恰在此刻醒了过来,将这句话印在了心里。
陆嘉应一抬头就对上了周熙烨一双隐忍的眼。她立刻想要抽身而去,周熙烨不知哪来的力气,眼明手快便狠狠拉住她的胳膊,扯了扯嘴角:“不要走!”
陆嘉应又要冷笑,却听得周熙烨叫她:“娘子。”
她脑中顿时“砰”的一声,好似有什么炸开一样。周熙烨看着她的眼,坚定不移地又喊:“娘子。”
陆嘉应胸中波涛汹涌,怒意四起,眼中精光闪现。她哼了一声,突然狠狠甩掉了周熙烨的手,站了起来就一脚踹在了周熙烨的胸口。
周熙烨闷哼一声,头一侧,一口乌血从口里溢出来。
外面的人似乎听到动静,小心翼翼地在外面问:“娘娘,您有何吩咐?”
陆嘉应冷冷地看了周熙烨一眼,看着他虚弱地从地上颤颤巍巍地起了来,双手环胸然后笑了。
“娘娘……”外面那人的声音有点急了。
周熙烨大怒,抄起手边的茶杯“砰”的一声甩向了外面,粗着嗓子喊:“滚!”
外面那人听到皇帝的声音,心里一喜连忙跑了开来,心道皇上终于醒了。
昏黄的光中,他蹙着眉头似乎很难受,刚才那一吼似乎已经花光了力气,脚步更加虚浮。满头青丝铺在头侧,虚白脸上却突然笑了,他伸出手:“娘子,余音。”
仿佛时光倒流,回到很久之前。曾经最好的时候,他嘴里呢喃着她的名字。
可是这一刻,过去种种成为穿肠毒药,倾入四肢百骸。陆嘉应倒退几步,撇过脸,声音坚定冷漠。
“皇上,您认错了。”
周熙烨摇摇头:“只有我娘子才敢踹我,陆嘉应不敢的。”
他凭什么这么肯定?!凭什么这么理直气壮?!陆嘉应笑:“陆嘉应死了,陆余音也死了。”
周熙烨眼神轻轻一黯,终于来到她面前,他身形高大,垂下头在她脸上打下一个小小的阴影,他语气有些低:“她没死。”
陆嘉应终于抬起头去看他,却见他将手伸了出来,陆嘉应以为他又要碰自己,连忙摆过头去。却一眼扫过他只是将手伸进了自己衣襟里。
周熙烨声音轻而缓,他说:“娘子,你看。”
陆嘉应下意识就去看。忽明忽没的光之下,老旧的断成两半的木簪子躺在周熙烨宽大的手掌里,静静的似乎在望着她。
“阿烨,你喜不喜欢我……的琴声?”
“阿烨,你听见没有呀?你在看什么?!”
温文儒雅的阿烨转过头来,拍拍她的头:“余音,你看,梨花都落了你满头。”
“骗子!哪里有?!”她头上分明那么干净。
“呀!”她一惊:“这是什么东西?!”
“别动!这是我做了几个晚上的东西,你可不准弄坏了。”
她笑得眉眼弯弯,仰起头甜滋滋地问:“阿烨,这是送给我的?”
他俯□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傻瓜,当然是给你的。”
□浮动,头顶馨香。她被幸福砸中,周熙烨在她耳边轻叹:“余音,嫁给我,好不好?”
此时此刻,陆嘉应被往事一击即中,穿肠毒药入得血脉。万箭穿心,他不知道,他不懂得,她当真怨恨从前天真愚蠢的自己。
可是爱呢?她掏出自己的心的爱呢?又不曾假过……所以,她才恨才难受。陆嘉应又是倒退几步,眼眶终于红成一片,低低地道:“你不要过来,你给我滚!”
避之如蛇蝎,周熙烨眼神黯了下来,他不敢上前了,只是轻轻道:“我一直留着它,只是当个念想,从来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它的主人。戒空师父说你没死,可是你怎么会没死呢?明明……明明……”他似乎说不下去,头垂了下来:“明明你是死在我怀里的。”
“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了,认不出你是我活该。是我活该啊……”
周熙烨突然又咳了一声,嘴角似乎又有血冒出来,他擦了擦看着鲜红的血迹苦笑:“一切都是我活该。你放心,我不缠着你,我也知道我没资格缠着你。”
“至于这个……”周熙烨伸出手来:“物归原主,好不好?”
陆嘉应没有动,周熙烨又问:“好不好?”
他小心翼翼地又走过来几步,固执地伸出手。陆嘉应终于转过了头,她精致的脸面无表情,伸出手就打掉了他的手,冷冷地说:“我不需要。”
那两半木簪子落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周熙烨的视线顺着也落在了地上,他的手愈发地抖起来,弯下腰捡了起来,满头青丝遮住了他的眼,他连身子都没直起来就又说:“你拿去吧,你拿去吧。”
陆嘉应又是一手掸开:“我承受不起,也不稀罕。”
这一次,她使了全劲,木簪子落得地方有点远,周熙烨望了一眼,苦笑道:“就算我死之前的一个小小的心愿,好不好?”
陆嘉应不知道在他被发丝遮盖住的眼里是一点一点聚起来的泪光。是多少年来难得的眼泪。
“周熙烨”陆嘉应开口:“戒空大师救你于青山脚下,难道你不查查是谁派的杀手么?”
“是你,我知道。但是就是因为此,大师才告诉我你就是余音。所以,我从来不后悔去了一趟青山。”
陆嘉应看着他的眼终于说道:“那你应该明白,我是多么想让你死。”说着她走到了木簪子的旁边,一脚踩了下去。
四分五裂,“叭叭叭”的碎裂声振聋发聩。陆嘉应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又道:“周熙烨,就你一条命也换不了我陆家一百八十三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