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怔了怔。
“会吗?”她追问。
男孩很想说是,但是对着她的眼睛,不知怎么就将实话说出了口——
“不会。”
“这样啊……”千寻点点头,心里有些失望,但脸上还是勉强掩饰住了,“也对,你一开始就和我说了,你是为了你的朋友才加入这件事的。——所以我才忍住了没用鞋板抽你啊。”
叹了叹,千寻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不过我真想抽你那个朋友一顿呢,居然教坏小朋友。”
(╰_╯)#真心的,想狠狠地抽他一顿啊!
枫盯着她,“我不是小朋友。我已经活了一百年了。”
“一百年?!……嘛,一百年也是小朋友,谁让你长得就是个‘小朋友’。”千寻笑眯眯地去捏他的脸。
他头一偏表情嫌恶地躲开了。
千寻的手一僵,默默地收回手。
枫知道自己的反应有些伤人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千寻却不知道他的想法,心里径自难过。
因为双方身处不同阵营,所以开始要保持距离了么?
唉……
她打起精神笑了笑,说:“还有什么事吗?”
枫沉默了会儿,“没有了。”
“哦……”千寻也默了下,然后扯出一抹笑,“那么,我回去了。”
她转身,走出几步,却听到身后的枫说——
“千寻,那位希望你离开汤屋的大人,是龙族的。”
“枫!”月前非河讶异的声音。
千寻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走。
“谢谢。”
……
枫最后的话和晴槿的警告在脑里交替浮现,千寻坐在床上,满心烦闷。
床头的时钟,时针指向五。
“唉,还是和阿白说一声吧,枫的事……”
千寻起身,走去房间。
结果十分钟后,她被告知—
—
“阿白和一位天龙出去了呀。”玲说,“刚出去的。”
“什么?”千寻吓了一跳。
“呀~那位天龙长得真帅,是我喜欢的那类型呢。”地狐捧着颊,“千,我好像看到春天了~”
千寻回过神来,恹恹地望了她一眼,有气无力地说:“恭喜。”
转身,身后传来玲的嘟哝,“讨厌,千你说得一点都不真心实意嘛。”
……你还要怎样真心实意?你现在YY的那个男人,可是可能会抢走我的男人的家伙啊!==
真是……以前要防着饕餮,盯着巫女就够闹心的了,现在居然还多个龙族的天龙……这日子还要不要过了啊!
犹豫着要不要去偷听下阿白的天龙的对话,但转念一想既然是那两个人,恐怕她还在十米外他们就已经发现她了……
算了,等阿白回来再问他好了。
千寻回到屋子,扑在床上。
夕阳照在窗柩上,静悄悄的。
黄昏里的汤屋,被腐烂的草泥簇拥着,散发出衰败的气息。
千里之外,有人从水晶球中看着夕照里汤屋,嘴角翘起莫测的笑意。
他身后,有人冷冷地说:“我真是替枫不值,像你这样的人,有什么值得他那么做?”
爱德华的目光从水晶球上移开,落在那人身上。
“所以他是我的朋友,而你不是。”他从容地站起来,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我和他之间,你又知道什么?只活了两百年的水蛇。”
男人的语调还是那么优雅从容,月前非河却被他眼底的轻蔑刺得眉角一跳。
“说的好似你活了多久似的。”他压下愤怒,扬了扬嘴角,“你有资格说我吗?你这个只活了二十七年的人类……知道什么是男人间的友谊吗?成天只知道算计和利用的家伙,血管里流的都是黑水吧?”
目光下移,在他的右膝盖停了停,然后回到他的脸上,月前非河挑了挑眉。
“哦,我忘了,除了耍阴谋诡计,你也做不了别的了呢——”
凉凉的看似很平常的话,却成功地激起了爱德华的怒火。
他的右腿曾受过极重的伤,不得不截肢。虽然后来安上了机械腿,不影响日常生活,
但这条伤腿却是爱德华最大的忌讳。
不过,愤怒只是几秒钟,他又冷静下来。
如果他这么容易就愤怒冲昏头脑,那么他也不是今天的爱德华了。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在这里。”他态度闲散地说,“有空向我挑衅,还不如多关心下枫。”
月前非河微微一凛。
“他最近的精神状态很差,不是吗?”爱德华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个笨蛋,正是急需人关怀的时候呢。”
月前非河冷冷地看着他,“你不去看望他?”
“我?像我这样血管里流的都是黑水,只会算计和利用别人的家伙,怎么会突发奇想去看望一颗棋子呢?”爱德华懒懒地靠向椅背,闭上眼,“你去就正好了,笨蛋加笨蛋,正好负负得正,皆大欢喜。”
月前非河剜了他一眼,拂袖而去。
爱德华睁开眼,缓缓坐起,目光落在办公桌桌面的右下方。
那里,并排放着两张信函。
左边那封信函,左下角用金粉绘着一条小龙,鳞爪如生,威风凛凛。
发信日期是半个月前,信函的内容他已经看过了,大意是龙原暂时不会参与这场纠纷,但是保留参战的权利。
——和他推测的基本一致。
龙原的态度决定了整个日本神灵界的倾向,如此一来,孤立无援的汤屋迟早要向魔法公会低头。
爱德华拿起右边那封扉页镂空着十字架的信函。
这封信函,来自位于欧洲的魔法联盟公会总部,发信人,是他的直属上司,同时也是他现在效忠的对象。
“公开非人存在”计划,是魔法公会整个宏伟计划的一部分,代号为“A”。
之所以是“A”,是因为它在整个计划里,起着领头的作用。
爱德华注视着手中的信函。
他的使命,就是让“A”顺利进行。
这样一个至关重要的任务,原本是轮不到他身上的。为了得到这个机会,他脚下已经踩着好几个人的尸骨。
已经没有退路了。他一定要在此役一举立下大功,然后以此为跳板,进入魔法公会的领导核心。
对,要不惜一切代价……
男孩黑白分明的
眼突然掠过他的脑海,爱德华的手微微一震,信函掉在桌上。
……枫。
☆、叁捌 千与千寻
天龙要走了。
千寻站在六楼的窗边,望着下面。
金色眸子的男人和阿白说了句什么,阿白低着头,表情看不清楚。
辟封微微一笑,转身。
千寻看得很清楚,在转身前,他抬头,向着自己的方向,笑了笑。
背后一凉。千寻退后一步,定定神再去看,男人却已经不见了。
千寻的目光移向阿白,希望能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什么端倪来——几乎同时,阿白也朝这边看来。
那是一张,神情复杂的脸。
在这一秒之前,千寻从不知道一个人脸上能同时出现那么多的情绪。
这里面,有一种情绪是千寻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她揪住自己的衣襟,低低地抽口气,慢慢退后直到碰上床沿。
外面开始下起濛濛细雨。
千寻躲在被褥里,忽然不再想知道辟封究竟和阿白说了什么。
裹着被子一直睡一直睡,直到听到有人在她耳边大声说话。
千寻慢慢睁开眼,玲那张有些惊讶的脸映入眼帘。
“千!”她摸摸千寻的额头,“没事吧?身体不舒服吗?”
千寻坐起来,笑了笑,“没有啊,怎么突然这么问。”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她吃了一惊,“咦,已经黄昏了么?”
“你才发现?你睡了一整天!”玲看着她,“你真的不要紧吧?”
“嗯。”千寻整理着自己的衣服。
“你睡了这么久,阿白一直在外面等你……千,慢点,他还在呢,都等了两个钟头了也不在乎这一会儿,你慢慢来——衣领还没翻出来!”
……
踢踏的步履声,代表着主人的心境。
千寻跑到楼梯口,看到了那个靠着墙壁的白衣少年。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微微一笑。
千寻望着他,轻轻喘气。
只差十步的距离,她却放慢了步子。
听说他已经等了很久的时候,她想也不想地跑过来了,但真看到了他,她却开始胆怯。
清晨那一幕的印象太深刻,她现在还没办法,若无其事地和他说话……
阿白却先出声了。“要走走吗?”
千寻默默地点了点头。
阿白走过来,填补了他们之间最后五步的空缺。
他拉住她的手,千寻抬头,看到他的微笑。
……
雨后的空气有种发酸的味道,像放得太久的荠麦面。
连雨水也被污染了么……
汤屋前历经几十年依然光鲜如新的木桥,却在这场雨后黯淡了许多,围栏的红漆似乎都有些褪色了。
千寻背靠围栏,正对阿白。
从她这个角度,正好看到阿白背后大片的晴空,视野里没有任何
建筑物,只有灰蓝的天,以及白衣少年。
他说:“千寻,有些事,我想我应该告诉你。”
千寻说:“我也有些事想和你说。”
“是吗?”他笑笑,“那你先说吧。”
千寻将这几天发生的事说了一遍,重点叙述了和座敷童子枫的那次见面。
最后,他说:“阿白,你觉得那位希望我离开汤屋的大人,是谁呢?”
阿白始终安静地听着,直到这时千寻发问,他才轻轻笑了笑,“千寻觉得呢?”
“我不知道。”她望着远方,“没有确切的证据,一切只是我的猜测而已。”
偏过头,她望着他:“但我想来想去,最有理由那么做的,只能是那个人。”
风里带着酸味,吹过汤屋。
“阿白,辟封大人和你说了什么?”
四下里很安静,虫鸟们要么迁徙,要么已经死去。
阿白沉默着,千寻静静地等待他的回应。
他说话了,却不是回答她的问题。
“千寻,你认识枫多久了?”
千寻怔了怔。
“一年多……不,可以算是两年了。”
“两年么……”阿白说,“那么,当你知道破坏结界的人是他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千寻慢慢地眨了眨眼。
什么感觉……吗?
惊愕,难以置信,失望……还有莫名的愤怒。
千寻吐了一口气。
“很生气啊……非常生气。那瞬间如果我手里有东西我大概会冲他丢过去。”
春日里劈头浇来一桶冰水,水里还加了辣椒和白醋——勉强形容的话,大约就是这种感觉吧。
火冒三丈外还有些想哭。
“但是那种愤怒的感觉只是一会儿,就消失了,因为我突然想到,虽然我们是朋友,但他并没义务让我知道他的每一件事,他想做什么,也根本无需经过我同意。”说到这里她居然笑了笑,“而且,那时候他的表情,怎么说呢……那个可怜兮兮的眼神,实在让人狠不下心来骂他。”
“于是最后我想了想,问他,为什么这么做。”
“他说,为了他的一个朋友。”
千寻抓着围栏,笑了笑,暮色里这笑容看起来有些惨淡。
“我还能说什么呢?他选择了帮助那个朋友,然后来恳求我的原谅。——可是,他做错了什么吗?不,他其实什么也没错,我们谁也没错,只是立场不同而已……”
“所以我对他说,不要抱歉,也不要说请我原谅什么的,如果你这么做,倒像是你真的背叛了我一样……不要给我们之前那些美好的回忆,都抹上了难堪。”
她没说,她有那么几分钟是真想扭头就走。
没人知
道,她多依赖这个穿着和服的男孩……最难熬的那两年里,她只有他一个朋友,虽然这个朋友经常东跑西跑十天半月也见不上一面,虽然这家伙每来一趟都把她最喜欢的布丁吃光,但是他是她唯一的朋友。
这个唯一的朋友,现在却站在她的对立面,而且不是为了“野心”“大义”之类听起来更励志更令人无可奈何的东西,而是为了“他的朋友”。
比起她,那个朋友更重要。千寻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两年前那种被遗弃的感觉一瞬间又回来了。
她真想翻脸啊,可她毕竟忍住了,从第一章到现在积累的经验和教训终于派上了用场,她从乱糟糟的脑子里慢慢地清理出一些理智来,虽然效率出奇的低下,不过最后总算勉强地应付了局面,既没有变身成蜘蛛侠暴走(……),也没泪流满面地抓着座敷的肩膀问“为什么为什么”……
轻轻地呼口气,千寻抬起头。
“就是这样,我拒绝了他的道歉,顺便拒绝了他要我离开汤屋的请求,大义凛然地回来了。”
女孩的笑靥在夕照里看起来很自然,如果不去看她的微红的眼,一切都很完美,像一张精心描绘的油画,一笔笔都是用心砌出来的岁月静好。
阿白垂下眼。
风声安静。
枫的话题已经告一段落,千寻在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要不要说,要怎么说……
“千寻,我要走了。”
最后先滑落嘴边的,竟然是这样一句话。
阿白自己先怔住了,然后抬眼,就看到对面的人僵住的脸。
千寻低下头。
“‘走’……是去龙原?”
“对。”
“辟封大人要求的?”
“对。”
“去多久?”
阿白讶异于她的平静,虽然知道在枫那件事的打击过后,她会更成熟些,不过这样平静的对话……反而令他有些不安。
而她一个接一个的问题,也让他有些招架不住。
设想里不是这样的,应该一点点来,循序渐进……
在阿白沉思的时候,千寻又说:“不能说?去多久不能说?”
阿白顿了顿,回答:“三十年。”
那边传来轻轻的抽气声。
“千寻……”他朝她走出一步,却被她的手势阻止了接下来的动作。
“你先不要过来,让我把话问完。”
千寻的声音有些沙哑,语气却很坚定。
上午就觉得了,他那时的神情太奇异了。
果然,是要走啊……
“你去龙原,能不能带上我?”她问。
阿白沉默。
远远的,有电车向桥下驶来。
渐渐喧嚣的电车声中,她还是
听清楚了他的回答——
“不能。”
千寻撑着围栏。
“……哦。”
她慢慢转身,背对着他,目光像无处着力的羽毛一样,落在桥下的铁轨上。
喉咙里特别疼,很想大声喊出来,然而最后却只剩无声的哽咽。
“能……能不能不去?”
身后长长的沉默。
生了铁锈的铁轨上,电车呜咽着,开过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故事接近尾声了,有些惆怅,唉……写完《裂茧》(有人记得这文的名字么?)后俺还是乖乖滚去码古言吧嘤嘤~
顶着天雷狗血崩坏一路看到这儿的姑凉们,感谢亲一直以来的厚爱~~ 啊,这个是俺专栏,如果愿意的话,点进去,收藏一下作者吧~=3=以后俺更新文章,亲的后台会有提示哦~
咱一直在进步!嗯!码完手头这本古言仙侠后,歇一歇开个HP同人什么的……然后……有人想看么~
俺的专栏
☆、叁玖 他会死
千寻蹲在石阶上。
石阶下的草已经全死了。
继水之后,风也被污染了。今早的风里带上了死亡的味道,汤婆婆和玲合力设了一个结界,将腐臭的风隔在外面。
“千!”
玲匆匆过来,拉起她。
“汤婆婆叫你呢——我说你怎么能靠结界那么近?万一摔出去就麻烦了,外面的风会一下子把你那张白嫩的脸侵蚀掉的!”
千寻被她拉着,来到汤婆婆面前。
“阿白呢?”汤婆婆气势汹汹。
千寻望着地面。
“走了。”
“走了?!”汤婆婆尖叫,“这时候他居然走了?!”
她瞪着千寻,咬牙切齿,“那我把你丢出去,没问题吧?养着一个废人,我一直很不爽呢!”
“汤婆婆!”玲在旁不满地说,“你干什么啊?阿白走了又不是千的错。”低声嘀咕,“不过偏偏在这时候一声不吭地走了,阿白也真是的……”
“丢出去丢出去!”汤婆婆继续发飙。
“婆婆。”坊宝宝说,“你不要骂千了啦,喏,这是我今天做的丸子,给你吃。”
一颗六角形的丸子出现汤婆婆眼前,附赠一只坊宝宝肉乎乎的小手,托着丸子,好不可爱地晃啊晃。
汤婆婆顿时受宠若惊,自家儿子自家知道,除了千以外,从来没见过他主动分人吃食,这时居然这么殷勤,就算是另有图谋她都认了!
欣欣然吃下儿子的爱心丸子,那颗为人母的心登时舒坦了,看世界也美好了,再瞅瞅下面那个小丫头,一脸茫茫然,明显的心不在焉,估计再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算了算了,你赶紧给我出去,看到你我就烦。”汤婆婆大手一挥,千寻就被T出了房间。
玲劝慰了汤婆婆几句,也跟着出来了。
“千,阿白究竟去了哪里?”
千寻的目光落在茫茫的远方,“……大概是龙原吧。”
“‘大概’?他没和你说他去哪里?”
“嗯。”
那天之后,阿白就不见了。
千寻只记得,睡梦里好像听见他说,他会出去几天,然后就回来。
今天是第四天了。
汤婆婆脾气日长,现在只有坊宝宝可以随便镇压她了。
玲再三叮嘱千寻没事就乖乖地待在房间里别乱跑,免得撞上汤婆婆,正中风暴中心。
这节骨眼上,汤屋却来了一个稀客。
饕餮大人。
他一到汤屋就大呼小叫:“赈早见琥珀主呢?我要见他。”
在得知人已经失踪了几天后,他先是一愣,然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难怪龙原最近怪怪的,连我都不让进。”
接着他把千寻揪过
来,拎到无人之处,一番唧唧呱呱后——
“你到底懂了没有?”他皱着眉,看着面前的少女仍是一脸茫茫然的样子。
千寻缓慢地点点头,目光仍是空茫茫的。
饕餮气不打一处来。
“算了!算我白费心。”丢开千寻,饕餮扭身就走,边走边骂骂咧咧。
……
夜。
千寻坐在床上,看着手里的东西。
这条手绳,还是六年前钱婆婆送她的。
这次汤屋大难,钱婆婆毕竟还是魔法公会的正式会员,不好直接出面,但暗地里却实在帮了汤屋不少。可谁都知道,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
千寻紧了紧手绳,闭上眼。
枫。
枫。
枫。
过来,我有话要和你说。
像在那时被独自关在黑暗中一样,千寻握着手绳开始默念。
集中注意力,将心意传出去。
或许是一分钟,或许是一小时。
千寻听到有人在身边轻声说——
“我来了,千寻。”
……
从没有试过站在这么高的地方,俯视汤屋。
头顶的月亮前所未有的明亮,又大又圆,仿佛一伸手就可以探到。
对面的人,在月光下沉默着。
他瘦了好多,下巴尖得吓人。
千寻收回目光,想了想,说:“这里的空气真清新。”
她自认为这是个比较安全的话题,但是对面的人显然不这么想,他抿了抿唇,说:“抱歉,汤屋的风,也被我污染了。”
千寻一顿,“……其实你不说,我也猜到了。”
即使心里再不愿意提起汤屋污染这个话题,但她更明白,今夜约见的目的是什么。下午饕餮大人的一番话,让她不能再装鸵鸟。
好吧,抛弃无意义的天气,抛弃无意义的寒暄,让我们直接进入正题。
千寻深吸口气,一字一字地说:“座敷,你能不能收手?”
枫放在身侧的手指一紧,目光慢慢从她脸上移开。
“千寻,我答应了别人的。”他淡淡说。
“因为是朋友?座敷,我们是不是朋友?”
“……是。”
“那为什么你帮他不帮我?”
……还是说出来了。唉,这种好像小时候恨恨地问同桌“为什么你和她不和我玩”一样的感觉算怎么回事?这样语气怨念地问“为什么你帮他不帮我”啊……
有点无赖加无耻的感觉,这种利用他人的感情要挟的行为……千寻暗暗发誓,如果这次成功,这种战术有生之年都不要用第二次了。
“千寻,这是两件事,我帮他是因为我答应过他,而对你而言,只要离开汤屋,就不会受到波及。”
千寻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因为他说得没错。
这件事,从头到尾他都在试图保护她。
他已经给她铺好了桥,可是她却迟迟不肯走过去。
巨大的云朵不知何时飘到了两人的头上的天空,男孩的表情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唯独他语气里的悲伤,在冷色的月光里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我听到你在喊我,就一刻不停地赶过来,还以为你改变主意了,让我带你离开。”
千寻呼吸一滞,脸色忽红忽白。
对,他是带着一片热忱过来的,却没想到她满心都在盘算着怎么让他罢手。
羞愧感席卷心头,千寻几乎不想继续下去了。
但是……不能。
“我会离开汤屋的。”千寻说,“阿白现在出去了,过几天就会回来,等他回来,我就回家去。”
这句是真心的。阿白回龙原了,她也没有了再留下来的意义,不过这件事她其实完全没必要和他说,之所以说出来,是因为接下来她要说的话——
“座敷,你看,我们各退一步好不好?我回家去,你也别再帮着宾先生做坏事了。”
枫的眼光突然锐利!
“你怎么知道是爱德华?”他凝视着她,“你不应该知道的——你还知道什么?”
“不多,但也不少了……”千寻叹口气,“我总算明白,那天晴槿为什么那么说……座敷,你是给人间带来希望和繁荣的妖怪啊,无论你现在有了多强大的能力,这个天性是会不变的。这些天,你眼睁睁看着那么多的生灵死在你带来的污染下,难道你都不会难受吗?”
座敷的表情僵硬着,他淡漠地说:“不止这些吧,你还听说了什么?”
千寻吸口气。
“辟封,天龙……想让我离开汤屋的是天龙辟封对不对?”
她一字字说,“龙原现在保持中立,如果阿白坚持不回去,它也不会支持你们,毕竟再怎么说龙族也是日本最大神族,倒向一个异族的魔法公会什么的也太难看了——但是,它可以在一旁冷眼看着汤屋彻底毁掉,而我,一个平凡的人类,没了汤屋的庇佑,想对我做些什么,想必是再容易不过的事吧。”
这是今天下午她才从玲那里确认的,汤婆婆虽然对手下的人生杀予夺,但同样的,对所有归在汤屋名下的人,她也有保护的义务。
千寻虽然已经和她签约了,但因为阿白的存在,她仍算是汤屋的一份子。所以那天阿白离开了,汤婆婆才肆无忌惮地大喊要把她丢出去。
空气里有少顷的沉默,然后响起枫轻轻的叹息。
“千寻,你把人想得太坏了。”他说,“天龙大人并没打算对你赶尽杀绝,爱德华也答应我
不会动你。只要你离开汤屋,离开昧界,一切都会变好的。”
他望着她:“千寻,像以前那样不好吗?做一个普通的高中生,住在东京,周末和同学一起逛街,上课,补习,三年后通过所有学生痛恨的高考,上完大学找到一份好工作……度过一个平凡但却是最值得过的人生……”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而是我说的啊!”
千寻站起来,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如果这是你希望过的生活,那你去过好了,我想要的不是这些,我想要的生活不是这样的!如果只有一个人的话你说的那些还有什么意义呢?如果兜兜转转了这么久我还是要一个人的话那我现在站在这里的意义又在哪呢?!”
座敷怔怔地望着发飙的少女。
慢慢地,他笑起来,笑容却发苦。
“你以为我不想吗?可我是座敷童子啊……”
千寻激动得四处挥舞的手就那么凝在了半空。
“我是座敷童子,我不能长大,你觉得上高中考高考是件无聊的事,可是我却永远没有这样的机会……最重要的是,如果我真的为某件事而感到满足……”
他淡淡地望着她,黑白分明的眼里有一千斛琉璃的光彩,那么璀璨,却又那么脆弱。
“……我就要死了。”
千寻呆呆地望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千寻。”他轻声说,“我喜欢你呢。——是男生喜欢女生的那种喜欢哦。”
☆、肆拾 喂,获野千寻
千寻瞪大了眼,猛地倒退几步。
“你、你……”她指着他,指尖微微发抖。
“不过,也不完全是爱情吧,事到如今,我也分不清对你究竟是哪种感情居多了,刚开始是因为你长得像那个人才接近你,但是后来我却好像喜欢上了你……”
他微微偏头,眼神在夜色中漫开温柔。
“很惊讶?为什么?我可是活了一百年呢。为什么你总是把我当小孩子看呢?”
因为你根本就是一个小孩子的样子啊!连喜欢吃布丁这点都很像小孩子!你明明就是个萌系正太啊!
说什么一百年……她从来就没有注意到那一百年啊。
千寻无言地看着他,心绪万千。
枫站起来,千寻下意识地又退了一步。
男孩的眼里有一闪而逝的难过,“你怕我?”
“……没。”她绝不承认她现在已经不能把他当一个无害的小男孩来看了。
“你怕我。”他用的是陈述句,从她眼里看到的惊慌让他心底一颤。
千寻不说话。
头顶天空的云朵越积越多,几乎把月光完全遮盖了。
虽然只隔着几步,却只能看到对面的人的轮廓,脸上的神情已经全然隐没在黑暗里。
千寻捏着自己的衣角,告诉自己要冷静。
虽然座敷突如其来的告白让她完全慌了神,可是冷静下来想想,这对事情并没有什么本质的改变。
摆在眼前的问题还是:如果座敷不停手,汤屋就会沦陷。
自打从饕餮那里知道事情的真相之后,千寻就明白了,汤屋的困境有自己的部分原因。撇去魔法公会拿汤屋威胁汤婆婆妥协这件事不谈,如果她一开始就不在汤屋,一开始就没和阿白在一起,龙原就不会中立,那至少日本神灵方面,还是会倾向汤屋这边的。
只能这样了。
“座敷,停手吧。”千寻望着对面的人影,“不要再错下去了。我会走,现在就走,你也和我一起走,我们都不管这些事了,行不行?”
那边久久没有回应,千寻等得心越来越沉。
已经放弃了……已经放弃等阿白回来再见一面,这样子他还是不愿意吗?
千寻握着拳。
“喂,获野千寻。”突然,枫却说话了,却少见地连名带姓地喊她。
千寻一怔,心里一时不知是什么想法。
他要答应了?还是不答应?
如果是答应的话……就见不到阿白了呢……
定定神,她说:“你有决定了?”
“你真是个讨厌的女人。”他却这么说。
千寻一愣,大怒,刚要骂人,却又顿住了,有些恍悟。
他这样子,是决定答应了吧?因为要违背对那位朋友的誓言了,所以才忍不住发泄。
“唉……骂吧骂吧,如果骂我能让你好受些,请随意好了……”千寻叹气。
那边果然继续:“又胆小,又小气,布丁不舍得多买一点,一星期就买三个,吃两个你就哇哇大叫,还奇懒无比,隔夜的饭热都懒得热一下直接吃掉……”
千寻黑线。
“内衣裤袜全都不分直接丢进洗衣桶……”
千寻脑门迸出一个十字青筋:喂喂爆料爆得太狠了吧?小心我告你侵犯公民隐私哦!
“半夜饿了支使十岁的小孩去给你买夜宵……”
——那个小孩是你吧不就是你吗?话说你不是号称自己是活了一百年的座敷童子?
千寻忍不住撸袖子……
“最可恶的是你答应要给我养猫,答应了三十二次,结果食言了三十三次。”
千寻听到这里,撸到一半的袖子又放下。
这件事,的确是她不对。
“那个,我这次回去就给你养……”
检讨大会停下了。对面的人一言不发。
“座敷?”等不到他的回应,她有些不安地问。
“算了。”那边忽然说,语气有些奇怪。
千寻挠挠头,“我这次是说真的,回去就给你养,你想要公猫还是母猫?——呃,还是公猫吧,母猫一窝窝地下崽我受不了。”
“算了。”他轻声说。
“都说了,我这次是——”千寻梗住了。
漫天的云突然散去,她看清了对面的人的样子。
她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肆壹 座敷番外(上)
一天,我醒过来,发现身边的人都看不到我了。
……
我坐在石阶上,雨水从屋檐上滑下来,滴在我绘着枫叶的和服上。
我往里面靠了靠,雨滴就落了在石阶上。
“你叫什么?”
我回头,看到一个女孩子,半俯着身子,杏子大的眼睛正对着我。
“枫。”我说。
……
空薇不是第一个能看到我的人,过去二十年,我遇见过好些能看到我的小孩子。
不过,空薇和他们有些不同。
第一个不同,她是“女”的。
天知道为什么过去二十年能看到我的都是男孩子,而且都是调皮捣蛋的男孩,每个都精力旺盛得像在树上不停跳动的猴子,看着就烦,同样令人头痛的还有他们过剩的好奇心。
所以我总是远远地避开他们,冷眼看着他们一个个长大,很快变得浑浊的眼睛再也看不到我;工作,结婚,生下又一个让人讨厌的男孩子,然后像一个大人该做的那样,训斥他“不学好”的儿子。
空薇就不会,她的身上永远没有那些小鬼的汗臭味,看我的目光也不像他们那样充满令人烦躁的好奇。
另一个让我对她另眼相待的原因是,她是个巫女。
虽然只是个八岁的巫女,但是该学的基础知识都学了,她不会像别的小孩那样傻兮兮地问我为什么下雪天还穿着单薄的和服,为什么不用上学,为什么没有爸爸妈妈……为什么一年两年三年都是这个样子。
一个相当完美的玩伴。
跳房子是我最喜欢玩的游戏。
不过空薇就最讨厌这个游戏。
夜风,群鸟归巢。
又一次我率先通关,回身,看到撇着嘴的空薇。
“又是我输。”她兴味索然丢掉手里的石子。
我走过去,她仰头看我,“跳完了,我们来蹴鞠吧。”
我有些不高兴,指责她:“你没认真跳。”
“再认真也跳不过你呀,早点认输去玩我喜欢的不是更好?”她毫不在意地笑,“走吧,玩蹴鞠去。”
玩跳房子,空薇从来没有赢过我,因为我比她多跳了二十年的跳房子,但是蹴鞠,我从没赢过她,因为蹴鞠是要分成两队,队员间彼此要合作。
关于“合作”的经验,我比她少了八年。
情况发展到后来,我们玩游戏之前要先来个石头、剪子、纸,我赢了她听我的,跳房子;她赢了,蹴鞠。
偶尔她会抱怨我不懂让让她。
“我可是女孩子呢!”她这么说,“娇弱的女孩子啊。”
“我不知道娇弱的女孩子还会和妖怪踢蹴鞠的。”我嗤之以鼻,我都不记得自己在蹴鞠上吃了多少
亏,要不是仗着自己是妖怪我一定每次踢完蹴鞠都满脸包。
“那是表象啊表象,其实我内心既柔软又脆弱——外面的人经常怎么说来着?——哦,大和抚子,我就是大和抚子的典范啊~”
……懒得理她。
其实按空薇的身世,本来的确应该长成一个娇怯怯的“大和抚子”的。
她的师父捡到她的时候她才四岁,在那个乱世,丢掉一个身有残疾的女儿是很平常的事。
好心的巫女将哭得嗓子都哑了的空薇捡回来,竭尽心力将她的眼睛治好了,然后她惊喜地发现,这个女孩是天生的阴阳眼。
接下来一切就顺理成章了,神社有了新的继承人,世上从此少了个孤女。
最难得的是,空薇天生胆子奇大,再奇形怪状的妖魔鬼怪她都安之若素,这给她的巫女养成课程省了不少功夫。
……
好像只是过了几天的时间而已,神社的继承人就到十二岁了。
我坐在石阶上,猎猎的风吹起我额前的发,我看着前方那个正将一个妖怪封印的少女。
一个杂碎妖怪而已,我赌不用半柱香,她就能收工了。
风声止息。
穿着巫女服的空薇走过来。
“枫,来玩蹴鞠吧。”
……比预料的还要快。她变得更强了。
“不要,我们跳房子吧。”我说。
“蹴鞠吧蹴鞠,跳房子我从来没赢过你,有什么意思啊?”
“那蹴鞠呢?那些玩蹴鞠的妖怪个个都向着你,分队的意义究竟在哪里?”
她顿了下,撇撇嘴,“是枫你太不合群了,都四年了还是这样……”
我坐着,她站在我身旁,皱着眉有些苦恼的样子,而我真的很不喜欢她这样俯视着我,所以我也站起来。
然后我发现,即使是站起来,我也没她高。
十二岁的人类少女像一朵亭亭的花,纤细,高挑,她已经比我高了,而且还会继续长高。
她的脸颊上有两抹浅浅的红晕,原本偏圆的脸,随着年龄的增长也渐渐地拉长,轮廓一点点地鲜明,越来越像成年女子的样子。
我突然心情恶劣,扭头就走。
“抱歉,我就是这样不合群的一个妖怪。”
三两下跳入夜色,风将她的有些焦急的呼唤从身后送进我的耳里。
我突然想起,今天是她十二岁的生日,我本来是想送她生日礼物的……
算了。
过了几天,我去找她。
我们都默契地没提那天的不欢而散,和以往每次的争执一样若无其事的和好。
不过她大概还是发现了,我很在意她比我高的事,所以后来她都会小心地和我保持一段距离。
空薇十三岁,我决定把去年和今年的生辰礼物一起送给她。
神社的樱花落了一地,我们在神社前面的空地上踢蹴鞠,从日头刚刚偏西玩到万家灯火。末了我蹲在地上连动动指头都没力气,而空薇那家伙就在我眼前三步外抻胳膊抻腿,一脸“啊啊意犹未尽呐”的欠打表情。
可怕的女人,精力充沛到连身为妖怪的座敷童子都要自愧不如甘拜下风。听说野猪就是这样总是精力过人……所以其实她的原形是一头膘肥体壮野猪么?
她忽然凑过来,“怎么了?不开心?”
我撩眼看她了她红扑扑的脸蛋一眼,想起今天是她的生日,决定还是顺着她的话说:“没,只是有些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