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来人的脚步声,主人略一偏头,抬眼。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千寻一愣。
咚。
庭院小湖中的水竹蓄满了水,向后倾倒,磕在石板上发出“咚”的清响,清澈的溪水自绿竹筒中倾泻而出。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有话说:
“鸟居”,是一种类似于中国牌坊的门型日式建筑,常设于通向神社的大道上或神社周围的木栅栏处。主要用以区分神域与人类所居住的世俗界,算是一种结界。
鸟居的建筑形式虽然很简单,但是也有形制的差别,据说最简单的就是一横两竖三根,复杂一点的是两横两竖四根,上面的一横叫做”笠木”,下面的一横叫做”贯”;再复杂一些的,上面的一横其实由”笠木”和”岛木”组合而成,与下面的贯之间可以立一块神社的牌子叫做”额束”,两竖的脚下呈突起状叫做”龟腹”。——百度。
神社鸟居
☆、肆 巫女的拒绝
室内。
“是你?”千寻瞪大了眼。
主人放下书,侧过身来望着她。
千寻有些无措地看着她,她忽然想到什么,赶紧一鞠躬。
“昨夜谢谢你。”
那人淡淡道:“只是讨厌那个浑身腥气的食心兽罢了。”
呃,意思是,救我果然只是顺便么?千寻黑线了下。
“坐。”女郎说。
“哦,是……谢谢。”
“喝茶么?”
“啊,谢谢。”
碧绿的茶水在骨瓷杯中轻晃。
千寻的视线不知放哪儿好,四处漂移,忽然瞥到桌上的《科学》。
“那个,请问,您是这间神社的巫女吧?”
女郎抿口茶,“嗯。”
果然,虽然已经有所预感……但是知道一个巫女居然也看《科学》这样的杂志还是让人觉得……怪怪的。
有种微妙的错乱感。千寻默默地啜着茶。
那本书突然递到她面前。
“你一直盯着它。”女郎说,“想看?”
“呃,不是……”
“那么,你是觉得一个巫女看这本书很奇怪?”
千寻有些窘迫:“呃……”
“巫女也需要了解现世的情况。”
她微微一笑,“我对你们口中‘无所不能’的‘科学’很有兴趣。”
千寻只有干笑。是她的错觉吗?总觉得巫女小姐的语调有些嘲弄……
在她不知如何接口的当儿,女郎啜口茶,换了话题:“说吧,你的来意。”
千寻顿时一凛。
她低着头,犹豫了会儿,终于开口:“我想请您为我驱魔。”
她迟疑着吐出难以启齿的秘密:“我身边……总是出现妖魔,就像昨夜那样……而且我越来越容易感到疲倦,我想或许是魔在作祟的缘故。
望着巫女,少女眼神恳求,“您可以帮我吗?”
白衣红裙的巫女脸色不变。“魔因何而来?”
少女的神情有些迷惘:“我不知道。”
“是么,”巫女放下骨瓷杯,
“那么换个问法:那些魔何时开始出现?”
千寻低头想了想,脸色渐渐变了。
“看来你想起来了。”巫女说。
千寻抿着唇。“果然是因为那件事的关系么……可是为什么它们会知道……”
“没有谁知道。它们只是闻到了你身上腐败的黑暗气息,才蜂拥而至。”
千寻怔住。
“黑暗气息”,那个红色怪影也这么说过。
“你曾想自杀吧?”巫女淡淡道。
千寻僵住,下意识伸手遮住了左腕。
最大的秘密突然被人道出,她有种赤身裸体暴露在别人目光下的羞耻感。
“你……怎么知道?”她艰涩地问。
“虽然残存的气息已经很弱,但因轻视生命而带来的负面讯息是不会轻易消失的。”
巫女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咚。”
水竹又一次蓄满了水。
水泻出。流水叮咚。
室内鸦雀无声。
千寻别开了目光。她不敢去看巫女那双仿佛洞明一切的眼。
“你不懂的。”她嘴唇发白,声音低得如同自语,“我曾经……曾经……”
她突然说不下去了,她猛地站起来。
深吸口气,“真的不行吗?”她不死心地再问,双手在身侧绞紧。
巫女淡漠地看着她。
“即使是巫女,也没有义务去救一个不坦诚的罪人。”
她这么说。
千寻的脸色彻底黯淡下来。
“我明白了。打扰了。”
少女走出正殿。
室外的阳光变得刺眼,千寻遮住自己的眼。
避开有人的地方,她慢慢地往回走。
再次经过鸟居时,她停了下来,仰起头。
这门型的建筑物仍是那么红,热烈得像一团火,但此刻色彩热烈的鸟居,已温暖不到她。
一只鸟儿落在鸟居翘起的笠木上,歪着脑袋瞧住少女,似在好奇为什么那个绿裙子的女孩一直地站在那里,凝视着鸟居,眼里亮晶晶的,像藏着一条流动的小溪。
御神木在风中簌簌地响。
“‘不坦诚’?”千寻低语,语意苍凉如同她被风吹得发冷的手,“有什么可坦诚的呢,不就
是我害死了一个人么……哈,巫女也有窥伺他人秘密的嗜好么?”
少女的目光从鸟居上移开,遥遥地望向那隐在房屋后的主殿。
那位巫女,大概很对她很轻视和不屑吧?也难怪,连她自己都觉得,那些做出轻贱自己生命的决定的人,真是既无聊又可笑。
然而,谁都可以嘲笑她,唯独她不能嘲笑自己。
因为当初做出决定的也是她自己,也因为再没人比她更了解,如果不是真的到了难以负荷的程度,谁会选择那条被人耻笑的路呢。
翻转自己的左手,千寻能看到手腕那儿有一道淡白色的疤,疤痕很浅,如果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那是因为,刀划开皮肤的一瞬,握着刀的手就后悔了。
所以刀在距动脉只有一层薄膜的地方停下,翻开的皮肉下看得到青蓝色的血管,但血却没流出来。
仔细想想,就是从划下这一刀后,她开始正视自己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她想活下去。正因为她曾如此接近死亡,才更加懂得生命的可贵。
而且……如果就这样死了,那个因她而死的女人,不就白死了吗?
可惜千寻明白这些的时候已经迟了,阴暗角落里的魔怪们已经嗅到了她心底的阴暗面——那一刀虽然没有划破她的动脉,却已经割裂一些东西。
属于“人”的阳世结界被那柄挥向血脉的刀割出一道无形的口子,从此另一个世界的魔物可以顺着那缝隙闯进她的世界。
这就是两年来她一直被魔物纠缠的真相。
原以为净月神社的主人能帮到自己,可现在……怎么办呢?
千寻慢慢抱住自己。
父亲有了新的家庭,爷爷奶奶一直不喜欢她这个孙女,母亲的亲戚在母亲死后就几乎断绝了来往,而她自己自闭了太久,早已没有一个可以交心的朋友。
这么一想,除了她自己,她真想不出这世上有谁非她不可。
这样……可有可无的一个人呢。
偌大的世界,竟找不到一个愿意向自己伸出手的人。
恍惚又回到十岁那年,她独自奔跑在异界陌生的街道,来来往往的都是灰影鬼魅,食肆里散出的食物香气就像魔物的召唤,她满心恐惧,颤着嗓子喊“爸爸——妈妈——”一直跑一直跑……
千
寻忽然笑起来。
但那个小女孩已经长大了,不能再遇到事情就喊“爸爸妈妈”了,而且……
她的妈妈已经不在了啊。
少女不停地笑着,眼底却荒凉起来。
“别笑了。”有人在身后轻叹。
千寻一怔,回过头来。
玉色眼睛的少年,正立在她身后不远处。
他白色的狩衣被风吹起,衣袂猎猎。
作者有话要说:狩衣。
狩衣在历史上最先是以野外狩猎时所用的运动装。为方便起见运动袖与衣体未完全缝合,从肩部可以看见里面所穿的单衣,整体的装束都非常宽松。由于穿着方便,又便于活动,因此一般公家平日里也喜欢穿用。后来便渐渐发展成为院参时的礼服。在平安时代为一般官家的便服,镰仓时代为祭奠中神官穿着的服装.——百度
想找张全身图,总找不到满意的……就半身吧,意思到就行了~
☆、伍 再遇阿白
阿白望着眼前的少女。
她下巴很尖,脸色呈现出不健康的苍白,他记得以前她脸上总是有着两抹粉晕,眼睛大大的,微圆的脸上带着孩子特有的天真神气。
杏色上衣,浅绿裙子,脖颈纤细白腻。她微微睁圆了眼望着自己的样子,竟让他的心房轻轻一动,像儿时第一次摸到那柄青木剑的心情——后来那剑成了他幼年时最喜欢的玩具,片刻不离身旁。
白龙细细地瞧着她,发觉她很瘦,但并不娇小,身高大概到自己的肩膀。
六年了,那个有些娇气胆小,却会在危急时刻为父母朋友奋不顾身的小女孩,已经长大了啊……出落得婷婷袅袅。
只是太瘦了……比上次他在汤婆婆的房间见到她时更憔悴,眼底还有郁结不散的阴影。
“千寻,你这个样子,让人怎么放心呢?”
凝视着少女,少年轻轻地叹息。
千寻抿着嘴,不敢出声,怕一出声就会哭出来。
她望着少年,既不走过去,也不说话,只用一双雾蒙蒙的眸子望着他。
看到这样的千寻,白龙有些轻微的不适应。在他印象里,千寻是个坚强的孩子。十岁那年千寻神隐,除了最初进到昧界时的慌乱恐惧,后来她的表现一直很好:小心地待在汤屋,勤奋地工作,耐心等待着机会,并最终救出她的父母,一起离开昧界。
直到最后分别,她也只是拉着他的手说,一定会再见的吧?并未哭泣。
没想到,六年之后再见,她这样脆弱,像一株风一吹就折的秋草。
白龙在心中叹息,他走过去,握住她冰凉的手。
“别怕。”
他说。
“我是在你这边的。”
他握紧她的微微发抖的手,重复着当年他们在汤屋旁的草丛中他对她说过的话。
关于她这两年中发生的事,他已经通过当地的神祗了解了。
他为她的遭遇感到难过,无论如何,对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来说,那些事还是太残酷了。
也难怪她会如此消瘦苍白,像一夜间饱经了风霜的樱花,天明后只剩病态的残红。
“你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他望着她的眼,那温存的目光让少女渐渐平静下来。
“昨夜真是好险,幸好遇上了晴槿巫女。”他想起自己听说那事时的心情,心有余悸。
千寻抿着唇,瞧了他一眼,“阿白,你也是来劝我‘坦诚’的么?”
白龙一怔:“什么‘坦诚’?”
千寻望了他一会儿,摇头,“没什么。”
原来神社里的巫
女叫晴槿。阿白知道那位巫女的名字,他和她是什么关系?看样子,他并不是事先约定好了来做说客的。
阿白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对了,印章,一定是为了取回印章吧。
不过,后来她翻遍了浴室都没看到印章,看来那次在汤屋的一切只是梦境……
就算印章真的不见了,他也没法从她身上得到任何——
千寻猛地一惊。
她在担心什么?她竟然对阿白都有所防备了?千寻咬唇。
她抬头望向他。
逆着光,光里,少年俊美的面容渐渐和记忆里那个人重叠。
快想起来,那时的心情。
阿白不会害她的,她要相信这点。
千寻轻轻呼口气。
她绽出一个微笑。
“阿白,好久不见了。”
阿白看着她,他觉察得到刚才她心绪波动得很厉害,但这会儿似乎已经平静下来了,那黑色的眼睛里亮起了温暖友好的光。
于是他也微微笑。
“不是好久,昨天就见过了。”他说。
“咦?”千寻一怔,“那个,果然不是梦境么?”
“不是,有人施术将你带去了汤屋。”
千寻有些茫然,“啊,这样……”
突然她脸一白,“阿白,你的伤怎样了?要不要紧?”她紧张地打量着他。
她依稀记得,他被自己刺伤了。
——可是她怎么会刺伤他?当时她身上也没有刀,用什么刺伤他?
千寻苦苦追忆着,神情迷惑。
白龙一看就知道她已经记不清被控制时的事了。
“没事的,你没有刺到我。”他笑着说。
“真的?”千寻仍皱着眉,“但是,我好像的确……啊,为什么记不清了。”
因为你那时被控制了。白龙不动声色地探测着千寻的气场,让他奇怪的是他感觉得到千寻身上确实有好几个阴暗的气息,但没有一个是属于那个控制了千寻的。
——难到是察觉到什么,预先离开了么?
他蹙起眉,如果是那样反而难办了。
想了想,他说:“我们进去吧。”
他的目光朝向神社的方向。
千寻一怔。
没想到这么快就再次踏进这个神社。
千寻心里其实有些抗拒,她猜阿白是要去找巫女,而她觉得那位巫女的气场让她很不舒服。
怎么说呢……有种超脱世外的人,淡漠看着尘世中人徘徊痛苦的冷酷。
或许这是所有非人类都具有的特质?——可是
阿白就不会呢。
千寻偏头瞄了白色狩衣的少年一眼。
感觉到投射来的视线,阿白转头:“怎么了?”
“没……”千寻摇摇头,蓦地想起一件事,“阿白,你可以离开汤屋了?!”
她两眼放光:“你已经不是汤婆婆的弟子了吗?”
阿白摇了摇头,“不,我仍是她的弟子。”
“啊……”千寻先是失望,然后好奇,“那为什么你可以出来?”
“汤婆婆要我帮她做两件事,然后就和我解除师徒关系。我已经完成了一件,所以可以出来,但天黑之前还是要回去汤屋。”
“原来是这样。”千寻点点头,没看到白龙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接着问:“汤婆婆要你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少年一笑:“找回失踪的坊宝宝。”
“诶?”千寻惊讶,“宝宝失踪了?怎么回事?”
“离家出走而已。”少年说。
“哈……”千寻黑线了下,“你在哪里找到他的?”
“就是这里。”
少年指着前方。千寻才发现他们已经在神社正殿的不远处。
经过庭院的小湖时,千寻注意到湖里的鱼特别活泼,好几次跃出水面,而且还在不停地往他们这边游。
聚在一起的锦鲤们,日华下金光粼粼。
是因为阿白在的缘故吧,阿白是龙呢……
千寻为这个小小的发现弯起了眼睛。
正在出神,忽然听到阿白在喊她,她赶紧应:“啊,在。”
少年瞧她一眼,“到了。”
千寻也看到了。
依旧是那扇半开的门。
千寻跟在白龙身后,见他敲了敲门。
“晴槿巫女。”
“进来。”
少年走进去,千寻紧跟其后。
室内光线很好,榻上的巫女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少年身上。
“我还以为是自己感觉错了,原来真是你。”她放下书,流转的眸光幽深美丽,“这次那位魔女又丢了什么?”
白衣巫女的表情始终淡淡的,但千寻却总觉得自己从她的声音从听出几分亲切的味道。
那是和面对自己时完全不同的态度。这位巫女……似乎对阿白有些特别?
“的确是丢了样东西。”千寻听到少年说,“不过那东西并不是我今天来打扰晴槿巫女的原因。”
“哦?”巫女一双妙目自少年身上移向他身后表情怯怯的少女,再看了下两人的身体姿势,心中对两人的关系大概有了了解。
“是为了你身后
的女孩吧。”她说完这句,便重新拿起书,径自翻看。
竟不再瞧他们一眼。
阿白对她的反应已经有所预料,他暗叹一声,走到她面前,说:“晴槿巫女,能否借一步说话?”
巫女抬眼。
阿白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夏风在树间穿过。溪水一刻不停地向东流。
房间内的僵持终于有了松动。
巫女站起来,瞅了白龙一眼,率先走出房门。
阿白安抚地望了少女一眼,“在这儿等着我,我很快就回来。”
他随着巫女离开。
千寻目送两人的背影,抿了抿唇。
阿白想对巫女说什么?为什么要避开她?
他与晴槿巫女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于是,某只忠犬为了千寻,牺牲色相去做傲娇巫女的思想工作了~╮(╯▽╰)╭
☆、陆 驱灵
一个人等待的时候,总感觉时间流动得格外缓慢。
直到白色狩衣终于出现在视线内,千寻觉得自己的耐心已经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提高,现在让她去和白胡子的老和尚比赛坐禅,她一定会赢!
她没有迎上去,因为她看到白衣巫女就在他旁边,向来淡漠的神情居然有些柔软。
突然就觉得闷闷的,带着些赌气的意味,她抱胸站在原地,冷眼看着他们走过来。
巫女和白龙说着话,但余光里将少女的神情和姿态都看在眼里。
微微一哂,她大致猜得到她在郁闷什么。这样的女孩子,哪里值得白龙为她……
又想起白龙对自己说的话,她正眼瞧了那抱胸而立的少女一会儿,忽然有些无奈。
算了。中国有句话,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既然白龙坚持,反正也不违背自己的原则,就照着他说的好了。
她对少女说:“你随我来。”
千寻望向少年,后者颔首。
她忐忑地跟着巫女,十分钟后,三人来到一间蓝瓦白砖的小塔前。
这座小塔只有三层高,地处偏僻,千寻注意到一路走来遇上的人越来越少,接近这里时更是一个人都没有。
四周蓊郁的高木将小塔遮得严严实实。
白衣巫女在塔门前停住,双手合十,垂目,口中默念什么。
过了会儿,她睁眼,推开门。
三人依次进了塔。
千寻望着塔中的装潢,默默吸了口气。
巫女转动一个青铜兽头,打开一扇暗门,一截窄窄的石阶出现,通向地底。
走下去,是一个暗室,里面的风格与外面截然不同。
昏暗的密封空间,幽暗的暗蓝油灯,古旧的镂着狰狞兽头的滴漏,让千寻寒毛倒竖。
一条五彩卵石铺成的石路,蜿蜒着通向室内正中。
石路的尽头,以不知名的蓝色颜料绘着一个阳伞大小的五角星。
巫女说:“走过去,站在五角星的中心。”
千寻不安地望了白龙一眼,却收到他鼓励的目光,她只好走过去。
站好后,听到巫女淡淡的声音,这次她的语气里似乎带了
些肃穆。
“闭眼,摒除杂念。”
这种诡异的情况下要怎么做到摒除杂念啊,千寻腹诽,但还是试着让自己脑袋放空。
“记住,无论听到什么,都别睁眼,更不要离开法阵。”千寻听到巫女的嘱咐,她微微点头,继续收敛心神。
“滴。”
“滴。”
寂静的室内,只听得到滴漏声,和少女越来越平缓悠长的呼吸。
绝对封闭的室内,慢慢地卷起一股风。
白衣绯裙的巫女手持日月金银扇,虚空划出金色的火花。
她的声音像来自遥远的彼方。
“诸灵在左,法动九天,金翎听令!”
火花爆开!金光大盛!金光如开弓的箭冲向五角星阵中的少女!眨眼没入她的额头。
少女突然面露痛苦之色,她的睫毛剧烈颤动,嘴唇雪白。
她颤抖得越来越厉害,隐约有黑色的雾气在她体表游走,但却始终僵持着,不甘心被金色光芒赶出来。
“嗷——”
“嘶——”
“吼——”
室内上空回响着厉鬼邪魔们的怒吼,凄厉渗人,让人连隔夜饭都要呕出来。
阵外的白龙脸色微变,低声道:“居然同时被这么多魔物附体……”
巫女神色有些凝重,突然手中的扇向右一打!
“十剑!缚鬼伏邪!”
金芒一变。
“弑!”
光自少女体内冲向半空化成金色光剑,风声大作。
“锵——”
十柄光剑呼啸着再次投入千寻体内,这次恶鬼们没能抵抗多久,便纷纷哀嚎,一些当时就湮灭在光剑之下,剩下的惨叫着逃出千寻的身体。
然而它们来得及庆幸一秒,就被早就布置在阵旁的玉瓶收进去。
风转小,最终平息。
室内恢复了寂静。
千寻一直死死闭着眼,她知道自己的身体有异常,疼痛开始时她就大概明白了巫女在做什么,所以即使那些魔怪在她耳边拼命地嘶吼,威胁、哀求她离开法阵,她都恍如不闻。
直到一切平息下来,她听到阿白温柔的声音:“千寻,没事了,睁开眼吧。”
她缓缓睁眼。
少年关切的眼神映入眼帘,千寻扯起一个笑,“别担心,我还好……”话音未落眼前就一黑,接着她落入一个怀抱。
白龙带着几分忧虑看着千寻,然后望向巫女,后者边收起法器边说:“驱灵后的虚脱,正常现象,明天就醒了。”
她刚说完,少女却醒了过来。巫女顿时诧异,没想到这个丫头看起来娇娇弱弱,底子却很好。
说起来,一般人如果被那样大量的魔物俯身,早就精力衰竭而亡了,她却活得好好的,只是消瘦些……
巫女微微挑眉。
如果不是有强大的精神力,就是体质上有什么玄机。
强大的精神力对应的是过人的意志力,这个叫千寻的,有可能吗?
巫女暗自摇头。
一个曾试图自杀的人……哼。
“那些妖魔……都死了么?”千寻弱弱地问。
“大部分。”白龙示意那个玉瓶,“一些被关到那里。”
“哦……”千寻低头,“以后我还会被附体么?”
白龙很想说是,但他明白事情只怕没那么简单。
果然,巫女开口了。
“只要你身为‘人’的阳气场有缝隙,就永远会有魔寻着你的气息而来。”
她的语气绝称不上良善,所以阿白不由得瞥了她一眼。
巫女对白龙的不满视而不见,径自继续:“除非你自己想通了,彻底放下心结,否则你将永远受到阴魔的纠缠。”
千寻轻轻一抖,白龙握住她的手。千寻望着他,苦笑下。
少年默了下,开口:“千寻,你究竟在在意什么?”
他知道千寻和她母亲之间曾发生一些事,那件事给千寻烙上无法磨灭的伤害。
但千寻此刻的表情,似除了那件事外,还另有内情。
千寻垂着眼,久久,她说:“我见到母亲在地狱受煎熬。”
白龙和巫女都感到惊讶。
“在地狱受煎熬?”白龙沉吟,“我虽然对人轮回的情况不是很了解,但地狱似乎不是活着的人能去的地方
吧。”
他转向巫女,后者点点头,望了望神情凄恻的少女,忽然看到一旁的玉瓶,想了想,眼波一动。
“我想,我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巫女说。
她拿起玉瓶,解开封印,放出一个人脸鹿身的魔物。
巫女的手拂过魔物的头顶,它嘶吼一声,吐出大量的红雾。
红雾中显出一个女人,女人瘫坐在地上,脸色恐惧,一只火虎正张开大口。
“咔!”骨头的碎裂声。
“啊——”女人发出痛苦的嘶叫。
“妈妈!”望着这一幕的千寻忍不住冲上去。
她一碰到红雾,雾就消散了。
千寻呆呆地站在原地。
“明白了么?你所见的地狱只是这只‘魇兽’幻出的幻境而已。”巫女清冷的语音传来,“它的目的就是让你恐惧、痛苦和悲伤,然后它便以你这些负面情绪为食。这就是你见到‘地狱’的由来。”
千寻仍回不了神。
“明白了就放下那些无聊的心结吧。”她说,“不然谁也帮不了你。你打开的裂缝,只能由你自己关上。”
千寻慢慢低下头。
一只手轻轻搭在千寻肩上,千寻缓缓抬头,看到少年温存安慰的眼。
世界很安静。
很久,暗室里响起女孩微哑的声音。
“我知道……我知道人要向前看,我知道过去的就回不来……”少女低低说。
她抬起眼,眼眶发红:“可是我忘不了怎么办?我试过很多方法,我告诉自己我只是想活下去,我甚至对自己说,没关系的,妈妈不会怪你的……可是。”
大滴的泪从她眼里滚下来。
“我骗不了自己,她是因为我而死的。她在我面前,被老虎一点点吃掉,她那双惊恐的眼睛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千寻捂住脸。
巫女沉默。
她望向同样沉默的白龙,她忽然明白这个少年是真正了解这个哭泣的女孩。
所以他一见到她就请求她帮忙。
她叹口气。
“我可以帮你封印那段记忆。”她说。
颤
抖的肩膀一顿,千寻抬头。
“你是因为那段过于刺激的回忆而恐惧懊悔,封印以后,你只会对事情有隐约的印象,却不会记得详情。”
“换句话说,你就不会记得为什么你的母亲会死,只记得她已经死了。”巫女说。
没有了自责懊悔等负面情绪,只要她在旁再施以法力辅助一下,那道阳气场的裂缝就能慢慢合上。
这是唯一真正从根源上解决千寻困扰的办法。
少女脸上的泪痕还未干,她怔怔地望着巫女。
“怎么样?要封印么?”巫女问。
少女呆了会儿,轻轻推开阿白,慢慢站起来。阿白有些担心地望着她。
她不言不语,只是眼神幽深,叫人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你不一定要现在回答我,我可以等你三天。”清楚这是件难以决定的事,巫女给了个宽裕的期限。
捋了捋有些散开的头发,巫女转身向门口走去。
“我选择……”
蓦地她身后响起少女微弱的声音。
巫女停在阶梯上。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巫女对千寻最大的不满,不是因为白龙对千寻的特别(咦,不是咩?),而是她曾经自杀,在巫女看来,轻视生命,是难以饶恕的罪。
所以,千寻,做好短时间内将一直被巫女鄙视的准备吧……虎摸。
☆、柒 千寻的选择
“我选择记得。”
少女的嗓音微微发抖,语气却坚决,像在寒风中颤抖却始终挺立的野樱。
巫女回头,望着她的眼神首次带上了惊讶和不解。
“你确定?”巫女怕她只是一时意气,“不用着急,我说过给你三天就是三天。”
千寻缓慢却坚定地摇了摇头,“不用三天,我已经考虑清楚了。”
刚刚完成的驱灵让少女脸色惨白,但她的眼睛却亮得像天上的星辰。
“因为我的自私,妈妈才会死,而我自己也因为这件事痛苦了两年,但无论多么痛苦,甚至难过到想要自杀来结束一切的时候,我都没有想过要忘记这件事。”
“如果让一个人替自己去死,还可以用人类贪生怕死的本性来解释掩盖,那么忘记你的恩人,试图抹杀她对你的恩惠,这样的事,连禽兽都不如。”
她苍白的脸上透出激动的嫣红,微仰着头,她直视站在阶梯上的巫女。
“晴槿巫女,你是希望我做这样的事吗”
巫女盯着她,仿佛第一次看清这个神情总是怯怯的女孩。
半晌,“很好。”
白衣巫女微微一笑。
“很好。”她重复。
那笑恬淡如春风,第一次见到她这般笑容的千寻,反而呆了一呆。
“白龙要我为你封印记忆,但又说你必定不会同意,我当时还不信。”她的目光投在始终安静地站在一旁的少年身上。
果然,最了解这个女孩的人是你。
“千寻,”玉色眼睛的少年出声,“你自己也说,你不会忘记你的母亲,你其实也明白,如果当时情况不是那么混乱危急,你未必就会那么做。”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
“没有一个母亲不心疼自己的孩子,千寻,你妈妈一定很爱你,因为她完全可以将你也拉下来,让你和她一起落入虎口,可她并没有这么做。”
这些话从没人对千寻说过,她望着白龙,眼神迷蒙。
“还记得神隐的时候吗?你为了救他们那么努力,千寻,你妈妈那时做的事,其实和你是一样的啊。”
千寻一震。
巫女在一旁看着开导女孩的白龙,几乎要击节赞赏。
他知道她必定为母亲的死而痛苦,也猜到她虽然痛苦却绝不会选择封印记忆。
明知如此,却还是特地做出这一场戏,目的就是为了能让千寻看清自己的本心。
真是……都说龙性寡情,她认识的这只龙怎么完全背道而行?简直活脱脱是一只忠犬!
看着表情仍旧黯
然的千寻,晴槿知道几年的心结,不是一场戏、几句话就可以完全消去的,一切还要等时间的沉淀。
“走吧。”她说,“这里是清净之地,不要待得太久,破坏了气场。”
白龙点头,牵着神情恍惚的千寻走出暗室。
正要走出塔门时千寻突然出声:“晴槿巫女,我妈妈已经成佛了么?”
晴槿顿住,她倒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一般来说,人死了,只要生前没大恶,都该是再入轮回了——一般人都把这个概称为“成佛”,但其实真正能成佛的寥寥无几。
看到巫女沉吟的样子,千寻有些着急:“她被老虎吃掉,不会因此魂魄不全,成不了佛吧?”尾调已带上了些哭腔。
“那倒不会。”晴槿有些黑线,凡人的想象力太丰富了。
“晴槿巫女,我听说你有寻访魂魄的法力。”阿白忽然说,“可以请你看一看吗?”
晴槿瞥了他一眼,白龙微微笑。
“有劳了。”他说。
晴槿忍住想翻白眼的欲望。她曾欠白龙一个人情,可是这人情也还得太大了,如果让她死去的巫女师傅知道她这样做白工,一定气得从坟墓里跳出来敲她的脑袋。
腹诽够了,她懒懒地往回走。
“跟上。”
三人又回到暗室。
这次的仪式更复杂,半小时后,神坛上闭着眼睛的巫女睁开眼。
“奇怪。”她神情有些疑惑,“找不到千寻的妈妈投胎的记录。”
千寻脚下一软,白龙及时扶住她,少女眼里腾起水雾。
巫女想了想,“别着急哭,先等下。”
她再度合上眼。
又是半小时过去。
这次巫女的表情更加不解。
“地狱里也没有。”她说。
凝眉思索了下,她突然说:“千寻,你母亲是何时去世的?”
“两年前。”
“那就难怪。”巫女开始收拾法器,“地府只准翻阅去年一年的魂魄投胎记录。”
千寻心头一松:“这么说……”
“嗯,既然地狱里没有,那一定是投胎或是成佛了。”
“成佛什么的说实话不太可能……”千寻小小声说,然后笑开了,“但知道她不在地狱,我就放心了。”
“太好了呢,千寻。”白龙说。
“嗯。”千寻微微仰头,对他笑。
巫女收好法器,说:“现在搞清楚了,走吧。”
走出小塔,千寻觉得两年来从没这般轻松过,她哼着歌儿走在前面。
在她
身后,玉色眼睛的少年低声对身旁的巫女说:“你骗她的,对不对?”
巫女脚步一顿。
少年继续:“你可以查到更早的。”他一顿,想到什么,“是不是千寻母亲的魂还在人间?”
“嗯。”
晴槿没打算瞒着白龙,“人界宽广,她又死了两年,很可能已经……要找到这样一个魂魄,可能性几乎为零。”
白龙不做声,半晌轻轻一叹:“你做得对。”
如果让千寻知道这个消息,她一定难以承受这般打击。
就让她以为,母亲已经成佛了吧……
“印章的事情如何?”巫女忽然问。
阿白微微皱眉:“刚才我看了,千寻体内的魔物中,并没有控制她拿走印章的那个家伙。”
“事先逃走了么?”
“或许吧。”白龙凝眉,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但方才巫女施法时他又的确没感觉到那魔物的气息……
“阿白!”走在前面的千寻忽然折回来,“我刚想起我在汤屋拿了钱婆婆的印章对不对?那并不是梦!”
她有些着急:“钱婆婆的印章怎么会在汤婆婆那里?——汤婆婆又让你去偷?”
少女的担忧这样自然地流露,让阿白感到心头一暖。
“不是的,你拿走的那个是汤婆婆的印章。”他解释。
“诶?”千寻惊讶,“怎么回事?那个印章明明……”
“和钱婆婆的印章很像吧?但它是汤婆婆的。”
“她们各自有一个印章?”
“嗯。印章是魔法联盟公会专门制作颁发的,每个成员持有一枚,如果弄丢了,会很麻烦。”
千寻似懂非懂,“那我要把印章还回去吧?汤婆婆一定很着急……可是我身边并没有印章啊。昨天我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
阿白寻思了会儿,抬眼望向千寻。
“千寻,昨天你离开汤屋后,有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人——或魔物?”
“嗯……要说奇怪的魔物,只有那个红影了,可是它已经被晴槿巫女……”她瞧向巫女。
阿白看向巫女,巫女点点头。
“不是被取走了么……”
微微皱眉,阿白沉思片刻,突然眸光一动。
“千寻,你先闭上眼,然后伸出手来,手心朝上。”
千寻有些不解,但照做了。
白龙将自己的手覆在她的手上。
千寻觉得有一股奇妙的凉意从他那边传过来,沿着她身体游走。
千寻的身体有些僵硬。
“找到了。”少
年突然说。
千寻一愣,刚想说什么,一只手忽然拍在她背上。
力道不大,但千寻觉得有什么正好被这一掌拍到,紧接着她一阵目眩恶心,耳里嗡嗡响。
“唔……嗯……”千寻难受地皱起眉。
“不要忍着,吐出来。”
听到这句千寻再也忍不住,嘴一张,“哇”的吐出一个金闪闪的东西来。
那东西掉在地面,“叮”的一声。
“印章?!”
作者有话要说:印章。
印章,用作印于文件上表示鉴定或签署的文具,一般印章都会先沾上颜料再印上,不沾颜料、印上平面后会呈现凹凸的称为钢印,有些是印于蜡或火漆上、信封上的蜡印。制作材质有 金属、木头、石头、玉石等。 ——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