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捌 魔物
千寻摸着自己的脖子,这个怎么会在她……身体里?
“果然不错。”阿白捡起印章,“那魔物将印章藏在你的身体里,大概是想等机会取出来吧。”
虽然脸上神情淡淡的,但阿白其实觉得奇怪,为什么那魔物不直接拿了印章就走呢?却藏在千寻的身体里……有什么阴谋么?
千寻却不知道阿白的想法,她看着印章说:“现在印章找到了,拿去还给汤婆婆,她就不会怪你了吧?”
她直觉这个印章和少年有莫大的关系。
仔细回想下,那天她刚拿到印章阿白就出现了,难道……
“阿白,是不是汤婆婆让你看守这个印章?”
阿白点头:“嗯。”看到千寻皱起的眉,他微微笑,“没事的。现在印章已经找到,只要在天黑前带回去,汤婆婆不会再说什么的。”
“哦……”千寻松口气,虽然还是有些担心,但看到阿白那么轻松的样子,便觉得自己大概紧张过头了吧。
她不知道一旁的巫女皱了皱眉。
白色狩衣的少年将印章收好,望了望天色。“天快黑了,我必须得回汤屋了。”
他对表情不舍的千寻和仍旧神情淡淡的巫女笑笑,转身。
“阿白。”身后千寻突然说,“你还能出来吗?”
阿白一顿,回头笑笑:“现在不行,这次我是因为寻回丢失的印章才能离开‘昧界’的。”
千寻低下头。
“但是,等我完成汤婆婆要求的第二件事,就可以离开汤屋了。”知道千寻的失望,白龙安慰它,“很快就可以再见的,别难过。”
千寻点头,扯出一个笑:“等你完成了,一定要来看我哦。”
“嗯。”白龙温柔地说,他目光转向巫女,意味深长地瞧了她一眼。
巫女微不可察皱眉,最后似乎是无奈地,微一点头。
阿白神色不易察觉地一松,再扬起一个笑。
“再见。”他说,目光流转,将神色不舍的少女的样子深深印在眼底。
骤然扬起的风将落英卷上半空,飞扬纷乱的花叶中突然失去了白衣少年的身影。
千寻怅然地望着天际。
上次在汤屋,他离开时,她还
能看到一条白龙在天际翱翔,可这次,或许是因为不能在人界显出真身,他就这样突然消失在空气中了。
身后响起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千寻转身,发现巫女已经走到了十步以外。
“回去吧。”巫女说。
千寻站在原地,望着巫女越来越小的背影,过了会儿,她转头再望向天际。
呆了很久。
终于,缓缓离开。
当天夜里。
睡梦中的千寻被一阵刺骨的寒惊醒。
但当她看到眼前的景象时,她简直恨不得自己没醒过来。
“醒了。”
嘶哑森冷的嗓音,千寻觉得像看到了猫爪子正用力划在玻璃上,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噪音。
又来了。
千寻郁闷地想,说不定下半辈子她都会被这些奇奇怪怪的魔物邪灵纠缠。
这个想法让千寻打了个抖,突然就觉得,或许还是封印了记忆比较好……
……还是算了,连自己都羞愧的事就别去想了。
“哦?小姑娘胆子很大,居然还在走神?”那怪似有几分惊讶。
千寻忍不住又抖下。真是可怕的声音啊……她的耳膜在抗议了。
“不,我很怕。”她说得意兴阑珊。
任何一个正常人见到无法理解的事物都会害怕。她当然也怕妖魔鬼怪,可是今天上午她已经大大地受了一回惊吓——驱灵时几十个恶灵在她耳边哭嚎嘶叫的情景还记忆犹新。
= =恐怕短时间内,她面对鬼怪这类东西都可以相当淡定了。
更何况眼前的魔物,除了声音诡异难听点,长得还不错——至少可以看出是个“人”的样子。
窗不知什么时候开了,夜风很大,千寻觉得有些冷。
看看沉默的魔物,千寻决定赶紧打发了它,继续睡回笼觉。
“你想要什么?”千寻边关上窗边说,“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命——这个是不会给你的,你死心吧。”
世上唯有“未知”最有可怕,知道这两年为什么总遇上鬼怪的原因以后,千寻再面对这类“非人”时,不知不觉胆气就壮许多。
反正她是不会把大好头颅
免费派送给它们的。况且……她现在觉得活着还是不错的。
魔物沉默了会儿,突然笑起来,笑声居然很好听,和之前生化武器般的嗓音截然不同。
“看来我错过了一场好戏。”
如果只听这声线,千寻会以为自己面前站的是一个人类美男。
她忽然想到另一个人,一个有着天青色头发和瞳仁的男子。
他们的声线,都偏低沉,是成年男子的音色。
正想着,那边说话了,“虽然好奇你身上发生了什么,可惜我没多余的时间。”
这次的声音也很正常,低沉好听,千寻怀疑之前他那样的声音只是为了戏弄自己。
“初次见面,我是月前非河。很高兴还能见到活着的你。”男子扯了扯嘴角。
活着的……我?千寻额头滑下一大滴汗。
“好了,把印章给我吧。”他说。
……咦?
咦咦咦?!
千寻瞪大了眼。
“印章?”她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什么印章?”
“我不记得有封住你的记忆。”那人闲闲地说,“就是你在汤屋拿到的那枚,交出来吧。”
千寻一凛,“你知道汤屋?”
“你以为没有我你能进得去汤屋吗?嘛,不过也多亏了你,我才能进入昧界。”他的目光在少女腕上的手绳一掠而过。就是这根手绳,让他感觉到这个女孩和昧界有关系。
“我不明白……”千寻边说,边慢慢向门口移动,她开始明白这次遇到的魔物和之前的都不一样。
会有大麻烦……
“嘭!”
房间的门突然关上!吓得千寻一颤。
“别费心机了,你跑不掉的。”那人说,闲庭信步般走过来。
千寻转身,用力扭着门把手,可它纹丝不动。
是法术,她被关起来了!
一只柔软却冰凉的手摸上了她的背。
千寻头发都要竖起来。
“噫?”
那只手停在她背上,似乎在摸索什么。
千寻咽了咽口水,她大概猜到他在找什么,可是…
…
冰凉的气息靠近她耳畔,千寻觉得后背阵阵地发凉。
“小女孩,”他语气温柔,冷气吹在她脖子上,耳朵里,“你把印章给别人了?”
声音空渺,如来自遥远的地狱。
千寻微微颤抖,“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她赌的就是他不知道阿白拿走了印章。
只要她一口咬定自己不知道,说不定会有转机……
“呵……”身后的人笑起来,笑声却让千寻发冷。
他将她扳过身来。
死人般冰冷的指尖掐住了少女的下巴。
“看来,你也不打算告诉我把印章给了谁呢。”
千寻紧抿着唇,隐在睫毛下的眸子眼神倔强。
那只手从背后,缓缓移到了她的锁骨……再一点点移向心脏。
千寻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怕?”他说,“不用怕。我对女孩子向来温柔,即使是不听话的女孩。最重要的是……”
他笑得温柔,眼神却恶意。
“你还有存在的价值。”
男人手下吐力。
“啊……”千寻疼得倒抽口气。
心脏像要碎了。
“痛?”他笑笑,“疼痛对人类有好处,尤其有利于荡涤你们肮脏的灵魂。”
他又一次催动法力。
千寻咬紧牙,冷汗转眼就湿透了背。
她恨不得晕过去。
但始终一声不吭。
男子挑挑眉,意外于她的硬气。从以前收集到的消息和他之前的观察来看,这个女孩是个心灵软弱的人,比如上次在汤屋他就很轻易地控制了她。
“真是……令人意外呢。”他松了手。千寻大口大口地喘息。
抚摸少女细腻的脸,他凑近她,细细地看。
她不甘示弱地瞪回去,疼痛反而激起了她的脾气。
“真亮。”他摸摸她的眼睛。
倔强和坚韧让这双眸子亮得像夜里璀璨的星。
“他就是因为这个喜欢你么?”他的声音如此低,离他只有三厘米的千寻都几乎听不清。
作者有话要说:
嗯哼,新人物登场了……其实也不算新,这厮曾经弄伤了白龙哼……
不过说到另一件事……哈哈,我敢打赌绝大多数人都猜不到魔物那句“他就是因为这个喜欢你的么”里面的“他”指的是谁~
☆、玖 故人
但她毕竟还是听明白了,所以她愣住。
他的手在她的眼睛上流连,然后慢慢地,来到她的脖颈……掐住了她。
突然男子的手像被触电般快速缩回来!
他偏头,侧耳,神色迅速变幻,眉宇间透出凝重。
两秒后,他神情莫测地放开千寻。
“幸运的女孩。”墨绿的眸深不见底,他退后一步。
空间响起兽吟般的呼啸,千寻眼前一花,已不见了那人的踪影。
千寻呆呆地站着。
寂静的夜,一如平常的房间。
只有身上汗湿的衣证明曾有个魔物来过。千寻抚着自己疼痛的脖子。
他……有一瞬是想杀她的。千寻回想起自己在他眼中见到的煞气,心底阵阵发冷。
她茫然地在房里走了两个来回,接着开始胡乱收拾衣服,但收着收着又颓然坐下。
能跑去哪儿呢?她有种直觉,那魔物很厉害,就算她跑回东京去,恐怕他也找得到她。
去找晴槿巫女?不知道她肯不肯收留她?
估计是不肯吧……
千寻环住自己,似乎这样就可以抑制身体的颤抖。
要是阿白在就好了。
嗒。
房间的灯突然亮起来。
千寻一僵,缓缓抬头。
“我的特产呢?”按下电灯开关的男孩正瞪着她。
千寻长长出口气。
“座敷!”
她从没有像这一刻这样感谢他的出现。
座敷童子正面的灵力让这房子最后一点剩余的阴冷气息也消失殆尽,千寻觉得浑身暖洋洋的。
“座敷!”她跑过去一把抱住他,在他脸上蹭啊蹭。
“干嘛干嘛……放开放开。”男孩推开她,脸上泛起红晕,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美人计也没用,我今早回来就看过了,冰箱、储物柜里都没有。”他气呼呼地说,“你答应的特产呢?”
千寻眨眨眼:“啊,特产……”
她干笑,“特产啊……”
座敷凌厉地瞪着她:“你忘记了?”
“咳。”千寻转身,在一个包里掏啊掏。
掏出一袋果冻。
“那个,对不起,我忘记了……”她挠挠头,“但是我有给你带果冻哦!家庭装的呢!”
座敷睨了眼她手里只剩一半的“家庭装”果冻。“家庭装的果冻就这么点?负责装果冻的人的眼都瞎了么?”
千寻告诉自己要忍住。
“不要诽谤。它曾经是一个真正的家庭装果冻,不过你太久没回来,最近天又比较干,它缩水了。”她说得煞有介事。
座敷瞪着她,千寻把持好表情,天真无辜地望回去。
“算了。”座敷挫败地叹口气,认命地拿过那袋只剩一半的果冻。
“好孩子。”千寻笑眯眯地去摸男孩的脑袋,他头一偏躲开,瞪她。
“摸一下都不行。”千寻嘀咕。
座敷丢出一个果冻,千寻接住,打开了吞掉,含糊不清地说:“你这几天去哪儿了?”
男孩头也不抬:“去北海道参加日本十大杰出座敷童子大会。”
“……”千寻哽了下,差点噎着,“咳咳……你去当围观群众?”
他斜她一眼:“我是评委。”
千寻无言。
“当——”
大厅的钟响了一声,十二点了。
千寻打个哈欠,“我先睡了,你慢慢吃。”
她关上门。
一夜无话。
天亮了。
刷完牙,千寻下楼买包子。
结果在门口见到一个她绝对想不到的人。
“白龙出事了。”白衣绯裙的魔女说。
千寻一怔,跟着心抽紧了。
“怎么回事?他不是去把印章还给汤婆婆了吗?”
“不清楚。”巫女说,“但我放在他身上的符咒没有反应,如果他还有意识一定会回应我。”
她果然和阿白有自己不了解的联系。
来不及回味心里涌起的一股不快是为了什么,千寻说:“晴槿巫女,你可以进到昧界吧?”
巫女瞧了她一眼,“可以。你想去?”
“嗯,我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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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一刻,你到神社来。”她看了眼少女空荡荡的手腕,“别忘了带着你的手绳。”
————
“你又要出去?”看着收拾东西的少女,座敷问。
“嗯,这次可能回去久一些,我买了果冻放在冰箱里,自己拿。”
摸摸腕上的手绳,再次确定无误后她打开门,却顿住,又折返回来,弯下腰,平视穿着和服的男孩。
“座敷。”她说。
“干嘛?”她认真的眼神让男孩有些不习惯。
“如果这次我能回来,就给你养一只猫。”她尽量轻快地说。
“……”他皱起眉,严肃地望着她。
“不过,我养不起娇贵的波斯猫,就给你养一只黑白的土猫吧!”她咯咯一笑,站起来,摸摸他脑袋。
他正在出神,竟没能避开。
千寻也为自己的轻易得手怔了下,不过很快笑开。
“再见啦。”她挥挥手。
少女的背影渐渐远去。
净月神社内。
“以你的手绳为媒介,就可以找到昧界的入口,因为它本来就是属于那个世界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手绳是那个世界的?”
巫女瞥了千寻一眼。
“这是巫女的基本能力,分辨出不同世界的物质对我们而言是基础功课。”
千寻摸摸鼻子。
“开始了,站到我身后。”巫女结好法印,对千寻说。
千寻赶紧站好。
炫目的彩光之后,一条青色的光线出现在前方,线对面的景物模糊不清。
空气中飘来青草的味道,甚至听到了隐约的鸟鸣。
“走。”
巫女首先越过了那条青线,千寻紧跟着。
走了大约十来步,视线豁然开朗。
朱红色的泥灰隧道霍然出现在眼前。
“隧道!”千寻激动地说。
巫女收了法力,青线消失在两人身后。
进入隧道前千寻左右看了下,脚步有些迟疑。
“怎么,你怕了?”巫女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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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千寻犹豫着说,“上次我在这里见到一个天青色头发和眼睛的男人——哦,他说他叫饕餮。”
一提起这个名字千寻就觉得脚踝隐隐的疼,那个人给她的印象真是又恶劣又深刻。
“饕餮?天青色的头发和眼睛……”巫女想了想,脸色微微一变,“你得罪过他?”
“呃,我想是没有。”事实上,回想起来那天的情况,完全就是她单方面被饕餮调戏嘛。
“最好没有。”巫女皱了皱眉,转头,“那个人很难缠。”
千寻立刻悚然了,居然让淡定到面瘫的巫女(……)都坦言难缠,饕餮大人你是有多彪悍啊?
一路都很顺利。
广阔的草原,零星分布的破旧小房子,半截入土的蛤人石像。
钟楼上的几个时钟的时针还是指向不同的方向。
走过草原,巫女停在石阶前。
千寻疑惑地望着她。
“直走就可以了。”她以为她是不懂路。
巫女恍如不闻,她极目四眺,然后走到一个地方,折下一根手掌高的青草,走回来。
千寻注意到那根草茎上有分叉,叶子分成两股。
巫女将它捏在手中,垂目默念法咒,草发出微微的绿光。
她将它插在自己与千寻之间的地上,草入土的一瞬千寻看到有碧色的光从草身上漾开,扩大成一个的圆,将两人圈在其中,然后光闪烁几下,消失了。
千寻惊讶,再去看那棵草,却不知何时不见了。
“可以走了。”巫女淡淡道。
“哦。”千寻纳闷地想,刚刚那个,是设定结界的意思么?
走过长长的食肆街道,千寻说:“我想先去找一个人,他可能知道一些阿白的消息。”
蒸汽的喷气声,机器的摩擦声,碾碎草药声,和令人冒汗的热气交织在一起。
胡子乱糟糟的六臂老爷爷惊讶又欣喜地接待了千寻一行人,背景音乐是“轰隆隆“的机器声和小煤屎们“叽叽叽”的欢迎声。
“千寻,你怎么回来了?被汤婆婆发现的话就麻烦了。”虽然很高兴能再见到这个像自己小孙女一样的女孩,但他明白汤屋不是什么好地方,一般的人类还是
远离得好。
同时他也看到了千寻身后安静的巫女。
千寻注意到他的目光,“锅炉爷爷,这是晴槿巫女。”
巫女微微点头:“老人家好。”
“唔,巫女啊,真稀罕。”锅炉爷爷点点头,“你好。”目光又转回千寻身上。“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是不是和阿白有关?”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千寻回来的解释。
千寻鼻子一酸。
“锅炉爷爷,阿白可能遇上危险了。”
她将这些天发生的事,和她所有知道的和阿白有关的信息都告诉他。
“锅炉爷爷,你觉得阿白会不会被汤婆婆……”千寻将那个可怕的词压在舌底。
“唔……”老人沉吟,“照你所说,阿白还欠着汤婆婆一件事,她应该不会轻易要他的命的。”
“可是,晴槿巫女说他已经没有意识了……”千寻一想到这个心就抽起来,“锅炉爷爷,你这几年有没有听说阿白和汤婆婆之间发生过什么事?他们现在的关系好不好?”
老人犹豫了下,还是说出了那件事:“其实,我已经快三年没见过阿白了。”
作者有话要说:锅炉爷爷。
☆、拾 汤婆婆
“啪!”火光爆开。
原本欢闹的煤屎们看着少女脸上的表情,不约而同地静下来。
“锅炉爷爷,你说,阿白……”千寻觉得心跳得很快,“他是不是,已经在替汤婆婆做第二件事了?”
锅炉爷爷一愣,随即明白千寻话里的意思。
“这个……”他也思考着。
千寻咬着唇。
她怎么那么笨!那时阿白说起要完成两件事才能离开汤屋,她心里就觉得有种怪怪的感觉。
第二件事……恐怕和印章有关,这次的事,只怕不是把印章带回去就能解决的。
“锅炉爷爷,我……”
“嘘!”六臂老人突然说,“快,躲到那边去。”
千寻一愣。
“快去!”
“哦,是。”
她拉住巫女,躲到一个不易发觉的死角里。
晴槿巫女看了下两人相握的手,再看看少女紧张的脸,没有挣开,只是暗自松开结成隐身法印的手势。
“吃饭了。”
熟悉的话语。
千寻心一跳,是玲吗?
壁门被拉开,一个长发女郎挎着食盒出现。
千寻却失望了。
不是玲。
锅炉爷爷对女郎显然也没有对玲那么亲切。用过饭,女郎收拾了餐盒就离开了。
千寻走出来,“我以为会是玲。”
锅炉爷爷看出了她的失望:“玲在三年前就离开汤屋了。”
“离开了?”千寻一怔,然后像想到什么,微笑起来:“那她大概是去对面那个镇了吧。真好,她终于实现自己的心愿了。”
老人拍拍她的肩,“嗯,所以你不用难过。”
“嗯。”千寻点点头。
“现在我要做的事是把阿白救出来。”她说,“锅炉爷爷,你知道除了电梯,还有哪里可以去汤婆婆的房间吗?”
“唔,我知道有旋转石阶可以通到上面,但是那个石阶的位置只有汤婆婆和她的心腹知道。另外,据说上代汤屋的所有者曾经设置过一个空间门,直接通到她房间,但这个仅仅是传说……”锅炉爷爷有些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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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觉到附近有个空间门,”巫女忽然说,“那个门有很强的法力,或许就是它。”
六臂老人诧异地望了巫女一眼,墨镜后的眼睛精光闪烁,然后他说——
“原来是位净月流的巫女,真是失敬了。”
巫女淡淡一笑:“哪里。”
老人转向千寻:“有这位巫女在,我就比较放心了。”
他从怀里拿出一物,“不过,为了更加保险,这个给你。”
“唔?”
千寻的手已经伸出去了却才看清那东西是什么,目光顿时僵住。
那是一个……干瘦的,熏得微黑的,炭烧蝾螈。
千寻的手反射性的缩回去。
“拿着啊。”锅炉爷爷催促。
“呃,嗯……”千寻抖啊抖地接过蝾螈。
“锅炉爷爷,这个——?”她小心地捏着蝾螈,不会是要她……?
“吃下去。”
果然!
“锅炉爷爷,我不爱吃这个的……”爱吃这个的是玲啊。
“我知道你吃不惯,不过要长时间待在这里,就必须吃这里的东西。”他一扶墨镜,“吃吧,这东西的味道其实很不错。这可是我老人家的私藏,难得拿出来哦。”
千寻欲哭无泪,颤巍巍地将蝾螈拎到眼前,犹豫再三,还是没勇气直接塞到嘴里,只将烤得酥脆的尾巴拗下来。
没事的,只吃个尾巴,闭着眼憋着气,随便嚼两下,头一仰就吞下去了……千寻正努力自我催眠,却听到锅炉爷爷说:“巫女也吃点吧,蝾螈对修行的人更有好处。”
千寻猛扭头。
她?这样的人,肯吃么?……诶?!
一只纤白的手从她手中接过蝾螈。
然后,千寻就看着巫女以吃法式烛光晚餐的优雅姿势,将那只少了尾巴的蝾螈,吃掉了。
吃掉了吃掉了吃掉了……
面不改色啊!
千寻以高山仰止的目光凝视着巫女,再低头瞧瞧手里的尾巴,一咬牙一跺脚。
……
呃,干巴巴的,有股怪怪的烟熏味……
= =总之
完全不明白这东西哪里好吃。
“好啦,你们可以上路了。”锅炉爷爷满意地说,“一切小心啊。”
千寻点点头。
“锅炉爷爷,再见。”
“good luck。”六臂老人一翘大拇指。
千寻觉得那根翘起的大拇指真是亲切。
离开锅炉室的千寻和巫女一路来到汤屋内。因为有巫女的结界的缘故,两人人类的气味并未泄露。
巫女在一个转角处的墙前停下。
千寻觉得这个转角很熟悉,正在回忆,巫女却已经解开了门禁,白色衣摆没入光门后。
千寻忙跟上去,也不去想究竟为什么熟悉了。
一片混沌中,千寻隐约听到巫女的自语:“空间门的封印太简单了……”
语气里似乎有些疑惑与防备。
紧接着千寻听到“啪”的一声——
两人在空中现形。
“哼,来得倒挺快。”
阴冷苍老的女音突然响起,刚刚落地的千寻冷不防被吓一跳,差点摔倒。
这个声音……她循音望去。
汤婆婆!
苹果大的纯金耳环在水晶灯下金光耀眼;十个指头上八个各色宝石戒指,每个都有鸡蛋大;顶级宝蓝天鹅绒缎带蕾丝边公主裙,一件足够让一个普通的三口之家宽裕地过上半年。
汤屋的主人,魔女汤婆婆,指间夹着一支烟,好整以暇地坐在她的办公椅上。
时隔六年,时间却仿佛在这个魔女身上停止了流动,她的眼睛还是那么精光四射,毫不掩饰她对金钱的渴望以及对人类的厌恶。
如果千寻是第一次见到她,此刻她一定已经吓得瑟瑟发抖了,但她毕竟曾和这个魔女打交道过。
所以她还算镇定地上前一步:“汤婆婆,阿白在你这里对么?”
魔女从鼻子里哼一声:“他当然在我这里。”
千寻按捺住加快的心:“你把他怎样了?”
“哼,”汤婆婆不紧不慢地吐口烟,“你觉得我该怎么对他,这个没看守好印章的废物?”
千寻大声说:“阿白已经把印章找回来了!”
“找回来又怎样?他的职责就是将印章看好,杀死任何一个企图接近印章的人。”
魔女森冷如蛇的眼光缠住瘦弱的少女:“要怪,就怪你自己,偷走了印章。”
她盯着千寻:“你才是害死他的凶手。”
千寻一阵晕眩。
她勉强撑住发软的身体,颤声问:“你……杀了他?”
是的……晴槿巫女说过,他已经没有意识了。
魔女瞧着她,冷眼看着她越来越白的脸,直到觉得痛快了,才慢条斯理地说:“他还没死,不过,也不会再活过来了。”
千寻愣住。这话是什么意思?
魔女一个弹指,虚空闪过一道白光,空气里响起不绝的蜂鸣声。
当周围再次安静下来,一块三米高的“标本”出现在众人面前。
白鳞绿鬣的龙静静地盘在透明的不明固体中,玉色的眼睛已经合上。
它看起来就像博物馆里被固定在琥珀中的小动物,精致,安静,以及——
毫无生气。
千寻的泪夺眶而出。
“阿白!”她扑过去。
汤婆婆并未阻止她,相反,她颇为满意地欣赏着少女在确认白龙已经毫无生命特征之后呆滞的眼和苍白的脸。
白衣绯裙的巫女将手放在“琥珀”上,眉间逐渐皱起。
汤婆婆冷笑:“巫女,我知道你有几分本事,不过这是西方葛兰芬的魔法,你还是老实站在一旁看着吧。”
巫女凝眉不语。
房间里只有少女低低的抽噎和手掌拍打在标本上发出的响声。
汤婆婆闲闲地抽了口烟,看了面白如纸的千寻几眼,又想起当年这个女孩回答出了正确答案,契约书在手中“啪”的一声碎掉时自己的挫败和不甘感。
她慢慢说:“其实,阿白也不是回不来。”
拼命敲打的手停住,千寻转身望向汤婆婆。
“阿白是我的弟子,我当然还是心疼他的。”她说着谁也不相信的话,“所以尽管他提出要离开时汤屋我非常愤怒,但我还是答应了他。我让他帮我做两件事,做完了,我就让他走。”
千寻盯着她,这件事她已经听阿白说过了。
“第一件事那孩子
做得很好,于是我告诉了他第二件事,看守魔女合约印章三年。”
果然和印章有关!千寻想。
☆、拾壹 汤婆婆的威胁
“我对他说,印章非常重要。我将印章放在这里,”她指指桌面,“这里是我的办公室,也是整个汤屋魔力最强的地方,再加上我本人坐镇,可以说是万无一失。但是,我也有必须出去的时候,而阿白的任务,就是在我离开汤屋时看好这个印章。”
她停下来,又开始不紧不慢地抽烟。千寻不由得揪紧了袖口,她有预感,下面汤婆婆将说的,就是今天的重点。
她恨不得掐着她的脖子要她立刻说下去,但她又不敢真的这么做,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她。
烟雾缭绕中,魔女终于开口:“觊觎魔女印章的,无论是谁,都没有继续存在的价值。我让白龙立下契约,凡是企图染指印章的闯入者,一概杀无赦,三年后我会放他离开;但如果这三年中他违背契约,放走了盗印者……”
她没说下去,然而所有人都已经知道那些未了的话是什么。
千寻扭头,“标本”反射着淡淡的光,倒映在她湿润的眼里。
汤婆婆望着千寻,笑起来:“你知道,那孩子的缺点就是太心软,如果没有契约的约束,他已经不知死几次了。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千寻咬着唇。
“本来,还有三天,他就可以完成任务离开了,可惜了呢……”
魔女的语气带着惋惜,千寻却只觉得对她前所未有的憎恨起来。
汤婆婆还在说:“唉,我早说过,我还是心疼这个孩子的。当初签订契约的时候,除了要求他必须杀死闯入者外,还附了一条,如果闯入者带着印章逃出了汤屋,只要他在三天内找回印章,并杀死那个胆敢盗走我印章的人,我就可以赦免他的罪过。”
汤屋的主人望着少女,“现在,你明白为什么我明知道印章被盗,却没有加强房间的魔力,反而让你们这样轻易地进来了么?”
她微笑:“我就是在等你们来。”
那双微笑的眼冷冷地望着自己,千寻不自禁倒退一步,只觉得冷到了骨髓里。
“三天的期限并没有过,只要盗印者死了,我还可以放过他,以前的罪我也不追究,依照约定让他离开汤屋。”
看似温和的话语从魔女的唇中吐出,旋转,腾空,最后慢慢消散在空气中。
很久很久,千寻僵硬地说:“拿走印章的不是我……”
这几天发生的事像迅速闪过的电影胶片在她脑海回放,她此刻终于肯定,那时她被控制了。
“我没有拿印章,当时我被控制了!拿走印章的是另一个人!”她像是终于找到一个突破口,大声说。
“哦?”然而印章的
主人只是不屑地哼了一声,“那又怎样?如果没有你,那个人能进入汤屋吗?”
“我……”千寻哽住,她突然想起那个人说“不过也多亏了你,我才能进入昧界”。
……果然,是因为她么?
千寻无助地望向晴槿巫女,可这次巫女却只是静默。
约定必守是三千界的公约,无论在异界还是人界都一样,再强大的巫女也无能为力。白龙签了契约,就等于认同契约条款,一切必须按契约履行。
所以她才不赞成他回汤屋……偏偏那人这方面比她这个巫女更死板。
巫女的沉默几乎让千寻绝望,而汤婆婆更在她摇摇欲坠的心上重重踩上一脚:“换了任何一个人,阿白都能守住印章,唯独你,他不敢妄动。哼。”
仿佛终于玩腻了,魔女放下那张虚伪的笑脸,目光阴冷:“好了,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立刻滚出这里,二,”
汤屋的主人将燃尽的烟丢到少女脚边,那烟头“砰”地冒出一股白烟,变成一支笔。
一张纸自动飘到少女面前,上面写满长长的条款,结尾处——
甲方:汤屋之主。
乙方那里,是等待落款的空白。
“汤屋的终身契约,工作是最底层的杂役,终身不得升任,也没有任何形式的解约权。”汤屋的主人语气中有种掩饰不住的得意和报复的快感,“签了它,我就原谅阿白。”
千寻的目光死死地盯在契约书上。
这一刻,她仿佛又回到了六年前,那个任人宰割的十岁女孩。
可是上次,至少契约是她自己要求的,而这次,却是被人逼着签下这个没有解约权的终身契约!
想起在汤屋生存的艰辛,还有那些被歧视的时刻……千寻情不自禁后退一步。
不,她不想再次留在这里……更不愿意永远留在这里!
少女的一举一动都落在汤婆婆眼里,她微微倾身:“哦,看来你并不愿意?”
千寻僵硬地抬头,“汤婆婆……”
“我不逼你,”她懒洋洋地说,“汤屋从不逼人签订契约。”
她指指门口,“你们可以走了。”
走?她怎么走?
阿白还在这里,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
千寻恨不得躺在那里的人是自己,那样她就不用这么艰难地抉择。
晴槿袖着手,将千寻剧烈变幻的脸色一一收在眼里。
就快要做出选择了吧……这个女孩。
看着她慢慢平静却也越来越黯淡的脸,晴槿转而望了沉睡的白龙一眼。
她不能将一切押在这个惯来软弱的女孩身上。更何况,她也不相信她会愿意为了一个儿时的玩伴牺牲自己。
看来,她要违背师训,插手一次异界的事了。
巫女正暗自准备,突然“喀喀喀”的声音在房间突兀地响起。
声音的来源,是一个骷髅头。
汤婆婆似乎吃了一惊,一愣之后,忙拿起骷髅头旁的话筒。
“嗯。嗯。”
女人苍老的嗓音突然尖利:“什么?——”
“怎么回事?那她的印章——”停下来,她皱眉听着什么,半晌,才咬牙切齿地说:“我知道了。”
那头还想说什么,汤屋的主人不耐烦地说了句:“我自己清楚怎么做!”
“啪!”
骷髅头在主人的怒火下裂成两半,汤婆婆余怒未消,一把将骷髅电话扫到地上。
连做了几个深呼吸,汤婆婆突然转头瞪住千寻。
千寻冷不防被她杀人般的目光吓了个哆嗦。
冷冷地盯着少女,片刻,魔女冷笑一声:“你的运气真不是一般的好。”
千寻一怔,似乎有个人也说过类似的话。
“庆幸吧,我不需要你的契约了。”话音一落,那张契约和笔“啪”一声消失,魔女站起来,“现在我要你去做另一件事。”
千寻还在巨大的惊喜中没回神,不用签约了?接着就听到魔女阴测测地说——
“我要你找到钱婆婆的印章,然后把它交给我。”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汤婆婆,有个小花絮。
刚开始是用“女巫”代指的汤婆婆的,但是后来发现“女巫”和“巫女”太容易搅混了ORZ……然后想似乎用“魔女”也可以?正好还和一个朋友写的《千寻[真我]》设定一致。
于是就成了你们现在看到的样子。
☆、拾贰 前往海对面的小镇
汤婆婆的印章?
千寻愣了下:“可是,那是钱婆婆的……”
“不愿意的话就滚出去!”似乎那个突然的电话令魔女彻底暴躁了起来,再没耐心戏弄少女,直接干脆地下了最后通牒。“给我印章,或者他死,选一个。”
千寻大急:“就算你这么说,可是我又打不过钱婆婆……”
“哼,那个女人自身都难保了。”汤婆婆从胸腔里哼一声,“她在自己家里失踪,印章也跟着不见了,我现在要你三个月内把印章找出来交给我,就是这样。”
“钱婆婆她——?”千寻一惊,犹豫着,“可是,印章是钱婆婆的,就算我能找到,也该还给钱婆婆……”
“对,你可以还。”汤屋的主人冷酷地望着她,手轻轻一招,白龙的“标本”发出轻微的清脆爆裂声,“然后我把这个标本碎成齑粉。”
爆裂声突然增大,透明的固体上出现道道裂痕!宛如里面的白龙也碎成了千百块!
“不要!”千寻失声,“我答应我答应!”
爆裂声停止了。
汤婆婆身子向后一靠,“哦?”事情已经定下来,她忽然又有了戏耍她的兴致,眯眼一笑,“你确定?”
千寻眼眶发红,点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