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树林往里走,是一个大大的宫殿群;在这些宫殿群中,最靠近树林的,是一座迷宫似的建筑。
此时,三个光点正在这个迷宫中。
仔细看的话,其中两个光点在不断移动,而另一个绿色的光点则停滞着。
爱德华看着这个光点,浮起一个神秘的微笑。
“那么,让我们来看看,你究竟有没有这个资格吧。”
沙盘上的绿色光点,轻轻地颤抖着……
阴冷,黑暗,死寂。
仿佛一个似乎永远也走不出去的地下迷宫,或者如果千寻能更勇敢点,说出心底的想法——
这里,简直就像一个巨大的墓穴。
掐着自己的手,千寻在黑暗中半步半步地挪动着。
刚发现阿白他们不见了的时候,千寻惊慌地边走边喊了很久,但后来她学会了沉默。
原因有两个,一是她要保存体力,二是,她已经不敢再轻易说话了。
这地方太诡异,每次她叫谁的名字,都会觉得自己的声音在迷宫里经过反反复复的折射,又折回来传入她耳里,但那声音已经完全不像是她的嗓音了,而是带上了一种邪恶的、森冷的味道。
仿佛黑暗里有一双血红的眼,正不怀好意地窥视着她,吞掉她每一个呼唤,然后吐出恶毒的咒语。
千寻不知道一切是不是只是自己的心理作用,但她再不敢随便出声。
她默默地走着。脚下的地绵软异常,踩上去没有任何声响。
当又一次脚下的步子数到了一千,千寻站在原地,只犹豫了一下,然后大声喊——
“阿白,巫女大人?”
回音在三秒后传来。
“阿白,巫女大人?”
“阿白,巫女大人?”
“阿白,巫女大人?”
幽灵般回荡。
千寻忍受着回音,一面留心听周围是否有回应。
那回音固然让人难以忍受,但如果她一直只是默默地走,那么也许他们就会在相隔几百米的地方错过。和那比起来,忍受这些回音也不算什么了。
千寻没有喊出“晴槿巫女”,而只是喊“巫女大人”,自从注意到回音的诡异后,她就不敢喊真名——她还记得,在汤屋,被剥夺真名是件多么可怕的事,虽然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但小心
些总没错。
虽然她对那位巫女始终有些隔阂,但如果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而让她遭受到什么……那她反而要自责自己。【改】
第三个一千步。
“阿白,巫女大人?”
没有回应。
第四个一千步。
“阿白,巫女大人?”
没有回应。
第五个一千步。
第七个一千步。
第十个一千步。
第二十个一千步。
……
真的,够了。
千寻擦了擦眼角,就地坐下。
地面是软的,还有些潮湿,但感觉并不脏,千寻不知道这又是什么非人类使用的材料。
不知道哪里的风吹过来,吹得脖子凉飕飕的,千寻把身子转了转,让风吹在自己的侧脸。
在这儿,连风都是寂静的啊……
风似乎又强了些,她紧了紧衣服,闭上眼。
这样的安静一点也不让人高兴,她觉得她快要疯了。
先前一直安慰自己没关系没关系,你看那时在龙原外和阿白走散了,后来不是还是找到了?虽然这次可能没上次那么好运遇到饕餮大人,但她可以自己慢慢找,反正这儿既不冷也不热,慢慢走的话撑几个小时没问题。
——她太天真了。
难道只有烈日和干灼令人畏惧么?心里的恐慌其实更令人毛骨悚然。
因为极度的安静,她开始胡思乱想,各种坏情况在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过,她知道这样不对,但她就是停不下来!
后来她想了个办法,在心里默念自己的脚步数。果然,她轻松多了。
可是然后呢?一个一千步,两个一千步……越数到后面,就越感到深切的绝望。
这里究竟有多大?这里究竟有没有出口?
她什么都不知道,除了走,走,走。
现在她不想走了。
就坐在这儿吧,等休息够了再起来继续,或者……就留在这儿好了……等谁来救她……
迷迷糊糊睡着了,又醒了。
不知已经过去多久,这里连一丝阳光也没有,自然也看不出昼夜的变化。
千寻睁着眼,对面眼前的黑暗,发了很久的呆,直到再一次沉沉睡去,然后再醒来。
她还想再睡,但怎么也睡不着了。
时间的流动在黑暗和寂静中变得格外清晰和漫长,千寻觉得,她眼前就放着一个大大的钟,只是她看不到。
这个钟滴答滴答地响,时间就坐在它的秒针上,跟着秒针一格一格地移动……带走她余下的生命。
千里之外,偏殿里,爱德华紧皱着眉,脸色阴沉,目光盯在沙盘上一动不动。
“究竟怎么回事?”他自言自语。
沙盘里,那个绿光纹丝不动。
就在前天,他亲
眼看着那个微微颤抖的绿色光点一点一点地靠近了迷宫的出口,爱德华知道,走出出口,后面就是长老们要千寻去的地方。本来,那个迷宫就只是一个序幕而已,一千平方米大,构造也很简单,根本关不住人。
与此同时,象征着白龙的白光和巫女的橙光也已经到了门口了。
可只是一眨眼,绿光就消失了!爱德华惊愕了下,再看时却发现绿光好好的,而且居然一下子到了门口了。
爱德华松口气,却有些狐疑,他不相信自己刚才是眼花了,而接下来的事正证明了他的直觉。
那个绿光,在门口停住,一动不动。
起初爱德华以为她是在和白龙他们说话,可是接着他注意到从沙盘上来看,她和白龙的距离至少还有三千米。
爱德华开始意识到恐怕哪里出问题了。
然后,诡异事情出现了,两天了,绿光一直不动,如果光也有生命,爱德华会认为这个光已经死了。
难道获野千寻死了么?爱德华很快推翻了这个猜测,因为如果她已经死亡,长老会那边不会没有反应。
那么是沙盘出了问题?爱德华也否定了这个猜想——他清楚这个沙盘有多可靠。
唯一的解释,就是那位千寻小姐现在已经进入了另一个空间,所以沙盘监测不到了。
想到这里,他脸色终于好看了些,也有了些心情去关注另外两个光点。
他们找到了迷宫的大门,可是能打开大门的东西在获野千寻的身上,所以他们至今还在迷宫里转着。
白龙毕竟是龙,就算十几天不吃也不会饿死,可另一个呢?那可是如假包换的人类。
爱德华的目光又落到了那个一动不动的绿光上,唇角一勾。
“我的确该希望你再待久一些的……”
如果千寻一直不出来,还在迷宫的两人最后一定会破开封印,用法术找她,或者用法术离开,无论是哪种情况,这场赌局都算魔法联盟公会胜出了。
穿着燕尾服的蓝眼男人笑了笑,“但我还是祝你出来得晚些。”
如果这场赌局这么容易就赢了,还怎么体现我的价值呢?
萤火般的绿光安静地停在沙盘上。
作者有话要说:
= =卡文卡得好销魂……刚发现大纲里面有个致命性的逻辑错误,折腾了半小时才扭过来……我果然真的不适合写同人长篇吧嘤嘤……
附一张人物关系图。 > < 以前从没做过人物关系图,新手来着,大家随意看看吧……(远目)
☆、贰陆 悟
寂静的地宫里。
好渴,想喝水,想吃拉面,寿司,和果子,布丁……
肚子又在叫,千寻索性躺下来——这个姿势,应该更节省体力吧。
胃里火烧火燎的,一阵一阵抽疼,长这么大,第一次这么饿。
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飘过无数食物,香喷喷的,全长着翅膀,对她挥手啊挥手,然后扭扭屁屁飞走了……
= =
千寻翻个身,把哇哇乱叫的胃压在身下。
睡吧睡吧睡着就不饿了。
……
“唉……睡不着啊。”
千寻叹气。
胃里空荡荡的,身体难受到极点的时候,脑子反而格外清醒。
黑暗里无事可做,她把手臂枕在脑袋下,开始回想过去。
……
当她刚想到八岁那年第一次学骑自行车摔得两个膝盖都破了的时候,胃里突然一阵刀绞似的痛。
千寻倒抽口气,用力压住胃。
黑暗里,静静地等那阵疼痛过去。
风吹过来,把她脸上的冷汗吹干了。
痛楚退去,胃里恢复了空荡荡的灼热,像饥饿的婴儿张开的嘴,迫不及待想要东西掉进来。
千寻表情淡漠地松开手。
继续回忆。
往后,再往后。
十岁,神隐。
越是回忆,千寻就讶异于那时自己的勇敢。
她怎么敢孤身一人去找一个陌生人求助呢?那个人还长着六只手臂,剑拔弩张的胡子,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她怎么敢和汤婆婆叫板呢?那个魔女多可怕啊,她的鼻子比自己的手掌还大,她动动手指自己的嘴就被缝上,千寻相信她杀死自己就像碾死一只蚂蚁那样容易。
她在吃掉了三个人的无面人面前,面对他的讨好,对他说“我要的东西你没办法给我”;她明知火车票只有单程的,去了钱婆婆那里,就要走回来了,在异界,路上会遇到什么谁也不知道……
但她仍是去了。
千寻咬咬下唇。
她原来曾经是这样子的。她居然是这样子的……
耐心,坚强,果敢。她得到许许多多好心人的帮助,并且终于将父母从汤婆婆手
中救出来,大家一起回到了现世。
在今天之前,千寻虽然记得在汤屋经历的一切,却只是把它当做一段经历而已,和以往任何一段经历没有任何本质的区别。
可是现在,在这又黑又静的地宫里,她将它从回忆里翻出来,洗干净了,放在眼睛下一寸一寸地看,才发现它的珍贵。
在进入汤屋之前,她是一个被父母呵护的,有些娇宠的女孩子;而从汤屋出来后,她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正是汤婆婆的咄咄逼人,才造就了那个全新的千寻。
人在巨大的压力下,都会发生改变,而她选择了坚强——这和阿白有极大的关系,如果没有阿白,她一开始就会消失在汤屋外的草坪上;而如果阿白那时选择将她藏起来,而不是让她去汤婆婆,她就会养成习惯性的依赖,事事都要靠别人,那就没有后来的千寻了。
——对,那时他们一起过桥,只差一米就到桥对面了,她却被飞奔过来还会说人话的青蛙吓了一跳,一口气呼出来,泄露了属于她人类的气息,汤屋顿时乱起来。
阿白带着她躲在汤屋的后院,她听到汤屋里来来往往的人都在说“人类,是人类的味道”,她不住地发抖。
她又害怕又自责,阿白却安慰说她已经做得很好了。
“让我告诉你接下来应该怎么做。好好听着,你留在这里会被发现的。我去引开他们的注意,你趁机溜走。”
千寻记得很清楚,那时她一把抓住他的手,哀求着说:“不要!你别走,求你留在这里,拜托!”
然而玉色眼眸的少年却温柔而坚定地拿开了她的手,说:“为了能在这个世界生存,你唯有这样做,这也是为了救你的父母。”
接着他教她,如何去找锅炉爷爷,见到了巫女应该怎么做。
……
千寻想到后来,想起自己因为好奇咬了一口“河神丸子”,差点恶心得连隔夜饭都吐出来,忍不住笑出声来。
回忆就那么多,终于到了最后,她要走了。
她和阿白在草原旁分手,他叮嘱她走出草原时不要回头,而她则再三要他保证两人以后会再见面。
他答应了。
她走下石阶,踏过草原,看到站在隧道前的父母正冲自己挥手。
他们都忘记在汤屋发生的一切了,唯有她还记得。
轿车发
动了,隧道在视线里远去,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以外。
有了这样的经历,那之后的六年,都显得乏善可陈了。
千寻现在最想知道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成现在这样了?
不用去想刚认识时晴槿巫女轻视的目光,也不用去想在神社门口,阿白望着自己说“千寻,你这个样子,让人怎么放心呢”时的神情……只要她稍微回想下自己这几年过的日子,所做的事,她就觉得心口像被塞上了一团烂棉花那样堵心。
——也许,刚开始一切还是好的。
从汤屋出来的她,心里藏着一个发着热量小太阳,让她可以面带微笑地迎接现实中的困难。
不过,一个生活在正常校园里的三年级的小学生,能有什么困难呢?顶多是发愁考卷太难而已,而千寻却是曾在异世求生的人,当然不会被这些弄到愁眉苦脸。
上学,放学,考试,补课。和朋友逛街,看新出的漫画,把喜欢的明星的海报贴在墙上……
这些才是现实。人吃了会变成猪的食物,六个手臂的老者,鼻子比她的手掌还大的魔女……这些都离她太遥远了,而且还在越来越远。
就这样,慢慢地,慢慢地,她又变回了那个有些娇宠的、遇事畏缩胆怯的千寻。
母亲的死,成了她人生的分界线。
之前的她只是有些懦弱胆怯而已,而母亲的死则让她陷入混乱的境地,愧疚,自责,怨天尤人,恐惧……坏事情又来了,可这次没有一个玉色眼睛的少年在她身边告诉她应该怎么做。
过去几年千寻只被要求把成绩提上去,然后考上一个好大学,她从没想过原来世上还有比数学考了30分更糟糕的事。
父亲劝过她,朋友开导过她,她却像个自闭症的儿童一样,把别人的话都关在心门外。
渐渐地,大家也不劝她了。
大家说,时间会治愈好一切的。
千寻也等着时间治好一切。可惜后来她才明白,不是所有的伤,都适合压在心里等它自己结疤,放任自流的伤口也可能因为感染化脓,最后致命。
再后面的事,千寻已经不想细细回忆了。
对母亲的愧疚虽然在得知母亲已经往生后,得到了缓和,但很快新的问题又出现。
一直以来的软弱,胆怯,懦弱纷纷暴露出
来。对巫女她自卑又嫉妒,对阿白她渴望亲近又不敢靠近,小心翼翼像一只畏首畏尾的仓鼠……
“哎……”千寻长长地叹一口气。
“有人吗?”她突然大声喊,“谁都好,来个会说话的生物吧!”
黑暗中没有任何回应。
“拜托,哪怕是食心兽什么的都好,来把我狠狠骂一顿吧!一直以来我都在做什么啊?”千寻敲着自己的脑袋站起来,然后她突然想到什么,手下动作一顿,眼睛望向四下深深的黑暗里。
可惜,等了半天,她看到的还是一片黑暗,并没有谁从黑暗里一步一步走过来。
“如果是哪位大人把我关在这里,请您出来吧,我现在饿得能吃下一头牛,您只要给我一个鸡腿,我都可以为你去攀登珠穆朗玛峰哦!~”一边用诱惑的语气说着这样的话,千寻一边瞄着四周,“有什么事,总要说出来我才知道吧?难得您的目的只是把我关在这里吗?”
千寻觉得她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如果这真的是一个陷阱,那么幕后主使人总该出来提出他的要求了。
可是直到她觉得脚又开始饿得发软了,还是没人出来。
难道弄错了?其实她只是无意间走近了一个地宫里?
千寻松口气。当她突然想到自己可能是被关起来了的时候,很担心阿白他们也落进了敌人手里,现在看起来,大概只是她这边出了问题而已。
千寻摸了摸自己的胃,已经不疼了。
大概是已经饿得没感觉了吧,当然也可能是那上一阵痛已经过去了,现在正处在两阵痛之间。
捏捏酸痛的腿脚,再伸个懒腰。
望望四周,还是漆黑一片。不过千寻已经不觉得恐怖了。
这时她倒庆幸她刚才大喊大叫的时候没真的跑出个食心兽来,她本来就饿得头昏眼花,到时连逃跑都做不到,只能干瞪眼。
相比起来,现在的情形倒不错,黑是黑了点,她就当是在看恐怖片,鬼啊幽魂啊什么的虽然吓人,但克服了视觉上的恐惧,就也没什么好怕的。
“那么,现在是继续走,还是坐在原地等待救援呢……”她自言自语,“虽然待在原地更节约体力,但是都这么久了,一直没人来,这个地方是不是也太隐蔽了些啊……”
权衡了下,千寻决定还是像先前那样,边走边找
。
一,二,三,四,五……
默数着步子,这次她每数到三百下就喊一声,以免错过任何一个可能被听到的机会。
真是奇怪,现在她一点也不觉得,黑暗里藏着什么奇怪的东西了。
放下对黑暗和寂静的恐惧之后,千寻终于可以冷静地思考,这时她才注意到,自己已经在黑暗中停留太久了。
“糟糕……”她喃喃。
阿白一直没找到她,一定很担心。
千寻不怕自己被遗弃,因为她知道阿白绝不会那么做的,她怕的是万一他一直找不到,心里着急,心一横破了法术的封印来找她,那他们和魔法联盟公会的赌约就输了。
千寻停住了。
“怎么办,这样一边走一边喊,也不一定找得到。——而且还不知道能撑多久。”千寻摸摸瘪下去的肚子。
可是如果停下来……
想了想,她还是转着继续走,不过这次是边走边想有什么方法能让她更有效地逃离困境。
千寻不知道,此时有另一个人,比她还要心急。
月前非河飘出了千寻的身体,浮在她头顶,蹙着眉打量四周。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终于写到这里!
《千与千寻》是一部很了不起的电影,一百个人看就有一百种感慨。当初写文的时候,我只是把我认为千寻这个小姑娘离开异界后可能遭遇到情况,她可能的反应,从脑子里一点点搬到纸上,但是写着写着,我发现自己给千寻(长大后)的性格设定,太不讨巧了。
《千与千寻》毕竟更接近于童话,而我却给它安上了成人的阴郁色彩,难怪文章怎么写都别扭,也不招人待见……如果我笔力足的话,说不定能写得比较深意新意意义……但事实是俺搞砸鸟~
哎~做事要有始有终……hold住!至少写完它!T T
☆、贰柒 千与千寻
月前非河本来一直小心地附在千寻身体里,感知着千寻所见所闻,直到在龙原外他被饕餮一掌拍到封印里。
他几次试图强行突破,却始终拿那个古怪的封印无可奈何,只能焦灼的等待时机。幸好不久前封印像被什么扎了一下,开始松动。
他在封印里,听到一个爱德华用传音术对他迅速说了一句话。
又过了些时候,终于完全解开,月前非河立刻逃了出来。
他的隐匿能力极好,对于灵力的感觉更是十分敏锐,脱离封印后他仔细感觉了下千寻周围的气息,没发现异常,于是决定出来,他要去找一个人,提醒他要提防一个叫饕餮的家伙。
结果他一出来,顿时呆住了。
这是……哪里?
黑暗,寂静,如同地底的墓场。
月前非河接连打出几个灵力波,却无一例外地没入黑暗深处,连半点回应都没有。
他调动灵力向上飞去,但却越飞越艰难,大概升了几十米后,四周的空气仿佛都成了半凝固的水泥,让他动个手指都要费尽全身力气。
不过,也因为他身在半空,所以看得很清楚,无尽的黑暗里,只有一个发光体。
——就是那个坐在地上,睁着眼发呆的获野千寻。
月前非河气得笑了。
这样诡异的地方,连他都觉得心里有些发寒,她还有闲情发呆!
这种时候,难道的不应该赶快跳起来,想法子出去吗?!
他不想暴露身形,便施了个法,弄出一阵阴风来,尽往她脖子里灌,心想这胆小的丫头绝对立马就吓得跳起来。
——结果她居然眉头毛都不不动一下,只是懒洋洋地把身子转了转。
他怒了,加大风力!
然后他就看着千寻紧了紧衣服,闭上眼,一动不动,过了会儿,居然响起了轻轻的呼噜声。
月前非河愣住了。在他被封印的时候,这丫头已经进化成寺庙里的高僧了么?
他飘过来靠近她,左看看右看看,确定她的确是睡着了。
月前非河呆了片刻,忽然轻轻哼一声,转身离开。
他应该走了很远的,但奇怪的是四周的景物始终是一片暴风雨前夕般的黑暗。
每次他回身看,都只看到一片黑
暗,还有视线极远处一个小小的光点。
月前非河知道那是千寻,黑暗里只有这个女孩,身上发出淡淡的光。
他望向自己,不知道他在别人眼里,是不是也发着光。
这个问题恐怕是个永远的迷了。
又一次月前非河疲惫至极地从远处回来。
这次他尽可能走得远了些,但还是没能离开这片黑暗。
他的心越来越沉。
获野千寻躺在地上,脸色很差。如果再不能出去,用不了多久她就会饿死在这里吧。
他对她毫无好感,但如果她消无声息地死在这里,他恐怕就有麻烦了。
他站在她身旁,正沉吟着,却突然听她长长地叹了一声:“哎……”
“有人吗?”她大声喊,“谁都好,来个会说话的生物吧!”
月前非河冷冷地瞧着她,终于忍不住了么?据说长期关在黑暗和无声的地方人类会崩溃,看来她也差不多了。这鬼地方怎么可能有人?他会说话,但他才不会暴露自己的存在出来陪他聊天。
“拜托,哪怕是食心兽什么的都好,来把我狠狠骂一顿吧!一直以来我都在做什么啊?”
她敲着自己的脑袋,眼睛四处乱瞟。停了下,又说:“如果是哪位大人把我关在这里,请您出来吧,我现在饿得能吃下一头牛,您只要给我一个鸡腿,我都可以为你您攀登珠穆朗玛峰哦!~”一边用诱哄似的说着她一边瞄着四周,“有什么事,总要说出来我才知道吧?难得您的目的只是把我关在这里吗?”
月前非河怔了下,他竟然没想到这个可能性……
耳根微微一热。
一定跟着这个丫头太久了,被她传染得笨了。
他立刻飘进她身体里,屏息等待着。
但过了很久,都没人出来。
月前非河默默地飘出来,斜睨地看了千寻一眼。
还以为……哼。
“那么,现在是继续走,还是坐在原地等待救援呢……”那丫头开始自言自语,“虽然待在原地更节约体力,但是都这么久了,一直没人来,这个地方是不是也太隐蔽了些啊……”
她开始走一会儿,喊一下白龙和巫女。
他默不作声地走在她旁边。
他现在已经基本确定,他们是身在一个异空间里。
他以前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但他曾听异空间的一些传闻。
没人知道离开异空间的确切方法,不过目前占主流的说法是是异空间中存在空间裂缝,通过空间裂缝就可以逃出去。空间裂缝可能下一秒就打开,也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出现——显然,后者机率更大。
哈……没想到他月前非河也有这么一天。一切都在上天手里,他只能被动地等。
瞥了身旁的人一眼,他皱起眉。居然要和她死在一处,真是恶劣的玩笑……
她突然又停下了。他眉皱得更深,这才走了多久又停,果然是个没毅力的人。
“怎么办……这样一边走一边喊,也不一定找得到。而且还不知道能撑多久。”她自言自语,摸摸自己的肚子,顿了一会,又走起来。
月前非河愣了下,不打算坐下来休息么?
他狐疑地瞧着她。
她又停下来了。果然还是想休息吧,他挑挑眉,
她表情严肃,眼神里透出一股恍悟:“啊,这地方其实不是地下迷宫吧!”
你才知道吗?
她来回踱了几步,自言自语:“对,如果是迷宫,至少该有个墙壁什么的……对……”
她突然站得直直的,脸上腾起兴奋的红晕,目视前方,举起双手,突然长呼一声——
“芝麻开门!——”
……
月前非河一怔,然后噗一声笑出来。
什么啊,她以为在拍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吗?
四周一点反应也没有——这是当然的,全在他意料中。╮(╯▽╰)╭
她长长地“唉”了一声,然后挠挠头,“是不是方向的问题啊。”
于是她不死心地对着其他三个方向又念了一遍,两手高举向天,一副阿里巴巴瞬间附体的样子,月前非河在旁看得乐不可支。
“也不对……”她想了想,又喊,“兔儿乖乖,把门开开~”
“红灯绿灯小白灯!”
“樱花啊,樱花啊.暮春三月天空里~”
“……ABCDEFG!”
“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
……
千寻一下子坐在地上。
“唉……这也太难猜了。”
月前非河已经笑够了,在一旁凉凉地瞧着她。
这样胡乱弄一通就能出去,那才奇怪呢。
“是不是因为我没有法力的缘故啊?”她表情认真地苦恼着,“如果我有法力,说不定就成了。”
他嗤了一声。
“好累……”她轻轻地喘着气,额头密密的一层汗。
不累才怪,又是蹦又是跳,还大喊大叫,疯疯癫癫。
趁早放弃节约点体力,说不定还能熬到空间裂缝出现。
“说起来这边是日本吧,是不是多试试日本这边的咒语比较好?”
哦,还能想到这一层,看来你的脑子里不是只装了豆渣嘛。不过你确定你搞对了重点吗?异空间根本就不是你这样东借西凑几句弄文不对题的咒语就能解决的,你根本就是在做无用功。
“嗯……”她抿着唇,像在回忆什么,一边想一边用手压着腹部。
是胃疼了吧。月前非河看到她的脸越来越白。
活该,谁让你瞎折腾。
“嗯……安倍昌浩那句咒语是什么来着?”
安倍昌浩?有些耳熟……哦,是安倍晴明的孙子啊——奇怪,她怎么会知道他的法咒?
“归命……普遍诸……‘诸’什么?……好像是‘金刚’,后面呢……唔……好像有个‘摧破’什么的……”
月前非河听着听着,眉端一动:这个,倒真有些像咒语。
她忽然欢呼一声,然后一字一字清晰地吐出来——
“归命!普遍诸金刚!暴恶魔障!摧破!恐怖!不动明王!”
月前非河一惊!法咒?!
两人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静待可能发生的奇迹。
一秒。
两秒。
三秒。
……
一分钟过去了。
月前非河斜了千寻一眼。
她唉声叹气,“唉……果然还是因为没有法力吧。”
月前非河摸摸下巴。
——会不会,真的是因为使用法咒的人没有灵力的缘故?
嗯……要不然……
虽然明知她看不到自己,月前非河还是下意识地瞅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轻轻念:“归命,普遍诸金刚,暴恶魔障,摧破,恐怖,不动明王!”
静悄悄。
月前非河正想着是不是自己的声音太小了,那边开始又开始嘀咕:“不过动漫什么的本来就不靠谱,《少年阴阳师》里的咒语,应该也是凑出来的吧。唉,难怪一点反应都没有。”
月前非河呆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刚才那个,是动漫里的台词?
那刚刚那个什么安倍昌浩是指……动漫里的安倍昌浩?!
……
月前非河脸都绿了,恨恨地瞪着千寻。如果时间倒退三分钟,他绝不会再傻兮兮地去念什么“不动明王”!
她又不做声了,呆呆地看着前方不知在想什么。
——想什么都和他无关。他受够了!
站得离她远远的,他扭开头。
但只过了一会儿,他又有些想回头。
……这里一片漆黑,除了看这只人类耍猴戏,也没别的事好消遣了。
如此对自己说后,月前非河心安理得地回头。
然后他看到一张难过的脸。
☆、贰捌 千与千寻
“阿白一定在到处找我吧。晴槿巫女也是,她虽然讨厌我,但这种情况下,她一定会以救人优先的……其实也不一定,毕竟失踪的那个人是我,如果她还和以前那样觉得我不值得,说不定真的会袖手旁观呢……”
她苦笑了下,“本来想出去以后把话都说清楚的,可是现在只好自己讲给自己听了。”
这话说得有几分自嘲和辛酸的味道,月前非河皱了皱眉。
她却没继续刚才的话题,反而揉着自己的胃。“唉,真是好饿……”她舔了舔起皮开裂的嘴唇,脸色越来越差。
寻找出路的那阵兴奋过去了,所以委顿下来了吧。
他目光复杂地望着她。如果刚刚不那样乱来,还能多撑几天,现在……看样子顶多再熬两天,她就会死了。
不过,她最近的举止真是有些奇异。
每次他以为她要放弃了,像以前一样蹲在原地抱着脑袋等别人来救她,她却出人意料地坚持下来,不断地寻找着异空间的出口,虽然她努力的方向每每让他哑口无言,但不可否认的是,她从未放弃过。
他非常不习惯这样的她,也不喜欢这样的她……让他有种没来由的危机感。
他所熟悉的是那个懦弱的,好掌握的千寻,而不是这个明明饿得半死还拼命寻找出口的女子。
“你好好坐着等人来救不行么。”明知她听不到,他却还是忍不住说。
千寻全然不知有人正用烦躁的眼神盯着她,她正在琢磨下一个可能打开出口的方法。
但是越想,就越觉得困难。
唉……这世界上除了文盲,还有法术盲这种可悲的生物啊~
如果是被锁在房子里,还可以让外面的人帮忙开锁,现在是她连这里是哪里都不确定,但基本可以肯定这不是地宫,谁家没事建一个比一百个足球场还大,上面却空荡荡的地宫啊。
说到房子……千寻脑里灵光一闪。
她出不去,不代表别人进不来啊!如果有外力从外面打破的话……
但是,要怎么通知他们自己的所在呢?
月前非河看到少女眼里先是亮起激动的光,然后又陷入沉思。
过了会儿,她开始翻身上的东西,翻翻找找……最后拿出一条亮晶晶的手绳。
月前非河认得这个手绳,当初就是因为这个手绳,他
才注意到她。
不过……他皱起眉,想靠这个出去,恐怕不可能,它并不是攻击性的法器,如果说有什么作用的话,也只是作为一个定位器而已……
——“定位器”?
他眼睛一亮。
说不定有办法……
那边,千寻凝视手里的手绳。
当时从人界进昧界的时候,晴槿巫女就是用这个作媒介,才找到了昧界的入口,或许她也可以利用这个回到外面。
但是……
“啊……为什么我不会法术!”千寻一把捂住脑袋。
月前非河也在盯着手绳,脑里能用上的法术。
千寻抬起头,看着手绳,喃喃:“如果法术不行的话……”
她握住手绳,闭上眼。
月前非河正在苦恼,他所擅长的是隐匿和追踪,对于其他的术法都是一知半解,以至于他现在绞尽脑汁也没想出可行的办法。
抬眼看了下千寻,她正闭着眼,表情恬淡,一动不动地盘腿坐在原地。
她在做什么?月前非河挑挑眉,看这个架势——莫非是在祈祷?
千寻紧握着手绳,脑里想象着外面的世界。
想出去,我想出去。
既然没有法术,那就试试念力吧。
理论上来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精神力。不过,科学家一般喜欢把它称之为“脑波”或其他奇奇怪怪的称呼。
千寻曾看过一个报道,把一个微微发烫的硬币按在实验者的手背上,而在这之前,研究者告诉实验者,他将把一个烧得发红的硬币按在他手背上。
微微发烫的硬币当然和烧得通红的硬币有本质的差别,它不会对人体造成任何损伤。
然而,当那枚微微发烫的硬币从实验者的手上拿开的时候,实验者的手背却真的出现了一个硬币大小的烧伤!
——这个实验,后来被作为人类精神对肉体的影响的经典案例。
千寻不知道这个实验究竟是真是假,但她相信这世界上真的有“念力”这样的东西存在。
握紧手绳,千寻集中精力。
想出去,我想出去。
月前非河微微睁大了眼。
是错觉么?他看到她的手在发光。——不,是那条手绳在发光!
这光慢慢地蔓延,最后她
整个人都沐浴在淡淡的白光中。
怎么回事?——她做了什么?
是法术?可她应该不懂法术的……
脚下突然一震,他晃了下,立刻稳住身形,惊讶地看了看脚下。
一种奇异的声音慢慢从黑暗深处传来,飘飘渺渺像来自远处高楼上的钟声,又像同时来自四面八方。
黑暗仿佛被扭曲了,月前非河怀疑自己听到了某种东西破裂的声音。
脚下的地面又开始晃动,并且晃得越来越剧烈,月前非河不得不飞起来,停在半空。
余光里扫到那边,他顿时一怔。
她安安稳稳地坐在原地,仿佛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动。
仔细观察下,就可以发现,她身下的地面晃动得最为厉害,仿佛那里就是震动的源头。
月前非河凝视着她。
果然这一切都是因为她的缘故吗?
是手绳的力量?还是因为什么更深的,他还没发现的原因?
空气里突然响起风声,越来越激烈,声音刺得人脑仁发疼。
黑暗像是被扭曲到了极点,月前非河蓦地发觉原来之前身处的黑暗并不是最深的黑暗,现在呈现在眼前的,才是至暗的黑,仿佛四面八方的黑暗都被聚集到了他们身旁,浓缩成一块。
现在,这个浓缩的黑暗正被不知名的力量所摧毁。
突然一切都平静下来!风声消失了。
从极闹到极静,不过瞬间。
下一瞬,盛大的亮光突然射进了月前非河的瞳仁里!
像地底人第一次走出地面,却正撞上正午绚烂的阳光那样,月前非河猛地捂住眼,被光刺得生疼的眼流出泪水。
听得到……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沉睡了一冬的虫子终于被温暖的阳光唤醒,爬出洞穴,四处探索着新世界时,脚踩在湿润的泥土上发出的细碎声。
月前非河缓缓拿开手。
映入眼帘的,是一面墙。
那道差点照瞎他的眼睛的光已经消失了,眼前的光线刚刚好够他看清眼前的墙。
大约两米高,淡绿色的墙。
大概一千米以外,有两个人正向这边过来,身上带着灵力波动。
月前非河一惊,立刻转头去找另一个人。
获野千寻正站在那里,低着头,神情看不清楚。
来不及想那么多,他迅速没入她身体里,隐匿起自己的气息。
千寻怔怔地站着,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地。
看得到。
她用力跺了跺脚,脚下的石板发出清脆的声音。
听得到。
她最后咬了下自己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