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新科状元龙景枫进殿面圣。”一句细尖囫囵圆滑的嗓音划破久久寂寞的深宫,惊得树上筑窝藏匿的麻雀四处飞散开去。麻雀扑棱几下后,只剩下稀稀疏疏的脚步声,皇家的森严至高无上,完美呈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
单调繁琐的长廊拐角处,一袭湛蓝的衣摆从长廊拐角处不安分的跳脱出来,随着毫无节奏规律的脚步,走出一个约莫三十七、八岁的精瘦男子,留着细细的青渣,一对凤眼虽然有着岁月的深刻痕迹,但是岁月除了替他刻上的深邃吸引力,仍是将这美貌与俊俏留下给这位王爷了,只想仰天长叹——苍天啊,岁月啊,你实在是不公。
新科状元心里暗暗留下对祁国的第一王爷的评价,要是这话被旁的人给听了去,这大不敬的话可是够狠狠宰说那话主子的脖子好几个来回的。不过估摸着这貌似风骚的王爷听了也就仰天一声长笑,丢下一个暧昧的眼神,然后拍屁股走人罢了。
“奴才给魏廖王爷请安。”那穿青衫的小公公一脸灿若桃花的笑着给这位王爷行了个跪拜大礼,手里死死拽着新科状元郎的衣服,颤抖的手想要把站得笔直的状元直接拉成跪拜大礼的姿势,嘴里还碎碎念着:“状元大人,这是王爷,是王爷啊,要跪……要跪拜,要跪拜行礼的呀!”
可惜任凭那厮都快把自己的衣服给拽的脱个精光,声音就快让天上的飞鸟都听得仔细,咱挺直不屈的膝盖,说不跪就是不跪。
“哟,这就是传说中的新科状元么,脸庞确实长得俊俏啊,听说已有不少宦臣达贵托了媒,想把自家闺女许配给你是吧?这不仅脸长得俊,听说你似乎脑袋还比较好使?”
某王爷单挑眉毛(跟某只学来的陈年痼习),似笑非笑的问着,还没待人回答,便抱着手,端起了王爷架子:“为何见到本王爷不行礼啊?是觉得脑袋长得太过精致了,想要本王帮你切下来,供状元大人欣赏么!”
切?说的什么话,您以为这是杂耍卖艺,表演胸口碎大石白刃切西瓜呐!
“男儿膝下有黄金,只可跪天跪地跪君跪父母,敢问王爷是天、是地、是君、还是在下的父母?”任由细碎的刘海婆娑着狭长的双眸,状元大人恬不知耻的扯着嘴笑,看着王爷眼中闪逝而过的呆愣之光,扭头转身走人,一系列动作完成的干净利落。
“男儿膝下有黄金,只可跪天跪地跪君跪父母”,看似平凡的一句话,牵扯起的回忆似决堤不止的奔流。时隔近十八年了吧,这样强烈的感觉,好像那人回到身旁,单挑着眉毛这个臭习惯,笑窝随着嘴角的变化,香香软软的说出:“男儿膝下有黄
金,只可跪天跪地跪君跪父母,虽说小女子乃一介女流之辈,但是膝下照样有黄金万两,敢问王爷是天、是地、是君、还是小女子的父母?抑或王爷能出得起比万两黄金更多的钱,这样小女子跪的也师出有名,也不怕让别人取笑了去了。”就这样简单几句,骗走了王爷的十万两黄金,可是光看到蜻蜓点水似地蹲下,跪上哪儿去了?不见了!
这个奇耻大辱传遍京城,最一毛不拔的王爷让人骗走了十万两,而且还是黄金!
这仇……
君子有成人之美……
乱了,王爷乱了,亦如当年一般乱了。
在王爷怔楞的片刻,状元大人早已迈腿进了大殿,剩下那位满头是汗的小公公,想跪安退身,又不敢打扰了回忆泛滥的王爷。走也不得留也不得,眼珠子乱转就是想不出个好办法,脸上青紫一片。
你说说别的公公替新科状元带路都拿到了不菲的打赏,自己这次摊上个铁公鸡,一分没捞着。难说还得罪了面前这尊菩萨,这命怎么比黄连还苦啊。
“你说是她么,刚刚他的话……还有他的眼神,他调笑的语气!和她,很像。虞妃娘娘?”
王爷语气似在问着旁边有些年纪着装素雅,容颜秀致温婉的贵妃,可那眼神却望着无尽的苍穹怔楞住。
“一句话而已,王爷多虑了。她走了这么久,她不会再回来了,呵!她说她讨厌这束缚她的金牢笼,她说她是从出生就注定要飞翔致死的小鸟,要她呆在这里,无异于要她的命!她说……”话语中是她,全都是她。
一旁的小李子悄悄用眼瞄着这两位主子,主子说的是什么神仙话啊?这眼神怪怪的,眼圈是红了吗?很难懂唉。
想也如此,不然怎么人家做的是主子,自己做的是奴才呢。魏公公说过,主子的思想是很难懂的,所以这才有了奴才的高低贵贱之分!
魏公公应该是很懂主子的心思吧,这太监所的大小管事都把魏公公当主子似的伺候呢。思考智慧的时候,时间总是抓也抓不住,王爷一声轻呵,止住了小李子嘴角越扯越大的弧度,还有即将遮掩不住那歪扭横睡烂牙的朱唇。
“公公被点穴了么,不进去守着里面的那位主子,怕是你这脑袋也要分家了呢。不过你这颗脑袋可没有什么观赏价值,到时候最多本王牺牲本王的爱犬,为你找个温暖的胃做墓穴可好?”
收起泛滥的记忆,这位王爷笑得意味深长。某人说过,王爷笑起来就像有无数光束于夜晚直射人脸,这叫一个阳光灿烂的呀,光是看着王爷笑便觉得如沐‘夏’风啊。
小李子被那温暖的墓穴吓得一时回不了神,大脑停止工作了一柱香的时
间才想起那位没什么礼数的状元爷正在里边儿与圣上对话呢!!!屁滚尿流之际,也不忘跪了安才奔逃而走。
“吓他作甚,她怕是还会责怪的吧。”虞妃若有若无的吐着字,这脾性,可是宫里出了名的好娘娘。
唉,天生的奴才命啊,已毒浸五脏六腑四肢百骸神经脊髓,怕是神农再世也无回天之力。
某人在定会这么说吧!无奈的甩甩老是走神的脑袋,王爷举步迈进了金銮大殿,回首间,虞妃清瘦的身影,匆忙的脚步,罔怠的神色,述说着,他们在想同一个人。
一个曾经为他们带来五彩祥云上的世界的女人,一个同样唾弃繁文缛节的女人。
王爷和虞妃相笑不语,那个礼数之外的意外,如今……会不会带来另外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