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挽着碧走到阁子后门,将他交给守在门口的青莲,交代她将我屋子里衣箱上的盒子里蓝色瓶子的药丸,倒两粒给碧吞了,转身就往数来宝那老头的医庐跑,这老头要云游四海,可得剩下些什么工具才是。
拿了一些简单的器具回到阁子,我将手中的器具交与青莲去清洗,将碧那被干涸的血黏住的衣服,用湿毛巾浸润,想用剪刀将他衣服剪下,他却死死扣住我的手,不让我动半分。
我抬起空着的手,婆娑着他的发抚慰他:“乖哈,我不是要害你,我是帮你清理伤口,不然你血流不停,我怕你会晕过去的。”
他一双眼还是看着我,死死扣住我手中的剪刀,另一只手紧紧抓着衣服。不让我靠近分毫。
我心急道:“遮什么!你全身上下我哪里没看过?放开!”
碧死死拽着我手中的剪刀,仍旧看着我发出禁止的威胁。
“放开,我保证不吃你豆腐。”我将他的指节一段一段掰开,柔声对他说道。
碧将头埋在枕间,手上一点一点放开了力道,我火速将他的衣服全部撕开,将湿软的毛巾来回擦洗他被血凝固的地方,小心翼翼。
他狰狞的伤口,将原本许多横生错节的大小伤疤,硬生生从中间扯断,散布两边。
我手在那些结疤的伤口处来回拂过,这么一具美丽的身子,是谁那么狠心,留下这些抹不去的印记,深深刺痛人眼。
“唔!”我手掠过碧的伤口时,他难耐的发出低吟,这些,……这些都是新伤口啊!
“是不是很痛,我会快一点的,接下来可能还会更痛,你忍一忍罢。”我敛敛心神,将清洗好的伤口按住,在火上淬过银针,按着他的裂口,照数来宝教的捏着银针在他伤口两边的皮肉里穿梭而过。
碧疼的背上迫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浑身细细的颤抖。我飞快地将他两边的肉缝合起来,在那些伤口上边敷上一层数来宝交给我的璧合膏,用白纱布将裂口缠好,替他盖上薄衾,走到贵妃塌边睡下。
前天我还发誓,不让他再有机会睡我的床,今天,他就光明正大的被我安置在我的塌上,造化最会的,一向是弄人。
今晚乌云盖月,风雨,欲来!
迷迷糊糊间,屋内的空气被扇动起来,一股苍劲的风出进来,搅得一屋子的暖流四下散去。
我一个激灵做起来,走向床前看看是不是碧出了岔子,却看见那一日与碧在我床上翻滚的男子,此刻站在塌前,伸手抚着碧的发梢,碎碎说着什么。
“碧,跟我回去。”男子说完举手抱碧,我惊骇的上前压住他的胳膊说:“不可以!”
他带着白光的掌向我劈来,我跌坐在榻下
,捂着胸口,一口血就吐出来,流上胸膛。
他固执的要抱碧离开,我着急的想要站起来阻止他,一口接一口的血更快地吐出来:“不要!现在还不能动。”
他一脚踹在我的肩头,我的头撞在榻沿,晕晕沉沉。他抱了碧刚离床,碧疼得发出一声低喘。他放下碧,走过来捏着我的脖子,将我拎离地面,我本就喘不上气,顿时疼得肺抽痛。他布满红丝的眼球,圆鼓鼓的瞪我,我顿时更觉得意识流失得犹如滔滔江水东流去。
他说:“你对碧做了什么?!说!!”
他灼人的气息喷在我脸上,我艰难的闭着眼睛,用手抓挠他卡在我咽喉上的手。他厚重的呼吸灼伤了我,倏尔放了我,将我狠狠摔在地上。
我整个人趴在地上,骨头好似碎了一般,疼得一阵一阵倒抽凉气,肺里灼热的血和凉薄的空气混合着,冰火两重天地折磨着。我还没抽几口气,他一双脚就踩在我的脸上,狠狠是说:“你对他动了什么手脚?!”
我在他脚下挣扎着,说:“碧被人……砍……砍伤了背,……伤口太……深,……失血过多,现在昏迷着……我刚才……帮他把肉缝……缝起来,他……近两天暂时……暂时……不能移动,否则……否则……否则会伤口会再次扯裂……”
他将脚挪开,行至榻边坐下,说:“严重么?”
我趴在地上,气若游丝,吐着气说:“本来挺严重的,现在可能好点了。”
“你出去吧。”他说。
我手脚并用地来回在地上挪动了一会儿,发现要起来走出去实在是困难,可是我又十分地不想这么爬出去。于是我想唤了在堂厅歇着的青莲来帮忙,可是叫了好多声,青莲就是没反应。
“你叫门口的女人?”坐在榻边的男子问我。
我答:“我一个人实在是出不去,我叫她来帮帮我。”
他快速换了一个手势,一团青色的光从他指尖飞出,穿过屏风和雕花窗。青莲跑进来看见我一滩烂泥似地趴在地上,身上都是血迹,惊呼一声,疾驰到我身边扶我,作势就要叫人。
我拉了拉青莲的袖子:“嘘——青莲姐姐,他是我朋友,刚才有些误会,我们打了一架,这些血都不是我的。你扶我出去吧。”
青莲红着眼眶,两个泪珠在眼眶中滚,默默扶了我走出房间。
行至门口,我扶住门框站定,艰涩地转过头说:“碧这两天不能做激烈的活动,你……”
“出去!”
“桌上的糖水盐水你多喂他一点,碧需要。”
说完我倚着青莲走出了房间,在屋外的树下,大口大口地吐着积压在胸口的血,浓稠的血液将树下黄褐色的泥土,
染成了黑红的颜色。
天光的时候,我躺在青莲的房内,浑身如被剥皮拆骨般,身上聚不起一点力气,我正开口欲唤青莲,青莲就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说昨夜那人急着见我,此刻正在我屋内撒疯。
我撑着最后一点力气,叫青莲忙扶了我去看看。
刚迈进屋中,他气势汹汹的拽了我的胳膊凑到碧跟前,说:“你说你为他医治过,他现在浑身上下这么烫是怎么回事?”
我探向碧的额头,发现他浑身烫可以惊人,我吩咐青莲打盆井水来,后转身问那男子:“你昨夜可否喂他些糖水盐水?”
他点点头说:“你桌上留的我全部都喂他喝下了,为何他竟还会这般烫?”
“他失血过多,伤口太深,是要烧一阵的,这阵过了就会好。”我从桌上拿了一瓶蓝色的小瓶子,倒出两粒药丸,塞进碧的口中,又将青莲打来的井水浸过抹布,覆在碧的额头,让青莲每过一会儿重新洗换抹布。我自己瘫倒在榻下,忍不住一口鲜血又吐了出来,染在床单上鲜鲜艳艳的泛着红。
“青莲,你去药房抓一副治风寒的药,煎了送来让碧喝掉……”
我拖着微不可闻的尾音,眼前一抹黑,就这么晕倒在榻下,我好累了,是应该好好休息休息的……
……
清早彩霞齐飞,我睁开眼睛望得痴迷了些,听有人在我头顶说:“碧醒了,寻你。”
我抬起头,看见老鸨的一张脸在我上方倒置,我严重脑供血不足,起不来身,我只得唤青莲,没想到青莲没有应我,老鸨妈妈走过来搀起我的胳膊,走到内屋。
“妈妈?”我浑身上下早已换过一身干净衣服,身子也被清洗过,老鸨说:“疼吗?”
两个字,砸得我眼泪流着断不了,我觉得有了依靠,心里踏实,我能够安心地躲到妈妈身后。我胡乱擦擦眼泪,说:“不疼,不疼了……”
碧躺在床前,一双桃花瓣似的眼睛水汪汪的,两颊因为潮热还有散不去的红晕,侧脸也竟是这般美艳无双。
“碧,你觉得现在怎么样了?”我顺着妈妈的手,坐到榻沿,试探着碧额头的温度问他。
“秀……我很好。”碧眼中倒影着我的影子,唇角勾起好看的笑靥。
那男子一挥手,就有人将老鸨押出房间,我腾地站起来要追出去,大喊:“你们要干什么?!你放开妈妈!她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知道!!你放了她你快放了她呀!”
“碧这就是你日护夜护,差点让这次任务失败的人?”他不说话,指着我看着碧,问。
碧说:“你别伤害这楼里的人,我会跟你回去,以后……忘了她!”说完,碧合上双眼,长长地睫毛
轻颤,有一些晶莹透亮的液体在眼窝处越聚越多。
“你如果厌我,我一个人的命可以给你,但是这阁子里其他人,包括碧!你若要动上一分一毫,我会使尽各种手段,让你悔无可悔!”我拉着碧的手,背对着他坐直了脊梁说到。
碧紧紧回握住我,分明的指骨硌得我生疼。
“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让碧为你忤逆我、背叛我,区区一条命,你以为就可以还得了?”他坐在桌前,大拇指来来回回地刮过下颌,半闭着眼睛,似是极享受。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低着头说:“要是碧心甘情愿,又岂是我能左右,你何不问问自己,你给碧的是什么?是你想要的还是他想要的?”
他将手中的茶碗摔在地上,猛地张开一双狭长的双眸,用眼神扫射我。之后翘起一边的眉毛说:“你可知今日我本是想借漕帮的力量,帮我寻那戊寅森林内的无宝海藏,可是偏不凑巧,安昀奎那小子极不配合,就是不肯动用漕帮的暗哨。你与他相熟,是不是,你,会去救他?”
我说:“我怎么可能会跟皇室的人有瓜葛,若你想用安昀奎做为筹码要挟,请出门右拐到衙门报官,或者左拐朝苏家漕帮。来我这里,似乎走错了道!”
小愤青,你有太多家人本事高,我实在是省不出力气来和他们争,你就等等,苏瑾禾和皇上,定是会救你。
“我现在要你去戊寅森林,替我找那无宝海藏!”他把玩着手中的指环,一张脸冷成冰霜。
“你找错认了人,我不会武功,而且,连戊寅森林都没听说过!”
“哦?那若是加上碧,和那老鸨的性命你觉得呢?”
碧紧捏着我的手,激动地咳起来:“臻,她跟本什么都不会,你这是要她死!”
他突然厉声道:“是,我就是要她死!”
“那好,臻,我去,我会去戊寅森林,直到帮你找到无宝海藏,否则我就不出戊寅森林。”碧睁开眼睛,一颗泪水自腮边跌落,隐匿在发间失去了踪影。
“碧,你觉得我会吗?”那男人问碧,说的好像是时间最动听的情话,眼中宠溺得快要溢出来。他看向我说:“我要你去!碧、老鸨,或许你顺便还能救下一个额外奖励。不过……”他眼中嗜杀的精光,照的我好不舒服:“前提是,你——要能活着回来。”
“你恨我到这个地步?要我死也得暗藏一点,这么直白地告诉我,你就这么酌定,我一定会去?”我抹掉碧的泪痕,暗叹他所爱不值得真心以对:“那三个人的性命,于我何干?我为何一定会去?就算他们死了,也只能说明,他们命中劫数,我纵使会伤心难过,也绝不懊悔,因为毕竟我也要为了
自己活着!”
“你若不去,我现在就杀了碧!”他说着,起身走向榻边。
我拦下他,语气免不了焦急:“碧是你的爱人!你……”
他似是极有兴趣:“哈哈哈哈,谁说的?你不去,我不止杀了碧,我还会血、洗、秦楚阁!”
“臻,我去!从此以后我会和她没有关系,我去!”碧眼泪流啊流,我真的担心他失血过多之后紧接着就是脱水,这泪水该流到多少才会停下。
“你赢了,天杀的男人,我去,不论是哪里我都去。”我笑弯了一双眼,说得恨不能将他咬碎的话,却带了极尽温柔的调调。
我说过,我定要保老鸨平安,而且,会一直对碧好,所以,我去!
“十日后,流臻见。”他反拍两下手掌,有两个人就端了一顶软轿进来,将碧安置好后,消失在屋顶外。
我盯着屋顶的碧蓝天,说道:“我要他们毫发无损!”
“十日之内,我会好好招待他们。”
他转身要消失前,我喊住他问:“戊寅森林在何方,有没有地址?无宝海藏又是什么机构?有没有线索?”
“蓬,你留下与她说。”从房间角落出来了一个枣红衣服的人,那男人果真就一转身,消失在了房间门口。
待我唤来青莲吩咐日下里要注意的事,告诉她我和妈妈要去远方找寻绝色的女子,要她好好守着勾栏壮大勾栏,那丫头哭得红肿了鼻子。我收拾过几件物什,就跟着被留下的男子上路了。
出阁子的时候,我特地去街角阿婆家吃了两碗云吞面,顺道将我最近赚的银子分给阿婆一点,阿婆激动地说:“这个月你再不来付钱,我就要上你家去管你父母要了。”我羞怯地笑笑,抹抹嘴走人。
路过集市的时候,我买了一匹马,对那被留下的男子说:“你轻功这么好,定是不需要马匹都靠飞的,再说我钱也不多,以前很多的钱都被碧拿去倒贴你们头儿去了,你现在就当是你们头的现世报吧。”
路边叫卖声,声声入耳,我奋力抢着手中堆叠的烙饼,将银子甩的啪啪作响,硬缠着那麻子哥,我每买五个烙饼就要他送我一个,那实称的麻子哥说什么,就是不答应,我站在他烙饼摊前来来回回地踱步,他才答应我,我买十个烙饼,他便送我半个。果然经商的脑袋,赚得飞快!
一样一样将物什挂在马脖子上,我自己牵着马的缰绳,悠闲悠闲地散步。
集市尽头,一个小男孩守着一窝兔子,眼圈红红肿肿,我上前问他,为何这般委屈,是不是想同小伙伴们一起去玩,可是妈妈却要他来这里守着。他告诉我说,这是他家老母兔子下的小兔,老母兔子难产死掉了,妹
妹见了这些小兔子就思及老母兔子,哭得稀里哗啦,最后,他决定上集市卖了这些小兔子。
我摸摸他的头,直夸他好乖,从兜里摸出一两银子,买了两只半灰半白的小兔崽,抱在胸前逗玩着,让它们陪我一起路上做个伴儿。
我按着那个一直沉默的男子的指示,跟着他越走越偏僻,走到一处宽阔的草地大湖畔,我将马拴在树下,自己躺在湖边的草地上,脱了鞋让湖水冲刷过我的脚掌,躺在草地上看蓝天白云随风飘变了形状,最后那一饼酡红色的夕阳,沉入湖中,将湖水照的泛着黄绿的光,碧波粼粼惹得人想追随他一同堕入这翠绿的湖水深处。
那男子站在一旁,说:“你这样一辈子都到不了无宝海藏!”
“急什么,我不是还有十天的时间么,看造化吧。”我将嘴中叼着的草杆吐出嘴外说道。
他微怒道:“你可知碧还等着你救命!他枉信你了,你辜负了他的心。”
我更加怒地答他:“那你又知不知道我这是在走向死亡!你说说我到底该用多兴奋的速度冲去?!还有,辜负他的不是我,从来都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