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合上盒盖,脱一件外罩衫,牢牢的裹住这个装着无字生死簿的檀木香盒,看着那个四只手的猩猩再一次来到我身边,我竖起三根手指指天,激动地说:“猩猩哥,这次别捂着我的鼻子,我保证不发声!”
老猩猩用那厚厚皮毛遮掩住的双掌,憨厚的搔了搔额前,咧开嘴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照耀得黯淡的洞里一团通透的光斑。
黑毛老猩猩抱起我,稍靠下方的两只手将我整个身体圈在怀中,靠上的两只手高高抬起,长长延伸到洞顶上垂下的蔓蔓青藤,粗厚的手掌将那些有我手腕粗的藤条完全捏住,腾空的身体,随着拉住藤条左右交替的手而上下前后的摆动。
氤氲的雾气从下方湿热的潭子里咕咚咕咚翻滚炸裂的气泡中跳脱出来,咸涩的味道好比痛苦的泪水,拂过脸上的汗毛,湿湿贴在脸上缠成一团,撞进眼中,汇成一股清澈的泉,悉数落在猩猩的胸口。
猩猩老兄收紧圈着我的手臂,腾出一只手,如沙砾般横纵交替的茧子,粗粗抹去我眼下的泪水。一只手掌就这么的放在我的眼前,牢牢将所有的雾气挡住,也挡住了那残存在一池乳白色潭子中,随着涨浮而时隐时现的人骨。枯骨腐肉,和永久都化不掉的蓬发,在白色的潭水中,滚动得格外地刺眼。
鼻腔被那咸涩的雾气蒸腾着,已经没有多少空气可以出入,我使劲儿的一呼,带出了一股温热的液体,滴答滴答全都留在我的前襟上,我因为没有多少新鲜的空气吸入,而逐步将意识丢却,在猩猩老兄的怀中,与久违的周大叔探讨那一盘闲置许久的珍珑五子棋局。
在一片翠绿的树藤中醒过来时,借着穿透层层叠叠的厚叶,斜射如林中的晨曦,我看见自己前襟那红褐色刺眼的干涸血迹,吓得魂都不见了一半。我挣扎着从这一片青绿色的摇篮中起身,奈何脚下虚浮,直直从这快两米来高的树上,直接坠入一旁的矮灌木丛中。
一滴红色的水珠落入白色的絮丝中,留下一片斑驳的殷红,于一旁的墨绿色的草叶,搭配的霎时和调。
指尖来回摩擦鼻下,指甲盖白色的部分被搓起的红褐色裹住,惨白的指尖还带了点深红。我头一晕,脑盖重重的砸在了树根突起的结上,顿时眼前景象都开始金光闪闪。那赤金的光让我想到了碧,那一个一身闪着酡醉夕阳光辉,身着杜鹃绣花衣饰的男人。
一只大掌将我深埋在草地中的头提起来,我眼前被一片黑壮的毛发遮住眼界。猩猩兄指给我一条树木茂密的丛林,手爪子似乎还在我胸前拍拍。
“你这个动作是不是要我别担心,这些血不碍事?其实,你不是吃我豆腐?”我来回蹭着胸前褐
色的血迹,脸红耳涨柔柔弱弱地问着,眼低得就快要寻不着踪迹。
猩猩兄那如一张砂纸的掌心,来回搓揉我娇嫩的大手掌,掌心那被指甲掐破的肉疤,传进苏苏麻麻的刺痛。猩猩兄拉着我在这硕大的林子中狂奔,一路上撞到、磕到、绊倒,膝盖上的破布掩不住,露出鲜红的血丝和着泥土的肌肤。
等我四肢无力,把自己当成一块破旧的抹布般扔在地上,想让猩猩兄拖着我走,却赫然发现,那厮将我从林子中丢出去,我堪堪落在一堆枯草上,头顶两只鼻孔吭哧吭哧的喷出两股热气,森森大白牙左右的来回磨动。牙口好的就像是一枚枚小扇贝。
“哪里来的野马,主人管不管啊,这世道恁地这么差!”躲开眼前一张属于雄性高头大马的嘴,我拍打着身上的枯枝杂草抱怨。
“……咳咳!”我还没有将头发上那最显眼的一撮土拍掉,就被一个巨大的冲力挤压的肺部的气儿往七窍里冒:“哪里来的小呲啰,肺都被你压炸啦!”
“你出来了!……你出来了……”那人的声音从胸腔透过来,嗡嗡嗡的直响,夹杂了青涩的童音。
“老子出来了,你家主上怕是要失望了。”我将那男子一把推开,咳得更加厉害,抖动的整根食道管子都痛到麻痹。
藕色长衫的蓬拉了我的手,指甲掐的我的肉都变了颜色:“我……我等了你十天半了……”
我惊诧地问他:“你是说我晚了半天?!那现下里可怎么办?碧和蔺妈妈怎么办?楼子里的姐妹怎么办?”
蓬将我甩进一个四方的小盒子,顶上的的盖子隔绝了我与世界,同时,隔绝了散发的光和热。隔不掉的是蓬一把娇弱的嗓音:“我四人带你不眠不休的赶回,时间上不会误了的,你放心……”
一路上颠簸飞驰,我蜷缩在箱底,结结实实的做了一个美梦,一个肉香四溢的美梦。
阴气森森的殿堂之下,我跪在凹凸不平的地板上,那一愣一愣的尖刺,戳得我擦伤的地方跳突的疼。这硕大的宫殿是因为拖欠建筑费了么?恁的装修得这么粗糙!
黑色黑晶石中,透出五彩的光辉,将一行带刀的侍卫脸上肃杀的气息映衬的更加的明显,横生的肌肉,如同腐败了的颜色。望不到的高顶中,有着绛红色的布料垂下。大殿下两边的玄色短袍的队伍,双手交叠在身后,笔直的站姿,好似一枚上佳的暗器。
正前方高耸的玉阶上,一把金红的椅子,压着铺垫在下的整张虎皮,虎首空洞的眼睛,瞪向阶下。
宝座的那男人,眼神如两把尖刀一般,一把刻着危险,一把刻着嗜杀。寂静的气氛下,我实在是不明白了,为什么我要这么
听话的跪着?
“竟然活着?”他略略扬起下巴,眼中的刀飞得更猛烈。
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生死,我低头躲过那犀利的眼光,说道:“该死,我让您失望了。”我爬起身子,站直了膝盖,淡笑着说:“不过下次您说好了要我去拿宝藏,抑或是失踪,小女子绝对不辱使命!”
座上的男人也不恼,勾起嘴角看我,却对座下的两人挥挥手,语气里的狠绝十成十地道:“将她带下去,关进暗牢!”
我着急地往前迈进一步,吼道:“你说过我若是十日之内活着出来,你便放了碧和蔺妈妈,还有妈妈楼子里的姐妹,怎地?难道堂堂一个主上,要当着这众多的手下出尔反尔自毁诺言么?”
那男人持着指腹来回搔刮下巴上的青渣,“啧啧”地摇头:“本座何时给过你这样的诺言?”
我说,将袖中的寒玉台藏得更深:“大丈夫一言九鼎,这与诺言何异?”
男人放下手,倾着身子,一脸的狡诈:“本座何时说过?本座为何不记得了?”
我更加往前迈进,堪堪走到台阶之下,左边弹出一把匕首,鞘击在我的胫骨上,我踉跄一下跪在了阶梯上。嘶……这还不如一开始就跪着不动的好。
“若是主上的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我何必千里迢迢跟着蓬去见识那什么破林子!若是主上没有说过这样的话,那又为何会派手下接我出那林子来参观主上的宫殿?”
男人眼珠子就快要瞪下来狠命的戳我,可是我依然无知无觉,凑上身子问他:“主上的若是毁诺如斯,真叫跟着你混得兄弟们心寒,甚寒!”
“不过是几条人命,本座赐予你又何妨。”男人挥了挥身上狐裘的下摆,一阵冷冽的风,吹得我直哆嗦。
“那就叩谢主上了,小女子现在就带了他们走,还望主上体恤小女子这一身的伤痛。”说完,我硬撑着站直身子,迎上那男人的目光。
他却仍是那一句:“来人,带她去暗牢关着,除了我,任何人将她放出来以叛逆处死!”
“你!你要当众毁诺?”我来回抢夺被两个海棠衣服拖住的手臂,着急得又喊又踹。
“本座已将他们的性命赐予你,这毁诺一说,当从何谈起?”他挥挥手,不耐烦的打发了我。
我吼道:“你凭什么将我关入暗牢?这是贵处的待客之道?”
他闭着眼睛,一脚搭着虎首,回我:“你不是我的客人,赐你的人命由你处置。可是你,由我处置!”
我一脚跺在一边海棠色的人脚上,说:“你当自己是王上吗?我命乃是大祁国君所有,与你何干!”
他说:“本座不知为何,今日特别地耐心。所以本座
也特别地想告诉告诉你:你现在所踩的地方,本座就是天!你的命,本座要下,就算是生死判官地府阎君都不敢说不!”他猛地坐起身子,薄唇紧扣在一起,突出的眉骨上,每根眉毛都似一把利剑,猖狂地指着天。
霎时,我气焰萧瑟了许多:“你说过会放了我,你说过我活着回来就会放了我……”
他说:“我说过,你若活着回来,我会允你继续活着,但从不曾说过,我会允你——自由。”
我说:“好!那你赐我的人命,只要我没有说亲自动手,我便要你保他们周全!”
他说:“本座为何要替你保他们周全?”
我说:“这,是你赐我的人命,就是我的东西。既然你收管了我的自由,那你就得保住我的人,否则,你赐予我就没有任何意义!”
他对那海棠色的人挥手,说道:“带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