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尘埃早就重又落在土里,夕阳早就落得没了踪影,全部反射出大片的星光。初秋的暮色还不是特别的寒凉,尚存着一些特别欢脱的蝉,还在唧唧歪歪地唱着无人能懂的歌。风不知道来回巡视过多少回了,路边高树上的鸟巢,立着早就等到倦了的鸟,而我们三人的姿势,却是半点也没有变过。
云疏星稀,月光惨淡,这林子里,最好时节,是这半夜无人鬼上身的时候。
就当我以为我会忍不住放弃,自己倒下去撞向这一柄利剑的时候,安昀奎颤抖着两条腿,过来将那护卫手上的剑收到剑鞘中,对他说:“别这样,秀秀决计不会是故意的。是我大意,惊了皇兄的月骅。”
皇兄?据说当今大祁皇帝膝下儿女不多,统共只有二子七女,能被太子殿下尊为皇兄的除了安昀曦,不会再有他人。
怪不得看着这匹马这么眼熟,他可是喷过我一脸的口水的,这么一个大恩情,他要忘了,我也绝对不能忘得了!我握紧双拳,心中默默地想到。
安昀奎望着我的眼神中充满了不解,我慌忙跪下,深深将脸埋在一片枯草泥土中,虔诚的好比佛祖跟前的小沙弥一般。安昀奎并没有像之前一样,立马将我扶起来,他脚步顿了顿,最后说道:“秀秀,起来跟我回去了。”
声音中充满疲倦虚脱,好似少了魂魄的躯壳,散漫的没有边际。我连忙抬起头来,看安昀奎已经翻身上马,我立马爬起来,顾不得拍去身上的尘土,跟着来到安昀奎坐骑的侧面,仰头拉拉他的裤腿,眼神中充满无限的委屈。
是啊,我真的只是轻轻推了你一下,你自己没站得稳,怎么怪罪于我。这不是丈夫所为,也定不是一个储君应有的姿态!
安昀奎侧目看我,呆立在那儿,半柱香过去了,他身下的马儿踢踏一下蹄子,才将他的眼神打散。他开开和和嘴唇,将自己内心的疑惑和不信任摆得清清楚楚。
我松开拉着他裤腿的手,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步伐飘零虚浮。
不就是不带着我一起么,顺风马什么的不搭也死不了,走到闹市我雇一张马车,回到信华把我的私房钱取出来总是能够付得起的。
忽听得身后马蹄急凑,腰上一紧,双脚就腾空而起,背后一暖,靠在了一个怀抱中。我抬头一看,安昀曦俏丽的下颚微抬,嘴紧闭,眼神中全是一副死硬的姿态。
窝在他怀中,我轻笑,戳戳他的胸,他低下头的时候,我对他比着口型:“现在你是不是想——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呵呵呵呵……”
感觉他怀抱一紧,贴在我背部的肌肉全部绷起,我直立起背,冲着他比划道:“你在紧张什么?我从未
想过要谋害你!难道你不信我?我可曾真正加害于你过?”
安昀奎慢慢将自己放低,放柔,一手拉着缰绳,一手将我从新搂回怀中,低喃道:“秀秀,我只是怕被自己在乎的人所伤害……你知道这感受有多么的痛不欲生么!”
我仰头看着他,抬手用手背摩擦他的脸颊,拉低他的脸,冲他比着口型道:“我不会!”
安昀曦脸边浮起红晕,甩手扬鞭,抽在马屁股上,嘴角随着弯起一个笑靥。我看着他笑得这么美好,星光下朦胧了眼睛,也跟着笑得很美好。
路上停停歇歇,安昀奎总会跟我说一句两句话,浅笑的语气不时飞过,眉梢眼尾都是一片的欢乐。
他说:“秀秀,走过这片树林,我们跟皇兄和锦绎汇合后就回信华,无需担心,回信华后……我们……我向父皇……我们……可好……”
我茫茫然的望着他,一个人傻乐呵着,说着别人够听不懂,至少我这个唯一的说话对象是完全没有听懂了的话。我多次将自己那迷茫的眼神以及空洞的眼神抛给他,可他就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小小世界,完全忘了自己的听众,此刻云里雾里不明就里。
在他的嘴角就快要裂到耳朵根的时候,前面想起一声怒喝:“男人下马,留下钱财和女人,自己滚走!”
此刻我和安昀奎屁股下的坐骑猛地立住,总算将安昀奎从一脸的桃花相中震醒。他一脸萧肃地望着眼前的大批人马,将我在怀中圈得更紧。
我从他怀中的空隙往外望去,马前拦了一批人,各个衣着破烂,浑身上下全部是棕灰色的麻布料,头上用麻绳儿将光头捆住,留一小节浅灰色的麻绳编成麦穗辫,将将留到脖颈处。
精瘦的身材和暴突的血管,双手拿着的镰刀锄头,还有脚下布鞋边的黄土,满眼红血丝的双眼。全都是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还要强装镇定地打劫。
我戳戳安昀奎,他低下头来看我说:“别怕,躲在我怀中。”
揪住他的下巴,比划道:“这些都是老实的庄稼人,留下些银子走吧,莫伤了他们就是。”
安昀奎甚是不给面子的,拍拍马侧说道:“和皇兄分开的时候,并未想到会遇此劫难,所以身上没有带银两,这可如何是好?”
我看他一张脸上波澜不惊,反倒有闲情逸趣低头暗笑,就知他一定是心中早有盘算,我便索性缩在他怀中,等他出面处理好了,再探头瞧瞧情势。
哪知这愣小子就只是呆傻在那里,嘴角还挂着傻笑,顿时我觉得天将不明地将不厚,这是堕入一个怎样的世道啊,谁见过有人能在打劫的强盗面前,还笑得如此的天真浪漫山花四开呢!
安昀奎身
后的护卫将一直跟在他身后的马调上与他平行的地方,说道:“主子,要不要……”
话还未完,就被安昀奎打断道:“在这里站一会儿吧,等皇兄来了再说也是一样,他们不过是求财,都是我大祁子民。”
我在他怀中笑得好不欢乐,浑身抖动,那厮却抱着我翻身下马,来到旁边的一棵树下,优哉游哉地拨着我的头发,嘴角也越发笑得更傻。
旁边的山贼见了,纷纷诧异地骚动起来,手中握着的农具相互撞击,发出叮呤当啷的响动。为首的一名中年男子说道:“狗男女,光天化日之下,污秽众眼,快快交上钱财,大爷我们就留你们个全尸!”
旁边立马响应起来了一阵又一阵的附和,那群人试探性的一步一步往前挪,见安昀奎没什么动静,便将步子挪的更大一些。
那个护卫早就将腰间的剑拔出来,颐指气使的对着那群强盗,备战的姿势早就摆好,就等哪群人再走近一步,便举剑上前杀个片甲不留。
安昀奎正待一声喝退那护卫,只听得山贼团背后一声叱喝:“钧冯,住手!切莫乱伤了人!”
这个声音传来的命令中都透着一股冷冽的感觉,四下里就觉得寒霜遍布,骤然周身空气凉了不少。
我从安昀奎怀中站起来,看见相隔不远处,安昀曦那狭长的一双眼中,遍布了霜冰,严寒地让人打颤。
那护卫听了安昀曦一声号令,便将白光闪闪的剑收回剑鞘中,答道一声是。
安昀奎懒洋洋的从草地上爬起身来,对着安昀曦大吼:“皇……哥哥……秀秀找到了,这些山霸王要银子,你给他们一些就是了。”
我本欲捂住安昀奎那不知死活的嘴,可是奈何手伸的晚了一步,还是让他给喊了不该喊得话出来。我对着远处的安昀曦摊手耸肩,表示我已然真真是无能为力,这厮嘴实在是欠调教!
那群山贼一听安昀奎的话,不乐意的将手中的农具举起来晃荡,士气空前的高涨,为首的一人说道:“这位兄弟,我们本无心加害于你,可你口出狂言,似是对我们诸多不满,不知可否随我们到陋舍喝一杯粗茶?”
什么叫诸多不满?这话说得连我都听不下去了,你们这打劫,还不许人不高兴么?
安昀曦在那边还未说的什么,安昀奎先按捺不住,对那人说到:“茶什么的就不用了,我这边肚子有些饿了,不知方不方便到府上叨扰一下,借些吃食。”
我擦!老子伸手又伸晚了,让这厮说出这么不过大脑的话来,令我十分的惆怅。我自动离开他五米的距离,还未到一米的距离,那厮一把就将我掳了过去,末了还对我笑笑。
我十分的不明白,你
自己要送死,管我什么事儿啊,我对于炮灰这一角色设定,可是一点的偏爱都没有。求求你放我离去可好?
“昀奎莫要胡闹!”安昀曦被一群强盗隔在那边,焦急地大喊:“秀秀身子未好,经不起折腾!”
安昀奎低头看我,眉头轻蹙,嘴角的笑容里由傻气带上了一点疑惑,这让我看着也分外的迷惑。
我说小哥你是不是傻啊?这个时候你应该转移目标,看向你身边的护卫大哥啊!你看着我,我觉得我很可能会有作为人质的危险。
那一伙山贼带头的似是看出了端倪,将我和安昀奎晾在一旁,扒开人群走到安昀曦那一头说道:“哼!你兄弟口出不逊,今日我们定要教训他!你快些留下银子和女人,自己爬回去吧!啊哈哈哈哈哈……”
他一笑,整个山贼团体大规模的爆发出爽朗而粗野的笑声,好似已经得了一笔大买卖。笑声在整个山岭间回荡,惊飞了立在枝头的鹰,麻雀扑棱着翅膀四散飞开,我的心里也被他笑得发毛。
因为人群阻隔了那边的视线,只听得一阵嘈杂,随着眼前的山贼团伙乱作一团,最后一声一声怒吼:“臭婆娘你敢打老子?!你他妈活腻了你!今日就让你见阎王爷长什么样子!”
万籁俱静……静得有些怵,可是锦绎的声音这时候豁然打破了沉默:“口出狂言的叫花子!谁要趴着走还不一定!”
山贼团伙霎时被这一声惊雷吼得炸开了锅,怒骂声此起彼伏:“臭婆娘你活腻了,敢打老子?!”
“打我们的头?杀了这婆娘!”
“这臭婆娘胆儿太肥了,拖去给山中的兄弟们玩玩儿!好让她知道世界还是男人的!”
“上啊,杀了男的把女的拖回家!!”
“兄弟们,冲啊!”
本来一场好戏在眼前开演,还是真枪实弹的上前去杀敌,这是一个很美好的画面。可是当前方转过若干人等,冲到你面前挥舞着镰刀,你心下除了逃命,一定连自己的姓氏都想不起来。
很不幸的是,我现在就是连自己的姓氏都想不起丁点儿来,所以,我看着眼前的景象拉过旁边的护卫大哥挡在安昀奎身前,自己撒开脚丫子,一通狂奔,向林子深处跑去。
可是小细胳膊小细腿儿的,始终跑不过人天天在山里转悠的,不多一会儿,我就被两个庄稼汉给摁倒在地,一把锄头蹭的一下落入我左边耳朵的一侧,当下里我的心瓦凉瓦凉,觉得生命都失去了色彩!
当我回过头来看见安昀奎也被山贼团伙按压住的时候,不禁眼神四瞟,刚才的那个护卫大哥不知道跑哪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