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我正在接受萧杞晾的训导,他脚得女子无才便是德。但是,我个人认为,想我这么油菜花也不是我自己愿意的,偏偏才华就像流水,哗啦啦地灌入我的脑袋,如决堤的江河,截也截不住。比一般女子,甚至男子油菜花那么一点,是可以接收并且要勇于承认的!
皇上身边最红的公公来到阁子,一则口谕就将我宣进宫中。一道圣旨又将我许给了安昀曦,我戚戚然地跪在金銮大殿下,无可辩驳。双手捧着圣旨回到阁中后,老鸨妈妈一双眼都哭得肿起来,一遍一遍的给我梳头,说是日后,去了二世子府上,多半相见难。
我安慰她没事,自己却在倒数这日子,究竟,还剩多少天,才是那日子。最后那一刹那远不是最痛苦,最痛苦的是这漫长的等待,仔细数究竟还剩多少时日,一步一步看自己无法回头,却只能随着这命运漂流。
明里暗里逃不过的,终究会到来。凤冠霞披送到阁子的时候,满目淡红,娶的是个妾。出身阁子的乱臣家二小姐,背负了父亲的债,还沦落烟花之地,能有四人抬轿,送我正式入门,我也该知足。更惶论安昀曦本就不钟情于我,肯纳了我必定是皇上允诺了他正妻的人选。
我并不恼,非是我觉得能够在他世子家后院占有一间房便高兴惶恐,感恩戴德地敬他,只是我知我已无力变更自己的命数,也看透这天下没有一个人能变我命数,那我就欣然接受,若皇家需要一个借口来安抚惶恐的老臣,我愿做这颗棋子。这颗众人眼中盯得火热的棋子,最最不济也只是冷落不用,谁敢毁之灭之?
我跪在正堂,听喜娘一声又一声道贺,让我拜天我便拜天,让我敬吾皇,我就端茶敬吾皇。唯四字形容——甘之如饴。
安昀曦从头到尾,唇线不曾松懈过,身上阵阵紧迫的气势向我袭来,夫妻对拜之时,我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刚巧撞撒了国舅手中的酒,他取了桌上的酒盅,在觞中斟满一杯甜酒,放在我手中,朗声要我道两句贺词。我端着手中的酒觞,看着国舅爷,缓缓跪在安昀曦对面,讲酒觞举至齐眉:“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透过珠帘,我隐约望见安昀曦一双眸子深不见底,双唇更是用力抿成一条线。我心中“咯噔”一响,怕是刚才我背这首春日宴,逾矩了吧。
我只好呆呆举着手中的酒觞,身上莫名的发抖,额前珠帘琳琅作响。安昀曦接过我手中的酒觞,温热干燥的掌心,握了握我的指尖。
我看着他饮下那杯甜酒,心中不知为何还是有些雀跃,浅笑还未能挂上嘴角,周围突然嘈杂不断
,兵戎和瓷器破碎的声音跌宕起伏。我猛地回头,额前珠帘甩在脸上生疼,喜烛灯笼被东倒西歪的人群挤到地上,与飘曳空中的淡红绸缎一触即燃。紫檀木混着淡红的绸缎,烧成一抹灿烂的红霞,艳红漫天。
安昀曦拔剑护在皇上面前,他府上大门被一支数百人的铁甲骑军踢得粉碎,为首那枣红色高头大马的背上,是一副戎装的安昀奎,头盔上的红缨,比堂上婚礼的喜庆还要扎眼。
他眼中已不见了几月前的纯情,满眼都是嗜杀,一双眼珠在月色下,隐现绿光,幽暗闪着光,看着主座上的人——当今圣上,他敬之爱之的父皇。
他凝神望着,满座宾客慌乱逃窜,不少文官已命丧铁骑之下。安昀奎看了看我,眉头拧了起来,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他紧咬住下唇,挥手!
骑军挥着长矛,一拥而进,王府院墙都被推到大半,安昀奎立在原地,目光越来越冷,院中不论老幼妇孺,皆是那写铁骑的虐杀对象。一时间,丰润馥郁的食物香气,被腥臭的血味遮盖,我呆坐在圣上脚下,眼前渐被稠红的雾气所遮蔽。
眼见两个垂髫小儿就要被那无情的铁骑斩杀,安昀曦提剑冲入人群,正位上的皇上丝毫不见惊慌,正襟危坐,与安昀奎遥远相望。满场幼童、文官、妇人,躲在桌下角落,安昀奎翻身下马,拖着出鞘的剑一步一步缓缓走来,身旁开满血莲花,他仿似踏着那些莲花一步一步从容不破,从炼狱走到人间地狱。
安昀曦见他逼近皇上,欲抽身过来护驾,却不料被三四个人缠斗,身上中了数刀。安昀曦踱到正座下,举剑就砍,没有皇上的命令,护卫不敢贸然对他动手,只能一个一个任他取了性命去。他反手一刺,皇上侧身避开,他一剑刺歪,慢慢抽出深陷进皇上左肩的剑身,棉布破裂,带出皮血肉末。他对准皇上心窝,准备再刺一剑,我上前推了皇上一把,自己被他的剑刺穿了肩膀,血一下就喷射出来,我感觉好像被雷震子劈的时候,都未尝这般痛!
安昀奎低呼一声,想要拔剑,我不支倒地,疼得发抖的手,握住他提剑的手腕。我说:“莫要污了你这双漂亮的手。切莫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漂亮的手是握剑的,不要因为主人而失去与剑相配的身份。”
他又欲往后拔剑,我撑着身体让剑不偏不倚,只听他说:“何为忠孝仁义?呵,为他,值吗?”
我指甲在他腕甲上划出刺耳的声音,肩上的伤口疼得我战栗,血将淡红色的喜袍染成暗红。我长叹一口气道:“匹夫义士保家卫国是为义;宽恕敌人包容罪人是为仁;子不与父辩,不所求只奉献是为孝;贤臣良宦谏忠斥弊是为忠。你若真要他
的命,我来替你做那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事!”
言罢,我握着他的手,将深深刺进我肩胛的剑拔出,直指安昀奎的心窝:“不过我会先杀了你,再取他性命!最后让王爷给你们陪葬,我将这片土地弄得生灵涂炭、五谷不生之后再一死以谢天下,如此这般,替你讨回一笔孽债,可好?”见他不语,我接着道:“鱼肉他的百姓,为你一人报仇,可还算公道?或者不如这般,他膝下多少女儿,就送给多少个强盗……”
“闭嘴!”
他鼻尖的汗珠滚落,滴在我肩上,刺得伤口辣辣的疼:“还不够么?让他亲眼看着爱妃被凌迟可好?还是,一日杀一个做成羹菜比他吃下去……”
“够了!住嘴!别说了!闭嘴!不要再说了……啊啊啊啊啊啊!!!不可以……我做不到!我……我……啊啊啊啊啊!!!做不到做不到做不到做不到做不到……”
我将他拉入怀中,拭去他因愤怒和恐惧而濡湿的鬓角:“我知道,我一开始就知道,你并不有意如此。”
……
“之后先皇废太子,将他流放边疆,永世不得回京。没过多久先皇驾崩,我跟你阿爹——当今圣上有了你这个小崽子,之后后宫的女子不知怎的都相约迫害我,于是我就拍拍屁股走人……”我拨弄这灯芯,懒洋洋的说。
龙景枫这个小崽子丝毫没有体恤我是在讲一段悲情的故事,反而一直逼问,我不耐的挥挥手:“小子,你知道的太多很危险哦,会被灭口的!”
“我倒要看看,谁敢灭了我大祁储君的口!”安昀曦这一句,吓得我挑灭了油灯,龙景枫黯然神伤:“父皇、母后你们早些歇息。啊……听娘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我认命的爬上床,整理好安昀曦的被褥,恭请他就寝。
“我说你到底要赖到什么时候,虽说你堂堂一国之主,不会来我帐,可我这酒家实乃小本经营,你再赊账我就要关门大吉。”我努力的往里边挪,安昀曦手一搂,我就又回到他怀中。虽然十八年前这个怀抱我熟悉的很,可如今,总是觉得有些怪。我们之间……生分了不少。
安昀曦气息沉稳:“你最好快些跟我回去,这店我看交给小安打理就行,日后你若挂念的紧,我们可以不时回来看看。”
我叹一口气,缩回被窝中,睡觉!
他要不是九五之尊,老娘早就一脚把他踢下床去,现在可是时值八月,又热又燥,两个人挤一张单人床,……实在是有些太热!
“你有没有觉得其实刚才小龙儿的话是有内涵的?”我不甘地回头问他。
“嗯?”
我洋洋得意的说:“他说,他当时听我话,今日也只用牺
牲小小的自由,不必担这般的重担……”
他掖好我的被角。说:“大祁只有这一个皇子。”
“你这十八年都干嘛去了!我听说你后宫一直在扩大呀!你……”
“斩了!”
我忍不住掀了被子坐起来:“你!……你怎么!怎能!……”
安昀曦突然睁开眼睛,璀璨的好比窗外的星辰:“你说过的,我一不小心就会变成暴君,你要替天下苍生盯住我,可是你不在。”
我重新拉好被子,躺到他怀中,半晌:“明天回宫了好么?”
他搂紧我:“好。”
“儿子不想回去,慢慢教,别凶他好么?”
“好。”
“我不想做皇后,别凶我好么?”
“我何时凶过你?”
“你不说话不笑的时候,凶的要命。”
“可你何时怕过?”
“怎么不怕。怕得要命!怕得都不敢靠近你。”
“哦?”
“不过怕也要迫自己不怕,不然就走不近你了。”
他捋顺我的头发,轻轻拍拍我的背:“睡吧,明儿个一早回宫。”
“恩!”
“别怕我……”
“唔……不怕!”
天边弦月,躲到了云层后面。
作者有话要说:唔,剩下的故事该有其他人来讲了,秀秀讲的部分就这么多……
真的米得了
下面该小曦曦和碧来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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