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种民间艺人在街头表演,据称是:
清唱洋琴赛出名,
新年杂耍遍蓉城。
淮书一阵莲花落,
都爱廖儿《哭五更》。
在正月十五的晚上,人们习惯性地“偷”邻人菜园的蔬菜作为晚餐,当地称之为“摸青”。如果说平日这种行为是非法的话,在正月十五这一天“摸青”则被视为理所当然。
店铺一般在大年三十关门,春节后开门时间取决于其经济状况和所择“吉日”。一些小铺在初一便开门营业,大部分在初五,有的甚至迟至初十五。
当春节后店铺重开时,都要敬财神、放鞭炮和在匾上挂绸。一些大店每天多下一个门板,称“提门”,直至若干天,甚至十几二十天后全部门板下完,称“大开门”。
当大多店铺关门贺年时,小贩却迎来了一年中生意最兴隆的时刻,他们向街上的行人兜售各种水果、坚果、糖果、脸谱和图画等。各类工匠、生意人都利用春节展示和销售其产品,如衣服、食品、民间工艺,以及如火炮制作等技术。
春节也为曲艺、杂耍等江湖艺人提供了演出的舞台。因此,春节的活动亦是城市繁荣最重要的表现。
街头杂耍艺人。
工笔画长卷《老成都》局部,孙彬等绘,1999年。
庆祝节日总是夹杂着宗教崇拜仪式。当春节临近,在农历十二月二十四日人们拜灶王爷,据说灶王爷在年前要上天去给玉皇大帝磕头,在除夕返回,人们则彻夜不眠,曰“守岁”。大年初一清晨,各家各户、各商店开门迎东来的财神。各店铺都换上了新门神,将店内的尘埃扫除一净,以把过去一年的不幸一同抛弃。
传教士J.韦尔(J.Vale)注意到:“在众神中,门神为主,其为各阶级所供奉。”下图是1912年《通俗画报》所画成都鲍公祠的大门,上面的门神清晰可见。
鲍公祠的门神画,《通俗画报》,1912年
节日期间,家家户户都备酒和鸡供财神和土地神,烧香磕头,说吉利话,如一首竹枝词描述的:
只鸡尊酒算奇珍,
祭罢财神又土神。
只恐旁人忘忌讳,
不祥语至最堪嗔。
正月十五后,人们聚集南郊举行“迎喜神”的活动。由此可见,大众宗教仪式成为人们节日庆典的重要部分。
如果春节期间遇到下雪(这在成都是很难得的),人们更是欢欣鼓舞,欢迎瑞雪,有的会做一雪人以锣鼓送到邻家,称“送雪童子”,这是给那些没有子女的家庭最美好的祝福。这种送童子的活动,最能反映邻里关系,表现了同一社区人们的一种相互依存的纽带和感恩心情。
春节不仅是家庭的重要节日,也是社区的重大活动。在正月初九,当人们敬“文财神”(又称“赐福天官”)时,各街的街首便开始办会(又称“上元会”),沿街向各户“化钱”。用筹来的钱在街上搭拱形的“白果灯”,下面可敬神和演灯影戏。这也是人们“求福”的一种形式。各街还会举行一次全部街众参加的盛宴,并资助狮子龙灯表演。
元宵节“灯会”,王弘力画《古代风俗百图》
节日期间,街上挂着五颜六色的灯笼,正月十五的元宵节实际成了一个“灯会”。这期间,无数美丽的彩灯装饰着成都,人们眼前是一片壮丽的景象。一名传教士写道:看灯的人们“拥挤在节日的街头,各街举目皆由粉红和红布妆裹”。节日的灯笼成了街头文化的一部分。灯笼一般由各色绸子和纸做成,形态各异,五彩缤纷,绘有各种花和动物等图案,人们用其来装饰门面。
在主要的大街,“搭有横跨街头的台子,每隔一段一个,上有寓言中的人物,放有许多盆栽的花卉,有灯、烛和镜子”。还有许多用竹子做成的动物形象,如大象、狮子和梅花鹿。
灯会吸引许多观众,正如一首竹枝词记述:
元宵灯火敞玲珑,
锦里繁华入夜中。
最是无知小儿女,
出门争看爆花红。
同时,一个灯市在府城隍庙和科甲巷各街举行,真是“万烛照人笙管沸,当头明月有谁看?”许多男人也借机上街看那些穿着鲜亮的女人,一首词讥讽道:
六街莺燕带娇声,
朵朵莲花数不清。
到底看灯还看妾,
偎红倚翠欠分明。
灯会中最热闹的是耍“龙灯”,又称“烧灯”。下图来自《成都通览》,图中说明称:“正月初九日方出灯,十六日止。乡间则放花炮,烧灯甚多。”这些龙灯用彩色的长布做成,有头有尾,由两人舞狮,十余人舞龙。随着爆竹声进行的表演总是吸引人山人海般的观众,他们从一条街到另一条,所经之处,观众投钱以示嘉奖,这个表演一般持续至半夜。
《耍龙灯》,傅崇矩:《成都通览》,1910年
这种活动是“岁岁皆然”,到民国时期,例如五四运动爆发的1919年,据《国民公报》的描述:“龙灯、狮戏亦各十数部,所经街道,倾城夹观,左右如堵,亦有空巷之致。”
除此之外,耍龙灯者还应邀到一些富人的公馆表演,如果表演精彩,他们得到赏钱和“挂红”。巴金在其著名的小说《家》中对此有生动描述:
锣鼓不住地响着,龙灯开始舞动了。这条龙从头到尾一共九节,是用竹条编成的,每一节中间插着蜡烛,外面糊了纸,画上鳞甲。玩龙灯的人拿着下面的竹竿,每个人一节。前面另有一个人持着一个圆圆的宝珠。龙跟着宝珠舞动,或者滚它的身子,或者调它的尾巴,身子转动得很如意,摇摇头,摆摆尾,或者突然就地一滚,马上又翻身过来,往另一边再一滚,于是很快地舞动起来,活像一条真龙在空中飞舞。旁边的锣鼓声正好像助长了它的威势。
巴金还描述了观看者是怎样故意朝着赤膊的玩龙灯人发射火炮,龙灯着火,后者不得不忍受被灼的疼痛。
一些精英指责这是一种“恶习”,因为这个活动经常导致伤人和火灾。巴金也借用小说中主人公的话对此严厉地批评道:“你以为一个人应该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上面吗?你以为只要出了钱就可以把别人的身体用花炮乱烧吗?”
虽然这个批评反映了新知识分子对下层人民的同情,但也暴露出他们对传统民间活动的鄙视。这种对传统文化的态度不足为奇,它反映出当时新知识分子对民间文化的倾向性,类似的指责几乎在精英的文章中比比皆是。
马克斯·韦伯在研究城市时指出,传统中国城市居民没有“社区意识”,因为他们把自己的家乡(通常是农村)看成最终归属地,所以现代资本主义很难在中国发展。
为什么现代资本主义很难在中国发展,是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但是从上面成都的春节庆祝活动来看,韦伯是大错特错了(罗威廉的两本关于汉口的杰作也证明了这点)。不过根据我的观察,由于现在城市不断的拆迁和重建,人口流动的加剧,传统街坊邻居的消失,再加上商业化和全球化,人们的城市自我认同和社区意识,今天倒是真的削弱了。
在过去的城市的春节庆祝活动中,社区扮演了极其重要的角色,但是现代化的冲击、居住模式的转变、流动人口的增加,削弱了社区的角色,社会日益原子化、流动化,庆祝春节逐步演变为一家一户的行为,人们的社区纽带基本上断裂了。
11 城市底层穷人与“弱者的反抗”
著名政治学家和人类学家、耶鲁大学教授J.斯科特(James Scott)出版过一本重要的著作,名为《弱者的武器》(Weapons of the Weak),这是他在东南亚农村田野调查的基础上写成的。他认为,散布流言蜚语、欺骗、报复等行为,都是那些弱者利用“弱者的武器”所进行的反抗,这种反抗的模式,也称为“日常的反抗”(daily resistance)。在古今中外,昨天和今天的生活中到处能够找到无数实例。
《弱者的武器》英文版
任何城市都包含了反映阶级隔离的“社会地理”。如在成都,大多数穷人居住在城西,妓女集中在五担山和柿子园,民间艺人生活在城东。在少城,“街道宽敞,但没有铺砌,且泥泞;居民们——特别是那些妇女——看上去状态不好,穿的也很不像样”。阶级和族群的划分几乎随处可见,在轿夫和他们的乘客之间,体面的顾客和舔盘子的乞丐之间,苦力和雇主之间,住在街边的“街娃(儿)”和四合院居民之间,都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富人和穷人在生活上的差距,清楚地表现在地方文人的作品里,因为人们被划归为不同的世界,因此人们禁不住要问:
南文北武各争奇,
东富西贫事可疑。
一座城中同住下,
然何分别竟如斯?
幸运女神很少光顾穷人,即使是过春节也不能带给他们快乐。节日来临,穷人们却担心没有果腹的食物外加逼债人的上门:“商量入市营柴米,门外先来索债人”,真可谓是雪上加霜。在节日期间,他们的日子非常难过:
愁听长街击磬声,
惊心岁短倍伤情。
可怜案上无杯酒,
也向神天祝太平。
在这些记录里,我们可以感受到一些地方文人对社会不公的批评和对穷人的同情。
街头可能是透视穷人生活的最佳地点。不幸的人们喜欢公开讲述他们的悲惨故事——丢了钱,穷人遭恶人欺侮,家人生病,等等——以获取路人的同情和帮助。
“穷街陋巷”。晚清成都穷人生活的一个小胡同,胡同的中心铺了石板,以供推“鸡公车”。
E.华莱士摄,1907年。
正如一位在成都的西方观察者指出的:“研究大城市的生活,没有一个地方比省府更为合适的了,因为在那里你通常可以得到一切你想得到的东西——富有阶层的奢华和荣耀,穷苦阶层的沦落和贫困。”
西方人的记录客观地表达了成都各阶级的差别,这种差别常常在街头上暴露无遗。在街头,人们经常能看见躺在地上生病或垂死的苦力。不止一次,有穷人在茶馆歇气时死在那里,苦力由于饥饿在街头失去知觉,但是其他人却认为那人仅仅是在休息。
传教士J.韦尔指出,那些小贩和农民常常用来吸引路人注意的“最奇特、最便宜的办法”,就是“用稻草或竹子缠出来的小圈”,这个小圈的意思是这件物品待售。他看到一个穷苦力“在一个棒子上缠着稻草圈沿街行走,这说明这个棒子就是他唯一所有,他已经穷得不能再穷了,离乞丐只有一步之遥”。
有些不幸的人,除了卖掉自己已经无任何东西可卖。饥荒时节,韦尔看到一个男人“辫子上插着稻草,沿街游走”,这表明他是在“出售自己”,韦尔认为这是“一种非常凄惨的景象”。
在民初的军阀混战时期,很多来自灾区的难民聚集在西城门外,每有米贩经过,有的以帮忙推车上坡为名,有的则明目张胆地划破米袋盗窃大米。
20世纪20年代初,流浪汉发现各自难以谋生,于是组织成团,往往几十个人一伙,到处觅食。一次,十几个穷女人突然抢了会府南街一个煎饼店的煎饼,一边跑一边狼吞虎咽。在餐馆,饥饿的穷人站在顾客身后,顾客一吃完,穷人马上就“风卷残云”般吃掉他们留下的残羹,即便饭店伙计拼命驱赶,他们也置若罔闻。可以说这个时候的成都,是一个穷人的城市、饥饿的城市,大众在不满和愤怒中生存。
穷人在公共场所经常受到有钱有势者的欺侮。地方文人刘师亮在他的《哀黄包车夫歌》里,以沉重的笔调叙述了这样一个故事:
黄包车,
快些走,
先生今天会朋友。
先到新化街前去出席,
后到望江楼上吃花酒,
转来顺过九眼桥,
毛家公馆推牌九。
问问路,
二十里,
铜元一吊就足矣。
争多论少意何为?
你把先生瞧不起。
先生不是普通人,
立刻就要医治你!
车夫争钱太无耻,
骂声车夫你该死!
不去当兵来拉车,
给你几个嘴巴子。
打得车夫无言答,
垂头丧气面如死。
不见军警干涉坐车人,
只见车夫两泪汪汪流不止。
流不止,
何所使?
呜呼呜呼吾同胞,
“革命区域”有如此!
刘师亮的故事生动地描述了人力车夫谋生是多么艰难,也揭示了富人对穷人的欺凌,同时亦透露出对阶级压迫的尖锐批评、对强者的谴责以及对弱者的同情。
我们看到,军阀所标榜的“革命区域”,实际上是一个无法无天的世界。这个时期由于地方军事力量的崛起,地方恶势力显然已经无法被有效控制。
民众不能从法律上获得足够的保护,但是他们将一些日常的抵抗方法作为“弱者的武器”。
在成都,轿夫是街上最易见到的群体。轿子是当时主要的公共交通工具,抬轿是一种最常见的传统职业。1916年,成都约有四百九十多家轿行,如果只按每家十乘轿子算,总数也接近五千,可见从业人数之多。
美国《生活》杂志记者麦登斯
1941年所摄成都郊区龙泉驿的轿夫
轿子有各种类型,如“街轿”,即两人抬之轿;“三班”,即三人抬之官轿,有“平顶冠”、“纱帽头”、“一匹瓦”、“鸭蓬轿”等名目。
三人轿的杆要调整到适当的位置以均匀分配重量。一般走了二百多步之后,轿子的重心从一个人调整到另一个人,这样抬轿者可以轮流休息。如果跋涉时间长,或是乘客太重,就需要四人轿。
毫无疑问,抬轿子是一件非常辛苦之事,但是轿夫们仍然可以通过炫耀他们的技能来获取快乐。他们抬轿的风格分成“平杆”和“拱杆”。后者又有“峨嵋俏”和“鹰爪子”之分,要把乘客抬得像屋檐一样高,很是威风,但也有危险。
有些顾客喜欢坐在“拱杆”轿上炫耀自己。当轿夫抬着轿子在街上呼啸而过时,他们十分得意。但轿夫用“拱杆”抬着乘客在街上快速行走时,不仅经常撞倒和撞伤行人,而且有时自己也会跌倒。
成都轿子的样式和轿夫的抬轿方式给外来客留下了深刻印象。一位传教士写道,这个城市“到处是在任和退休的官员,他们坐在轿子里,飞快地在街头穿梭。轿子非常特别,因为长杆被弄弯,轿子的主体搭在弯杆顶部。抬轿时,这样的轿子被高高举起,越过人群的头顶”。
成都平原上的轿子和轿夫们。
戴维森和梅益盛摄,1905年。
轿夫抬轿时,后面一人无法看路,遇有情况,全靠前面的人以行话提醒,这形成了他们独特的语言,一般是有节奏的押韵短句,充满着幽默。这不仅可以帮助维持协调,而且可减轻疲劳。例如:
当孩子挡了路,领头的轿夫可能大喊,“地下哇哇叫”,后面的轿夫就会回答,“请他妈来抱”。
如果遇到妇女,则说“左边一枝花”,答曰,“赶快让开她”。
有泥水洼时说,“稀泥烂窑”,回答,“踩稳莫跳”;或者“天上明晃晃”,答,“地下水凼凼”。
当转弯时叫,“狮子拐”,答,“两边甩”。
当道路危险时说,“斜石一片坡”,回应道,“踩稳才不梭”。
如果地上有畜粪说,“天上鹞子飞”,答曰,“地上牛屎一大堆”。
这些话真是幽默风趣,成为街头文化和下层民众活动独特而生动的表现。
富家一般有自己的轿子,“大班”即富人家长期雇用的轿夫。虽然他们的情况比在街上招揽生意的轿夫要好,但是他们仍受到蔑视。
例如在傅崇矩所编的《成都通览》里,大班被描述成粗鲁轻率之人,冒犯行人,故意晃动轿子使乘客不舒服,从街边货摊上偷拿东西,甚至在雇主的地盘上打架,给主人“丢脸”。
旅途中的轿夫。
甘博摄,1917~1919年。
傅崇矩似乎对此深有体会:“主人之所以雇轿夫者,为有事也。此等人每每好逸怨动,或每天抬过两三次,如再命驾,伊等必怨声载道,任你如何着急,伊偏要煮饭,或主人候他吃饭出恭,或大声发怒,或言活路多了,种种讨厌,难以笔述。”轿夫用他们的行为方式表达了对生活和工作条件的不满,间接地抗议他们受到的压迫。
有些当地报纸记载了轿夫们的痛苦和他们所忍受的社会歧视。虽然轿夫们可以在街头通过自己的行为表现出他们的能力,但实际上他们经常被骚扰、侮辱,甚至成为受攻击的目标。
尤其是街头流氓,他们经常找轿夫的麻烦。一次两个轿夫正抬着一个妇女,两个恶棍突然推了一下轿夫的肩膀,想把轿子推翻,这引起了一场严重的打斗。
有时即使是街头的一条狗也会引起意想不到的后果。在1909年的《通俗画报》里,有一幅题为“狗翻女轿”的漫画,描绘了一条狗穿过狭窄的街道,撞倒了轿夫和一名妇女,看得旁观者目瞪口呆。
《狗翻女轿》,《通俗画报》,1909年
1922年《国民公报》的一篇名为“两轿夫被鬼揶揄”的报道,讲述了一件更为离奇的故事:
二更时,有两轿夫抬着空藤轿经过少城桂花街,突见迎面一人头戴草帽脚蹑草鞋而来。轿夫问曰:先生坐轿否?答云坐到皇城边,即掀帘进轿中坐。轿夫忻然抬起,走经靖国路,转八寺巷,至板桥子。两轿夫不知如何竟抬下御河,泥水淹过半身。而行幸遇数人持火把过河边上,闻河下踢踏喘息声,踩左,踩右声,以火照之,呼登岸,两轿夫始恍然如梦醒来。众询其来历,轿夫述如前情。揭帘视之,轿中并无人焉。众骇谓曰,殆遇鬼耶?轿夫惊惧踉跄而去。
这件逸事最有趣的部分是严肃的《国民公报》的评论:“此鬼亦太恶作剧,竟揶揄及于轿夫。”
我们很难判断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无非是两种可能。一是故事是真实的,某人以如此的绝技来捉弄轿夫;另一种可能就是它从未发生,而是那些想要把下层民众当作取笑对象的人捏造的故事。
在成都,街坊流传的许多故事都是以农民、妇女和愚笨的未受教育者为中心的。这个故事或许就是这种故事中的一个。当然,这个故事也可能有所本,但在传播过程中漏掉了一些或添加了一些细节,从而使事情本身变得扑朔迷离,难以理解,难窥真相。
轿夫和乘客之间的社会阶级区别非常明显。在精英们看来,轿夫不仅体现了贫穷,而且代表道德低下。他们对轿夫的各个方面——从外表到行为——都有抱怨。
如精英们批评轿夫:“衣多不洁,往往将座垫污秽,臭虫虱虮,无所不有。”特别是在夏天,轿夫身上有一股难闻的味道,“汗气满垫,疮痂飞扑”。
有些报纸刊登的故事标题就带有明显的敌意,如《可恨的轿夫》和《可恶的轿夫》等。他们抱怨道,轿夫不遵守交通规则,漫天要价,特别是对那些新来的外地人和乡下人,轿夫经常“欺侮”和“辱骂”他们。
由于乘轿子后价格引发争端越来越频繁,警察对成都街道里程的轿价进行规范,订立了“官价”,还发行了“价格表”。据说人们欢迎这一政策,改良者声称它能减少很多矛盾。
实际上,轿夫经常遇到雇主拒绝支付讲好的轿钱,因而引起争端。有些轿夫提出行业是否应实行一个要求预付轿钱的新规矩,但另一些人又担心这会使他们失去潜在的乘客。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竞争,每个轿行都建立了自己的生意圈,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阻止所谓的“乱抬”行为。但是轿行的区域很模糊,争端也就在所难免。
显然,轿夫不仅要处理好与雇主、乘客间的关系,还要对付其他的同行竞争者。精英所描绘的他们的种种“不端”行为恰恰反映出他们在艰难环境中努力生存。
在任何时代的任何社会里,总是存在种种不平等,总是有权的欺辱没有权的,有钱的欺辱没有钱的。在法制的社会,弱者可以用法律的武器保护自己。在非法制的社会,对于无权和无钱的人,要么选择逆来顺受,要么拿起斯科特所说的“弱者的武器”,进行力所能及的抗争。在晚清和民国时期的成都,我们可以找到无数这样的事例。
12 小商小贩给城市带来活力
成都的小贩是街头最抢眼的人群,他们为城市生活带来了极大的生机。不过,成都人对自己的日常生活司空见惯,很少记载细节,而外国人到成都后,便立刻被这种丰富的地方文化所吸引,留下了珍贵的记录。
美国传教士J.韦尔在1906年写道:“这个城市好像有数不尽的方式让他们通过做小生意来谋生。”他估计成都街头大约有150种不同的小贩,销售食物、日用品和妆饰三大类商品。小贩们的资金很少,利润又有限,但是他们的生意可以迅速得到回报。他们不仅有能适应各个不同季节的商品,而且可以根据买主的需要采买物品。老年人和不能做繁重劳动的妇女往往以此为生。
《炎凉世界》,《通俗画报》,1912年
下图是1921年《通俗画报》发表的,标题为“炎凉世界”的图画。该图的注释文字说,过路人在嘲笑卖水人的红阳伞,因为在清代,这样的伞仅供官员使用,但是现在它已经被降低等级,开始为下层阶级服务。作者在这里使用的是双关语,即卖凉水者给路人提供凉快,但是革命后这种“高贵”的阳伞落到这步田地,真是“世态炎凉”啊!
每天清晨,各种各样的小商贩登上了他们的舞台——街头,继而在都市生活的交响乐中,开始了他们一天的表演,小贩们的叫卖声成为成都“城市之音”的重要组成部分。小贩们的吆喝,对当地居民来说,是再熟悉不过。每一种小买卖都有其独特的叫卖方式。铜锣和铃铛是最常用、最能引人注意的工具,“当它们发出声响或被敲击时,居民们根据自己的经验,便会知道某种小贩的到来”。
小贩们带着货箱,大声吆喝,吸引买主来看他们的玉器、针头线脑、蚊香和其他日用品,女顾客则为此讨价还价。即使是类似的商品,小贩们可以用不同的鼓声来加以区别:卖菜油的小贩敲一面半月形的木制锣,卖芝麻油的小贩打一个瓷碟大小的薄黄铜盘,但卖其他食用油的小贩摇晃拨浪鼓,卖豆腐的小贩敲一个一尺多长的空竹筒。
卖甜食、玩具和其他玩意儿的小贩,最受孩子们欢迎,他们敲击一面直径大约为20厘米的黄铜锣宣布自己的到来。那些经营刺绣和价格稍贵的陶器的小贩,使用的是直径比黄铜锣稍小一点的鼓,其敲鼓的方式独特而有味道。韦尔写道:“使劲地敲打一下之后,敲击速度越来越快,直到鼓声在风中持续不断地回响。这样,即使在几百码以外的买主也能听到。”
居民们能迅速地辨认出不同小贩和手艺人的叫卖声。一首竹枝词写道,
门外忽来卖货郎,
连铃鼓动响叮当。
婢供驱使娘弹压,
挑拣全凭女主张。
一位老茶客回忆起当年买卖旧货的小贩抑扬顿挫的吆喝声,记忆犹新:“牙齿,牙齿,金牙齿;手表,手表,烂手表。要不要珍珠?要不要玛瑙?要不要珊瑚?要不要茶壶?……”
从早到晚,商贩们在街头来回游走,用他们独特的声调吸引顾客。黎明时分,城市被从茶馆、街边小店、手推车传出的各种杂音和小贩的吆喝声唤醒,街头巷尾到处充斥着“(读:pà)豌豆!”“豆芽儿!”的叫卖声,这都是一般家庭最普通的菜肴。
1941年《华西晚报》描绘的夏天卖驱蚊烟的小贩。他们典型的吆喝声为:“蚊烟,药蚊烟!
买香料的蚊烟……”这样的吆喝声甚至到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成都还可以经常在街上听到。
小贩是市民日常生活中一个不可缺少的部分。食品小贩几乎能到处摆摊设点——街角、人行道、寺庙或茶馆外,甚至官府门前,这些公共空地都是他们支起货摊做买卖的好地方。
成都尤以美食闻名,特别是芳香可口的小吃,吸引了众多食客。清末,外国旅行者把卖小吃的摊点叫作“街头厨房”(street kitchens)或“流动饭馆”(itinerant restaurants)。
1941年《华西晚报》描绘的街边小吃系列:卖抄手和小面的摊子
豆浆摊子,《华西晚报》,1941年
肥肠粉摊子,《华西晚报》,1941年
烧鸭子摊子,《华西晚报》,1941年
那些街头食摊每天营业的时间很长,通常是从黎明到午夜。其设备很简单:一根扁担,一边挂木桶,里面放着锅碗瓢盆,另一边挂炉子。一个抽屉可以随意打开,里面装满了豆瓣、酱油、红辣椒、姜米、香料和泡菜等调味品。有的街头摊点也摆放了几张桌子和几条长板凳,但大多数顾客只能站着或者蹲着吃,人们也并不以此为不便。
普通人特别是体力劳动者是食品小贩的主要顾客。在路口有很多饮食摊为路人和苦力供应早餐,到这里吃东西的主要是轿夫、鸡公车夫、人力车夫和搬运工。在开始他们一天漫长而艰苦的劳作之前,他们需要一些“暖身的东西”。
他们喜欢吃鸡蛋大小,中间夹有黄糖的汤圆,正如一个传教士观察到的:“三四个小钱就可以买五个热腾腾的汤圆,这将在早餐之前为走六七英里(约20里)路垫肚子。如果没有这顿温暖的小吃,贫困不堪的苦力很少会开始工作,特别是在秋冬两季。”
一位外国旅行者回忆道,当卖油煎小吃的小贩经过街头时,他们“几乎不自觉地就会叫住他,品尝他的食品”。成都人喜爱吃油炸的、面粉制成的锅魁和油条。
另一种在劳工阶级中受欢迎的食品是饺子。在薄木做成的圆蒸笼或发亮的罐子里,饺子保持着热度,当他们“下市后在回家的路上或是在负荷沉重需要一份快餐时”,就可以吃饺子。日落后到上床睡觉之前,居民们也喜欢走到外面买一碗面条,“滚烫的热度,可口的鲜汤,很好地与顾客选择的作料一起调出美味来”。
卖日常用品的小贩也遍及全城,妇女们经常同他们讨价还价。卖花的小贩日夜在茶馆和街头出售篮子里的鲜花。卖鲜花或其他植物、首饰和外国小玩意儿的小贩,被称作“花担子”。
那些挑着货担或扛着麻袋在街上收购废旧书报、纸张和衣物的人,叫作“收荒”。在街头游走的书商把他们的书悬挂在“事先准备好的竹架上,在街头、茶馆或戏园子里走来走去,兜售图书”。
成都郊区龙泉驿的流动书贩。麦登斯摄,1941年。
有些小贩只在成都或四川才能见到。一类人是“装水烟”的,在外人看来这是“一种有趣的职业”。装水烟的人通常在茶铺、烟馆、酒店、戏园和集市上做生意。他们待在那里,如果有顾客要吸烟,他们就把黄铜水烟壶和烟丝递上。
如果烟枪不够长,他们以备用烟管连接。这个方法适应了茶馆里十分拥挤的状况,那些水烟贩不用移动就能把烟送到顾客面前,方便为更多的烟客提供服务。一般的价格是两个铜钱抽五口,但一些烟贩也给顾客“分次吸食的权利,即当天吸两口,以后无论何时水烟贩遇见他,再吸剩下的三口”。
这种灵活的方式适应并满足了不同层次顾客的需要,即便是非常贫穷的人也能抽上几口烟。这种长烟管,在20世纪50年代的成都茶馆里仍然可见。
与“水烟贩”一样,“烘笼”也是地方物质文化的一种,由于成都的燃料昂贵,所以成都平原的居民们除了做饭外从不生火,以节约燃料。在冬天,一些小贩出售暖手暖脚的烘笼。
烘笼是手工编制的竹器,里面是由土陶罐做成的小炭炉,装有木炭或木渣,生着微火,以供取暖。暖手的烘笼,言下之意是用手捂着,但暖脚的篮子却是放在长袍下面的。远远望去,对外国人来说,看起来“就像怀着孩子的女人挺着肚子”。这东西简单又便宜,甚至最贫穷的人也能买得起。
小贩们用各种各样的方式确保他们的生意顺利。无论是酷暑还是严冬,他们游走于大街小巷,竭尽全力、不分昼夜地谋生。他们知道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能找到买主,知道怎样以最低的价格进货,知道有多少利润就卖掉手中的商品,也知道怎样能使他们的商品更有卖相。
传教士徐维理(William Sewell)描绘过小贩们利用各种机会赚钱的情形。例如在成都遭水灾后,洪水刚退,“卖面条和豆腐的小贩就来了,他们敲着罐匙,噼里啪啦,吸引顾客”。
即使战争也不能让小贩们停下手中的生意。1917年,成都街头的巷战尚未完全停息,小贩们就冒着生命危险出来兜售货物和食品了,而此时正规的商店不会开张营业。大多数小贩都努力挣“诚实钱”,但也有一些小贩雇人假装买货以诱骗顾客。有些小贩,特别是卖糖果和食物的,用诸如掷骰子或抽奖的游戏来引诱过路人。这些做法被认为有欺骗性,精英们想方设法予以禁止。
无数的街头小贩与固定的商店将街道连接起来,极大地扩展了城市的商业空间,对形成城市活跃的街头文化产生了积极的作用。街头小贩、工匠、手艺人,以及各种临时雇工,为市民的日常需求而工作。如果没有他们,不但人们的日常生活会有许多不便,而且这个城市将会失掉许多生机,会显得沉闷而没有了蓬勃的气象。
13 新旧交错的“改良时代”
历史是精英写的,所以我们今天所看到的历史上的民众,都是透过精英的眼睛才能看到。在20世纪初,中国人开始“被启蒙”的时代,民众是怎样被精英所描述的呢?
在精英的笔下,民众就是“乌合之众”,无论是行为,还是思想和信仰,都存在严重的问题。
因此,在这篇文章中,我想讨论的不是20世纪初民众的真实面貌,因为这样一篇短文不可能说清楚。我要谈的是:在精英眼中民众的形象,民众是怎样被精英所描述的。
晚清时期,一场由新型的和西化的社会改良者领导的,旨在抨击大众文化和大众宗教的激进运动,轰轰烈烈地开展起来。
20世纪初的中国城市经历了一个“改良时代”。但这些改良者究竟怎样理解“改良”和“维新”这样的词呢?他们的标准和模式又是什么?
1909年成都的《通俗日报》上一篇题为“说新”的文章,部分回答了这个问题。这篇文章写道,“新”是“旧”的反义词,作者认为以过去为基础的事物代表“旧”,以现在为指向的事物代表“新”,因此既有的传统和风俗都是旧的和不可靠的,需要改革,改革的结果就是“新”。
《说新》,《通俗日报》,1909年
按这篇文章的说法,所有的传统都是愚昧落后的,因为它们是旧的东西。“文明”这个词在晚清流行一时,但它主要是指西方的观念和行为,改良者把这些观念和行为介绍到了成都。这一认知反映了改良者追寻西方的紧迫感。
精英们留下的描述和批判公众行为的记录,是我们考察他们对普通民众和大众文化态度的极好资料。他们对普通人和大众文化总是持批评态度,对民众日常生活的每一个方面——从穿着到行为方式——都进行了抨击。
在他们眼里,普通市民卑下、愚昧、空虚、不诚实,“镇日斗牌无别事,偷闲沽酒醉陶陶”,便是他们对民众的画像。
他们也批评那些行为不端的,蓄着长发,与狗逗乐,酗酒赌博,结交妓女的“街娃儿”。街娃儿经常到某个固定场所聚集,比如御河岸边。因此,他们告诫道:“莫向御河边上去,染成逐臭一班人。”
成都少城公园。
工笔画长卷《老成都》,孙彬等绘,1999年。
20世纪初,精英们总是将普通民众与西方“文明人”进行比较,批判的调子达到了新的高度,似乎无论在哪一个方面,民众的行为都难以接受:上了年纪的人在茶馆里散布流言蜚语,年轻人藏身于城墙上偷看妓女(妓女集中的新化街靠近城墙,在城墙上可看见妓院里的动静),女人们被算命先生或江湖郎中的瞎话弄得神不守舍,等等。
精英们甚至对一些细枝末节的问题也看得很重,1914年《国民公报》的“时事评论”栏有一篇题为“可恨”的短文,严厉谴责了那些折断树枝的人。作者声称,在上海的公园里,外国人挂出“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告示牌,并不是蔑视和羞辱中国人,而只是希望借此杜绝国人对树苗的损坏。
虽然这样的论点未免牵强,但可见他们对民众所谓落后行为的处心积虑。这篇文章还提到了“文明”这一概念,指出攀折树枝的举动与动物无异。
我们知道,“华人与狗不得入内”这一标志,历来就被中国革命家们用作例子,证明洋人是怎样无所不用其极地对中国人进行污辱和歧视,从而激起国民的反帝情绪。然而这篇文章从“文明”的角度着眼,反其道而用之,来揭示改革和教育下层人民的重要性。
改良者认为大众娱乐是造成公众“丑恶”行为的重要原因之一。在他们眼里,所有男女演员的表演都是“故作丑态”,“俗不可耐”,其表演是“不健康”的。街头表演的相声吸引了数以百计的人观看,但语言却“下流”、“放荡”。
“柳连柳”被他们认为是“最下流”的表演,唱者拿着一根挂满了铜钱的竹棍,边唱边用竹棍敲击身体作为伴奏。他们经常使用一些很粗俗的方言,让精英们觉得“不堪入耳”。其中最常演的曲目是《小寡妇上坟》,精英们认为这种节目十分“丑陋庸俗”。
与中国传统的知识分子一样,20世纪初的精英们猛烈抨击所谓的“迷信”思想,诸如邪神崇拜、惧怕厄运、笃信巫医等,并且不遗余力地嘲笑贬低那些所谓“迷信”的人们。
然而,精英文人最猛烈抨击的是所谓的“迷信”活动。例如,每年正月十五,人们都会拣回一些象征金元宝的鹅卵石,以驱除“穷鬼”。精英以一首竹枝词嘲笑这种行为曰:
牛日拾来鹅卵石,
贫富都作送穷言。
富家未必藏穷鬼,
莫把钱神送出门。
对那些大众宗教仪式的批评则更为猛烈,认为人们烧香拜佛都是“不文明”的愚昧行为。一次,一个女人在家里给观音菩萨烧香时引着了火,当地报纸以一种讽刺的口吻报道了这件事:“拜观音请到火神。”
庙里的鬼塑像,甘博摄,1917~1919年
在成都,人们认为菜油洒在街上是不吉利的,谁要是不小心把菜油洒在街上,就得买来“纸钱”放在油上,点着火,嘴里还念念有词,求神灵保佑避祸,当地叫“烧街”。有一次,“烧街”的火势蔓延,堵塞了交通,而人们却站在一边袖手旁观,精英对此愤慨不已:“正当烈日,偏有十余人围观烤火,真是不可解。”
他们还嘲笑许多市民每当新年将至,就在自己家的门上贴门神,真是愚蠢至极:
街头爆竹响愁人,
肖像桃符彩换新。
堪笑成都迷信久,
年年交替说门神。
作者收藏品
农历七月二十二日是供奉财神的日子,那时街上要放鞭炮,市民忙着敬神烧香。如此做法又引起了改良者们的讥讽,《通俗日报》上的一篇文章指责道:
每年七月二十二,是佛教人敬财神的日子,大街小巷爆竹连声,磕头烧香,大家忙乱,究竟这件事极是一段笑话。……
可笑各店铺各住户,年年到那一天全都拿敬财神为最要紧的一件事(也有人不信这个,但不能不随俗的),请问敬财神的准可以发财吗?近来穷人一年比一年多,难道说是没有敬财神吗?……
要说不敬财神就不能发财,凡是不敬财神的就该全是乞丐,怎么教人不敬财神的,也有发财的呢?怎么外国人不敬财神,人家国家合商人,多有比中国富足呢?可叹愚民不信真理,偏信假话。
其实敬财神发不了财,反倒先破财。你们看街面店铺,要是讲究一点的,这敬财神一天的费用,如买爆竹、买贡物、买香烛等件,热闹一日点灯一夜,就须二三十两银子。
那穷家小户,也敬财神,这一天的费用,足够过三天的。这不是没发财先破财了吗?要说是这是下本钱,以后必可以发财,怎么中国的商民,都一年比一年穷呢?怎么大家都不醒悟呢?
要是果真坐在屋里什么都不干,专敬鬼神,自然就会从天上落洋钱,我就信那财神真有灵。到底哪里有什么财神,哪里有这个事呢!
这样的观念也反映出社会精英的信条,即成功来自劳动,而不是烧香敬佛。但他们却不懂得对物质生活贫乏、辛勤劳作而难得温饱的贫民来说,这样的精神寄托有多么重要。
俞子丹绘,20世纪20年代
端公是改良者经常攻击的对象。端公号称有超自然力量,可以驱恶除魔,救治病人。当时成都许多人都相信巫术,精英对此多有批评。他们指责在端公施法的过程中,午夜时分方圆几里都可以听见鬼神哭嚎的声音。端公跳神时还要敲锣打鼓,却全然不顾病人的恐惧。
端公在屋顶上挂上符咒,所谓驱散游魂野鬼,但精英揭露,他们不仅未能驱散鬼魂,还使病人情况恶化,并趁机敛钱,因此端公实际是“阎罗”的帮凶,因为他们“无刀会杀人”。
当时有一家报纸报道了这样一件事:一个端公在一天晚上驱鬼回家的路上掉进了水塘,他抱怨说自己是被魔鬼缠上了身。报纸称他为“水端公”,质疑道:“端公自谓为鬼所祟,能为人取鬼,而不能自御其鬼,该端公之法术,亦可想见矣!”
庙里的鬼塑像,甘博摄,1917~1919年
虽然精英一直在激烈地批评,但巫医治病的习俗一直延续下来。我们在巴金的小说《家》中可以看到,在20世纪20年代端公驱鬼仍然流行。在主人公觉慧的祖父临死之前:
一天晚上天刚黑,高家所有的房门全关得紧紧的,整个公馆马上变成了一座没有人迹的古庙。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了一个尖脸的巫师。他披头散发,穿了一件奇怪的法衣,手里拿着松香,一路上洒着粉火,跟戏台上出鬼时所做的没有两样。巫师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做出种种凄惨的惊人的怪叫和姿势。他进了病人的房间,在那里跳着,叫着,把每件东西都弄翻了,甚至向床下也洒了粉火。不管病人在床上因为吵闹和恐惧而增加痛苦,更大声地呻吟,巫师依旧热心地继续做他的工作,而且愈来愈热心了,甚至向着病人做出了威吓的姿势,把病人吓得惊叫起来。满屋子都是浓黑的烟,爆发的火光和松香的气味。
祠堂和大家族。那爱德摄,1910年。
尽管巴金以一种写实的笔触描写了这个片段,但从字里行间我们还是可以看出他对端公的反感态度,其实当时的新知识分子都存在类似的看法。西化的社会精英认为,大众文化和宗教是现代化的最大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