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过凉州荒原,刮起一阵黄沙,打在铁甲上噼啪作响。吕布军大营中的躁动,已如沸腾的锅釜,再也压不住。
张济率先开口,声音因焦虑而沙哑:“温侯!军中存粮仅够十日,陇道又被马腾的游骑骚扰,运粮车队十不存三!再困守下去,军心必溃!”
“是啊,马腾军胆小如鼠,一打就跑”
“咱们什么时候跟他痛痛快快打一场”
“我看马腾干脆改名马乌龟得了”
吕布踞坐案前,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那双闻名天下的锐眼半阖着,仿佛在养神。
诸将的慌乱尽收他心底,但他等的就是这个“不得不动”的时机。他忽然睁眼,眸中精光乍现,哪有一丝困顿:“传令,点兵。去冀城下,会会咱们的老朋友。”
“诺”众人战意爆表道,他们本就是靠军功升迁,没有战功他们还当毛的将军。而且他们都把马腾和他手底下的人当成经验包。
冀城,战鼓如雷,吕布亲率大军兵临城下,黑压压的阵列肃杀如林。冀城城头,马腾与羌人迷当,匈奴使者以及氐族首领杨千万并肩而立,望着城外那片移动的钢铁森林。
然而,大军压境后,却无进一步的攻势。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吕布单人匹马,缓缓出阵。最让人惊异的是,他那柄神鬼皆惧的方天画戟,竟不在手中。
吕布最引以为傲的东西有两个,其一是方天画戟,其二就是胯下的赤兔马
赤兔马自然不用多说,那是马中极品,而吕布的方天画戟更是压得天下各武将不得不底下骄傲的头颅。
城上马腾与俄何烧戈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寿成兄!”吕布的声音贯透战场,带着少有的,甚至可以称得上“客气”的语调,“可否上前一叙?”
马腾眉头紧锁,疑虑重重。但众目睽睽,吕布未持兵器,他若退缩,岂非示弱?他略一沉吟,对杨千万几人道:“几位首领稍待,我且去听听这吕奉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杨千万面无表情,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城门微开,马腾策马而出,在距吕布一箭之地勒住缰绳。
吕布笑了,那笑容竟有些感慨。他率先抱拳,姿态放得极低:“寿成兄,别来无恙。这些时日对峙,布思前想后,深觉往日行事,多有鲁莽之处,今日特来致歉。”
马腾一怔,完全没料到是这个开场。
不等他回应,吕布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嗓音浑厚而富有感染力:“你我都知道,这凉州的核心,不在几座城池,而在于联通西域的商路。西域商路一断,黄金白银都成了死物,你我就算争个你死我活,最后不过是守着一片白地的蠢货。”
“那你还来西凉,洛阳不比凉州苦寒之地好上百倍”马腾撇起头有点像是给吕布翻白眼。洛阳他不香吗?非要来这里吃沙子
他话语微顿,观察着马腾的神色,继续捡着最好听的话说:“寿成兄坐镇西凉,威望素著,能与诸羌和睦,保商路畅通,此乃大功于国,亦让布钦佩。若早知兄台深意在于维稳商路,布又何必大动干戈?”
诸侯都是这样,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说的话尽捡好听的说,其实巴不得什么都占为己有。
“凉州是大家的凉州,温侯言重了”马腾道,他虽然在凉州搞了不少动作,可也不是一家独大,虽然他也想彻底独霸凉州,可实力不允许。
他一边说,一边刻意地将目光投向城头,似乎在搜寻异族首领的身影,又迅速收回,压低了几分声音,营造出一种推心置腹的假象:“有些话,不便当众明言。但请寿成兄放心,你与羌部的关系、你的布局,布已深知……或许,你我之间,未必没有两全之法。”
这番话说得漂亮至极,既捧高了马腾,又暗示了“我懂你的底牌与倚仗”,更留下一个引人遐想的合作空间。
城头上,俄何烧戈的眉头越拧越紧。他不懂汉话,但正因不懂,他只能依靠观察。他看见吕布空手而出,姿态谦卑
看见马腾从一开始的戒备,到微微放松,再到此刻,随着与吕布的交谈,脸上竟不自觉地露出了舒缓、甚至带着一丝被理解后的愉悦表情。
“他们在说什么?”迷当沉声问身边的通译。
通译支支吾吾,努力捕捉着随风飘来的只言片语:“吕布在说……钦佩马腾将军……与羌人和睦……商路……两全其法……其他的听不清”
这人听力比其他人好得多,所以被带在身边,可是吕布跟马腾离他们还是有些远的,不过能听到这么多,也说明此人天赋异禀。
然而,每一个词,都像一根针,扎在迷当敏感多疑的心上。他死死盯着城下那相谈“甚欢”的两人,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滋生
“马腾这老狐狸,莫非早已和吕布暗中勾结?所谓的结盟,莫非是引我入瓮,要联手吞掉我的部众?否则,吕布为何独独对他如此客气?他又为何露出那般受用的表情!”
吕布出身并州,并州境内的异族也被他杀了很多,他们这些异族也很怕吕布。
就在这时,吕布见火候已到,在马上对着马腾郑重一拱手,声音朗朗,确保城上也能隐约听见:“寿成兄,今日之言,出自肺腑!望兄台三思,布,静候佳音!”
说完,他勒转马头,不疾不徐地返回本阵。整个过程,从容不迫,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友好的拜访。
马腾带着满腹的狐疑与一丝被奉承后的轻松回到城头,迎上的,却是迷当那双冰冷审视、充满不信任的眼睛。
“马将军,”迷当的声音硬得像块石头,“你和那吕布,究竟谈了些什么‘,他为何撤兵?”
马腾心头一沉,这家伙的口气好像不善啊!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解释在此刻疑心重重的迷当听来,都只会是苍白的掩饰,不过他还是道“只是聊了点家常,至于为什么撤兵,这点我也不清楚”
“原来如此,那今日还得多谢马将军了”
“咱们是盟友,谢什么谢,走,喝酒去”马腾转移话题道。
城下的吕布大军开始有条不紊地后撤,而冀城的城墙之上,那些异族首领都没有露出丝毫表情,而是跟着马腾回了城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