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同浸透了浓墨的卷帛,缓缓笼罩了冀城。
白日里吕布大军撤退扬起的尘土似乎还未完全落定,城内表面恢复了往昔的秩序,但一股暗流却在阴影下汹涌。
马腾自恃是此地主人,又与诸部结盟,并未将那阵前交谈可能引发的波澜过分放在心上,回到府邸后,只吩咐加强巡夜,便自去歇息,浑然不觉致命的危机正在逼近。
而在城西一处偏僻、由杨千万亲兵把守的宅院内,油灯如豆,昏黄的光晕摇曳不定,映照着几张神色阴郁的脸。这里没有丝竹管弦,只有压抑的呼吸和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聊家常?哼!”迷当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粗壮的手指重重敲在粗糙的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碗里的烈酒都晃荡了起来。
“马寿成当我们是三岁孩童吗?阵前之上,与那飞将吕布相谈甚欢,然后吕布就乖乖退兵了?天下哪有这等‘家常’!” 他的声音带着高原风沙磨砺出的粗粝,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怀疑。
杨千万相对沉稳,但眉头也紧锁着,他捋了捋颌下的短须,缓声道:“迷当王稍安勿躁。马将军毕竟是此地之主,或许……真有我等不知的隐情。” 他话虽如此,眼神却闪烁不定,显然自己也难以信服。
“隐情?杨大王,你太谨慎了!” 接话的是南匈奴的使者挛提狐,他有着草原狼一般的狭长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光。
“我草原上的规矩,狼和羊永远不会在一起喝酒。他马腾和吕布,之前打得你死我活,今日突然变得像兄弟一样,这正常吗?我看,这分明是演给我们看的一出戏!”
迷当猛地灌了一口酒,酒水顺着他的胡须淌下:“没错!吕布为何早不围城晚不围城,偏偏在我们几家联军齐聚冀城时兵临城下?马腾又为何轻易出城与他对话?对话之后,吕布便退兵了,这难道不是他们早就商量好的?”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起伏,“我怀疑,马腾早已与吕布暗中勾结,假意借我们之力守城,实则是要将我们和我们的勇士,一并卖给吕布!届时吕布大军杀个回马枪,他马腾打开城门,我们就是瓮中之鳖,死无葬身之地!”
地窖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杨千万深吸一口气,迷当的猜测虽然骇人,却并非全无可能。因为吕布跟异族有仇,吕布出身九原,可九原在很长一段时间都被异族占领,而吕布飞将的名头也是跟异族战斗而打拼出来的。
乱世之中,盟友反目比比皆是。他沉吟道:“若真如此……马腾邀我们入城,名为联合抗敌,实则……是请君入瓮?那今日阵前交谈,就是他们在确认最后的步骤?”
“定然如此!” 挛提狐阴冷地接口,他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弯刀刀柄,“不然为什么我们提议分兵而守他会反对,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冀城坚险,粮草充足,若能掌握在我们手中,凭借我们三家的兵力,就算吕布复来,也有一战之力。甚至……未必不能与他谈谈条件,平分这凉州之地。”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迷当霍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墙壁上投下巨大的阴影:“先下手为强!趁马腾现在还没防备,以为我们被蒙在鼓里,我们连夜动手,解决了他,控制城防!”
“如何动手?” 杨千万终于下定了决心,声音也变得冷硬起来,“马腾在城中根基不浅,其子马超亦勇猛非常,一旦不能速决,后果不堪设想。”
匈奴使者显然早有腹案,压低声音道:“马腾不是邀我们明日饮宴吗?我们便将计就计!今夜,我们各自挑选最忠勇的死士,藏兵器于甲胄之内或借口运送酒肉,提前潜入府衙附近。明日宴席之上,看我摔杯为号,我们一起发难,直取马腾性命!同时,我们各部兵马立刻控制各自营区附近的城门和要道,尤其是马腾本部兵马驻扎的区域,要迅速分割包围,不让他们集结!”
迷当眼中凶光毕露:“好!就这么办!马腾一死,群龙无首,他的部下要么归降,要么溃散。这冀城,就是我们的了!”
杨千万补充道:“动作一定要快,要狠!不能走漏半点风声。另外,城头瞭望需换成我们的人,严密监视城外吕布军的动向,以防他们有接应的举动。”
“还是杨首领考虑得周到”
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狠厉而决绝的眼神,在摇曳的灯火下,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酒杯磕碰桌面的声音,清脆而冰冷,仿佛敲响了盟友葬礼的丧钟。
他们之所以敢这样,是因为他们的人比马腾的多,远超五万人,还都是善战的战士
这里虽然是马腾的地盘,可他的守军只有三万,其他军队都分散在各处
而且这三万人是算上后勤,步兵,以及候补兵员,真正的主力估计只有不到两万。
第二天,马腾依旧备好酒席,邀请几个首领,现在吕布兵临城下,他也只能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这些异族人,个个都是打仗的料,不用来对抗吕布,可惜了。
马腾府邸的宴会厅内,一派看似融洽的景象。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厅中央还有几名胡姬踏着鼓点翩然起舞,彩袖飞扬,试图驱散连日来围城的阴霾。
马腾作为主人,高坐主位,脸上带着爽朗而略显疲惫的笑容,他举起鎏金的酒樽,声若洪钟:
“诸位!昨日虚惊一场,那吕布已然退兵,可见其色厉内荏!今日我等更当同心协力,共保冀城!来,满饮此杯,愿我联军旗开得胜!”
他率先一饮而尽,姿态豪迈,目光扫过下首的几位首领,试图从他们脸上找到同样坚定的回应。
迷当哈哈一笑,举起酒杯,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马将军说的是!有将军在,冀城固若金汤!我羌族儿郎,愿为前驱!” 他仰头喝酒,眼神却与对面的杨千万快速交汇了一瞬。
杨千万则显得含蓄许多,他轻轻抿了一口酒,微笑道:“将军盛情,我等感佩。只是不知……吕布退去,下一步有何动向?将军与吕将军相谈,可曾探得些许口风?”
他这话问得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机锋,厅内的气氛似乎随着这个问题微微凝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