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帐边，撩开皮毛帘子，望着外面阴沉的天空，仿佛能感受到远方吕布那冲天的杀气。“吕布，虓虎也。李儒，智谋之士。他们敢分兵，就必有后手。你看到的是七八块肥肉，我看到的，却是七八个诱饵，后面连着吕布那上万狼骑的绞索！谁去咬，谁就会被那绞索勒住脖子，拖入深渊。”
他回身，目光扫过帐中那些面带不甘的部落首领：“传令下去，各部再后撤五十里，避开所有汉军游骑。多派探马，我要知道吕布中军的确切位置和动向，一丝一毫都不能错！没有我的命令，谁敢擅自接战，立斩不赦！”
他的谨慎几近病态。每日让随军的巫师用炙烤的羊肩胛骨占卜吉凶，稍有异样便可能下令迁移。他甚至严令部队夜间不得举火，人马嚼生米、饮冷水，务必做到悄无声息。
于夫罗的避战策略，初期确实有效。赵云、马超等猛将数次扑空，只找到废弃的营地痕迹，这让众将颇有些烦躁，感觉力量无处施展。
然而，吕布的“狼群”战术，其威力正在于无形。七支分军持续不断的清剿和压迫，像七把不断收紧的钳子，使得草原上可供于夫罗部藏身和获取补给的区域急剧缩小。
依附他的小部落要么被歼灭，要么在恐惧中自行离散。于夫罗能够辗转腾挪的空间，正被一点点剥夺。
水源地被魏续占据，一处关键的过冬草场被马超焚毁……坏消息不断传来。
于夫罗虽然依旧能躲开直接的兵锋，但部落内部的恐慌情绪开始蔓延，牛羊因频繁迁徙和草场被占而掉膘，人马疲惫不堪。
这一日，侯成所部的前哨，终于在一片白桦林边缘，发现了大队人马新鲜且密集的迁徙痕迹，方向直指东北方一片人迹罕至的丘陵地带。
侯成立刻意识到这可能就是于夫罗主力的踪迹，他强压兴奋，严格按照军令，派出三路快马，携带着精确情报，呈扇形驰向吕布中军。
几乎在同一时间，于夫罗军中的老巫师，看着手中那块在火焰中炸开无数细密裂纹，形同蛛网的羊胛骨，面色骤然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
“大凶……灭顶之灾……无所遁形……”他喃喃自语，声音充满了恐惧。
吕布接到侯成传来的情报时，正在擦拭他的方天画戟。他仔细核对了地图上标注的位置，与其他各路传回的信息相互印证，眼中猛地迸射出骇人的精光。
“老狐狸，终于揪住你的尾巴了！”
他猛地起身，帐内仿佛卷起一阵旋风。
“传令！全军轻装，带足干粮，入夜即随我奔袭！”
“令赵云、马超所部，向此区域急速靠拢，形成夹击之势！张济、樊稠所部，向外围延伸，封锁所有可能逃窜的路径！”
他抓起方天画戟，赤兔马在帐外发出激昂的嘶鸣，仿佛也嗅到了大战将至的血腥气息。
“这一次，我看你还能往哪里躲！”
吕布没有拿下冀城，而是派了一万人围困，只要冀城还在，那战场就注定在这一带。
狼烟即将点燃，吕布的雷霆一击已如满弓之弦。
“主公，大凶之兆，咱们得快逃啊”巫师急得脸冒冷汗，顾不得这里是于夫罗的中军大帐直接就闯了进来。
帐内霎时死寂，只余牛油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跳动的火光在于夫罗阴沉的脸上明灭不定，他扶着金刀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说清楚。”他声音低沉，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巫师匍匐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的毡毯，声音因恐惧而颤抖：“卦象示警，主犯红煞，血光之灾已笼罩营盘！狼旗……狼旗将至啊，主公！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荒谬！”左侧一名身材魁梧如熊罴的千夫长猛地拍案而起，震得杯盏乱跳。他叫去卑，是部落里有名的勇士，脸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角划到下颌，随着他激动的表情扭曲着。“我们藏身这山谷，地势隐秘，斥候放出三十里，吕布又不是天神，他能插翅膀飞过来？就凭这几块破骨，就要我们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狼狈逃窜？我匈奴勇士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去卑的声音洪钟般在帐内回荡，引得不少将领点头附和。确实，连日急行军，人马俱疲，此刻营盘依托险要，正是休整的好时机。
坐在去卑对面的一位老成持重的当户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沉吟道：“巫师大人世代侍奉神明，他的警示，不可全然不信。只是……如今夜色深沉，山路难行，大军仓促开拔，若敌军未至，我们自己先乱了阵脚，甚至发生踩踏，岂非自寻死路？”他语气缓慢，试图调和，“是否多派斥候，加强警戒，待天明再议？”
“等到天明？只怕到时我们都成了吕布方天画戟下的亡魂！”巫师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尖利，“神明启示，灾祸来自东南！如迅雷不及掩耳！片刻延误，便是万劫不复！主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东南？”去卑嗤笑一声，大步走到帐门边，一把掀开厚厚的毛皮门帘，指向外面漆黑的山峦，“你看看！东南方是摩天岭，猿猴难攀！他吕布能飞过来？我看你是夜路走多，自己吓破胆了！”冰冷的夜风灌入，吹得火苗剧烈摇摆，帐内光影乱舞，人心也随之浮动。
“去卑！你敢亵渎神明！”巫师气得浑身发抖，枯瘦的手指指着去卑，“若因你之过，致使主公有失，你万死难赎！”
“我看是你这老东西蛊惑人心！”去卑毫不退让，按着腰刀逼近一步，眼中凶光毕露，“乱我军心者，该杀！”
“够了！”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于夫罗终于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火光投映下，如同一座压抑的山峦。他胸口起伏，显然内心极不平静。
他何尝不累？何尝不想安稳休息一夜？但巫师的预警如同毒蛇，缠绕在他的心头。他信长生天，信巫师的预言曾数次让部落化险为夷。可去卑和当户的话同样有理，夜间贸然撤退，风险太大。
他目光扫过帐内诸将，看到的是疲惫、疑虑、恐惧和桀骜交织的复杂神情。争吵再起，支持巫师和支持去卑的将领们纷纷站起，互相指责，声音越来越高，帐内乱成一团，如同沸腾的开水。
“斥候！东南方向的斥候有消息吗？”于夫罗强压烦躁，沉声问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