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是朝堂之上。以一些依旧心向汉室,或是想借机攀附皇室余威的大臣为首,开始上疏,言辞恳切地论述“王妃之位,当以德配,以贵立”。
他们引经据典,强调万年公主乃先帝血脉,身份尊崇无比,若立为王妃,可彰显吕布对汉室的尊崇,安定旧臣之心,是“顺天应人”之举。
这些话听起来冠冕堂皇,背后却是想通过万年公主,在吕布集团内部打入更深的汉室烙印,甚至将来可能影响吕布的决策。
紧接着,以李傕旧部整合进来的凉州军团将领们不干了。他们聚集起来,或是联名上书,或是在军议之后私下向吕布进言:“董白小姐乃董公孙女,我军中多有旧部感念董公恩义。立董白小姐为王妃,可安凉州将士之心,稳固我军根基!”
他们的话更为直白,带着武人的蛮横和利益诉求,潜台词是:我们凉州兄弟为你卖命,你总不能亏待了我们推出来的代表。
而一些秉持着“嫡庶尊卑”传统观念的老臣,则站出来力挺严氏。“大王!严夫人乃结发之妻,相濡以沫,于微末之时便追随左右,勤俭持家,育有子嗣。立嫡立长,乃礼法根本,不可轻废!若弃发妻而立他人,恐伤天下士民之望,有损大王贤德之名!”他们搬出了儒家礼法的大旗,占据了道德制高点。
这下,吕布彻底头疼了。
他揉着额角,坐在王座上,看着下面吵成一锅粥的文武大臣,又想起回府后那看似和谐实则暗藏机锋的妻妾环绕,只觉得比面对曹操的千军万马还要疲惫。
“都闭嘴!”他终于不耐烦地低吼一声,堂下瞬间安静下来。
他心里烦躁地想着:王妃?正妃?有什么好争的!在他吕布看来,女人嘛,喜欢就收入房中,谁顺眼就多宠幸几分,何必搞这些虚头巴脑的名分?非要排个大小
他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蔡琰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和她在一起,没有这些令人厌烦的算计和争吵,只有纯粹的放松和精神的愉悦。若按他本心,自然是想让蔡琰位居众女之上。
可他也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万年公主牵扯汉室旧谊,董白关联凉州军心,严氏占着发妻名分和礼法大义……立谁都会得罪另外几方,甚至会引发内部的不稳。
“此事……容后再议!”吕布挥挥手,用上了拖字诀,“本王自有考量。眼下兖州曹操虎视眈眈,冀州袁绍心怀叵测,岂是讨论家事的时候?”
吕布那套“拖字诀”和“军国大事为重”的借口,显然没能糊弄过去。他话音刚落,一个沉稳的声音便响了起来,让本就微妙的气氛更加炸裂。
“大王此言差矣。”
吕布抬眼望去,只见发言的是杨彪。此人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向来以汉室老臣自居。他赫然出列,神色肃然:“有道是皇家无私事。王妃之位,乃国本之一环,牵动天下视听,维系朝堂纲纪。立谁为王妃,绝非大王一家之私事,实乃关乎国体、安定人心之大事,不可不察,更不可草率处之。”
杨彪这番话,如同拉开了闸门,各方势力蓄积已久的诉求顿时汹涌而出。
“杨公所言极是!”立刻有几位文臣附和,他们多是心向汉室或与皇室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万年公主乃先帝嫡脉,金枝玉叶,身份尊贵无匹。若立公主为王妃,既可彰显大王对汉室之尊崇,安抚旧臣之心,亦可使天下人知大王乃顺天应人,承续正统之英主!此乃上合天意,下顺民心之选!”他们言辞恳切,仿佛不立万年公主,吕布就成了悖逆之臣。
吕布听得眉头紧锁,这帮老家伙,动不动就把“汉室”、“正统”挂在嘴边,听得他耳朵都快起茧了。
他吕布能有今天,靠的是手中方天画戟和胯下赤兔马,何曾真正倚仗过那摇摇欲坠的汉室?
“放屁!”一声粗豪的断喝打断文臣们的引经据典。只见将领队列中,身材魁梧的华雄大步迈出,他瞪着铜铃般的眼睛,声若洪钟:“俺们这些老兄弟跟着大王刀口舔血,从并州到洛阳,啥时候靠过那些虚头巴脑的名分?董白小姐是董公的孙女,咱凉州出来的弟兄,哪个不念董公旧情?立董白小姐为王妃,才能让咱凉州子弟觉得大王没忘了咱们这些老兄弟!这王妃之位,就该是董白小姐的!”他身后一众凉州出身的将领也纷纷鼓噪起来,气势汹汹。
吕布看着华雄,心里一阵烦闷。华雄是他麾下悍将,勇猛无比,也是最早投靠他的那一批凉州铁骑,他的话代表了相当一部分凉州军士的心声。
这些人是他起家的根本,战斗力强悍,但也桀骜难驯。安抚他们,确实重要。
“华将军,此言谬矣!”还没等吕布开口,另一拨老臣又站了出来,为首的乃是几个须发皆白,以恪守礼法著称的老古董。
“礼法不可废!嫡庶尊卑,乃人伦纲常之基!严夫人乃大王结发之妻,于微末时相随,勤俭持家,生儿育女,劳苦功高。岂可因后来者身份尊贵或背景特殊,便行废立之事?此非明主所为,若强行如此,必使天下人齿冷,谓大王不念旧情,不遵礼法!”
他们搬出了儒家经典和世俗道德,说得掷地有声,仿佛吕布不立严氏,立刻就会变成无德小人。
之前吕布身份不高,正妻一事,大家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觉得董白,万年公主这些完全可以依靠娘家势力,在吕布内宅混得风生水起,吕布其他妻妾也不敢刁难
可现在涉及到了政治层面,这里面有着巨大的利益,所以她们身后的支持者自然不会轻易放弃这正妻之位。
吕布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脑袋更疼了。严氏跟他最久,感情自然有,他也从未想过要亏待她。但这些老家伙把礼法抬出来,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就在三方争执不下,吵得吕布心烦意乱之际,一个让他有些意外的声音响起了。是王允。
王允如今在朝中地位超然,虽无实权,但凭借诛董卓的旧功和声望,说话仍有分量。他缓步出列,先是对吕布行了一礼,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说道:“诸位同僚,所言皆有道理。然,老夫有一言,或可平息争议。”
吕布封王,有开府建衙的权力,不过他这衙门属于草创,又处于洛阳,有不少大臣都会过来挂个虚职,偶尔过来混个面熟。
堂内暂时安静下来,都想听听这位老谋深算的司徒有何高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