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目光缓缓扫过她们，将各异的神态尽收眼底。他心中明了，除了严氏和可能并不在意名位的蔡琰，其他几人，或多或少都对那正妃之位存有念想。尤其是万年公主和即将生产的貂蝉。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回荡在寂静的正厅中：“今日叫你们来，只为一事。本王既已封王，府内不可无主母统领。王妃之位，空悬已久，引得内外诸多议论，今日，便定下来。”
话音一落，厅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貂蝉下意识地轻抚了一下腹部，万年公主的指尖微微蜷缩，董白也睁大了眼睛，连杜氏都抬起了头。唯有蔡琰，依旧垂着眼睫，似在聆听，又似神游物外。
吕布的目光最终落在站在最前方的严氏身上，语气平和却坚定：“严氏。”
严氏身体微微一颤，抬起头，眼中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你自布微末之时便追随左右，是为结发之妻。多年来，勤俭持家，抚育玲绮，从未有失。布常年征战在外，府中上下皆赖你操持，井井有条。更为难得的是，你性情温良，不妒不怨，对后来姐妹亦能包容。”
吕布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这正妃之位，由你来坐，名正言顺，亦合布之心意。自今日起，你便是本王的王妃，统领内宅，望你不负所托。”
没有询问，没有商量，只有宣布。
严氏愣住了，眼圈瞬间泛红。她从未敢奢望过这正妃之位，尤其是在万年公主和貂蝉等人入府后，她更是自觉出身低微，只求能安稳度日。
此刻听到吕布这番话，心中积压多年的委屈、辛劳似乎都得到了慰藉，她连忙俯身下拜，声音带着哽咽：“妾……妾身谢大王信任！妾身必当恪尽职守，打理好府中事务，绝不让大王为内宅之事烦心。”
吕布点了点头，抬手虚扶了一下。然后，他目光转向其他几人，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毋庸置疑的权威：“至于你们，杜氏、貂蝉、董白、万年、蔡琰，皆为侧妃。日后当尽心辅佐王妃，和睦相处，勿生事端。本王不希望再听到内宅有任何不睦之言。”
“妾身等，谨遵大王之命。”众女齐声应道，纷纷下拜。
尽管心中可能波澜起伏，但此刻，没有人敢流露出半分不满。
万年公主低垂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力掩饰的失落和怨怼，但抬头时，已是标准的皇家微笑。貂蝉抚着腹部的手微微收紧，随即又松开，柔顺地应诺。
董白似懂非懂，也跟着行礼。杜氏向来没什么主见。蔡琰则是坦然行礼，仿佛这结果与她之前的预料并无不同。
吕布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那最后一丝因犹豫而产生的烦躁也烟消云散。果然，只要他下定决心，排除外界的干扰，这内宅之事，不过是他一句话便可定夺。
立严氏为正妃，于情于理于礼，都最为稳妥，足以堵住大多数人的嘴，也能让这后宅暂时恢复平静。
虽然他心里想的是让蔡琰当正妃，可这样的话，很难压住万年公主，而且也会让西凉集团产生异想，立严氏，最起码要少很多麻烦。
“都起来吧。”吕布挥了挥手，“今日之言，既出我口，便如军令。都退下吧，王妃留下。”
“是。”众侧妃再次行礼，而后依次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正厅，只留下依旧心潮澎湃的严氏和做出了决断后神情放松的吕布。
厅内烛火摇曳，将吕布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内宅的风波，暂时被他以强权按下，而他的目光，已经投向了南方，投向了那个自称仲家皇帝的袁术。
严氏殷勤地帮吕布按摩着肩膀，她的容貌跟貂蝉，杜氏比起来，真的就只能算是平平无奇，身份跟董白万年公主比，那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唯一的优势就是她是吕布的结发妻子，入门早。
严氏的手法不算精巧，却带着十几年夫妻间的熟稔。他忽然从记忆中想起当年在五原郡，她还不是将军夫人，只是个边地将校的妻子，会因为他凯旋时铠甲上多了一道箭痕而整夜不眠。
“这几日便要出征了，”吕布的声音在静谧中格外低沉，“内宅诸事，你需多费心。”
严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夫君放心。”她温顺应答，声音如常。可心底那潭死水，却微微起了涟漪。
管理内宅？说得轻巧。那万年公主可是一国公主，可举手投足间的天家威仪犹在；董白更不必说，身后是凉州旧部的千丝万缕；便是那瞧着最与世无争的貂蝉，腹中不还怀着吕布的骨肉？
她忽然觉得疲惫。这些年，她像守着最后一方阵地的老兵，可这阵地早已千疮百孔。
“昨日收到张将军的书信，”严氏不着痕迹地转了话头，“说是寻得一副上好的皮甲，妾身想着，正好能给将军添作内衬。”她的手轻轻抚过吕布肩胛一处旧伤，“天寒时，这里总要疼的。”
吕布“嗯”了一声，神色柔和些许：“文远有心了。”
张辽被他安排在并州，可以说是委以重任，时不时还会送些东西给他府上。
“还有，”严氏继续道，“并州老家来了人，带了些您爱吃的酪浆，妾身已让人收在地窖里。”她絮絮说着这些琐碎家常，像织布一样，将吕布的注意力从内宅管理上一点点引开。
她太了解他了。这位纵横天下的飞将，不耐烦听女人间的弯弯绕绕。她要的，不过是让他觉得，这个家还在她手中稳稳当当，至于那些女人们……随她们去吧。只要面子上过得去，不出大乱子，她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吕布果然不再多问。他又交代了几句粮帛用度，便起身离去。
望着那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廊庑尽头，严氏慢慢坐回榻上，指尖摩挲着尚有余温的坐席。她不需要做什么贤德的主母，她只要做好吕布记忆里那个从五原郡就跟着他的结发妻子，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