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此来,有三利:一曰名正言顺,挟天子以令不臣;二曰兵锋正锐,尤其那天罡龙骑,人马俱甲,冲阵之力,我军步卒确难正面抗衡;三曰陈宫之谋,布局狠辣,直指我军要害。”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然,其亦有三弊!”
众人精神一振,凝神细听。
“其一,天罡龙骑虽利,却是重甲骑兵,负重极大,无法长时间、长距离奔袭作战。 每战必求速决,否则人马易疲,战力锐减。其二,其后勤压力巨大。 三万重骑,人吃马嚼,所需粮草辎重是寻常军队数倍,加之连日快速进军,其补给线必然拉长、脆弱。其三,吕布虽得陈宫,然其本性骄矜,初战得利,易生骄狂之心,一旦受阻,或可寻其破绽。”
郭嘉的手指最终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昌邑。
“故,嘉以为,当下之计,在于一个退字和一个拖字!”
“奉孝是说?”
“立即放弃外围难以坚守之城邑,将所有能调动的兵力,全部收缩至昌邑、廪丘等核心城池!依托坚城深沟,消耗吕布锐气。他重骑兵再厉害,难道还能飞上城墙不成?”
“同时,”郭嘉看向曹操,语气郑重,“派轻骑不断袭扰其粮道,让他这头猛虎吃不饱,跑不远!只要拖上数月,其师老兵疲,后勤不济,锐气自然消散。届时,我军以逸待劳,方可寻机破敌!”
程昱也补充道:“奉孝所言极是。此外,主公,袁本初那里,必须立刻遣使求援!唇亡齿寒之理,袁本初不会不懂。若兖州全境落入吕布之手,下一个就轮到他河北了!只要袁绍肯发兵,哪怕只是牵制吕布部分兵力,我军压力便可大减!”
曹操听着麾下智囊们的分析,剧烈的喘息渐渐平复,眼神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深邃。
他深知,这是目前最稳妥,也可能是唯一能挽回败局的策略。放弃大片土地固然心痛,但总比全军覆没要好。
“唉……”曹操长叹一声,这叹息中充满了无奈与决断,“就依奉孝、文若、仲德之言。传令:许褚、曹纯所部,放弃现有防区,交替掩护,向昌邑集结!曹休,你负责昌邑城防,多备滚木礌石,深挖壕沟,陷马坑,我要让昌邑成为吕布的绞肉场!曹彰,你领所有轻骑,专司袭扰吕布粮道,断其根本!”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荀彧:“文若,给本初的信,就由你亲自执笔,陈明利害,务必要他尽快发兵!”
“是!”众人齐声领命,虽然形势危急,但有了明确的方略,混乱的人心总算暂时安定下来。
曹操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阴沉的天空,仿佛能听到远方吕布铁骑奔腾的轰鸣。他在心中默念:“吕布,陈宫……就让我们在昌邑,决一死战吧!看是你的矛利,还是我的盾坚!”
收缩兵力,固守待援,虽然憋屈,却是乱世枭雄在逆境中最能隐忍、也最可怕的选择。
重甲骑兵野战无敌,可要是攻城,那优势便大打折扣,而且探子来报,五十里外出现一支数千人的军队,带兵之人便是刘备,让吕布不得不暂停进攻的步伐。
吕布心头那股一鼓作气、踏平兖州的烈火,被硬生生摁了下去。曹操这厮,狡猾如狐,竟将兵力尽数缩回那些龟壳般的城池里,让吕布麾下无敌于天下的并州铁骑空有利爪,却难以施展。
中军大帐内,空气沉闷得让人烦躁。吕布抚摸着方天画戟冰凉的刃口,那股欲求一战而不得的憋闷,几乎要冲破胸膛。
“报——!刘备将军单骑至营外,求见主公”亲兵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吕布眉头一拧,他来做什么?看笑话,还是想趁火打劫? “让他进来!”吕布倒要看看,这织席贩履之徒,能吐出什么象牙。
帐帘掀开,刘备走了进来。他依旧是一身半旧的戎装,面容带着几分风尘仆仆,那双标志性的耳朵微微晃动,眼神却沉静得像一潭深水。他拱手行礼,姿态放得很低:“备,见过将军。”
吕布冷哼一声,懒得与他虚与委蛇:“刘玄德,你引兵前来,是欲与曹孟德合击我吕布否?” 话语如戟锋,直刺过去。
刘备脸上不见喜怒,只是微微摇头,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恳切:“吕将军误会了。备此来,非为助曹,实为天下大义,亦为温侯前程而来。”
“哦?”吕布嗤笑一声,将画戟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大义?前程?你且说说看。”
他抬起眼,目光直视着吕布,那眼神里的东西让吕布有些不舒服,不是畏惧,也不是谄媚,倒像是一种……怜悯?“吕将军,曹孟德收缩兵力,倚仗坚城,兖州诸城皆非旦夕可下。温侯铁骑虽锐,攻坚恐非所长,若顿兵坚城之下,日久师老,且……”
他顿了顿,声音加重,“袁术逆贼,已在寿春僭号称帝,此乃人神共愤之举!天下诸侯,皆可共讨之!将军乃朝廷敕封的镇东将军,讨逆岂非分内之事?何苦在此与曹操缠斗,徒耗国力,却让国贼袁术坐大?”
吕布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丝毫虚伪,但他那副忧国忧民的样子,竟显得无比真诚。这大耳贼,脸皮果然够厚!明明是自己想解曹操之围,或者怕吕布灭了曹操下一个就轮到他,却能把话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这时,一旁的陈宫轻轻咳了一声,向吕布递来一个眼神。他之前就分析过,强攻曹操,代价太大,若刘备真与曹操联手,我军必陷困境。此刻,他微微点头,示意刘备所言,未必不是一条路。
刘备见我不语,继续说道:“将军,备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若温侯愿暂息兵戈,移师讨伐国贼袁术,我刘备愿为前驱,以供温侯驱策!但若温侯执意要先灭曹操……”
他话锋一转,语气虽缓,却带着决绝,“那备,为天下大义计,只能与曹公联手,共抗温侯了。”
帐内一片寂静。我能感受到他话语里的威胁,但也听出了其中的“台阶”。他在给我选择,一个看似更光明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