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踏入陶谦卧室时，已是掌灯时分。
室内药味浓重，混着老人身上特有的衰朽气息。陶谦倚在榻上，盖着厚被，却仍显得单薄如纸。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深深的皱纹和灰败的脸色。
“使君。”刘备躬身行礼，眼中适时泛起泪光。
“玄德坐。”陶谦摆手，示意侍从都退下。
待室中只剩二人，陶谦直视刘备，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竟异常清明：“玄德，你看我这身子，还能撑几日？”
刘备心中一凛，面上却做出悲痛状：“使君切勿这样说。徐州离不开使君，我已派人去请名医...”
“名医治得了病，救不了命。”陶谦打断他，喘了几口气，“我今年六十有三，在这乱世中活了这么久，够了。只是...放心不下徐州百姓。”
他伸手，枯瘦的手指抓住刘备的手腕。那手冰凉，力气却意外地大。
“玄德，我欲将徐州托付于你。”
刘备浑身一震，连忙跪倒：“使君何出此言！备何德何能，敢领徐州？使君有二子，可继基业...”
“犬子无能，守不住这基业。”陶谦摇头，“这乱世，仁德者未必能生存，但无仁德者必遭天谴。玄德仁德布于四海，更有关羽，太史慈辅佐，唯有你，能护徐州周全。”
刘备伏地不起，泪如雨下：“使君厚爱，备万死难报。只是...备乃汉室宗亲，今见汉室倾颓，心有匡扶之志。近日闻袁术在淮南僭越，备欲往讨之，实在不敢领徐州重任...”
这话说得漂亮，既表了忠心，又推了重任。陶谦却听出了弦外之音——刘备不是不想要徐州，是怕要了之后，成为众矢之的。
“玄德是怕曹操再来？还是怕...吕布？”陶谦直接点破。
刘备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悲痛：“皆怕。更怕有负使君所托，使徐州百姓再遭兵祸。”
二人对视，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博弈。
陶谦忽然笑了，笑得咳嗽起来：“玄德啊玄德...你若真不想要，此刻便该连夜离开徐州，何苦在此与我推让？”
刘备语塞。
“起来吧。”陶谦疲惫地靠回榻上，“我知你顾虑。曹操势大，吕布虎视，袁术、袁绍皆非善类。领徐州，便是将自己置于火上烤。可是玄德...”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欲成大事者，岂能无险？高祖起于微末，光武中兴于乱世，哪个不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刘备缓缓起身，沉默不语。
“我会让陈登、糜竺辅佐你。曹豹...他有异心，但丹阳兵在他手中，暂时动他不得。”陶谦的声音越来越低，“至于吕布...此人贪而无义，可以利诱，不可深信。曹操...咳咳...曹操才是大敌...”
又是一阵剧烈咳嗽，陶谦咳出血来，染红了锦帕。
刘备连忙上前搀扶，这一次，他的动作真诚了许多。
“使君...”
“接了吧，玄德。”陶谦握紧他的手，目光灼灼，“不是为了我，是为了这满城百姓。我死之后，若徐州落入曹豹之手，他必献于吕布。到时...徐州必成修罗场。”
窗外忽然起了风，吹得窗棂作响。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如同乱世中飘摇的命运。
刘备看着眼前这个垂死的老人，心中百感交集。他确实想要徐州，太想要了。漂泊半生，辗转依于各地，他太需要一块立足之地。但正如陶谦所说，这块地烫手。
接，便是与天下为敌。
不接，则永无出头之日。
良久，刘备重重跪下，以头叩地：“备...领命。必竭尽全力，护徐州周全。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陶谦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空了力气。他艰难地从枕下取出一方印绶——徐州牧的印信。
“明日...明日召文武，正式交接。”陶谦的声音几不可闻，“现在...让我歇歇...”
刘备双手接过印绶，那方铜印沉甸甸的，压得他心头一颤。他再拜，缓缓退出。
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陶谦最后的叹息：“汉室...汉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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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陈登、糜竺、曹豹等人早已等候多时。
见刘备手持印绶走出，众人神色各异。陈登面露欣慰，糜竺眼神复杂，曹豹则脸色阴沉，手不自觉地按在剑柄上。
“陶使君有令，自今日起，徐州之事，暂由刘玄德代领。”刘备声音平静，却自有一股威严。
曹豹踏前一步：“刘使君，此事...”
“曹将军有异议？”关羽忽然上前一步，丹凤眼微睁。赵云同时侧身，手按剑柄。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陈登连忙打圆场：“曹将军是想问，陶使君身体如何？我等可否进去探望？”
曹豹咬了咬牙，终究没敢发作。丹阳兵虽在他手中，但关羽、赵云之勇，他白日才在城头见识过。更不用说，刘备手中那三万兵马，此刻就驻扎在城内。
“使君睡下了，明日再探不迟。”刘备淡淡道，目光扫过众人，“如今大敌当前，还望诸位同心协力，共保徐州。”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也是警告。
曹豹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待众人散去，刘备回到临时住所，简雍已在等候。
“主公真接下徐州了？”简雍急问。
刘备将印绶放在案上，疲惫地坐下：“不得不接。”
“可是曹操、吕布...”
“我知道。”刘备打断他，眼中闪过锐利的光，“所以我要你做一件事。”
“主公请吩咐。”
“连夜出城，去许昌”刘备压低声音，“见曹操，就说我刘备暂领徐州，只为安抚百姓。待局势稳定，必双手奉还。此外...告诉他，吕布收了他十万石粮草五万金，却按兵不动，意在吞并徐州。”
简雍瞪大眼睛：“主公这是...”
“驱虎吞狼。”刘备淡淡道，“让曹操去对付吕布。至于袁术那边...我确实要去讨伐。不过不是现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