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窗前，望向城外曹军大营的方向。那里灯火稀疏，已不如前几日密集。
“宪和，你说陶使君是真信我，还是不得已而为之？”
简雍想了想：“皆有之。但最重要的是，他别无选择。”
刘备默然。是啊，这乱世之中，谁不是别无选择？
陶谦别无选择，只能将徐州托付给一个相识不过数月的外人。
他刘备也别无选择，只能接下这块烫手山芋。
曹操、吕布、袁术...所有人都被时势推着走，在这棋局中拼命挣扎。
“去准备吧。”刘备挥手，“记住，此行务必隐秘。”
简雍领命退下。
刘备独自站在窗前，手中摩挲着那方徐州牧印绶。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
从今日起，他不再是无根飘萍的刘玄德。
他是徐州之主。
也是天下诸侯的眼中钉、肉中刺。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陶谦的房间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接着是侍从惊慌的呼喊。刘备心中一动，却没有动。
他知道，那个老人的时代，就要结束了。
而他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风更急了，卷着初冬的寒意，呼啸着穿过徐州城的大街小巷。城楼上，守军换岗的灯火在风中明灭，如同这座危城飘摇的命运。
刘备握紧印绶，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决然。
既然别无选择，那便迎难而上。
这乱世，总要有人站出来。
而他刘备，愿做那个人。
陶谦交代底下的人要好好辅佐刘备后便咽气，州牧府上一片哀嚎。
“主公，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糜竺抹着眼泪看向刘备。
“当务之急先将陶使君厚葬，备无才无德，愧领徐州，然陶使君临终所托，备不得不受，过些时日当上书朝廷，请陛下定夺”
“主公仁义之名，天下共之，统领徐州，我等心服口服，诸位说是不是？”糜竺赶紧问道。
“不错”
“徐州不能没主”
曹豹看了看关羽和太史慈，以及刘备的一众簇拥者，他现在要是公然反对，定然会被刘备清算，所以随了大流，声称刘备统领徐州，名正言顺。
关羽丹凤眼微垂，手却始终按在腰间宝剑上；太史慈则如铁塔般立在刘备左后方，目光如鹰隼扫过堂中每一张面孔。
曹豹就在这样的注视下，整了整素服，向前走去。他脚步刻意放得缓而稳，却在离刘备五步时突然加快，衣袍下摆“扑通”一声重重磕在青砖上。
“使君！”曹豹声音洪亮得让满堂啜泣都为之一静，“陶使君慧眼如炬，临终托付英主，实乃徐州百姓之幸！豹不才，愿率丹阳旧部，为先主守灵，为新主效死！”
他额头触地，久伏不起。素麻的宽袖在颤抖——旁人看来是悲痛激动，唯有他自己知道，袖中指甲已深掐进掌心，刺痛让他维持着清醒的表演。
刘备连忙起身来扶。四手相触时，曹豹感觉到那双手粗糙温热，握得很有力，却并不令人窒息——这正是刘备可怕之处，他的掌控如春水漫堤，不知不觉间已浸透一切。
“曹将军请起。”刘备眼眶泛红，“备德薄，得陶公错爱，得诸君不弃，唯以赤诚相报。”他扶起曹豹时，手指在那身丹阳军特有的皮甲肩饰上停留了一瞬——那是陶谦时代军权最直观的象征。
“末将领命”曹豹表现得很顺从，任凭谁也找不出什么借口。
数日后，州牧府书房。
糜竺呈上账册，关羽汇报防务，太史慈则肃立门边。曹豹踏进时，恰见刘备将一块玉佩递给关羽：“云长，此物赠你，你我兄弟，定要同心协力，管好徐州”
“大哥说哪里话，弟，定当肝脑涂地辅佐兄长。”关羽接过玉佩，眼中满是暖意。
这一幕落在曹豹眼里，他心中冷笑，面上却更恭敬几分。待众人议事毕，他单独留下，从怀中取出一卷锦帛。
“主公对关将军当真好，听闻使君近来简朴，连府中女眷衣裳都显旧了。”曹豹展开锦帛，竟是数套精美女子服饰的图样，“豹家中有些扬州来的绣娘，若使君不弃……”
刘备的目光在图样上轻轻掠过，笑了：“曹将军有心了。”他亲自为曹豹斟茶，语气随意如话家常，“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裳。衣裳旧了可换，手足断了却难续啊。”
他说这话时，神情温和如常，仿佛在说今日天气。窗外的光斜照在他半旧的葛布袍上，那袍子洗得发白，却整洁挺括。
曹豹背脊渗出细汗。他听懂了这话的双关——既是接纳“衣裳”的示好，更是警告“手足”的不可侵犯。而刘备那种浑然天成的坦然，让他最精心的奉承都显得多余。
“使君高义！”曹豹再度拜下，“豹愿做使君手足，虽钝拙，必尽死力！”
此后数月，曹豹成了州牧府常客。他交出兵符图册时毫不迟疑，议事时总率先赞同刘备的主张，甚至主动将部分丹阳兵调去关羽麾下演练。每一次，刘备都欣然接受，拍着他的肩称“曹公真诚”。
只有深夜回到自家府邸，曹豹才会卸下所有表情。他会在密室中查看与吕布的书信。
“刘玄德……”他对着摇曳的烛火低语，“你且得意一段时间，待定王铁骑至时，且看是你手足硬，还是我的刀锋利。”
窗外掠过一阵秋风，卷起庭中落叶。曹豹吹熄蜡烛，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而州牧府里，刘备正在油灯下缝补一件旧衣。针脚细密整齐，是多年军旅练就的手艺。关羽推门进来，见状皱眉：“大哥，这些让下人做便是。”
“自己补的，穿着踏实。”刘备咬断线头，忽然问，“云长，你觉得曹豹如何？”
关羽丹凤眼微眯：“过于顺从，反显其伪。”
刘备笑了，将补好的衣服摊在膝上：“他知道我们在看，我们也知道他在演。这徐州就像这件衣裳，补丁摞补丁。”他抚过衣服上层层叠叠的补丁，声音低下去，“但只要能护得百姓暖和一日，便值得咱们小心穿这一日”
刘备听出关羽对曹豹的不满，关羽哪里都好，就是太骄傲了，他反而觉得曹豹不错，因为在他看来，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曹豹送自己女儿给吕布，在他看来根本不是个事，乱世之中，女人甚至不如一件衣服。所以他相信曹豹是真心投奔他的。
烛火爆了个灯花。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徐州城的夜，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