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城外,刘备大营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沉闷。灯火在夜风中摇曳不定,将刘备疲惫的身影拉长在营帐粗糙的布壁上。
案几上,摊开的简陋地图已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几条象征孙策军寨与新添援军的线路,像枷锁般困住了徐州城,也困住了他的心。
孙策带了几万人在徐州城外十里处设了一处军寨,与徐州城成了犄角之势,这一布置让他不敢轻易出兵,不然就会腹背受敌。
“犄角之势……”刘备喃喃重复着,手指重重按在代表孙策军寨的位置上,骨节发白。
周瑜这一手,毒辣而精准,像一根鱼刺卡在了他的咽喉。
强攻?城内的甘宁部虽残犹勇,城外孙策的骑兵虎视眈眈,随时可击其侧背。
退兵?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些跟随他转战千里、却倒在徐州城墙下的面孔,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攻城时的呐喊与哀嚎。
几万儿郎的血,难道就这样白流了吗?一种深重的无力感和灼烧般的不甘,几乎要将他吞没。
“主公”简雍悄然入内,声音低沉,“斥候引一人秘密来见,自称东海糜芳,有要事禀报。”
“糜芳?”刘备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喜悦的光芒。
东海糜家,富甲徐州,树大根深,其态度在徐州士族中举足轻重。
他迅速收敛情绪,沉声道:“快请。”
帐帘掀开,一股夜间的凉气随着一个裹着深色斗篷的身影卷入。
来人脱下兜帽,露出一张风尘仆仆却难掩精明的脸庞,正是糜家次子糜芳。
他目光快速扫过帐内,最后落在刘备身上,躬身下拜,语气带着刻意的恭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芳,拜见将军。将军苦战辛劳,芳冒死前来,特为将军解忧,亦为糜家寻一明主!”
刘备急忙上前,双手扶起糜芳,触手感觉对方衣袖内衬是极柔软的锦缎,与营中粗糙环境格格不入。
他引糜芳到案边坐下,亲自斟了一碗温水递过去,目光恳切:“子方何出此言?备新败于此,进退维谷,何德何能,敢称‘明主’?先生此来,莫非是……”他心跳微微加速,一个模糊却惊人的猜想在心中升起。
糜芳接过水碗,并未饮用,而是轻轻放在案上,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将军不必过谦。陶使君故去后,徐州无主,刘备仁德之名广布,本是众望所归。奈何吕布豺狼,孙策亦怀虎踞之心。我糜家世居徐州,岂愿桑梓之地沦于暴戾之手?甘宁虽悍,孙策虽勇,然徐州城内,人心未附,尤其我糜家,尚有些许微力。”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刘备的反应,见对方屏息凝神,眼中希望之火渐燃,才继续道:“只要将军重整旗鼓,再度挥师攻城,我糜家愿为内应!届时,我将亲自率家中僮仆、联络可信子弟,于将军攻城正急时,夺取一处城门,放将军大军入城!徐州城防,自内而破,甘宁纵有霸王之勇,城外孙策纵有周郎之智,亦难回天!”
“此话当真?!”刘备霍然站起,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连日来的阴霾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但他旋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复又坐下,目光灼灼地盯着糜芳:“先生如此厚恩,备何以承受?糜家冒此奇险,所求为何?”乱世之中,没有无缘无故的效忠,尤其是如此重大的承诺。
糜芳深吸一口气,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离席,再次郑重下拜,这一次姿态更低:“将军明鉴。糜家所求,非一时之利,乃长远之安,家族之前程。吕布反复无常,孙策意在兼并,皆非托付之家。唯将军仁厚信义,有英雄之略,君主之量。故,糜家愿举族之力,助将军定鼎徐州,从此追随将军左右,共图大业!”
糜家之前是投资刘备,可态度只是稍微偏向,而且投资刘备只是一些粮草钱财之类的,他今天来则是想认刘备为主公。
他抬起头,眼中闪着决断的光,抛出了最重要的筹码:“为表糜家赤诚,绝无二心,家兄糜竺与在下商议,公若不弃,愿拜为主公,并将舍妹糜贞,许与将军为妻室”
仿佛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刘备彻底愣住了。
内应开门,已是雪中送炭;许以姻亲,这简直是……将整个糜家的百年基业、全族性命,都押在了他刘备身上!
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冲垮了刘备心中连日来的焦灼与挫败,直涌上眼眶。
他踉跄起身,绕过案几,紧紧抓住糜芳的双臂,将他扶起。
指尖能感觉到对方衣料下微微的颤抖,不知是夜寒,还是同样激动。
“子方!”刘备的声音哽咽了,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滚落面颊
“备……备飘零半生,屡遭困顿,今日得蒙糜家如此看重,如此厚恩,虽肝脑涂地,不能报万一!糜公与先生之情义,并小姐之托付,备铭记五内,永世不忘!若收回徐州,必不负糜家,不负徐州百姓!”
这一夜,刘备营帐中的灯火彻夜未熄。两人由最初的激动誓言,渐次转入详尽的推敲谋划。
糜芳带来了最新的城内布防细节、粮草囤积之所、甘宁部卒的疲惫程度,甚至孙策军与城内守军联络的规律,并与刘备商议等刘备攻打徐州时会从城内打开城门,协助拿下徐州。
刘备则将己方兵力、可用将领、以及可能发动的时机,和盘托出。
他们对着地图,一点一滴地计算:糜家能在城内动员多少可靠人手,控制哪座城门最为稳妥
刘备军队何时佯攻,何时真正发力;入城后如何快速分割、剿灭甘宁残部,又如何抵挡城外孙策可能的反扑……每一个步骤都反复商讨,每一种意外都尽量预估。
案上的水早已凉透,却无人顾及。刘备时而凝神倾听,时而慷慨陈词,将心中恢复汉室、安定天下的理想娓娓道来,听得糜芳眼中异彩连连,更加坚定了投资刘备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