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张医师，”吕布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帐中投下压迫的阴影
“你告诉我，若不用此策，袁绍五十万大军压境，我这营中还有多少健儿能活到下一场雪落？每一日，粮草都在消耗，箭矢都在减少，伤兵都在呻吟。敌军多死一人，我军或许便能多活一人。这是账，很简单的账。”
他走到张婉面前，俯视着她：“你的道理在天上，我的道理在泥里。在我这里，先得让我的人活下去，才有资格谈别的生民。”
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带张医师下去休息。好生看顾，莫要怠慢。”
“诺”
张婉说的虽然有理，可也有些圣母心了，要知道现在可是乱世，慈不掌兵，吕布只知道，要尽可能消灭所有敌人。
张婉还想说什么，已被亲卫客气却坚决地请了出去。
帐内恢复安静，吕布却知道，这件事不能就此了结。
张婉的愤怒不会是个例，只是大多数士卒不敢说罢了。军心若有芥蒂，便是溃堤之蚁穴。所以吕布打算做点什么。
吕布还没缓过劲来，马超便匆匆进来，抱拳道“主公，可是王妃惹你生气了？”
“等等，王妃？谁是王妃？”吕布一脸问号。
“额，我听属下说王妃大清早闯入中军大帐，王妃是随属下来的徐州，一路上对我西凉士兵照顾有加，救治了不少士兵，若是张王妃冲撞了主公，还请主公宽宏大量，饶过王妃这次”
“等等，你是说张医师，她什么时候成了我的女人，我怎么不记得？”吕布越听越懵。
“主公，你忘了在凉州时救治我与家父二人时与张老医师打的赌吗？”
吕布一回想，好像还真有这么一回事，可那脾气又臭又倔的老医师是让他女儿给他当丫鬟，什么时候成了他的王妃？
“你是说那老头，这么说刚刚那女子是他女儿？”
“嘿嘿，我们也是偶然遇到要去凉州找主公的王妃，擅自做主将她带来徐州，还请主公责罚”
“主公，我观张医师心地善良，又为我军立下功劳，何不收下她”魏续小声道
他来得比较迟，不过也遇到了被士兵强行驱赶的张婉，张婉的美貌自然不用说
而且他也听出来了，这张婉的父亲打赌输了，把张婉输给了吕布
这么漂亮的女人做丫鬟似乎有点不合适，所以他就劝了一句。
“好了，本将不会跟一个女人计较，不过她这么一闹，造成的影响可不小，传令，集结大军，我要训话”
“诺”见吕布不打算为难张婉，马超松了一口气。
一个时辰后，校场点兵。
黑压压的士卒肃立，鸦雀无声。热风卷动旌旗，猎猎作响。吕布登上高台，兽面吞头连环铠在炽烈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目光扫过全场，看到了一些躲闪的眼神，看到了疲惫，也看到了潜藏的不安。
他没有立刻说话，沉默像石头一样压在每个人心头。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凭借着内力传遍校场：
“刚才，军中的张医师骂了我。”
台下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她骂得对。”吕布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我把咱们病故兄弟的遗体，丢进了袁绍的大营。这不是堂堂正正的手段，不光彩，甚至……有些下作。”
士兵们彻底安静了，惊讶地抬头看着他。统帅当众自承其非，这太少见了。
“我吕布，这辈子杀过很多人，也用过不少计策。”他的声音陡然提起，带着一种沉重的穿透力
“但我从未像这次一样，觉得脸上臊得慌！为什么？因为那些被抛过去的，不是木头，不是石头，是前几天还和你们一起啃饼子、一起骂贼老天的兄弟！是我们没能救回来的自己人！”
他的拳头攥紧，骨节发白，声音里适时地染上了一丝压抑的痛楚：“让他们死后不得安葬，还要被当作刀剑使……我这个做主将的，无能！愧对他们！”
台下，许多老兵的眼眶红了。他们想起了那些病榻上痛苦挣扎的同袍。
“可是——”吕布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激昂，如同铁锤击打砧板，“我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他猛地伸手指向袁军营地的方向，“因为对面！是袁绍的五十万大军！他们想踏破我们的营寨，砍下我们的头颅，去换他们的功名利禄！我们有的选吗？！”
他向前一步，几乎要踏出台边，目光如火如炬般扫视：“我们没有退路！身后就是徐州，是杨州，更是凉州并州，是你们父母妻儿活着的地方！我们多守一天，他们就能多安稳一天！我们每让袁军多一分混乱，多一分伤亡，我们身边的活着的兄弟，就能多一分活下去的机会！”
“我知道这手段不干净！我认！”他捶打着自己的胸甲，发出哐哐的响声
“这骂名，我吕布背着！但只要能让我们更多的人活着回去，只要能保住我们身后的家园，这脏手的事，我来做！这千古的骂名，我来担！”
他的声音几近嘶吼，带着一种悲壮的决绝：“若真有报应，只管冲我吕布来！但今日，此刻，我要对不住那些死去的兄弟了！他们的血仇，他们的屈辱，我们必须记住！但不是记在我吕布一个人头上，是记在袁绍头上！是记在那些把我们逼到这份上的敌人头上！”
“将军！”台下，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兵突然跪倒在地，泪流满面，“我们不怪您！您是为了我们啊！”
“对！将军没错！”又一个士兵嘶喊起来，“是袁绍老贼逼的！”
“妈的，老子也染了病，没两天活头了！”一个面色潮红的伤兵挣扎着站出来，挥舞着瘦弱的胳膊，“与其烂在这里，不如让老子也去袁营！老子就是变成鬼，也要多拉几个垫背的！”
“对！跟袁贼拼了！”
“拼了！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怒吼声如同潮水般一波高过一波，原先的疑虑、不安，此刻都被熊熊燃烧的悲愤和同仇敌忾所取代。
士气，在这混杂着愧疚、愤怒与决绝的情绪中，被点燃到了顶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