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听见了。”曹宪的声音很平静“荀先生说，吕布动心了，他对我们三姐妹，都动了心。”
毕竟是长女，心智要比她们成熟很多，而且她也打听过吕布是什么样的人，毫无疑问，吕布就是一个好色之徒。
虽然吕布现如今已经是天下一等一的诸侯，还是王爷，坐拥大半江山，可他依然是个好色之徒。
曹宪看了看妹妹，确实生得我见犹怜，特别是那双无辜的小眼睛，水汪汪的，让人很想保护她。
“那咱们一起嫁过去？”曹华试探着问道，她知道机会或许只有一次，而且打仗是男人之间的游戏，她们只是无辜的可怜人
“稍后咱们再与父亲说”
二更时分，程昱和荀攸告退。脚步声远去，门扉合拢，书房里只剩下曹操一个人。他仍坐在那片阴影里，看样子还不想睡。
三个女儿从屏风后走出来。烛火猛地一跳。
曹宪在前，曹节居中，曹华垫后。她们穿着半旧的曲裾，发间没有任何饰物，在满室辉煌的灯火下，朴素却又不失典雅。
“父亲。”曹宪率先跪下，额头触地，“女儿愿与二妹、三妹同嫁徐州。”
死寂。
然后是一声巨响，曹操踹翻了身前的书案。竹简、砚台、笔架轰然倾泻，墨汁泼洒一地。
掀翻桌子还不算，曹操又去拔剑，只是他手要短一点，拔得比较迟钝，干脆直接一甩，将剑鞘扔开，然后四处乱砍。
案几，柱子，纱幔，屏风都被砍得稀烂，这把剑还是吕布送给他的，被他取名倚天，本来他打算将其封印，可奈何这剑太过锋利。
男人对神兵利器有天然的喜爱，曹操自然也不例外，只是现如今他只能对着死物发泄。
他转过身，身形在烛光里陡然高大得骇人，指着女儿的手在颤抖：“你们……你们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曹节伏在地上，看见父亲锦袍的下摆溅满了墨点，那些黑色的污迹在绛紫的缎面上狰狞地蔓延。
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也是这样死死抓着父亲袍角，指甲都崩断了。
曹宪却抬起头。这个素来温顺的长女，此刻脸上有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女儿知道。第一，三姐妹同去，可互为倚仗，不至孤身沦陷虎狼之窝。”
曹操的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没有哪个老父亲会想把自己女儿往火坑里推。
要是袁绍的计策败露，那曹节的处境将异常艰难，他是不想让女儿过去的，可又不得不，谁知道他内心的挣扎。
可现在最懂事的曹宪却跳出来跟他唱反调，给他添乱，他有一种白养了这么一个女儿的念头。
乱砍一通只是发泄了心中的愤怒，根本没吓到三个女儿。这让他感觉到了深深的挫败感。
“第二，吕布重科举、轻世家。女儿在邺城协助父亲整理文书，熟知冀兖青徐四州田亩、户籍、关隘详情。这些，或可比十万兵。”
虽然他们现在只有邺城这一少得可怜的地盘，可袁绍也曾富裕过，不少文书他还是有的，曹操作为他的小弟，也有机会接触这些东西。
“第三，”曹宪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子文弟弟被俘已三年。吕布好面子，若一次嫁三女，换回一个曹彰……他定会答应。”
最后这句话像一盆冰水，迎头浇灭了曹操眼中的怒火。他踉跄后退一步，脊背撞上冰冷的凳子，一屁股坐下，显然失去了所有力气。
烛火还在烧。三架灯树，十二盏铜灯，火焰笔直地向上窜，将父女四人的影子钉在墙上，巨大、沉默、纹丝不动，像一场提前举行的葬礼。
许久，曹操极其缓慢地拉了拉衣袖，声音嘶哑得像老了十几岁
“你们都是这个意思？”
“回父亲，我们三姐妹共进退”曹华耍了一个小心眼，在事情没有尘埃落定之前，她不敢把话说得太死太明白。
“……都先回去吧。”
曹宪再拜，起身时腿有些软，曹华不动声色地扶住了她。三个女儿退出书房，木门合拢的瞬间，曹节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仍坐在那片狼藉中央，佝偻着背，一只手撑着额头，花白的鬓发从指缝间漏出来。这个姿势她从未见过，像一头被拔光了牙齿的老虎。
廊下的风吹过，风中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肉香。曹华忽然松开手，跑到栏杆边，对着庭院里的石榴树干呕起来。
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积灰的栏杆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她现在对肉已经产生了恐惧，只要闻到味道，就会想起前段时间的那一幕。
曹宪走过来，用袖子给妹妹擦脸，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擦着擦着，她自己的眼泪也掉了下来，无声的，滚烫的，落在曹华同样单薄的肩膀上。
或许，程昱的军粮已经上了许多人的餐桌，要是她们有一天也不得不吃上那种军粮！
越想，她越觉得可怕。
曹节站在她们身后，看着漆黑一片的夜空。好似她们的未来，一片黑暗。
曹操熬了一夜，第二天便急匆匆去见袁绍，并表示为了足够吸人眼球，将会把三个女儿一同嫁过去。
“孟德不愧是能干大事的人，你放心，这事要是成了，将来夺得天下，你我兄弟二人共分之”袁绍画大饼道。
在他看来，女儿没有儿子重要，而且曹操很能生，儿子女儿不少，能用三个人换这天下，他觉得这是天下最划算的买卖。
“本初兄哪里话，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只要能赢吕布，就是再多的女人，曹某也愿意”
“哈哈，好，我这就安排军队，另外，这次送亲要足够盛大，陪嫁也要足够吸引人，我会给你调一批物资”袁绍豪迈地拍了拍胸膛
曹操都出人了，他也得表示表示，而且这些东西他完全可以从世家那里打劫而来
“那就多谢本初兄”
回到曹府，荀彧很快便拟好了单子
曹操看着嫁妆单子。
程昱举着竹简，一条条念：“……赤金头面三副，每副十二件；蜀锦八十匹，半数绣缠枝莲，半数绣云雷纹；东海明珠一斛；另……”他停顿，“另陪嫁兵书十二卷，皆主公亲批注本。”
曹操没说话，他披着黑貂大氅，领口的皮毛映得脸色愈发青白。
“够么？”许久，他问。
“按汉室例，已超三成。”程昱合上竹简，“只是……那十二卷兵书，是否太过惹眼？”
“就是要惹眼。”曹操倒了一杯酒用来提神，“吕布麾下多莽夫，兵书对他们意义非凡。这些批注送过去，陈宫必看，看了必与吕布讨论。此外，袁本初还要送一些，一起加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