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一天,袁绍便将东西给曹操调了过来。
程昱将竹简往后展了半尺,声音在堂上回荡:“这袁本初还真舍得,加了腰刀三百柄,全套马具五百副。此皆北军制式……”
曹操没碰那杯浊酒,手指在嫁妆单子的“北军制式”四字上重重一划,墨迹晕开:“袁本初是打算做最后一博,这些东西他多的是,什么时候到的?”
“清晨到的。”程昱从袖中抽出一卷更细的帛书,“袁本初添了不少,幽州大宛马五十匹,辽东老参十匣,还有……”他顿了顿,“并州匠人五十名,名册在此。”
“匠人?”曹操终于抬眼。
“弓弩匠。”程昱将帛书推近,“领头的姓李,祖传的手艺,袁本初军中最利的‘蹶张弩’便出自其手。”
地窖里响起一声短促的冷笑。“他倒舍得。”曹操拎起酒壶,直接对嘴灌了一口,“这是告诉我,弩已上弦。”他抹了抹嘴角,“人呢?安置何处?”
“混在民夫队里”程昱压低声音,“袁本初还有口信花期将至,洛阳牡丹当与孟德共赏。”
曹操盯着油灯跳动的焰心,许久,缓缓道:“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也是够拼的”
他站起身,黑貂大氅扫过酒坛,带起一阵阴冷的风,“嫁妆队伍,三日后出发。让曹真把曹字旗打出来,打在车驾前。”
“诺,主公”程昱
“既要唱戏,就唱足。”曹操已走向石阶,声音从阴影里抛回来,“我要告诉天下人,我曹操的女儿,注定不是一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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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西郊·袁军大营
风砸在牛皮帐上沙沙作响
袁绍没戴盔,只用金簪绾着发,正俯身看沙盘。木刻的“洛阳”城标周围,已插了七面小黑旗。
“主公,先锋部已过孟津。”沮授指着黄河弯道,“渡船八百艘,分十批夜渡,最后一批卯时可全数登岸。”
“曹操的嫁妆队伍呢?”袁绍头也不抬。
“已经出发,十二里红妆,走得极慢。”田丰接口,“探马来报,沿途众多百姓围观,场面极其宏大”
帐中一静。许攸正在炭盆边烤手,闻言嗤笑:“曹阿瞒真是好大的手笔。”
“他聪明。”袁绍直起身,嘴角噙着笑,“吕布自大,岂不知色字头上一把刀”他抓起一把代表骑兵的铜马,撒在沙盘上,“袁潭到哪了?”
“距虎牢关六十里,偃旗息鼓,昼伏夜出。”沮授咳嗽两声,“只是……五万民夫随军,动静实在难掩。昨日已有流民看见车队,传言是重修洛阳皇陵。”
“那就让他们传。”袁绍挥手,“传得越玄乎,徐州那边越安心。”他忽然想起什么,“吕布的接亲队伍呢?”
“刚出彭城。”许攸搓着手凑过来,“带队的是典韦,只带三百轻骑,说是迎仪,倒像哨探。”
袁绍盯着沙盘上代表徐州的小木城,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敲。“告诉袁潭,过虎牢关后,分三千人换上曹军衣甲,往徐州方向移动三十里再折返,要做给彭城的探子看。”
“主公这是要……”田丰皱眉。
“给吕布提个醒。”袁绍转身,金甲映得他面容发亮,“让他知道,曹操嫁女,我袁绍自然知道”
袁绍这是示敌以弱,站在吕布的角度,要是袁绍什么都不做那才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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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城·王府
海棠的甜腻香气混着炭火气
吕布赤着上身坐在胡床上,任由小乔用湿帕子擦他背上的旧伤。铜盆里的水泛着药草褐色。
“典韦出城了?”他闭着眼问。
“寅时走的。”陈宫立在珠帘外,声音隔着帘子有些模糊,“按行程,五日后应在徐州边境接上曹家车队。”
小乔的帕子在某道疤痕上顿了顿。“真要让那三个进府?”她声音柔腻,手指却掐进吕布肩肉里。
吕布抓住她手腕,没睁眼:“进了府,是你的奴婢,这后宅还不是你最大”他转向帘外,“袁绍的兵到哪了?”
闻言小乔心里舒服多了,看吕布更加顺眼,接着便是疼惜,吕布常年打仗,身上的伤不少,最近新添的,便是孙策刺的一枪。
好在最后孙策也被俘虏,这些年可没少受折磨。
“已过孟津。”陈宫掀帘进来,带来一股冷气,“蹊跷的是,昨夜有支约三千人的曹军,出现在下邳以北五十里,今晨又消失了。”
吕布猛地睁眼。“曹操的人?”
“衣甲是曹军制式,旗号模糊。”陈宫展开一张简陋的舆图,“但据咱们在邺城的眼线,袁绍五日前调走了袁潭麾下一支三千人队。”
温房里只余炭火噼啪声。海棠花瓣擦着吕布赤裸的脊背飘落,粘在未擦干的水珠上。
“有意思。”吕布忽然笑起来,胸膛震动,“一个嫁女嫁得天下皆知,一个出兵出得鬼鬼祟祟。”他推开小乔,站起身,伤疤在烛火下像蠕动的蜈蚣,“公台,这袁绍曹操心眼子不少啊”
陈宫盯着舆图上邺城那个点:“曹操要我们安心收女,袁绍要我们疑心收兵。那三千人,是袁绍丢过来的问路石——看我们是盯着眼前的花轿,还是北边的刀兵。”
“那你呢?”吕布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糊着素绢的窗棂。冷风灌入,吹得海棠枝乱颤。“你看哪里?”
陈宫沉默片刻,手指从邺城缓缓移到洛阳,最终停在黄河那道弯上。
“臣看嫁妆。”他缓缓道,“十二里红妆,可藏多少兵甲粮秣?袁绍急赴洛阳,又为何分心演这出戏?”他抬头,眼中映着窗外灰白的天光,“主公,曹操送来的不是三个美人,是裹着锦缎的谜题。而袁绍……”他顿了顿,“袁绍正忙着把谜面搅得更浑。”
吕布望着庭中落叶,忽然道:“告诉典韦,接上车队后,不必急着回彭城。”他转身,脸上有种猎食前的兴奋,“绕道,往小沛方向缓行。每日只走二十里。”
“主公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