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他的目光牢牢锁在那方玉玺上，仿佛要透过锦缎，看清上面篆刻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他筹谋、厮杀、清洗，不就是为了这个？如今，它就这般毫无征兆，甚至带着点“物归原主”的荒谬意味，被它的旧主亲手送了上来。
“陛下这是何意？”吕布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带着金石摩擦的质感，目光从玉玺移到刘协脸上。
刘协迎着他的目光，那深潭般的平静没有丝毫波动。“汉室气数已尽，朕，无力回天。”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定王雄才伟略，扫清寰宇，正宜承继大统。”
殿内更静了。老宦官的呼吸似乎停了，紧张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当了这么些年的皇帝，他很清楚，自己就是一个傀儡，这汉室江山已经被嚯嚯得千疮百孔，想要中兴，跟逆天而行没什么区别。
禅位。这个词像一道无声的雷，劈在在场除了刘协之外每一个人的心头。如此直白，如此轻易地从这少年天子口中说出，没有悲愤，没有泪痕，只有陈述事实般的冷静。
他也尝试过挽救大汉，可他根本无力，朝廷大臣只知道自己的利益，地方诸侯不听调也不听宣，他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能有什么用？
而且他也知道，现在他想要活下去，很难。
吕布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案上，双手交握，挡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盯着刘协。“陛下年纪虽轻，倒很识时务。”
他语速平缓，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然，天命更易，非儿戏。陛下有何条件？”
他不信。这世上没有白得的玉玺，尤其是从刘姓子孙手中。这平静之下，必有所求。
刘协微微吸了一口气，这是他进殿后第一次显出些许情绪的牵动，极细微，但吕布捕捉到了。
那深潭般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又有什么更坚硬的东西浮了上来。
“朕无所求。”刘协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与年龄不符的决绝，“唯有两点，望定王应允。”
“讲。”
刘协的目光越过吕布，仿佛看向殿外某个虚无的远方，又像是穿透了时光。“定王登基之后，”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钉子敲进木头，“须立誓，将来这万里江山，须由定王与朕之皇姐——万年公主所出之子，承继大统。”
话音落下，殿内死寂。
老宦官猛地抬起了头，浑浊的眼珠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死死盯着刘协的背影，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吕布交握的双手，指节微微绷紧了一下。
联姻。子嗣。继承。
原来在这里等着。不是为他刘协自己求活路，甚至不是为那些苟延残喘的汉室老臣求宽恕，而是用这最后的、最具象征意义的玉玺，为汉室的血脉，谋求一个未来。
一个流淌着刘氏与吕氏共同血脉的未来。
好算计。好胆魄。
吕布缓缓向后靠去，倚在凭几上，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玉玺，又抬起，扫过刘协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扫过那几乎要失控的护卫和老宦官。
杀意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的估量。
这少年天子，比他想的有意思得多。也危险得多。今日能平静献玺求存，来日若有机会……
但，那终究是“来日”了。而眼前的玉玺，触手可及。
一个誓言，换取一个最“名正言顺”的过渡，堵住天下那些还念着“汉”字之人的口舌。
至于万年公主……一个女人而已。至于子嗣……那更是遥远得无需此刻费神的事情。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拉得很长。殿外的风声似乎都停了，只剩下心跳声，各自的心跳声，在寂静中擂鼓。
终于，吕布微微颔首。幅度很小，但足够清晰。
“可。”
一个字，落地有声。
刘协眼底那潭深水，似乎终于掠过一丝极其轻微的涟漪，像是紧绷到极致的弦，稍稍松弛了微不足道的一分。
“第二，赵七三人的家人定王不得为难，需放其离开，不得追究三人之事”
吕布眼里闪过一丝杀意，他没想到背叛自己的人还想要活着，可要是现在杀了刘协，刘辩和那三人基本上是不会再出来了，而且他弑君的事也将被天下人知道。
“行”
吕布随意道，其实他只是想当皇帝，杀不杀刘辩刘协根本无关紧要，而且要是刘协能禅位，这似乎比黄袍加身更加有说服力。
刘协不再看吕布，也不再看案上的玉玺，只是垂下眼帘，对着吕布的方向，极慢、极郑重地，揖了一礼。
然后，他转身，向着殿外走去。步伐依旧平稳，背脊挺直。
老宦官踉跄了一下，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深深看了吕布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最终化作一片死灰，跟上了刘协。
那护卫是最后一个动的。他按着刀柄的手，一点点、极其艰难地松开，手背上暴起的青筋缓缓平复。
吕布没有起身，也没有目送。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案上。
明黄色的锦缎衬着那方莹润的玉玺，安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无声的诱惑。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微凉的玉质，然后，缓缓地、坚定地，将整个手掌覆盖了上去。
玉玺沁凉，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顺着手臂，一路烫进心里。
殿外，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宫墙深处。风又起了，卷着残余的檀香与血腥，穿过空旷的殿堂。
“主公，要派人继续搜查吗？”李儒恭敬地抱拳询问。
现如今的吕布已经是真正意义上的最高统治者。
可他知道，刘协来了，刘辩来，那三个叛徒也没有来，就是怕来了就没命。
这是刘协的后手。
“不用了，既然他们想躲，那就随他们，背叛者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说不定不久之后，他们会自己找来”吕布淡淡道，他太清楚这世道了，外面吃饱饭已经是很奢侈的事了，那三人虽然实力不错，可没了正大光明的身份，想要养活一家老小，是很困难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