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的晨钟撞破黎明。
吕布站在铜镜前，任由侍从将十二章纹的玄色龙袍披上肩膀。
金线绣成的日月山河压在掌心，沉得像是浸透了血。
他抬眼，镜中人的眼神陌生——三分讥诮，七分凛冽，独独没有他自己预想中的亢奋。
“李儒。”
“臣在。”屏风后转出青衫文士，手里捧着连夜拟好的诏书。
“那三人，昨夜可来了？”
“来了王五赵七，跪在玄武门外。”李儒的声音压得很低，“赵七带着家小，搀着老母。按主公吩咐，已暗中接入西营安置。”
吕布扯了扯嘴角。果然，刘协送来的所谓“后手”，不过是在他掌心里多扑腾了几日的秋虫。
乱世里，忠诚是太昂贵的玩意，贵到那些曾对他拔刀相向的人，最终还得跪回来讨一口饭吃。
至于剩下那个，在吕布眼里跟蝼蚁没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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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天台高三丈九级。
文武百官沿着玉阶两侧肃立，绯紫青绿的官袍像被冻住的彩河。
吕布拾级而上时，能听见无数道目光刮过铠甲的声音。
刘协站在最高处，十二旒白玉珠遮住了少年天子的眼睛，只有捧着玉玺的指节是青白的。
“汉祚已衰，天命归吕。”刘协的声音像一缕烟，刚出口就被晨风扯碎。他向前迈步时，旒珠剧烈碰撞——原来这孩子的手在抖。
吕布微微躬身，传国玉玺落入掌心的刹那，吕布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他在丁原帐下，第一次握住真正的刀柄，也是这般冰凉彻骨，冰得人五脏六腑都缩紧。
玉玺缺了一角，用黄金镶嵌的蛟龙咬着一颗空洞——王莽摔过的缺口，此刻正抵着他的生命线。
他站起身，转身面对黑压压的臣民。阳光恰好劈开云层，在玄袍上烧出炫目的光晕。
“开仓”
李儒展开第一道诏书，声音像铁杵撞钟。
“凡各州郡义仓，开七成。七十以上老者，每月领粟三斗；十岁以下稚子，每日领粥一勺。”
台下起了细微的骚动。有个白发老臣忽然跪倒，额头重重磕在砖上。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绯紫的潮水次第伏低。
“减赋”
李儒展开第二卷帛书，“兖、豫、徐三州战乱之地，免赋三年。余者田租三十税一，丁调减半。”
吕布的目光扫过人群。他看见几个刺史模样的人交换眼神，嘴角绷得死紧。
他知道这道诏书砸掉了多少人的钱囊，但他更知道，秋收时的麦浪会把这些嘀咕彻底淹没。
“大赦。”他再次开口，截断了李儒宣诏的节奏。
满场死寂。
“除谋逆、弑亲、通敌三罪，其余囚犯，无论刑期，就地开枷。”
吕布举起玉玺，让那方缺角的青玉曝晒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今日起，各郡县牢门朝北开着。想走的，自己爬出来。”
风刮过承天台，卷起诏书的边缘哗啦作响。远处宫门外，隐约传来百姓聚集的嗡鸣
那是李儒早安排好的“万民请愿”，但此刻吕布忽然觉得真假都不重要了。
刘协还站在原地。吕布走过去，解下自己的猩红大氅，披在少年单薄的肩上。
“陛下该移居北宫了。”他小声说道，“那里暖和。”
少年天子猛地抬眼，旒珠后爆出一点濒死的光，旋即又灭了。
他低下头，任由侍卫搀扶着向下走去，那件过分宽大的氅衣拖在身后，像一道渐渐凝固的血痕。
吕布话音落下，承天台上一片寂静，唯有风卷诏书猎猎作响。
但这寂静只停留了短短一瞬，便被宫墙外骤然爆发的、几乎要掀翻屋瓦的声浪所淹没。
那声音起初是模糊而混杂的嗡鸣，像远方的潮水。
紧接着，潮水变成了奔雷，从朱雀大街的方向滚滚而来，越来越清晰，最终汇聚成震耳欲聋的、反复冲刷着宫墙与天际的呼喊：
“万岁——！”
“新皇万岁——！”
“开仓了！免税了——！”
那不是李儒安排的“万民请愿”所能比拟的规整与矜持。
那是无数嘶哑的、狂喜的、带着哭腔和劫后余生般颤抖的嗓音，从喉咙深处、从肺腑之中迸发出来的最原始呐喊。
声音里没有章法，只有纯粹到近乎癫狂的喜悦。
吕布在徐州，徐州可是发展得很好，百姓没有被剥削，都能吃饱穿暖。
可他们在洛阳，隔三差五就会有当官的来搜刮他们，说实话，他们也想吕布统治他们，至少能吃饱饭。
吕布站在高台上，能清晰地看见，远处宫门外那条笔直宽阔的御街上，原本肃立的卫兵队列被人潮冲得微微波动。
黑压压的人头像开闸的洪水，从洛阳城一个个坊市内汹涌而出。
他们穿着打补丁的短褐，赤着脚或趿着草鞋，挥舞着胳膊，跳跃着，奔跑着，汇成一片沸腾的、褐色的海洋。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手里紧紧攥着刚领到的一小袋粟米——那或许是李儒提前安排的示范户
她仰着脸，朝着承天台的方向，张着没剩几颗牙的嘴，啊啊地叫着，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淌下来，滴进干裂的土里。
她身边一个半大小子，干脆在地上连着翻了几个跟头，尘土沾了满身也不在乎，爬起来继续蹦跳，声嘶力竭地跟着人群喊：“有饭吃了！有饭吃了！”
更远些的东市、西市，原本紧闭的店铺门板被店主自己“哐当”卸下，伙计们探出头，随即被街上的狂热感染，也跟着大喊起来。
卖胡饼的店家把炉子里剩下的饼子全部分给了涌到摊前眼巴巴看着的孩童，看着他们狼吞虎咽，自己也咧开嘴笑，仿佛那饼香能一直飘到新天子的鼻尖。
酒肆的老板干脆拍开了一坛浊酒的泥封，任由酒香四溢，大声吆喝：“今日新皇登基，大赦天下，舍酒十坛！同贺！同贺！”
人群便爆发出一阵更猛烈的欢呼，争相涌去，哪怕只沾湿一点嘴唇，也像是沾了天大的喜气。
孩童们不明所以，但被大人的情绪感染，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发出清脆尖利的笑声，像一群快活的麻雀。
年轻的男女，顾不上平日的羞涩，彼此对视一眼，眼中都映着对方脸上兴奋的红光，仿佛这突如其来的恩典，连同这满城疯长的喜悦，也给了他们某种模糊的、关于未来的、亮晶晶的指望。
“万岁”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从宫门前向整个洛阳城蔓延，从主要街道渗透到每一个狭窄的陋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