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城外，连营数十里，旌旗在蜀地潮湿的闷风中显得有些沉甸。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如铁。
吕布麾下几员大将——赵云、典韦、黄忠、高顺——俱在，铠甲未卸，征尘犹在眉梢。
军师贾诩与陈宫分坐两侧。中间一张粗糙的牛皮地图上，成都城被朱砂狠狠地圈着，像一枚肿胀的血泡。
“成都城墙高厚，滚木礌石、热油金汁储备充足。”黄忠率先打破沉默，声音硬邦邦的
“我军骑兵精锐，野战无敌，但仰攻城头，便是以己之短，击敌之长。末将粗略估算，若强攻，即使拿下，我军折损恐将过半。”他伸出五指，重重按在地图边缘。
典韦哼了一声，抱臂而立：“那曹阿瞒已是瓮中之鳖！耗也能耗死他！只是时日久了，恐生变数。”他性子虽急，却也知强攻的代价。
而且一路打来，他们也不是没有损失，都是一个翻锅抢食的兄弟，他们也很心疼。
黄忠抚着花白的胡须，眯眼盯着地图上的水系走向，沉吟不语。
赵云则看向一直闭目养神的贾诩，以及眉头微锁的陈宫，拱手道：“强攻确非上策，不知二位先生可有良谋，既能速下成都，又可保全我军将士？”
众人的目光聚焦到两位谋士身上。
陈宫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将脸偏向一旁，望着帐外阴沉的天空。他并非没有狠策，只是……
这时，贾诩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像两口深潭，映不出丝毫情绪的涟漪。
他枯瘦的手指伸出，精准地点在地图上成都西北方位。
“诸君可知，成都何以称天府之国？”他声音不高，却让帐内为之一静。
“那还用说，这里土地肥沃，种啥长啥”
“不错，除土地肥沃外，更赖李冰父子所修都江堰，引岷江之水，灌溉沃野千里。水能养民，亦能……破城。”
他指尖沿着地图上代表水系的淡蓝曲线滑动，从都江堰方向，缓缓移向成都。
“岷江于此分渠，其中郫江、流江等，环抱成都，既是护城河，亦是命脉。”
贾诩的指尖停在了成都西北，“此地，地势略高于成都。我军若秘密遣一支精兵，无须多，五千足矣，持锹镐，并非去攻打何处关隘，而是去此处——”
他的指甲在“郫江”上游某处轻轻一划。
“掘堤，改道。”
帐中响起几声轻微的抽气声。
贾诩仿佛没听见，继续用他那平板无波的声音陈述，像是在讲解一件与己无关的农事
“眼下正值夏季，岷江水量丰沛。掘开堤岸，导部分江水，不走向东南灌溉的旧渠，而是令其顺地势直冲成都西北低洼处。一则，可淹其城墙根基，水浸土松，城墙再高厚，也经不起长久浸泡，崩塌只是时间问题。二则，大水漫灌入城，城内必乱，粮草浸毁，军民惶恐，战力自溃。三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我军主力无须攻城，只需在城外高处扎营，待水势稍退，或城墙崩塌，再以舟筏进军，收拾残局即可。如此，我军儿郎，可免蚁附攻城之惨烈伤亡。”
帐内鸦雀无声。只有牛皮地图被帐门缝隙吹入的风微微掀动一角。
典韦瞪大了眼睛，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喃喃道：“好家伙……这是要水淹成都啊……”
黄忠沉吟道：“此计……狠绝，但确有效。成都城墙再坚，也是土木所筑，如何经得住大水长时浸泡冲刷？只是，文和先生，”
他看向贾诩，“掘堤改道，需耗时几日？曹操若察觉，派兵袭扰如何？”
“五日足矣。”贾诩答得毫不犹豫
“此地非紧要关隘，曹军注意力尽在正面城墙。我可令掘堤军士昼伏夜出，多派斥候游骑遮蔽，曹操困守孤城，信息不畅，难以察觉。即便察觉，以小股兵马出城，正可诱而歼之。”
赵云眉头微蹙，问道：“先生，水势汹涌，恐难精确控制。若引发大泛滥，成都周边农田村镇，乃至城内百姓……”
贾诩抬起眼皮，看了赵云一眼，那眼神平静得近乎冷酷：“子龙将军仁心。然战争便是战争。此计可最快破城，最大程度保存我军实力。至于成都损失……”
他轻轻摇头，“城破之后，一切皆可重建。若拖延日久，我军伤亡惨重，或曹操援军猝至，局势逆转，则今日之仁，便是明日我军万千将士的冢。”
他这话说得毫无起伏，却让赵云无言以对。
典韦、高顺等人闻言，虽未出声赞同，但脸上神色明显松动。
慈不掌兵，这个道理他们比谁都懂。
用一些必然的“代价”，换取更快、更确定的胜利和更少的己方牺牲，在战争的算术里，这往往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最后都落在了始终沉默的陈宫身上。
陈宫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他仿佛看到了滔天浊浪排空而来，冲垮农舍，淹没田埂，灌入街巷，百姓哭嚎挣扎的景象。
也看到了城墙在水汽中剥蚀、在压力下呻吟倒塌的画面。
这计策太有效，也太毒辣。他张了张嘴，想说“可否稍加限制，减少波及”
想说“或可围而不攻，待其自乱”，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围城？旷日持久，变数更大，且大军千里远征，粮草转运何其艰难。
限制水势？谈何容易，水龙一旦出闸，岂是人力可精确驾驭？
他想起曹操在徐州的行径，想起这乱世中无数黎民苍生的苦难。
又想起吕布军中那些年轻的面孔，若强攻，他们中的许多人将永远倒在成都坚城之下。
而且他对曹操的感情很复杂，有佩服欣赏也有厌恶痛恨
他知道，在贾诩的毒计下，曹操想赢是很难很难的，说不定这就是曹操最后的结局。
最终，陈宫只是极其缓慢地、沉重地，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反对的立场，也没有更好的方法。唯有袖中攥紧的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帐内再次陷入沉寂，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地图翻卷的轻响。
贾诩的计策，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冰，寒意迅速弥漫开来，也清晰地映出了战争最赤裸、最残酷的算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