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环视众人,见再无异议(或者说,有异议也知无用),深吸一口气,转向帐外,沉声道:
“既如此……便依文和先生之计行事。即刻点兵,准备掘渠改道之物。此事,需绝对机密!”
“我去守西门吧,刚好可以震慑城内守军”典韦翁声道
他出来是来打仗的,可曹操这边没有厉害的将领
到现在他都没有痛痛快快的打一场,更别说让他去挖河堤了。
夏末的雨,先是零星试探,随后便扯开了天闸,不分昼夜地倾倒下来。
但成都城内的人们起初并未太过恐慌,这季节,蜀地多雨是常事。
直到第三日,有人察觉了异样。
“这水……怎么不退?”
守在西城段的一个老军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蹲下身,看着淹过脚踝、浑浊不堪的积水。
“是啊,以往几个时辰就退了,怎么现在还这么深”
“是不是有情况?”
“这……”
水位非但没随着雨势间歇而降低,反而以一种缓慢却固执的速度,一点点向上爬升,漫过石阶,渗进门缝。
恐慌如同水底滋生的苔藓,悄然蔓延。
第四日凌晨,一声沉闷如巨兽呻吟的轰响从西北方向传来
紧接着是连续不断的墙体崩裂声和远远传来的、被风雨撕碎的惊叫。真正的噩梦开始了。
不再是缓慢的浸润,而是狂暴的涌入。浑浊的江水裹挟着断木、碎石、甚至还有牲畜的尸体,从西北角被泡酥冲垮的城墙豁口处,咆哮着灌入成都。
大水如一头挣脱束缚的土黄色巨兽,沿着街巷横冲直撞。
低洼处的民房像纸糊的一般被推倒、卷走。地势稍高的地方,水也迅速涨到齐腰、齐胸深。
“城墙塌了!水进来了!跑啊——!”绝望的呼喊瞬间被涛声吞没。
曹操是在睡梦中被近卫急促的拍门声和外面震耳欲聋的喧嚣惊醒的。
他披衣冲出殿外,眼前景象让他这位久经沙场的枭雄也瞬间僵住。
昔日威严的州牧府前庭,已是一片浑国。
案几、旗杆在水中沉浮,亲兵们正狼狈地试图将重要文书箱笼搬到高处。
目光所及,整个成都仿佛沉入了黄汤之中,只有较高的屋顶像孤岛般露出水面
上面挤满了惊惶无措的士兵和百姓。
哭喊声、求救声、房屋继续倒塌的轰隆声、水流奔腾的哗哗声,交织成一片末日交响。
“主公!西北城墙塌了数段!大水灌城,根本堵不住!”
一个浑身湿透、头盔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的将领连滚爬过来,声音带着哭腔,
“东门、南门外的洼地也全成了汪洋,我们的骑兵……根本冲不出去!步兵尝试涉水突围,不是被冲走,就是成了敌军弓弩的活靶子!”
曹操脸色铁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何处来的这般大水?!难道是……”
他猛地转身,疾步冲向还算完好的府内高楼。
荀彧、程昱等谋士和一些核心将领已聚集在此,人人面如死灰,衣衫不整。
凭栏远望,景象更为骇人。成都城外,原本的营垒、田地已不见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浑黄水域,水面上飘满杂物。
吕布军的旗帜,却在水域之外的高地上清晰飘扬,隐约可见他们正驾着舟筏,不紧不慢地收紧包围圈,像猎人在欣赏掉入陷阱的困兽。
“是天灾?”曹操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
一直凝望着水势走向的荀彧,缓缓转过身,他脸色苍白,但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痛苦的明悟。
他抬起手,指向西北水流最急、涌入最猛的方向,那里正是地图上郫江的上游。
“主公,非是天灾,实乃人祸。”荀彧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您看那水势,集中冲垮西北城墙,且源源不绝,这绝非寻常雨水或护城河水倒灌所能为。这是有人……在上游掘改了河道,引岷江之水,灌我成都。”
他顿了顿,闭上眼,仿佛不忍再看眼前的惨状,又仿佛在脑中急速推演
“能如此精准利用地势水文,行事如此……果决狠辣,不计城内生灵涂炭,只求最快破城、最小伤亡……彧斗胆揣测,此计,必出自贾诩,贾文和之手。只有他……”
荀彧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那未尽之言
只有那个被称作“毒士”,算策只论成败优劣、不论手段阴鸷的贾诩,才能如此毫不犹豫地祭出这毁城绝户之计。
“贾文和……好一个贾文和!”曹操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不知是怒极还是想笑,胸膛剧烈起伏。
他猛地一拳砸在栏杆上,木屑刺入手背亦浑然不觉。
接下来的两天,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水位在最高处停留了将近一日一夜,才开始极其缓慢地回落。但留下的是一片狼藉和绝望。
粮仓被淹,军民的存粮大多泡烂发霉,饥饿开始蔓延。
干净的饮水成了奢望,疫病的阴影笼罩在污浊的水面和拥挤的“孤岛”上。
随处可见浮肿发白的尸体,士兵的、百姓的,纠缠在断垣残木间。
绝望的士兵为争夺一块干粮或一处高地,开始拔刀相向,军纪荡然无存。
更致命的是军心的彻底瓦解。残存的城墙被水泡得酥软,到处是裂缝和滑坡,守城已成笑话。
突围?放眼望去尽是泥泞沼泽和敌军巡视的舟筏。
希望,就像这城中仅存的几处干燥地面,被茫茫浑水吞噬得一点不剩。
低矮的营房里,几个侥幸逃到屋顶又活下来的士兵蜷缩在一起,眼神空洞。
“打不了了……这还怎么打……”
“家……我在城西的家,全没了……老婆孩子……”
“吕布会不会把我们全杀了?像这水一样……”
类似的低语、哭泣、乃至无声的绝望,在每一处还能立足的地方弥漫。
州牧府内,气氛降至冰点。
曹操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眼窝深陷,胡须凌乱。
他沉默地听着每一次更坏的消息
某段城墙又塌了,某营士兵哗变抢粮被镇压
某将领试图乘木筏突围被乱箭射杀……
荀彧在这天傍晚,水退至小腿深时,踩着淤泥,再次来到曹操面前。
他的袍角沾满泥污,神情却是异样的平静,那是一种看到所有棋路都已断绝后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