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福站在他身后,背脊上渗出汗珠,这一张口就能掏空一月的大半收益,还是一户五千,这跟抢钱有什么区别。
“贵气?”孙绍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胖子脸上的笑顿了顿,“我倒是听说,去年腊月,这胡同里抬出去两个,痨病死的。”
深宅大院里不缺那点肮脏事,死个把奴仆再正常不过,这些都是心照不宣的事,这些人只是想敲诈孙绍祖,却不知道孙绍祖其实早识破了他们那点心思。
他放下茶盏,盏底磕在木桌上,“咚”一声轻响。“一千两一户。现银,一次结清。”
胖子刚要张嘴,孙绍祖抬起眼皮看他,“三日内不卖,我便去别的胡同买,无非多走几步路。”
“咱老爷与贾家可是世交,过段时间还要给我家老爷安排兵部职位,你们这些刁民不知好歹,还敢在我老爷面前卖弄贾府,也不睁大眼睛仔细看看”来福有了前几次垫底,心态也发生了转变,而且下人不就是主子的狗,时不时出来狐假虎威吗?
胖子的笑彻底没了。几个人凑到墙角嘀咕半晌,回来时声音低了八度:“都怪小人有眼无珠,这样吧,六千两五户,实在不能再少了,咱们也不能做赔本的买卖不是。”
他们也没想到这大汉还跟贾家是世交,而且听口气马上就能当官了,自古民不与官斗,他们可没这么头铁。
孙绍祖站起身,弹了弹直裰下摆上并不存在的灰:“明日一早,衙门过契。”说罢,转身便走。
来福忙跟上,走出十几步,回头瞥见那胖子正狠狠跺脚。
地契到手那日,孙绍祖亲自去看了。五户连成一片,歪斜的院墙、斑驳的门神、爬满枯藤的照壁,在暮春的日光下显出破败相。
他背着手,从这头走到那头,脚步踏过荒草丛生的砖地,发出窸窣碎响。
最后停在最靠近荣国府后花园的一处废墟上——这里原是厨房,灶台塌了半截,黑乎乎的灶洞像只盲眼。
“全推了。”他说。
“是,老爷”
来福应下,隔日便请了工匠。拆房那几日,孙绍祖常坐在对面茶楼二楼的窗边看。大锤砸向砖墙,“轰”一声闷响,灰尘腾起来,在阳光里翻滚成金色的雾。
梁木一根根卸下,露出后面更远处的荣国府高墙——那墙是青灰色的,顶上覆着黑瓦,沉默而巍然。
清完场地,他请了个据说曾参与营造王府的老匠人,打算重新设计。
画了一摞厚厚的图纸,宅门不朝正街,反而斜开,指向东南;
整个宅子规划四进院落,但每进的房屋都不对齐,错落着,像随手摆的几块青砖;后院特意留出一片空白,不种花木,只从西山运来几块粗砺的怪石,随意搁着。
老匠人拈着胡须,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老爷,这布置住着怕不舒坦。”
孙绍祖踩了踩脚下的土:“只管照做。地基打深三尺,用糯米浆混了石灰浇。”
“好吧,我再调整调整”
孙绍祖既然把府邸建在贾家旁边,就是为了布局大观园,唯一的要求就是要奢华,他相信只要修建一处奢华的园林,到时候贾家或许会将其并入大观园,应对贾元春省亲。
勋贵世家最重面子,而且他还打着与贾家世交的名头,不怕到时候贾家不找来。
随便巡逻一圈孙绍祖便想打道回府,却不想被一个下人挡住了去路。
“你是谁?”孙绍祖见这一身浅蓝色仆人装的少年,有些疑惑。
“孙老爷,小子是贾府的小斯,有个消息想卖给老爷,这……”
“嗯,仔细说说”
这下人左右看了看,示意孙绍祖去个隐秘的地方
孙绍祖知道这些下人小斯也是极其精明的,不过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句话在哪里都一样。
两人来到一处没人的巷子,小斯确定了没有其他人后才道“孙老爷,小的无意中听到明日北静王会去北郊狩猎,不知道这消息对您可有用”
孙绍祖一想,这北静王乃是宗室郡王,属于四王八公之列,而且掌管京畿边关部分军权,比贾赦的一等将军强得太多,而且贾赦那里,五千两算是白给,那家伙都是个没实权的将军,哪里还能帮他安排。
这个小斯送的情报,要是利用得好还真有可能结交到北静王
孙绍祖也是个通透人,直接扔了一个二十两的银子给他道“以后有什么消息都可以来找我,老爷是不会亏待你的”
“谢老爷,小的柱子知道该怎么做”小斯一个劲的点头哈腰,嘴角都快压不住了,他原本以为能有个二三两银子就不错了,谁曾想这孙绍祖一出手就是二十两。
“难怪会花五千两找大老爷谋实缺,这可真是不差钱的主”柱子暗暗想着,直到孙绍祖消失在胡同,才迈着轻快的步伐往荣国府回去。
这孙绍祖在荣宁二府附近置办产业,身为地头蛇的贾家人,自然知道。
他也是听府里丫鬟小姐们聊天吹牛才得到的消息,想着来碰碰运气,果然,机会是给胆子大的人。
孙绍祖回到宅子,闩上门闩。
烛光下,他摊开一张泛黄的北郊山形略图
这还是祖父当年在京营任职时留下的。手指顺着墨线移动,最终停在鹰嘴涧
那里是鹿群饮水的必经之路,也是深入猎场的咽喉。
他起身从内室取出紫檀弓盒。掀开盒盖,一股陈年桐油混着皮革的气味漫出来。
弓是祖传的六钧柘木弓,弓臂被几代人手掌磨出温润的琥珀色。
他捏住弓弣缓缓用力,牛筋弦在寂静中发出低微的嗡鸣,弹力还在。
接下来是短打。他选了靛青箭袖胡服,鹿皮护腕,羊皮快靴。
所有系带都重新系过三遍,直到每个绳结都在最趁手的位置。
佩剑是最后挂上的。剑鞘镶的松石已有些黯淡,但剑格上“勇武”两个錾金小字还清楚——这是曾祖随军西征时得的赏赐。
一切都收拾妥当,他坐在灯前闭目推演:
明日出城,骑那匹青骢马。不能太早,早了像刻意候着,不能太晚,晚了赶不上围猎
要在巳时前后,装作独自游猎的武人出现在鹰嘴涧西侧林线
那里是王府卫队清场时容易遗漏的盲区。
机会只有一次。他不能表现得太刻意,要等正主在场,才是真正展露本事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