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是午后来的。
黄绫展开的刹那，满院鸦雀无声。孙绍祖撩袍跪下，耳中灌进那些华丽辞藻
“……勇武侯，食邑千户，领禁军副统领……”传旨太监嗓音尖细，每个字却像铁钉，砸进青石板里。
他双手接过圣旨，触感沉而凉，很有分量。
一众传旨的太监除了拿圣旨，还有黄金，官印以及官服，浩浩荡荡，好不热闹。
原本以为北静王会调我进兵部，任一个副将或者杂号将军，却不想让我担任禁军统领，虽然是副的。
“侯爷，恭喜了。”太监笑眯眯地凑近半步，声音压低，“陛下亲自点的将，这份恩典，满朝独一份儿。”
“臣孙绍祖接旨”
孙绍祖起身，将圣旨接过，递给来福，又接下托盘，上面整齐码着金锭。
千两黄金，换算成白银就是一万两白银，普通人家二十两银子就够用一年，这些钱完全够一个家庭两辈子吃喝不愁。
“天热，公公与诸位辛苦。”孙绍祖将托盘推过去，金光细碎地映在太监眼里，“请喝盏凉茶。”
太监推诿一番，便让手下收起。他眼角笑纹更深，借着交接的空当，气息几乎吐在孙绍祖耳畔：“禁军里头，水深。李统领是太上皇的老人……侯爷明日点卯，万事仔细。”
“谢公公提点。”孙绍祖面色平静，拱手送客。
这世界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一点，不仅有世外高人，皇室当中更有皇帝和太上皇，如果他没猜错，那个紫衣男子应该就是当今皇帝。
仪仗远去，朱门缓缓合拢。院里还滞着那股皇家独有的檀香气，混着日头晒出的燥热。下人们仍跪着，一张张脸仰起来，激动得发红。
孙绍祖转过身，对来福道：“收祠堂去。”
来福捧着圣旨像捧着火炭，感觉似乎在做梦，他这也是第一次经历，有些不知所措“是，老爷”
孙绍祖目光扫过院里黑压压的人头，这府里从粗使婆子到抬轿子的下人总共约有五六十号人“传话，每人赏十两。去醉仙楼叫几桌席面，你们今晚好好热闹。”
死寂了一瞬。
“侯爷恩典！”不知谁先喊出来，激动声炸开一片。
小丫鬟捂着脸抽噎，老仆跪着砰砰磕头。十两，够庄户人家嚼用大半年，要是节省一点，完全够用一年。
他们都是下人，为了能活命，有口吃的才卖进高门大户，好缓解家里的压力，就这，他们被卖时也才几两银子。
来福却笑不出。他挨近来，嗓子发干：“爷，这个月府里开销本就……再加上这赏赐、这席面，账上恐怕……”
“恐怕什么？”孙绍祖朝书房走去，声音不高，“钱散了，还会再来。今天爷高兴，你只管照做。”
来福怔住，再看满院狂喜的脸，忽然懂了三分。
书房门一关，喧嚣隔在外头。孙绍祖没点灯，任由昏暗笼下来。
他解开领口扣子，长长吐了口气。案上搁着昨日猎虎的弓，指尖抚过弓弦，还有猎物挣扎时震出的余颤。
第二天一大早，丫鬟们伺候孙绍祖洗漱，穿好官服，然后乘坐轿子去衙门点卯。
卯初时分，天色还是蟹壳青。
孙绍祖的轿子转过鼓楼大街，轿帘缝里漏进的晨风带着隔夜的湿气。
四名轿夫脚步齐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空空地回荡。
禁军衙门立在皇城内西侧。轿子停下时，先看见的是丈高的青砖照壁
上面新刷了“肃静迴避”四个红底黑字，墨色还透着湿亮。绕过照壁，两尊石狮子蹲在朱漆大门两侧，狮鬃上的石纹被晨露洇得发黑。
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兵，见轿子落地，小跑着迎上来打千儿：“给孙大人请安。”声音压得低，眼珠子却往上翻着瞧人。
想来他们应该接到了通知，这突然空降一个副统领，让他们摸不清楚上面是什么意思。
孙绍祖“嗯”了一声，撩起官袍下摆迈过高门槛。
入门是方砖墁地的院子，约莫三十步见方，左右两排厢房的门都紧闭着，只东头那间传出算盘珠子噼啪响。
正北是五间大开间的堂屋，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整肃戎机”
正看着，从东厢房转出个人来。四十上下，穿着五品武官的补服，脸盘方正，步子迈得又稳又急。
“孙大人！”来人抱拳，“卑职王振标，是衙门的经历司主事。李统领正在二堂等您。”
孙绍祖跟着他穿过大堂。堂内设着公案，背后的屏风上绘着江牙山海图
两侧各立着一人多高的木架，架上插着令箭、令牌，都用黄绸裹着杆。从后门出去，又是一进院子。
这院子比前院静得多。西墙根立着一排兵器架，枪头在晨光里泛着冷铁的青。
东厢房檐下挂着个鸟笼，里头有只画眉在跳。
二堂的门开着。孙绍祖才到廊下，里头就传出笑声：“孙兄弟来了！”
李刚从太师椅上起身。这是个五十开外的汉子，身量不高，但肩背厚实得像堵墙。补服前襟的狮子补子有些旧了，金线绣的地方已经微微泛白。
“李大人。”孙绍祖躬身。
“自家兄弟，不必多礼。”李刚拉他坐下，朝外头喊，“看茶！”又转头笑，“昨儿王爷还嘱咐，说孙兄弟是个人才，让兄弟我好生照应。”
说话间，外头响起脚步声。三个武官鱼贯进来，补服从三品到五品不等。
李刚一一指着介绍：“这位是左营都统赵全，管着两千人——这位是右营都统钱勇，也是两千——这位是中营都统孙长胜，一千精兵在他手里。”
他拍拍孙绍祖肩膀，“往后，孙副统领就是咱们这儿的二当家。”
三人都抱拳。赵全笑得爽朗，钱勇只是点头，孙长胜却多打量了两眼——这人四十来岁，左颊有道疤，从眼角划到下颌。
“孙大人年轻有为。”赵全先开口，“往后弟兄们还要多多倚靠孙大人。”
孙绍祖正要答话，外头忽然传来喧哗声。隐约听见“凭什么扣着”“找统领评理”之类的喊叫。
李刚脸一沉：“又闹什么？”
王振标小跑进来：“是右营的两个把总，为着饷银的事……”
“混账！”李刚拍桌子，“不知道今日孙副统领到任吗？”他朝钱勇瞪眼，“你的人，你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