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卯时三刻
东院正房里的青砖地还泛着夜里的潮气，两个小丫鬟垂手立在帘外，连呼吸都压得细细的。
贾赦穿着一件深蓝色家常直裰，歪在临窗的紫檀木圈椅里，手里捧着一盏滚烫的浓茶，吹也不吹，便呷了一口。
他眼皮耷拉着，目光却像生了钩子，直直落在下首站着的女儿身上。
贾迎春穿着半新的藕荷色绫袄，下面系着月白裙子，低眉顺眼地立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带上的一颗小玉环。
她身量已足，却总微微缩着肩，像一株还没长开便遭了风雨的兰草，颜色是好的，精气神却弱。
“叫你一早过来，是有件要紧事告诉你。”贾赦放下茶盏，声响不大，却惊得迎春肩头微微一颤。
她抬起眼，飞快地瞥了父亲一下，又立刻垂下去，声音细得像蚊子哼：“父亲请吩咐。”
“孙绍祖孙家，你大约也听过，祖上是军官出身，如今袭着指挥之职，添为禁军副统领，官居二品，家资豪富，前程正好。”
贾赦的声音干巴巴的，像在念账本，“之前递了话，有意求娶你。我思量着，这门亲事，极妥当。”
迎春愣住了，脸上慢慢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不知是羞是慌。
她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把头埋得更低。
嫁给一个侯爷？她脑子里空空的，品不出是喜是忧，只觉得心跳得厉害，手脚却冰凉。
父亲说妥当，那便是妥当的罢。她向来如此，别人递过来什么，她便接住什么，从不知，也从不敢问那东西是好是歹。
贾迎春就是这样，逆来顺受，比较木讷，在贾府还有一个二木头的诨号，做得最多的事就是读《太上感应篇》，以不生事应对一切。
就在这时，帘子一响，邢夫人扶着个小丫头的手进来了。
她穿得富丽，枣红遍地金的褙子，头上金钗明晃晃的，脸上堆着笑，眼睛里却藏着别样的神色。
她先给贾赦请了安，才转向迎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我的儿，这是天大的喜事！孙家那样的门第，真是打着灯笼也难寻。”
话锋却紧接着一转，叹口气，“只是……我们二姑娘年纪到底还小些，性子又软，骤然离了家门，去那侯府深院里做主母，我真是……既舍不得，又放心不下。”
贾赦皱起眉，有些不耐：“女子终须出嫁，年纪也不算很小了。”
邢夫人松开迎春的手，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却足够让屋里人都听见：“老爷说得是。只是我想着，何不先把亲事定下，过了明路，横竖孙家诚意足。咱们二姑娘呢，不如送到老太太跟前再待个一两年？老太太见识高，调理人最是周到，让迎春跟在身边学学规矩，长长见识，将来出了门子，岂不更体面、更稳重？也显得咱们家看重姑娘，不是急慌慌打发出去。”
她说着，眼风向贾赦轻轻一飘，那意思，只有他们夫妻俩才懂，定亲可以，但人缓嫁
这中间，孙家要想早些迎娶，或是想迎春在老太太跟前得更多“教导”，不得再“表示表示”？
贾赦撂着茶碗盖的手停住了，眼里掠过一丝精光。
他如何听不出邢夫人的弦外之音？
孙家富庶，聘礼想来也是不菲，若再能……
他喉结动了动，再看向迎春时，语气竟缓和了些：“你母亲说得也有理。那就先定下。你往后多去老太太屋里走动，乖巧些。”
迎春一直懵懵懂懂地听着，此刻只觉得浑身一松。
不用立刻离开熟悉的地方，去到一个全然陌生的男人身边，这让她本能地感到一丝安全。
至于父母话里其他的意思，她是不去深想的，也无力深想。她屈膝行礼，声音依旧低柔：“是，女儿听父亲、母亲的安排。”
“今后多学些规矩，再过不久就要当家做主，当爹的还能坑你不成”贾赦很满意女儿的态度，而且他正想着怎么再从孙绍祖那里弄点钱。
我都把宝贝女儿嫁给你了，多拿你一点钱不过分吧！
消息像长了脚，不到半日便传遍了府里姐妹们住的园子。
午后，迎春独自坐在自己屋里临窗的炕上，手里拿着一本《太上感应篇》，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窗外的日头白花花的，晃得人眼晕。
忽听得一阵笑语声由远及近，帘子猛地被掀开，探春的声音先清脆地撞了进来：“二姐姐，好大的喜事！我们可都来讨喜果儿吃了！”
话音未落，探春已拉着惜春走了进来，后面跟着笑嘻嘻的湘云，几个大丫鬟如侍书、翠缕等也簇拥在门口。
迎春忙放下书，站起身，脸上又红了，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三妹妹、四妹妹、云妹妹……快坐。”
湘云心直口快，拉着迎春的手直晃：“二姐姐，听说是个了不得的侯爷？你可真是好造化！将来做了侯爷夫人，可别忘了我们这些妹妹！”
贾家小姐们不知道二品大官有什么了不起，倒是侯爷这名头听起来很唬人，要知道湘云所在的史家，也只袭了一个保龄侯和忠靖侯。
探春心思细，见迎春虽笑着，眉眼间却并无多少新嫁娘的飞扬神采，依旧是那副温吞水般的模样
于是她便接过话头，笑道：“云丫头就是聒噪。二姐姐性子好，福气自然在后面。定了亲是大事，姐姐若有什么要准备的，或是闷了，只管叫我们。”
惜春年纪小，只静静坐在一旁，手里捻着一串念珠，黑幽幽的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并不说话。
迎春被围在中间，听着姐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打趣和恭喜，心里乱糟糟的。
她努力笑着，应着，点头，说“借妹妹们吉言”，可那笑容像浮在水面的油花，虚虚的，不真切。
丫鬟们端上茶果，屋里更热闹了。
司棋作为迎春的首席大丫鬟，脸上颇有光，忙着张罗，声音也比平日响亮几分。
好一阵子，姐妹们才说笑够了，陆续散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