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绍祖截住话头,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盏壁:“李老哥是怪我久不点卯了。”
孙绍祖是凭真本事吃饭的,而且他就算不去衙门,也有钱,不会为生存发愁。
现如今的官场,大本事的人没有多少,很多都是混日子的,像贾家这种勋贵人家,也只是花钱捐个官,出去好有个名头,其实啥也干不了。
“咱俩谁跟谁。”李刚身子向前微倾,声音压低些,“只是底下人闲话多了,于老弟清誉也无益。不如……老弟偶尔去校场指点一二,既堵了众人的嘴,也真给朝廷练出些人才,就当散散心。”
厅里静下来,只有熏炉里一缕青烟袅袅地绕。孙绍祖望着窗外一株将谢的海棠,半晌,才从鼻腔里哼出:“既老哥这么说了,面子咱得给,明日辰时,我会去校场”
“哈哈,就等老弟这句话,另外,老弟,那个……还有没有,哥哥这里已经卖完了”李刚搓了搓手指
“李老哥,不好意思,我这里也没了,只能等下个月了”
“这,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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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校场,日头刚爬上旗杆。几百个禁军汉子鸦雀无声站着,眼睛都盯着前方那袭玄色骑射服的背影。
孙绍祖手里挽着一张黑沉沉的铁胎弓,正用指腹试弦,眼皮都未抬。
“弓,是手臂的延长。”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刮进每个人耳朵里
“心浮,手就浮;手浮,箭就飘。”说罢,侧身、搭箭、开弓
动作舒展得如流水行云,那弓却嘎吱一声被拽成满月。
众人还没看清,只听“嘣”的一记颤音,箭已钉在百步外的靶心上,白羽兀自嗡嗡震响。
一片抽气声中,忽听场外一阵清脆掌声。
一名穿着明黄便服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站在棚下,笑吟吟地望过来。李刚腿一软,险些跪下。
孙绍祖转身,瞥见那身常服上隐着的龙纹,瞳孔微微一缩,随即按礼抱拳:“臣,孙绍祖。”
皇帝摆摆手,信步走入场中,眼睛却盯着那箭靶:“爱卿箭术通神,今日朕……倒要开开眼,跟你学两招。”
他接过孙绍祖奉上的弓,掂了掂,“好沉。方才见你开弓时,肩肘似乎极稳?”
“是。”孙绍祖近前两步,虚虚比划着,“陛下请看,引弓时非用手臂使力,需得用腰背发力,送肩、沉肘。”
他边说边虚拉空弦,“如这般,弦贴鼻尖,目光自箭簇上延出去,靶子便似近在眼前。”
皇帝依样摆开架势,孙绍祖轻轻托了托他的肘:“稍低三分。”又点了点他后腰,“此处绷住,如张开的蚌壳。”
箭离弦,虽未中红心,却稳稳咬住了靶边绿环。
皇帝展眉一笑:“有点意思!”他又连发三矢,一箭比一箭更近中心,最后一箭竟正中红心。校场上顿时响起压抑的欢呼。
“好!”皇帝畅快地将弓递还,额上已见了薄汗
有了孙绍祖的专业指点,他的箭术果然有了长进
随后又跟孙绍祖聊了其他,让底下的人知道孙绍祖是他的人。
“听卿一席话,胜练三月功。”他解下腰间一枚羊脂白玉佩,又指身后随侍捧着的朱漆盘子
“这些宫造狼牙箭,并两匹金粟缎,赏你了。禁军的骑射操练,孙卿便多费心罢。”
孙绍祖躬身谢赏。抬眼时,只见皇帝已转身离去,那明黄身影融进明晃晃的阳光里
而手中的玉佩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李刚悄悄竖起大拇指,朝他递来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
贾赦一大早又来找孙绍祖,可来福却说孙绍祖去禁军衙门办差去了,贾赦左右无事,便在孙府等孙绍祖。
在得知是禁军统领请孙绍祖去办公,这让贾赦多想了一些,没办法,谁让自己这女婿这么优秀。
孙绍祖回府时已是晌午,日头正烈。他换了家常的箭袖袍子,额上还带着细汗
见贾赦在花厅里吃茶,忙上前作揖:“岳父久候了,禁军那边突发些公务,实在脱不开身。”
贾赦摆手让他坐下,小丫鬟端来铜盆让孙绍祖净手。
帕子擦过指节时,贾赦瞥见他虎口处有新磨的红痕,便问:“今日办的是什么差?这般要紧。”
孙绍祖接过茶盏,看似随意道:“衙门里指点手下些箭术,恰好遇到圣上巡视,跟着学了两手,有几处发力总不得法”
他吹开茶沫,声音压低了些,“其实圣上聪慧,一点就透,今日过后,竟能十中七八了。”
“哐当”一声,贾赦手里的盖碗碰响了碟子。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睛盯着孙绍祖:“你是说……你今日在御前指点箭术?”
“不敢说指点,不过是将往日带兵时的心得说了说。”
孙绍祖嘴上谦逊,眼底却掠过一丝得意,“圣上还问起当年出征的旧事,聊了约莫半个时辰。”
贾赦半晌没说话,只拈着胡须。
厅外槐树上知了聒噪得紧,屋里冰鉴冒着丝丝白气。
他突然笑起来,笑声有些发干:“好,好!到底是我们贾家的女婿。”这话说得重,像要把什么钉实了似的。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贾赦问起边关风物,孙绍祖便讲大漠里如何射雕,箭要抬高三寸才够着
讲雪夜巡营时如何听声辨位。他说得生动,手势比划着拉弓的架势,肩背绷出武将的线条。
贾赦听着听着,忽然把茶盏重重一搁:“说起这个,我倒想起一桩心事。”
他眉头蹙着,像真有多么忧心似的,“我们贾家祖上是马背上挣的功名,如今倒好,宝玉他们整日只会在脂粉堆里混。诗书自然要读,可骑射根本也不能丢啊!”
孙绍祖忙道:“岳父说得是,只是……”
“只是什么?”贾赦截过话头,眼睛亮得有些急切
“你现成的好师傅在这里。横竖你从衙门回来也得申时了,不如顺道来我们府里,教那些小子丫头们练上一两个时辰——老太太最疼宝玉,若知道是为这个,断没有不允的。”
其实他也知道孙绍祖只是偶尔去衙门,看似是个光杆司令,可人家是有真本事的,又是皇帝亲封的。
孙绍祖垂下眼帘,指尖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
窗外有风穿过竹丛,沙沙地响。
他再抬头时,脸上已堆起恰到好处的为难:“这……小婿年轻识浅,府里哥儿姐儿都是金贵的人,万一有个闪失……”